第278章 蘆葦盪
青州地界比大楚王朝南部三州荒涼得多。
官道到了這裡已經不能叫官道了——路面只剩下兩道車轍印，深深嵌在乾裂的黃土裡，中間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。路邊的雜木林被灌木叢取代，灌木叢又被成片的野蘆葦取代。蘆葦從路邊一直鋪到天邊，灰綠色的稈子在風裡搖晃，發出乾燥的沙沙聲。空氣里的泥腥味越來越重，地面也越來越軟，走到後來每一步靴底都會陷進泥里半寸。
這是黑水沼澤的北沿。再往南走一天，就是南疆大澤。
江明月在一叢比較乾燥的蘆葦邊停下來，把靴子裡的泥刮掉。藍寶倒不在意泥濘——她的腹部鱗片寬而光滑，在泥地上滑行比在石板上還快。小周從他肩頭爬下來，六寸長的身體橫在蘆葦稈上，步足勾住稈子，淡金色豎瞳掃視著四周的蘆葦盪。它從進入這片蘆葦地開始就異常安靜，不啃礦石，不擺財寶，角芽顏色一直停在暗紅偏深的位置。
它不是警覺。是在認路。
鐵甲蜈蚣的嗅覺能追蹤氣味痕跡長達數里，小周繼承了這個能力。這片蘆葦盪里殘留著太多氣味——腐爛的蘆葦根、沼澤底冒出來的沼氣、各種水鳥的糞便、遠處野豬滾過的泥坑。但在這些氣味里，它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血肉氣息。不是人，是蛇。冷血動物特有的那種乾燥的、帶著鱗片灰塵的腥氣。
江明月展開胖子的獸皮冊子，對照手繪地圖。三個紅點標註的赤瞳鉤鱗巢穴位置，最近的一個離他現在站的地方不到三里。地圖邊緣畫了一條彎曲的虛線代表沼澤里一條暗流，暗流旁邊標了四個小字——「枯樹，蛇穴」。
他把冊子收好，拍了拍小周的背。「帶路。」
小周從蘆葦稈上彈出去，落在前方一尺遠的泥地上，六寸長的身體在蘆葦根部蜿蜒。它不走直線——每隔幾尺就偏一下方向，繞過一叢特別密的蘆葦，或是一塊表面浮著綠藻的積水。藍寶跟在它後面，七尺長的身體無聲滑過，把蘆葦壓出一條臨時的通道。江明月走在最後，左眼靈力運轉，青色光暈掃視著周圍五十丈。
沼澤里活物不少。水蛇、青蛙、田鼠、幾隻灰羽鷺鳥蹲在遠處枯枝上一動不動。心跳都在正常範圍。沒有修士。
三里路走了近一個時辰。沼澤地面時硬時軟，有時候踩上去是實的，下一步就陷到膝蓋。藍寶在最前面探路，她體重輕身體長，壓強比人小得多，碰到軟泥能直接滑過去。碰到她也過不去的深潭，就繞路。
太陽偏西時，他們找到了那棵枯樹。
不是一般的枯樹。是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榕，樹幹要三人合抱才圍得住，樹心被劈空了，只剩一圈焦黑的外殼朝天張著。樹根從泥里隆起來，虬結成一大片，根與根之間的縫隙里積了半尺深的黑水。水面上浮著幾根灰白色的骨頭——不是人骨，是野豬的腿骨，被什麼東西嚼碎過又吐出來的。
江明月站在離枯樹二十丈遠的地方停住了。
左眼視野里，枯樹根部的黑水下面有一團暗紅色的光。不是靈力，是氣血。大量氣血凝聚在一個極小的空間裡，密度高到左眼看見的不是血管紋路而是一整團混沌的紅。水面下藏著活物。心跳極慢，大約三十息才跳一次。體溫和周圍水溫幾乎一致，如果不用左眼看，神識掃過去只會以為是一塊泡在水裡的枯木。
赤瞳鉤鱗。
只有一條。雌的。雄的不在。
江明月壓低聲音。「藍寶，退後。小周，別動。」
藍寶無聲無息地滑退到他身後三丈外，身體盤成一圈，豎瞳縮成線。小周趴在一根蘆葦稈上，角芽顏色從暗紅跳到了深紅，但沒有發出嘶鳴——它知道什麼時候該安靜。
江明月拔出「分水」劍。水波紋在暮色里泛著幽幽的藍光。他單用左眼鎖定水下那團暗紅色氣血，右腳邁出小半步。
他沒有想殺它。赤瞳鉤鱗是來找機緣的，不是來找死的。但一條三階妖獸不會站著讓人取鱗片——先打服，再商量。
劍尖刺入黑水。
水面炸開。一條赤紅色蛇影從水下彈出來，速度快到左眼只捕捉到一道殘像。三尺長的身體在空中完全展開，渾身鱗片逆生，邊緣鋒利如刀，夕陽照在鱗片上反射出的不是光澤，是一道道細碎的光刃。它的豎瞳不是綠色不是金色——是燒紅的炭色，橘紅里透著白熱，像兩塊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煤。
赤瞳鉤鱗。雌性，腹圓——和胖子的記錄一致，可能有孕。
蛇身在空中翻轉，尾尖橫掃。逆鱗邊緣割裂空氣，三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刃從鱗片邊緣甩出來，成品字形斬向江明月面門。
江明月沒有後退。步追劍。右腳邁出，劍刺向氣刃正中央。水元從劍身湧出，在劍尖前方凝成一尺半的透明水線。水線撞上氣刃中央那道最粗的，嗤一聲氣刃被水元衝散。左右兩道擦著他肩膀掠過，割斷了幾根頭髮，在冰蠶絲外袍上留下兩道極淺的白印。
好利的鱗。
赤瞳鉤鱗落回水面，沒有沉下去，而是盤踞在枯樹根上一處乾燥的凹陷里。它的身體盤成螺旋形，頭頸高高昂起，炭火般的豎瞳直直盯著江明月。那目光不是妖獸看獵物的凶光，是打量、判斷、掂量。它的眼在看穿他——不是修辭。他體內的靈力流動路線，從丹田到任督大迴環到陽蹺脈到左臂，在那雙眼睛裡是透明的。
江明月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不適。不是恐懼——是被看透的不適。他對敵時一向靠左眼看穿別人的氣血流動搶占先機，現在輪到別人看穿他了。這種感覺像被人剝了衣服站在大太陽底下。
他收了劍。
「我不殺你。」他開口，聲音平穩，「我來取你幾片逆鱗，和——」
赤瞳鉤鱗沒有等他說完。它張開了嘴。
不是要咬。是在發聲。從蛇嘴裡吐出的不是嘶嘶聲，而是一段極低極沉、幾乎聽不見的次聲波。次聲波穿透空氣打在他胸口，內臟被震得同時一顫。不是攻擊——是警告。
藍寶在身後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回應。她的嘶鳴頻率比平時低得多，胸腔震動帶動整個身體都在抖。碧海玄蛇和赤瞳鉤鱗隔著江明月互相盯著。兩條蛇，一條幽藍一條赤紅，豎瞳對豎瞳。
然後小周從蘆葦稈上跳了下來。
它落在泥地上，六寸長的身體在樹下黑水邊停住。淡金色豎瞳直直看著赤瞳鉤鱗，角芽顏色從深紅轉成金色——和龍骨骨髓腔里的金色粉末一模一樣的顏色。它張開嘴，不是嘶鳴。是一聲極低極輕的喉音，短促，低沉，像風吹過空瓶口的嗚咽。
赤瞳鉤鱗全身逆鱗在同一瞬間全部豎起。
它的豎瞳從橘紅色變成熾白。身體在發抖。不是憤怒——是血脈壓制。一條三階妖獸、活了不知多少年、在沼澤里沒有天敵的赤瞳鉤鱗，在一條六寸長的「半龍半蜈蚣」面前渾身發抖。
然後它低下了頭。不是攻擊姿態的低頭——是把頭頸平貼在枯樹根上，露出後頸鱗片最密最厚的部位。逆鱗全部平伏，從刀鋒般豎立變成緊貼身體的平滑鱗面。這是蛇類的臣服姿態。在更高等的血脈面前認輸。
江明月看了小周一眼。小周的角芽顏色還是金色，豎瞳在盯著赤瞳鉤鱗。它不是靠力量壓制的——是血脈本能。龍族真血對蛇類妖獸天生的統御力，即使是只覺醒了三成的真血，也足夠壓服一條三階蛇妖。
他走過去，在赤瞳鉤鱗面前蹲下。
蛇頭貼在地上，炭火般的眼睛在近距離看著他的臉。這麼近看，那雙眼睛更不像妖獸了——瞳孔深處有一層極薄的透明膜，膜下面是細密如網格的靈力感應點。每一個點都在捕捉他體內靈力流動的軌跡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丹田、靈核心、任督二脈、陽蹺脈——每一處都被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伸出手。
赤瞳鉤鱗沒有躲。他的手指碰到它後頸的逆鱗。鱗片邊緣鋒利得像剛磨好的刀，指尖稍一用力就會被割破。他沿著鱗片生長方向往下摸，找到第三排第七片——那片鱗片根部有一道天然的生長線，說明這片鱗在不久後本來就要脫落。
「我只要這一片。」他說。
赤瞳鉤鱗的豎瞳動了一下。不是反對，是聽懂了。
他用「分水」劍的劍尖沿著鱗片根部生長線輕輕劃了一圈。冰寒靈力從劍尖透進去，涼意讓鱗片根部周圍的皮膚收縮，生長線裂開。逆鱗鬆動了。他用手指捏住鱗片邊緣，順生長方向往外一抽。
鱗片到手。巴掌大小，半透明赤紅色，邊緣鋒利如剃刀，鱗面在夕陽下流轉著忽明忽暗的光澤。他往鱗片裡注入一絲靈力，鱗片表面立刻浮現出一層極淡的白色鋒芒——那是劍氣。赤瞳鉤鱗的鱗片天然能凝聚劍氣外放，這就是為什麼它能從鱗片邊緣甩出氣刃。
一片不夠。從玉簡記載來看，煉化至少需要九片以上。
「我還要你眼睛裡的那種感應結構。」
赤瞳鉤鱗猛地抬起頭。豎瞳里橘紅色變深了。要鱗片可以，要眼睛不行。它沒有攻擊，但也沒有再低頭——這是底線。
江明月沒有逼它。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煉器用的黑色隕鐵，放在蛇面前。「換。用礦石換你眼睛褪下來的舊膜。」
赤瞳鉤鱗低頭看著隕鐵。豎瞳里的橘紅色從深轉淺，又從淺轉亮。它伸出信子碰了碰隕鐵表面——隕鐵里的金行靈力純粹程度遠超赤鐵礦十倍以上。對一條三階蛇妖來說，這種金屬礦石比修士的靈石還珍貴。它正在孕期，需要大量金行靈力補充鱗片生長。
它又慢慢低下了頭。這次不是臣服——是同意。
江明月把手掌貼在它眼側。冰寒靈力在掌心凝成一層極薄的冰膜，靠近它眼球表面那層透明膜。膜里的網格狀靈力感應點遇到冰寒靈力，自發收縮，從眼球表面脫離。不是硬揭——是讓膜自己褪。像蛇蛻皮。
大約一盞茶後，兩片比蟬翼還薄的透明薄膜落在他掌心。膜上有極細密的網格狀紋路，每一根紋路都是靈力感應通道。他小心翼翼將薄膜夾在備好的油紙中間，塞進懷裡。
赤瞳鉤鱗抬起頭，豎瞳眨了一下。眼睛裡那層透明膜已經褪掉了，新膜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成。它叼起隕鐵，轉身鑽進水底不見了。枯樹根下的黑水恢復了平靜，只有幾圈漣漪還在盪。
江明月站起來。後背濕透了——不是熱，是和一條三階蛇妖對峙時身體本能出的汗。他把赤紅鱗片舉到夕陽下細看，鱗面里靈力紋路完整，邊緣劍氣鋒芒在注入靈力後能穩定維持。回去以後精煉一番，可以煉製成一件鱗甲護心鏡。
藍寶從身後滑過來，用信子碰了碰鱗片。她的豎瞳里有一絲戒備——這種逆鱗氣息太烈了。
江明月把鱗片也收進懷裡，蹲下來摸了摸小周的頭。小周角芽的金色開始往下褪，從金轉正紅，從正紅轉橙紅。它消耗了大量真血威壓，六寸長的身體明顯軟了，趴在泥地上賴著不走。
江明月把它撈起來放在肩頭，又從包袱里掏出一塊赤鐵礦塞進它口器里。小周含著礦石慢慢啃，咔咔聲有氣無力。藍寶用尾巴尖拍了拍它，然後轉身在前開路。
太陽沉下蘆葦盪，天空從橘紅變暗藍。沼澤開始起霧，蘆葦稈之間浮起一層貼地的白靄。江明月走出蘆葦盪，在離枯樹大約三里遠的一小片乾燥高地上紮營。高地不大，只夠搭個帳篷，地上鋪滿了乾燥的枯蘆葦。藍寶用身體盤成一個圈，小周被她圍在中間早已睡著了。他坐在地上，把繳獲的三個儲物袋重新整理了一遍。靈石一共二十三塊下品加一塊中品，加上手裡的六塊中品，盤纏很寬裕。胖子的毒砂掌修煉筆記里還夾著一張丹方殘頁。不是毒藥——是「淬骨膏」的配方，主材是赤瞳鉤鱗褪下的舊牙，配三味輔藥，能強化骨骼韌性。他終於知道胖子在枯樹下找什麼了——赤瞳鉤鱗舊牙。他來這裡收集鱗片和舊牙，結果去年碰見灰袍人嚇得跑了。胖子不知道那些舊牙到現在還在枯樹根下的黑水底部沉著呢。
江明月決定，明天走之前多取一些。
篝火燒到後半夜漸漸弱了。藍寶閉著眼，尾巴尖搭在小周背上。小周在睡夢裡磨牙，口器偶爾發出細微的咕嚕聲。江明月把新得的鱗片和眼膜油紙包好，塞進懷裡，又摸了一下貼身穿著的那件藍寶舊鱗背心。水元透進皮膚，清涼安穩。
赤瞳鉤鱗的鱗片防禦力極強，眼裡的那層透明膜是「看穿靈力」的關鍵。回去之後用這兩樣東西好好煉化，左眼和右眼的感知能力可能會再上一個台階。不過——明天還得再去枯樹下一趟，多收集幾片逆鱗和舊牙。黑水下面沉了好些脫落的舊鱗和換掉的牙，那條雌蛇不反對的話，這一趟就能取齊九片以上。
他靠在一捆枯蘆葦上，合眼前又看了一遍胖子的地圖。北邊這個圈之後是中部的銀腹蝮活動區，位置在沼澤深處一片積水草甸子裡。那條蛇的腹鱗毒液和他體內土灰奇蛇的力量可能有交叉煉化的契機。但那是後幾天的事。
官道到了這裡已經不能叫官道了——路面只剩下兩道車轍印，深深嵌在乾裂的黃土裡，中間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。路邊的雜木林被灌木叢取代，灌木叢又被成片的野蘆葦取代。蘆葦從路邊一直鋪到天邊，灰綠色的稈子在風裡搖晃，發出乾燥的沙沙聲。空氣里的泥腥味越來越重，地面也越來越軟，走到後來每一步靴底都會陷進泥里半寸。
這是黑水沼澤的北沿。再往南走一天，就是南疆大澤。
江明月在一叢比較乾燥的蘆葦邊停下來，把靴子裡的泥刮掉。藍寶倒不在意泥濘——她的腹部鱗片寬而光滑，在泥地上滑行比在石板上還快。小周從他肩頭爬下來，六寸長的身體橫在蘆葦稈上，步足勾住稈子，淡金色豎瞳掃視著四周的蘆葦盪。它從進入這片蘆葦地開始就異常安靜，不啃礦石，不擺財寶，角芽顏色一直停在暗紅偏深的位置。
它不是警覺。是在認路。
鐵甲蜈蚣的嗅覺能追蹤氣味痕跡長達數里，小周繼承了這個能力。這片蘆葦盪里殘留著太多氣味——腐爛的蘆葦根、沼澤底冒出來的沼氣、各種水鳥的糞便、遠處野豬滾過的泥坑。但在這些氣味里，它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血肉氣息。不是人，是蛇。冷血動物特有的那種乾燥的、帶著鱗片灰塵的腥氣。
江明月展開胖子的獸皮冊子，對照手繪地圖。三個紅點標註的赤瞳鉤鱗巢穴位置，最近的一個離他現在站的地方不到三里。地圖邊緣畫了一條彎曲的虛線代表沼澤里一條暗流，暗流旁邊標了四個小字——「枯樹，蛇穴」。
他把冊子收好，拍了拍小周的背。「帶路。」
小周從蘆葦稈上彈出去，落在前方一尺遠的泥地上，六寸長的身體在蘆葦根部蜿蜒。它不走直線——每隔幾尺就偏一下方向，繞過一叢特別密的蘆葦，或是一塊表面浮著綠藻的積水。藍寶跟在它後面，七尺長的身體無聲滑過，把蘆葦壓出一條臨時的通道。江明月走在最後，左眼靈力運轉，青色光暈掃視著周圍五十丈。
沼澤里活物不少。水蛇、青蛙、田鼠、幾隻灰羽鷺鳥蹲在遠處枯枝上一動不動。心跳都在正常範圍。沒有修士。
三里路走了近一個時辰。沼澤地面時硬時軟，有時候踩上去是實的，下一步就陷到膝蓋。藍寶在最前面探路，她體重輕身體長，壓強比人小得多，碰到軟泥能直接滑過去。碰到她也過不去的深潭，就繞路。
太陽偏西時，他們找到了那棵枯樹。
不是一般的枯樹。是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榕，樹幹要三人合抱才圍得住，樹心被劈空了，只剩一圈焦黑的外殼朝天張著。樹根從泥里隆起來，虬結成一大片，根與根之間的縫隙里積了半尺深的黑水。水面上浮著幾根灰白色的骨頭——不是人骨，是野豬的腿骨，被什麼東西嚼碎過又吐出來的。
江明月站在離枯樹二十丈遠的地方停住了。
左眼視野里，枯樹根部的黑水下面有一團暗紅色的光。不是靈力，是氣血。大量氣血凝聚在一個極小的空間裡，密度高到左眼看見的不是血管紋路而是一整團混沌的紅。水面下藏著活物。心跳極慢，大約三十息才跳一次。體溫和周圍水溫幾乎一致，如果不用左眼看，神識掃過去只會以為是一塊泡在水裡的枯木。
赤瞳鉤鱗。
只有一條。雌的。雄的不在。
江明月壓低聲音。「藍寶，退後。小周，別動。」
藍寶無聲無息地滑退到他身後三丈外，身體盤成一圈，豎瞳縮成線。小周趴在一根蘆葦稈上，角芽顏色從暗紅跳到了深紅，但沒有發出嘶鳴——它知道什麼時候該安靜。
江明月拔出「分水」劍。水波紋在暮色里泛著幽幽的藍光。他單用左眼鎖定水下那團暗紅色氣血，右腳邁出小半步。
他沒有想殺它。赤瞳鉤鱗是來找機緣的，不是來找死的。但一條三階妖獸不會站著讓人取鱗片——先打服，再商量。
劍尖刺入黑水。
水面炸開。一條赤紅色蛇影從水下彈出來，速度快到左眼只捕捉到一道殘像。三尺長的身體在空中完全展開，渾身鱗片逆生，邊緣鋒利如刀，夕陽照在鱗片上反射出的不是光澤，是一道道細碎的光刃。它的豎瞳不是綠色不是金色——是燒紅的炭色，橘紅里透著白熱，像兩塊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煤。
赤瞳鉤鱗。雌性，腹圓——和胖子的記錄一致，可能有孕。
蛇身在空中翻轉，尾尖橫掃。逆鱗邊緣割裂空氣，三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刃從鱗片邊緣甩出來，成品字形斬向江明月面門。
江明月沒有後退。步追劍。右腳邁出，劍刺向氣刃正中央。水元從劍身湧出，在劍尖前方凝成一尺半的透明水線。水線撞上氣刃中央那道最粗的，嗤一聲氣刃被水元衝散。左右兩道擦著他肩膀掠過，割斷了幾根頭髮，在冰蠶絲外袍上留下兩道極淺的白印。
好利的鱗。
赤瞳鉤鱗落回水面，沒有沉下去，而是盤踞在枯樹根上一處乾燥的凹陷里。它的身體盤成螺旋形，頭頸高高昂起，炭火般的豎瞳直直盯著江明月。那目光不是妖獸看獵物的凶光，是打量、判斷、掂量。它的眼在看穿他——不是修辭。他體內的靈力流動路線，從丹田到任督大迴環到陽蹺脈到左臂，在那雙眼睛裡是透明的。
江明月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不適。不是恐懼——是被看透的不適。他對敵時一向靠左眼看穿別人的氣血流動搶占先機，現在輪到別人看穿他了。這種感覺像被人剝了衣服站在大太陽底下。
他收了劍。
「我不殺你。」他開口，聲音平穩，「我來取你幾片逆鱗，和——」
赤瞳鉤鱗沒有等他說完。它張開了嘴。
不是要咬。是在發聲。從蛇嘴裡吐出的不是嘶嘶聲，而是一段極低極沉、幾乎聽不見的次聲波。次聲波穿透空氣打在他胸口，內臟被震得同時一顫。不是攻擊——是警告。
藍寶在身後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回應。她的嘶鳴頻率比平時低得多，胸腔震動帶動整個身體都在抖。碧海玄蛇和赤瞳鉤鱗隔著江明月互相盯著。兩條蛇，一條幽藍一條赤紅，豎瞳對豎瞳。
然後小周從蘆葦稈上跳了下來。
它落在泥地上，六寸長的身體在樹下黑水邊停住。淡金色豎瞳直直看著赤瞳鉤鱗，角芽顏色從深紅轉成金色——和龍骨骨髓腔里的金色粉末一模一樣的顏色。它張開嘴，不是嘶鳴。是一聲極低極輕的喉音，短促，低沉，像風吹過空瓶口的嗚咽。
赤瞳鉤鱗全身逆鱗在同一瞬間全部豎起。
它的豎瞳從橘紅色變成熾白。身體在發抖。不是憤怒——是血脈壓制。一條三階妖獸、活了不知多少年、在沼澤里沒有天敵的赤瞳鉤鱗，在一條六寸長的「半龍半蜈蚣」面前渾身發抖。
然後它低下了頭。不是攻擊姿態的低頭——是把頭頸平貼在枯樹根上，露出後頸鱗片最密最厚的部位。逆鱗全部平伏，從刀鋒般豎立變成緊貼身體的平滑鱗面。這是蛇類的臣服姿態。在更高等的血脈面前認輸。
江明月看了小周一眼。小周的角芽顏色還是金色，豎瞳在盯著赤瞳鉤鱗。它不是靠力量壓制的——是血脈本能。龍族真血對蛇類妖獸天生的統御力，即使是只覺醒了三成的真血，也足夠壓服一條三階蛇妖。
他走過去，在赤瞳鉤鱗面前蹲下。
蛇頭貼在地上，炭火般的眼睛在近距離看著他的臉。這麼近看，那雙眼睛更不像妖獸了——瞳孔深處有一層極薄的透明膜，膜下面是細密如網格的靈力感應點。每一個點都在捕捉他體內靈力流動的軌跡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丹田、靈核心、任督二脈、陽蹺脈——每一處都被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伸出手。
赤瞳鉤鱗沒有躲。他的手指碰到它後頸的逆鱗。鱗片邊緣鋒利得像剛磨好的刀，指尖稍一用力就會被割破。他沿著鱗片生長方向往下摸，找到第三排第七片——那片鱗片根部有一道天然的生長線，說明這片鱗在不久後本來就要脫落。
「我只要這一片。」他說。
赤瞳鉤鱗的豎瞳動了一下。不是反對，是聽懂了。
他用「分水」劍的劍尖沿著鱗片根部生長線輕輕劃了一圈。冰寒靈力從劍尖透進去，涼意讓鱗片根部周圍的皮膚收縮，生長線裂開。逆鱗鬆動了。他用手指捏住鱗片邊緣，順生長方向往外一抽。
鱗片到手。巴掌大小，半透明赤紅色，邊緣鋒利如剃刀，鱗面在夕陽下流轉著忽明忽暗的光澤。他往鱗片裡注入一絲靈力，鱗片表面立刻浮現出一層極淡的白色鋒芒——那是劍氣。赤瞳鉤鱗的鱗片天然能凝聚劍氣外放，這就是為什麼它能從鱗片邊緣甩出氣刃。
一片不夠。從玉簡記載來看，煉化至少需要九片以上。
「我還要你眼睛裡的那種感應結構。」
赤瞳鉤鱗猛地抬起頭。豎瞳里橘紅色變深了。要鱗片可以，要眼睛不行。它沒有攻擊，但也沒有再低頭——這是底線。
江明月沒有逼它。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煉器用的黑色隕鐵，放在蛇面前。「換。用礦石換你眼睛褪下來的舊膜。」
赤瞳鉤鱗低頭看著隕鐵。豎瞳里的橘紅色從深轉淺，又從淺轉亮。它伸出信子碰了碰隕鐵表面——隕鐵里的金行靈力純粹程度遠超赤鐵礦十倍以上。對一條三階蛇妖來說，這種金屬礦石比修士的靈石還珍貴。它正在孕期，需要大量金行靈力補充鱗片生長。
它又慢慢低下了頭。這次不是臣服——是同意。
江明月把手掌貼在它眼側。冰寒靈力在掌心凝成一層極薄的冰膜，靠近它眼球表面那層透明膜。膜里的網格狀靈力感應點遇到冰寒靈力，自發收縮，從眼球表面脫離。不是硬揭——是讓膜自己褪。像蛇蛻皮。
大約一盞茶後，兩片比蟬翼還薄的透明薄膜落在他掌心。膜上有極細密的網格狀紋路，每一根紋路都是靈力感應通道。他小心翼翼將薄膜夾在備好的油紙中間，塞進懷裡。
赤瞳鉤鱗抬起頭，豎瞳眨了一下。眼睛裡那層透明膜已經褪掉了，新膜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成。它叼起隕鐵，轉身鑽進水底不見了。枯樹根下的黑水恢復了平靜，只有幾圈漣漪還在盪。
江明月站起來。後背濕透了——不是熱，是和一條三階蛇妖對峙時身體本能出的汗。他把赤紅鱗片舉到夕陽下細看，鱗面里靈力紋路完整，邊緣劍氣鋒芒在注入靈力後能穩定維持。回去以後精煉一番，可以煉製成一件鱗甲護心鏡。
藍寶從身後滑過來，用信子碰了碰鱗片。她的豎瞳里有一絲戒備——這種逆鱗氣息太烈了。
江明月把鱗片也收進懷裡，蹲下來摸了摸小周的頭。小周角芽的金色開始往下褪，從金轉正紅，從正紅轉橙紅。它消耗了大量真血威壓，六寸長的身體明顯軟了，趴在泥地上賴著不走。
江明月把它撈起來放在肩頭，又從包袱里掏出一塊赤鐵礦塞進它口器里。小周含著礦石慢慢啃，咔咔聲有氣無力。藍寶用尾巴尖拍了拍它，然後轉身在前開路。
太陽沉下蘆葦盪，天空從橘紅變暗藍。沼澤開始起霧，蘆葦稈之間浮起一層貼地的白靄。江明月走出蘆葦盪，在離枯樹大約三里遠的一小片乾燥高地上紮營。高地不大，只夠搭個帳篷，地上鋪滿了乾燥的枯蘆葦。藍寶用身體盤成一個圈，小周被她圍在中間早已睡著了。他坐在地上，把繳獲的三個儲物袋重新整理了一遍。靈石一共二十三塊下品加一塊中品，加上手裡的六塊中品，盤纏很寬裕。胖子的毒砂掌修煉筆記里還夾著一張丹方殘頁。不是毒藥——是「淬骨膏」的配方，主材是赤瞳鉤鱗褪下的舊牙，配三味輔藥，能強化骨骼韌性。他終於知道胖子在枯樹下找什麼了——赤瞳鉤鱗舊牙。他來這裡收集鱗片和舊牙，結果去年碰見灰袍人嚇得跑了。胖子不知道那些舊牙到現在還在枯樹根下的黑水底部沉著呢。
江明月決定，明天走之前多取一些。
篝火燒到後半夜漸漸弱了。藍寶閉著眼，尾巴尖搭在小周背上。小周在睡夢裡磨牙，口器偶爾發出細微的咕嚕聲。江明月把新得的鱗片和眼膜油紙包好，塞進懷裡，又摸了一下貼身穿著的那件藍寶舊鱗背心。水元透進皮膚，清涼安穩。
赤瞳鉤鱗的鱗片防禦力極強，眼裡的那層透明膜是「看穿靈力」的關鍵。回去之後用這兩樣東西好好煉化，左眼和右眼的感知能力可能會再上一個台階。不過——明天還得再去枯樹下一趟，多收集幾片逆鱗和舊牙。黑水下面沉了好些脫落的舊鱗和換掉的牙，那條雌蛇不反對的話，這一趟就能取齊九片以上。
他靠在一捆枯蘆葦上，合眼前又看了一遍胖子的地圖。北邊這個圈之後是中部的銀腹蝮活動區，位置在沼澤深處一片積水草甸子裡。那條蛇的腹鱗毒液和他體內土灰奇蛇的力量可能有交叉煉化的契機。但那是後幾天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