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0章 對練
晨光從窗紙透進來的時候，江明月已經醒了。
右臂的酸乏感把他從夢裡拽了出來。整條右臂從小臂到肩膀都泡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里——不是疼，不是麻，是空。像手臂里原本塞得滿滿當當的東西被人抽走了一半，剩下的一半在空蕩蕩的皮囊里晃來晃去。他活動了一下右手手指，手指能動，但動起來的觸感是鈍的，像隔著一層濕透的布在摸東西。他把右手舉到眼前，晨光里右手的顏色比左手白了一個色階。昨天「放」過之後恢復了大半，睡了一夜，顏色反而又白回去了。血管被撐到極限然後彈回去，不是睡一覺就能恢復的。
他把青瓷瓶從枕頭邊摸出來，拔開瓶塞，往右小臂上滴了一滴。藥液滲進皮膚，涼意像針尖扎進去，從皮肉一直涼到血管。酸乏感被涼意壓下去一些，但深處的空落感還在——藥液壓得住症狀，填不滿血管。
他坐起來，把衣襟攏好。左掌心的藥液昨晚塗過之後，磨破的水泡已經收了口，新長出來的皮肉是嫩紅色的，按上去有點刺疼。虎口處的淤血從淡青色變成了暗紫色，邊緣開始發黃——在散了。
推開屋門，院子裡是灰濛濛的晨光。太陽還沒爬到山脊，老槐樹的影子淡得像水墨畫上洇開的一筆。小周趴在石板上，不是在它的圓圈陣里——圓圈陣昨晚被它自己壓散了，小石子滾到水缸邊，枯樹葉被夜風吹到了門檻下，蚯蚓干和缺腿蟋蟀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叼走了，只剩下一小截樹皮卷還留在原地。小周趴在樹皮卷旁邊，前爪抱著樹皮卷，口器半開，睡得很沉。淡金色的鱗片上沾著露水，角芽的顏色在晨光里是安靜的橙黃。
藍寶盤在它旁邊，豎瞳半閉。聽見屋門響，藍寶的尾巴尖在石板上輕輕敲了一下。算是打了招呼。
江明月走到水缸邊，舀水洗了臉。涼水潑在臉上，右臂的酸乏感被激得縮了一縮。他把右臂伸到水瓢下面，讓涼水順著小臂往下淌。涼水帶走了皮膚表面的溫度，但皮下的空落感還在——像手臂深處有一個洞，風從洞裡穿過。
他把窄劍從老槐樹下拿起來。劍柄上的麻繩被掌心的汗和鐵鏽浸透了，握上去比昨天更合手。澀感剛好——不太滑，也不太糙。
左腳蹬地。力量湧起來。
過踝，過膝，過胯。左腰發力，右腰撐著不繃。過腰——右臂的空落感在力量過腰時忽然扯了一下。不是疼，是一種很古怪的感覺。像左邊的身體在發力，右邊的身體想跟上，但右臂里空蕩蕩的，跟不上，於是產生了一種被往兩邊拉扯的錯覺。力量在腰部被這種拉扯分散了一部分，過腰之後只剩下七成。
他把劍放下。閉著眼站了一會兒。右邊的身體不參與發力，這是左手劍的鐵律。但「不參與」不代表「不存在」。右臂正常的時候，它安安靜靜地待在右邊，不幫忙也不搗亂。現在右臂處於不正常的狀態——血管被撐過之後縮不回去，血流不暢，整條手臂像一面沒有掛穩的旗，風一吹就晃。這種「晃」會通過肩膀傳遞到軀幹，干擾左邊的發力。
不是他想用右邊。是右邊自己非要刷存在感。
他又試了一次。左腳蹬地，力量湧起。這次他有意識地把右肩往下沉，讓右臂像一截綁在身上的木頭，完全不參與任何動作。力量過腰時，右腰撐著不繃，右肩下沉。過腰的力量沒有被分散，穩穩地走到左背。左肩胛骨收緊，左肩往前送。劍尖抬起來。
在最高點停住。角度對了。
他連續刺了三十劍。每一劍都在調整右邊身體的「存在感」——讓它存在，但不讓它參與。像用一隻手寫字時，另一隻手自然擱在紙上，不按著紙，也不抬起來。就擱著。三十劍刺完，他找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：右肩下沉，右肘微曲，右手自然垂在身側，不握拳，不張開。就垂著。
小周醒了。它從石板上爬起來，低頭看了看懷裡抱著的樹皮卷，然後用角芽把樹皮卷頂到一邊，橫著移動到水缸邊喝了幾口水。喝完回來，它開始在院子裡轉圈。橫著移動，步足踩在石板上無聲無息。轉了幾圈之後，它停在院門口，用角芽頂了頂門板。頂了兩下，回頭看他。
江明月把院門拉開一條縫。小周立刻從門縫裡擠出去，藍寶跟著滑出去。他沒有跟。今天不是帶它們去大殿的日子。
他把門閂好，繼續練劍。
午時剛過，他上了山。
螭龍峰主殿的門大敞著。殿內的光線比前幾日都亮——碧波仙子把窗子全打開了。陽光從四扇窗子湧進來，把青石地面照得發白。螭龍圖在陽光里顯得顏色更深，螭龍的淡青色眼珠被光照著，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石子。
碧波仙子坐在蒲團上，面前矮几上擱著「螭咬」。韓平站在殿門內側，背靠門框，雙手抱在胸前。他今天沒穿執事袍，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褐，袖口用麻繩紮緊，腰間掛著一把劍。劍鞘是素麵的，沒有任何裝飾，鞘口的皮革磨得發亮。
江明月走進殿內。韓平的目光從他右臂上掃過，停了一個呼吸，然後移開了。築基中期修士的眼睛，看得出他右臂的氣血比正常狀態弱了多少。
「把門關上。」碧波仙子說。
江明月關上殿門。殿內的光線暗了一截，但四扇窗子透進來的陽光還是夠亮。
「今天只練一件事。」碧波仙子看著江明月，「『螭龍咬』的完整動作——憋到極限，立刻放。中間不能有停頓。」她頓了頓，「練完之後，韓平攻你。你用左手擋。擋不住，他的劍會刺到你。刺到哪裡算哪裡。我不會喊停。你自己認輸，或者韓平覺得夠了。」
韓平從門框邊站直，把腰間的劍連鞘解下來，擱在牆邊。然後從牆邊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木劍。劍身是鐵樺木的，深褐色，比尋常木劍沉得多。他用右手握住劍柄，隨手揮了一下。劍身劃破空氣的聲音很低沉，嗡的一聲，像蜜蜂從耳邊飛過。
「木劍。」韓平說，「不傷筋骨。但會疼。」
江明月在蒲團上坐下，把手伸向矮几上的「螭咬」。灰黑色的劍柄入手微涼。右臂的空落感在握住劍柄的瞬間加劇了——劍很沉，右臂的血管和肌肉撐不住這個重量，小臂開始微微發抖。不是緊張，是純粹的肌肉力量不夠。昨天「放」過之後，右臂的握力連平時的一半都不到。
碧波仙子看著他發抖的小臂，沒有說話。
他把前三指扣緊，後兩指虛搭。劍身平放在膝蓋上，劍尖指著窗子。
閉眼。心跳加快。深吸氣，憋住，腹部用力。心跳從六十跳升到八十跳，從八十跳升到九十跳。氣血往右臂灌——粗糲的、滾燙的沙子從血管內壁摩擦著涌過去。右小臂開始發脹，墨綠色的紋路在感知里變得灼燙。匯合點的小包被氣血撐起來，血管從皮膚下面鼓出來，整條小臂的皮膚繃得緊緊的。
九十跳。血管開始發抖了。從小臂中段開始，極細微的震顫沿著血管向手腕蔓延。血管壁被撐到極限，每一次心跳都在往這個已經滿了的容器里再硬塞進去一點氣血。脹感變成了鈍疼，鈍疼變成了尖銳的脹。
他鬆手。
意志力從右臂上撤走。血管積蓄的彈性勢能在同一瞬間釋放。氣血被擠出去，彈回胸腔，彈回心臟。心臟被回涌的氣血沖得猛地跳了一拍——比昨天更重，砰的一聲，震得他整個胸腔發麻。右臂在一瞬間被抽空。從肩膀到指尖，氣血被那一下彈出去大半。手臂冰涼——從骨頭裡面往外涼。手指在涼意中不受控制地蜷曲起來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「螭咬」從右手裡滑落。劍柄擦過手指，磕在青石地面上，當的一聲，彈了一下，不動了。
他睜開眼。右臂垂在身側，皮膚白得像紙。小臂上的墨綠色紋路褪成了極淡的青灰色，匯合點的小包完全消下去了。手指蜷著，他想伸直，但手指不聽使喚。不是沒力氣，是信號傳不過去——大腦說「伸直」，手指接收不到。
碧波仙子的目光在他右臂上停了三個呼吸。
「撤得比昨天快。但憋得太久。血管開始發抖之後你多憋了至少兩個心跳。那兩個心跳的時間裡，血管內壁承受的壓力翻了一倍。」她把「螭咬」從地上撿起來，放回矮几上。「下次血管一發抖就放。不是等它抖起來再放，是抖的瞬間放。」
江明月用左手把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。手指冰涼，關節發僵，掰直時有極細微的咔咔聲。掰直之後，右手像一隻假手——顏色不對，溫度不對，連皮膚下面的紋路都不對。
碧波仙子把青瓷瓶推過來。「右小臂，滴兩滴。揉開。」
他照做。藥液滲進皮膚，涼意鑽進血管。右臂的冰涼被藥液壓下去一些，但空落感還在——藥液填不滿被抽走的氣血。他把右小臂揉了好一會兒，皮膚慢慢恢復了一點血色，從紙白變成蒼白。手指能動了，但握力幾乎沒有。他把右手握緊，又鬆開。握緊時小臂內側的血管突突地疼，鬆開時疼得更厲害。
「能握住劍嗎？」碧波仙子問。
他用右手去握「螭咬」的劍柄。手指扣住劍柄，往上提。劍身離開矮几大約兩寸，小臂的血管像被人從裡面掐了一把，疼得他額頭的青筋跳了一下。劍身落回矮几上，當的一聲。
「不能。」
碧波仙子點了點頭。然後轉向韓平。「開始。」
韓平把鐵樺木劍從右手換到左手。江明月的眼皮跳了一下——韓平是右手使劍的。他用左手，是在壓自己的實力。築基中期壓到和築基初期差不多的水準，但還是築基中期。
江明月站起來，把窄劍交到左手。左掌心塗過藥液之後刺疼感減輕了，虎口處的淤血正在散去，握劍的力量比昨天穩。
韓平走到殿中央。陽光從窗子照進來，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。他左手握劍，劍尖朝下，站得很隨意——雙腳與肩同寬，重心在兩腳之間，劍尖離地面大約三寸。
江明月在他對面站定。左手握劍，劍尖朝下。右臂垂在身側，像一截不屬於他的東西掛在肩膀上。他學著早上找到的那個平衡——右肩下沉，右肘微曲，右手自然垂著，不握拳，不張開。
韓平動了。
他沒有沖。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一步之後，劍尖從下往上撩起來，撩的是江明月的左肋。動作不快，但角度很刁——從下往上，從左往右，把江明月往右邊逼。如果江明月用右手握劍，這一撩他可以用劍脊格開。但他是左手握劍。左手劍格擋從左邊來的攻擊，需要把劍身橫過來，用劍身中部去接。這個動作左手做起來比右手慢。
江明月沒有格擋。他往後退了一步。韓平的劍尖擦著他的衣料撩過去，離左肋不到一寸。劍鋒帶起的風貼著小腹刮過，涼的。
韓平沒有追擊。他收回劍，劍尖重新朝下，站在原地。江明月退後的一步，把他的攻勢化解了，但也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回到了原來的長度。什麼都沒改變。
韓平又往前走了一步。這回他的劍不是撩，是刺。劍尖從下往上，直奔江明月的左肩。刺的速度比撩快了一截——剛才那一撩他留了力。
江明月沒有退。他把窄劍豎起來，劍身貼著左臂，用劍脊去迎韓平的劍尖。兩把劍碰在一起，鐵樺木和鐵鏽碰撞的聲音很悶，啪的一聲。力道從劍身傳過來，震得他左手腕一麻。韓平的力氣比他大，大得多。這一劍他擋住了，但左臂被震得往外偏開了半尺，胸口空門大開。
韓平的劍沒有收回。劍尖被格開之後，他順勢讓劍身往下走，劃向江明月的大腿。這一下不是刺，不是撩，是劃——劍身橫著，像用刀背敲人。動作很隨意，像趕一隻蒼蠅。
江明月的劍已經被格開了，收不回來。他只能再退。右腳往後邁，左腳跟著撤。韓平的劍尖劃破空氣，在他大腿外側掃了一下。隔著衣料，木劍的觸感是鈍的，像被人用棍子掄了一記。不疼，但力道透進去，撞在肌肉上，大腿外側那塊肉猛地收緊，然後發麻。
他退了兩步才站穩。大腿外側被掃過的地方開始發熱，不是疼，是皮下出血前的那種灼熱感。
韓平站在原地，劍尖重新朝下。他沒有看江明月的臉，看的是他的腳。
江明月的左腳在剛才後退時，蹬地的角度偏了。不是往外偏，是往內偏。往內偏導致重心在後退時晃了一下——很輕微，輕微到他自己都沒察覺。但韓平看見了。築基中期修士的眼睛，看得見一隻腳在後退時腳掌和地面之間角度的變化。
韓平第三次往前走。這回他沒有留力。劍尖從下往上，刺的是江明月的右肩——右臂廢了的那一側。
江明月往左閃。左閃的同時，窄劍從左側揮出去，不是刺，是掃。掃的是韓平握劍的手腕。韓平的手腕縮回去，劍尖同時變向，從刺右肩變成了刺左肩。變向變得極其流暢，中間沒有任何停頓，像水從一塊石頭流到下一塊石頭。
江明月的劍已經掃出去了，收不回來。左肩暴露在韓平的劍尖前。他把左肩往下沉，讓劍尖刺進肩窩的衣料。衣料被刺穿的聲音很細，嘶的一聲。鐵樺木的劍尖頂在肩胛骨上，力道透進去，左肩從肩窩到肩胛骨全部麻了。窄劍從左手滑落，噹啷一聲掉在青石地面上。
韓平收回劍。劍尖重新朝下。
江明月彎下腰，用右手把窄劍撿起來。右手的手指蜷著，握不住劍柄，他是用虎口卡住劍柄，連著手掌一起把劍夾起來的。把劍交到左手時，右手小臂的血管又突突地跳了好幾下。
他把窄劍握在左手裡。左肩被刺中的地方正在從麻變成疼——鈍疼，像被錘子敲了一下。肩關節的活動範圍比中劍前小了至少一半，手臂抬到與肩平齊的位置就抬不上去了。他試著把左臂舉高，舉到某個角度時肩窩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，像有根針從關節縫裡扎進去。
韓平看著他。
「左肩傷了。今天的對練到這裡為止。」他把鐵樺木劍放回兵器架上，拿起自己的劍掛在腰間。「峰主，我回去了。」
碧波仙子點了點頭。韓平推開殿門，午後的陽光湧進來，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門檻上。他邁出去，反手把門帶上。門軸乾澀的吱呀聲在殿內迴蕩了一下，然後安靜了。
江明月站在殿中央，左手垂著，窄劍的劍尖抵在青石地面上。左肩的鈍疼正在擴散——從肩窩往鎖骨方向蔓延，整條左臂的重量都變成了負擔。他把窄劍換到右手，右手握不住，只能用虎口卡著劍柄，讓劍身靠在腿上。
碧波仙子從蒲團上站起來，走到他面前。伸手按住他的左肩，手指在肩窩處輕輕壓了幾下。壓到某個位置時，江明月的膝蓋軟了一下。
「骨頭沒傷。肩胛骨和鎖骨之間的韌帶被劍尖頂到了，腫了。」她把他的衣領拉開一點，低頭看了看。「今晚用涼水敷。明天塗藥。兩天之內左臂不要抬過肩膀。」
她把他的衣領攏好，走回蒲團邊坐下。
「韓平用左手，壓了至少四成功力。你擋了他三劍。第四劍沒擋住。」她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涼茶。「如果不是對練，第四劍刺的不是左肩，是喉嚨。」
江明月沒有說話。
「你左手劍最大的問題不是力量，是習慣。」碧波仙子把茶盞放下，「你每次出劍之後，都有一個極短的停頓。這個停頓你自己感覺不到，但對手能感覺到。為什麼會有停頓？因為你在等。等什麼？等你想像中的『右手』來配合。你練了這麼多年劍，身體已經習慣了雙手配合的節奏——右手主攻，左手主防，或者反過來。現在右手不能用了，你的身體還是按照老習慣在走。左劍刺出去之後，身體自動在等右劍跟上。右劍跟不上了，身體就卡住了。那個卡住的瞬間，就是韓平刺中你的時候。」
她用指尖在矮几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「改掉這個習慣，不是一天兩天的事。但你沒有一天兩天了。山門外那兩個人，今天又來了。韓平早上經過山門時看見的。還是昨天的兩個——一個築基後期，一個穿御獸宗外門衣袍的築基中期。他們在山門外的茶攤坐了一上午。韓平說，那個穿外門衣袍的人，今天和守山門的弟子聊了兩炷香的時間。聊完之後，守山門的弟子往山上傳了一枚傳訊符。」
江明月的眼皮抬起來。
「傳給誰？」
「不知道。韓平沒有截到傳訊符。但傳訊符飛的方向，是螭龍峰。」碧波仙子的手指在矮几上又敲了一下。「你在這座峰上，認識的人不超過十個。有人從山門外傳訊給螭龍峰的人，打聽一個叫王二的內門弟子。傳訊符飛進螭龍峰之後，落到了誰手裡——這才是關鍵。」
江明月把窄劍從右手換回左手。左肩的鈍疼讓他握劍的姿勢比平時低了至少三寸。
「峰里有他們的人。」
碧波仙子沒有接這句話。她把茶盞里的涼茶喝完，空盞倒扣在矮几上。
「明天你不用來大殿。把左手劍的動作在院子裡練熟。後天——後天你下山。」
「下山？」
「我讓人放出消息，說你後天一早去坊市買礦石。你確實去。走正門，走大路，走人多的地方。讓他們看見你下山。讓他們跟上來。」
碧波仙子的聲音很平。
「山門外是宗門的地界，他們不敢在山門外動手。坊市里人多眼雜，他們也不會在坊市里動手。但從坊市回螭龍峰的路上，有一段三里長的山道，兩旁全是松林。那段路，是動手的好地方。」
江明月看著她。
「你讓我當餌。」
「是。」碧波仙子沒有迴避他的目光，「你當餌，我當鉤。他們跟上來之後，我解決那個築基後期。築基中期的那個，留給你。」
「我右臂廢了。」
「所以從現在到後天，你還有兩天。」碧波仙子把倒扣的茶盞翻過來，正過來。「兩天夠你把左手劍練到能殺一個人。」
殿內安靜了很久。陽光從西邊的窗子斜進來，把螭龍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。螭龍的影子比畫上的螭龍更大，更模糊，像一片從牆上滲下來的水漬。
江明月把窄劍插進腰間——劍沒有鞘，鐵鏽的劍身貼著冰蠶絲外袍，涼意透過衣料滲到皮膚上。
「後天我什麼時候下山？」
「辰時。坊市最熱鬧的時候。」
他走向殿門。拉開門的動作牽動了左肩，肩窩深處的刺痛讓他咬住了後槽牙。門開了，午後的陽光砸在臉上。
藍寶盤在石階上，豎瞳完全睜開。小周趴在藍寶頭上，四隻前爪抱住藍寶的一根角芽。看見江明月出來，小周的豎瞳立刻圓了。它從藍寶頭上跳下來，橫著移動到他腳邊，沿著腿往上爬。爬到膝蓋時停下來，昂起頭，豎瞳盯著他左肩的衣料——衣料上被韓平刺穿的破口還在，破口邊緣的纖維被木劍頂得翻出來，像一朵極小的灰白色花。
小周盯著那個破口看了很久。然後它低下頭，用角芽輕輕碰了碰破口邊緣。碰完之後昂起頭，豎瞳圓睜，口器張開，發出一聲極長極尖銳的嘶鳴。
不是在問他疼不疼。
是在罵人。
藍寶的尾巴尖在石階上重重敲了一下。像是附和。
江明月把小周從左膝上捧起來，放在左肩上。小周立刻把角芽頂進他的衣領，貼住脖頸的皮膚。角芽的溫度比早上高了不少——不是溫熱，是發燙了。
他沿著山道往下走。藍寶跟在他腳邊，腹鱗碾過石階的聲音比平時更輕。
走到山道拐彎處時，他停下來。石階上那塊深褐色的痕跡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。陽光把它曬褪了色，露水把它泡散了，灰塵把它蓋住了。再過幾天，就徹底沒了。
但新的痕跡會來的。後天。三里長的松林山道。一個築基中期。他的左手劍，和一把連鞘都沒有的窄劍。
他繼續往下走。左肩的鈍疼在每一步下台階時都會被顛起來，像肩窩裡藏了一顆沉甸甸的鐵珠子，每顛一下就滾一下。
回到小院，他把院門閂上，在老槐樹下坐下。小周從他肩膀上爬下來，橫著移動到石板邊，開始重新擺它的「財寶」。今天只剩下兩件了——樹皮卷和小石子。枯樹葉被風吹到院牆根下，蚯蚓干和缺腿蟋蟀徹底消失了。小周把樹皮卷和小石子擺在一起，間距一指寬。擺好之後它趴下來，前爪交疊，豎瞳半閉。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細的咕嚕。
藍寶滑到水缸邊，用尾巴捲起木瓢，含了一口水，滑回來，把水吐在江明月的左肩上。涼水浸透衣料，滲到皮膚上。肩窩深處的灼熱感被涼意壓下去一點。
江明月把手放在藍寶頭上。藍寶的鱗片冰涼光滑，摸上去像打磨過的玉。它把下巴擱在他膝蓋上，豎瞳半閉。尾巴尖搭在他腳踝上，輕輕敲了一下。然後是第二下。第三下。節奏很慢，像在數什麼。
右臂的酸乏感把他從夢裡拽了出來。整條右臂從小臂到肩膀都泡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里——不是疼，不是麻，是空。像手臂里原本塞得滿滿當當的東西被人抽走了一半，剩下的一半在空蕩蕩的皮囊里晃來晃去。他活動了一下右手手指，手指能動，但動起來的觸感是鈍的，像隔著一層濕透的布在摸東西。他把右手舉到眼前，晨光里右手的顏色比左手白了一個色階。昨天「放」過之後恢復了大半，睡了一夜，顏色反而又白回去了。血管被撐到極限然後彈回去，不是睡一覺就能恢復的。
他把青瓷瓶從枕頭邊摸出來，拔開瓶塞，往右小臂上滴了一滴。藥液滲進皮膚，涼意像針尖扎進去，從皮肉一直涼到血管。酸乏感被涼意壓下去一些，但深處的空落感還在——藥液壓得住症狀，填不滿血管。
他坐起來，把衣襟攏好。左掌心的藥液昨晚塗過之後，磨破的水泡已經收了口，新長出來的皮肉是嫩紅色的，按上去有點刺疼。虎口處的淤血從淡青色變成了暗紫色，邊緣開始發黃——在散了。
推開屋門，院子裡是灰濛濛的晨光。太陽還沒爬到山脊，老槐樹的影子淡得像水墨畫上洇開的一筆。小周趴在石板上，不是在它的圓圈陣里——圓圈陣昨晚被它自己壓散了，小石子滾到水缸邊，枯樹葉被夜風吹到了門檻下，蚯蚓干和缺腿蟋蟀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叼走了，只剩下一小截樹皮卷還留在原地。小周趴在樹皮卷旁邊，前爪抱著樹皮卷，口器半開，睡得很沉。淡金色的鱗片上沾著露水，角芽的顏色在晨光里是安靜的橙黃。
藍寶盤在它旁邊，豎瞳半閉。聽見屋門響，藍寶的尾巴尖在石板上輕輕敲了一下。算是打了招呼。
江明月走到水缸邊，舀水洗了臉。涼水潑在臉上，右臂的酸乏感被激得縮了一縮。他把右臂伸到水瓢下面，讓涼水順著小臂往下淌。涼水帶走了皮膚表面的溫度，但皮下的空落感還在——像手臂深處有一個洞，風從洞裡穿過。
他把窄劍從老槐樹下拿起來。劍柄上的麻繩被掌心的汗和鐵鏽浸透了，握上去比昨天更合手。澀感剛好——不太滑，也不太糙。
左腳蹬地。力量湧起來。
過踝，過膝，過胯。左腰發力，右腰撐著不繃。過腰——右臂的空落感在力量過腰時忽然扯了一下。不是疼，是一種很古怪的感覺。像左邊的身體在發力，右邊的身體想跟上，但右臂里空蕩蕩的，跟不上，於是產生了一種被往兩邊拉扯的錯覺。力量在腰部被這種拉扯分散了一部分，過腰之後只剩下七成。
他把劍放下。閉著眼站了一會兒。右邊的身體不參與發力，這是左手劍的鐵律。但「不參與」不代表「不存在」。右臂正常的時候，它安安靜靜地待在右邊，不幫忙也不搗亂。現在右臂處於不正常的狀態——血管被撐過之後縮不回去，血流不暢，整條手臂像一面沒有掛穩的旗，風一吹就晃。這種「晃」會通過肩膀傳遞到軀幹，干擾左邊的發力。
不是他想用右邊。是右邊自己非要刷存在感。
他又試了一次。左腳蹬地，力量湧起。這次他有意識地把右肩往下沉，讓右臂像一截綁在身上的木頭，完全不參與任何動作。力量過腰時，右腰撐著不繃，右肩下沉。過腰的力量沒有被分散，穩穩地走到左背。左肩胛骨收緊，左肩往前送。劍尖抬起來。
在最高點停住。角度對了。
他連續刺了三十劍。每一劍都在調整右邊身體的「存在感」——讓它存在，但不讓它參與。像用一隻手寫字時，另一隻手自然擱在紙上，不按著紙，也不抬起來。就擱著。三十劍刺完，他找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：右肩下沉，右肘微曲，右手自然垂在身側，不握拳，不張開。就垂著。
小周醒了。它從石板上爬起來，低頭看了看懷裡抱著的樹皮卷，然後用角芽把樹皮卷頂到一邊，橫著移動到水缸邊喝了幾口水。喝完回來，它開始在院子裡轉圈。橫著移動，步足踩在石板上無聲無息。轉了幾圈之後，它停在院門口，用角芽頂了頂門板。頂了兩下，回頭看他。
江明月把院門拉開一條縫。小周立刻從門縫裡擠出去，藍寶跟著滑出去。他沒有跟。今天不是帶它們去大殿的日子。
他把門閂好，繼續練劍。
午時剛過，他上了山。
螭龍峰主殿的門大敞著。殿內的光線比前幾日都亮——碧波仙子把窗子全打開了。陽光從四扇窗子湧進來，把青石地面照得發白。螭龍圖在陽光里顯得顏色更深，螭龍的淡青色眼珠被光照著，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石子。
碧波仙子坐在蒲團上，面前矮几上擱著「螭咬」。韓平站在殿門內側，背靠門框，雙手抱在胸前。他今天沒穿執事袍，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褐，袖口用麻繩紮緊，腰間掛著一把劍。劍鞘是素麵的，沒有任何裝飾，鞘口的皮革磨得發亮。
江明月走進殿內。韓平的目光從他右臂上掃過，停了一個呼吸，然後移開了。築基中期修士的眼睛，看得出他右臂的氣血比正常狀態弱了多少。
「把門關上。」碧波仙子說。
江明月關上殿門。殿內的光線暗了一截，但四扇窗子透進來的陽光還是夠亮。
「今天只練一件事。」碧波仙子看著江明月，「『螭龍咬』的完整動作——憋到極限，立刻放。中間不能有停頓。」她頓了頓，「練完之後，韓平攻你。你用左手擋。擋不住，他的劍會刺到你。刺到哪裡算哪裡。我不會喊停。你自己認輸，或者韓平覺得夠了。」
韓平從門框邊站直，把腰間的劍連鞘解下來，擱在牆邊。然後從牆邊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木劍。劍身是鐵樺木的，深褐色，比尋常木劍沉得多。他用右手握住劍柄，隨手揮了一下。劍身劃破空氣的聲音很低沉，嗡的一聲，像蜜蜂從耳邊飛過。
「木劍。」韓平說，「不傷筋骨。但會疼。」
江明月在蒲團上坐下，把手伸向矮几上的「螭咬」。灰黑色的劍柄入手微涼。右臂的空落感在握住劍柄的瞬間加劇了——劍很沉，右臂的血管和肌肉撐不住這個重量，小臂開始微微發抖。不是緊張，是純粹的肌肉力量不夠。昨天「放」過之後，右臂的握力連平時的一半都不到。
碧波仙子看著他發抖的小臂，沒有說話。
他把前三指扣緊，後兩指虛搭。劍身平放在膝蓋上，劍尖指著窗子。
閉眼。心跳加快。深吸氣，憋住，腹部用力。心跳從六十跳升到八十跳，從八十跳升到九十跳。氣血往右臂灌——粗糲的、滾燙的沙子從血管內壁摩擦著涌過去。右小臂開始發脹，墨綠色的紋路在感知里變得灼燙。匯合點的小包被氣血撐起來，血管從皮膚下面鼓出來，整條小臂的皮膚繃得緊緊的。
九十跳。血管開始發抖了。從小臂中段開始，極細微的震顫沿著血管向手腕蔓延。血管壁被撐到極限，每一次心跳都在往這個已經滿了的容器里再硬塞進去一點氣血。脹感變成了鈍疼，鈍疼變成了尖銳的脹。
他鬆手。
意志力從右臂上撤走。血管積蓄的彈性勢能在同一瞬間釋放。氣血被擠出去，彈回胸腔，彈回心臟。心臟被回涌的氣血沖得猛地跳了一拍——比昨天更重，砰的一聲，震得他整個胸腔發麻。右臂在一瞬間被抽空。從肩膀到指尖，氣血被那一下彈出去大半。手臂冰涼——從骨頭裡面往外涼。手指在涼意中不受控制地蜷曲起來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「螭咬」從右手裡滑落。劍柄擦過手指，磕在青石地面上，當的一聲，彈了一下，不動了。
他睜開眼。右臂垂在身側，皮膚白得像紙。小臂上的墨綠色紋路褪成了極淡的青灰色，匯合點的小包完全消下去了。手指蜷著，他想伸直，但手指不聽使喚。不是沒力氣，是信號傳不過去——大腦說「伸直」，手指接收不到。
碧波仙子的目光在他右臂上停了三個呼吸。
「撤得比昨天快。但憋得太久。血管開始發抖之後你多憋了至少兩個心跳。那兩個心跳的時間裡，血管內壁承受的壓力翻了一倍。」她把「螭咬」從地上撿起來，放回矮几上。「下次血管一發抖就放。不是等它抖起來再放，是抖的瞬間放。」
江明月用左手把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。手指冰涼，關節發僵，掰直時有極細微的咔咔聲。掰直之後，右手像一隻假手——顏色不對，溫度不對，連皮膚下面的紋路都不對。
碧波仙子把青瓷瓶推過來。「右小臂，滴兩滴。揉開。」
他照做。藥液滲進皮膚，涼意鑽進血管。右臂的冰涼被藥液壓下去一些，但空落感還在——藥液填不滿被抽走的氣血。他把右小臂揉了好一會兒，皮膚慢慢恢復了一點血色，從紙白變成蒼白。手指能動了，但握力幾乎沒有。他把右手握緊，又鬆開。握緊時小臂內側的血管突突地疼，鬆開時疼得更厲害。
「能握住劍嗎？」碧波仙子問。
他用右手去握「螭咬」的劍柄。手指扣住劍柄，往上提。劍身離開矮几大約兩寸，小臂的血管像被人從裡面掐了一把，疼得他額頭的青筋跳了一下。劍身落回矮几上，當的一聲。
「不能。」
碧波仙子點了點頭。然後轉向韓平。「開始。」
韓平把鐵樺木劍從右手換到左手。江明月的眼皮跳了一下——韓平是右手使劍的。他用左手，是在壓自己的實力。築基中期壓到和築基初期差不多的水準，但還是築基中期。
江明月站起來，把窄劍交到左手。左掌心塗過藥液之後刺疼感減輕了，虎口處的淤血正在散去，握劍的力量比昨天穩。
韓平走到殿中央。陽光從窗子照進來，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。他左手握劍，劍尖朝下，站得很隨意——雙腳與肩同寬，重心在兩腳之間，劍尖離地面大約三寸。
江明月在他對面站定。左手握劍，劍尖朝下。右臂垂在身側，像一截不屬於他的東西掛在肩膀上。他學著早上找到的那個平衡——右肩下沉，右肘微曲，右手自然垂著，不握拳，不張開。
韓平動了。
他沒有沖。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一步之後，劍尖從下往上撩起來，撩的是江明月的左肋。動作不快，但角度很刁——從下往上，從左往右，把江明月往右邊逼。如果江明月用右手握劍，這一撩他可以用劍脊格開。但他是左手握劍。左手劍格擋從左邊來的攻擊，需要把劍身橫過來，用劍身中部去接。這個動作左手做起來比右手慢。
江明月沒有格擋。他往後退了一步。韓平的劍尖擦著他的衣料撩過去，離左肋不到一寸。劍鋒帶起的風貼著小腹刮過，涼的。
韓平沒有追擊。他收回劍，劍尖重新朝下，站在原地。江明月退後的一步，把他的攻勢化解了，但也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回到了原來的長度。什麼都沒改變。
韓平又往前走了一步。這回他的劍不是撩，是刺。劍尖從下往上，直奔江明月的左肩。刺的速度比撩快了一截——剛才那一撩他留了力。
江明月沒有退。他把窄劍豎起來，劍身貼著左臂，用劍脊去迎韓平的劍尖。兩把劍碰在一起，鐵樺木和鐵鏽碰撞的聲音很悶，啪的一聲。力道從劍身傳過來，震得他左手腕一麻。韓平的力氣比他大，大得多。這一劍他擋住了，但左臂被震得往外偏開了半尺，胸口空門大開。
韓平的劍沒有收回。劍尖被格開之後，他順勢讓劍身往下走，劃向江明月的大腿。這一下不是刺，不是撩，是劃——劍身橫著，像用刀背敲人。動作很隨意，像趕一隻蒼蠅。
江明月的劍已經被格開了，收不回來。他只能再退。右腳往後邁，左腳跟著撤。韓平的劍尖劃破空氣，在他大腿外側掃了一下。隔著衣料，木劍的觸感是鈍的，像被人用棍子掄了一記。不疼，但力道透進去，撞在肌肉上，大腿外側那塊肉猛地收緊，然後發麻。
他退了兩步才站穩。大腿外側被掃過的地方開始發熱，不是疼，是皮下出血前的那種灼熱感。
韓平站在原地，劍尖重新朝下。他沒有看江明月的臉，看的是他的腳。
江明月的左腳在剛才後退時，蹬地的角度偏了。不是往外偏，是往內偏。往內偏導致重心在後退時晃了一下——很輕微，輕微到他自己都沒察覺。但韓平看見了。築基中期修士的眼睛，看得見一隻腳在後退時腳掌和地面之間角度的變化。
韓平第三次往前走。這回他沒有留力。劍尖從下往上，刺的是江明月的右肩——右臂廢了的那一側。
江明月往左閃。左閃的同時，窄劍從左側揮出去，不是刺，是掃。掃的是韓平握劍的手腕。韓平的手腕縮回去，劍尖同時變向，從刺右肩變成了刺左肩。變向變得極其流暢，中間沒有任何停頓，像水從一塊石頭流到下一塊石頭。
江明月的劍已經掃出去了，收不回來。左肩暴露在韓平的劍尖前。他把左肩往下沉，讓劍尖刺進肩窩的衣料。衣料被刺穿的聲音很細，嘶的一聲。鐵樺木的劍尖頂在肩胛骨上，力道透進去，左肩從肩窩到肩胛骨全部麻了。窄劍從左手滑落，噹啷一聲掉在青石地面上。
韓平收回劍。劍尖重新朝下。
江明月彎下腰，用右手把窄劍撿起來。右手的手指蜷著，握不住劍柄，他是用虎口卡住劍柄，連著手掌一起把劍夾起來的。把劍交到左手時，右手小臂的血管又突突地跳了好幾下。
他把窄劍握在左手裡。左肩被刺中的地方正在從麻變成疼——鈍疼，像被錘子敲了一下。肩關節的活動範圍比中劍前小了至少一半，手臂抬到與肩平齊的位置就抬不上去了。他試著把左臂舉高，舉到某個角度時肩窩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，像有根針從關節縫裡扎進去。
韓平看著他。
「左肩傷了。今天的對練到這裡為止。」他把鐵樺木劍放回兵器架上，拿起自己的劍掛在腰間。「峰主，我回去了。」
碧波仙子點了點頭。韓平推開殿門，午後的陽光湧進來，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門檻上。他邁出去，反手把門帶上。門軸乾澀的吱呀聲在殿內迴蕩了一下，然後安靜了。
江明月站在殿中央，左手垂著，窄劍的劍尖抵在青石地面上。左肩的鈍疼正在擴散——從肩窩往鎖骨方向蔓延，整條左臂的重量都變成了負擔。他把窄劍換到右手，右手握不住，只能用虎口卡著劍柄，讓劍身靠在腿上。
碧波仙子從蒲團上站起來，走到他面前。伸手按住他的左肩，手指在肩窩處輕輕壓了幾下。壓到某個位置時，江明月的膝蓋軟了一下。
「骨頭沒傷。肩胛骨和鎖骨之間的韌帶被劍尖頂到了，腫了。」她把他的衣領拉開一點，低頭看了看。「今晚用涼水敷。明天塗藥。兩天之內左臂不要抬過肩膀。」
她把他的衣領攏好，走回蒲團邊坐下。
「韓平用左手，壓了至少四成功力。你擋了他三劍。第四劍沒擋住。」她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涼茶。「如果不是對練，第四劍刺的不是左肩，是喉嚨。」
江明月沒有說話。
「你左手劍最大的問題不是力量，是習慣。」碧波仙子把茶盞放下，「你每次出劍之後，都有一個極短的停頓。這個停頓你自己感覺不到，但對手能感覺到。為什麼會有停頓？因為你在等。等什麼？等你想像中的『右手』來配合。你練了這麼多年劍，身體已經習慣了雙手配合的節奏——右手主攻，左手主防，或者反過來。現在右手不能用了，你的身體還是按照老習慣在走。左劍刺出去之後，身體自動在等右劍跟上。右劍跟不上了，身體就卡住了。那個卡住的瞬間，就是韓平刺中你的時候。」
她用指尖在矮几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「改掉這個習慣，不是一天兩天的事。但你沒有一天兩天了。山門外那兩個人，今天又來了。韓平早上經過山門時看見的。還是昨天的兩個——一個築基後期，一個穿御獸宗外門衣袍的築基中期。他們在山門外的茶攤坐了一上午。韓平說，那個穿外門衣袍的人，今天和守山門的弟子聊了兩炷香的時間。聊完之後，守山門的弟子往山上傳了一枚傳訊符。」
江明月的眼皮抬起來。
「傳給誰？」
「不知道。韓平沒有截到傳訊符。但傳訊符飛的方向，是螭龍峰。」碧波仙子的手指在矮几上又敲了一下。「你在這座峰上，認識的人不超過十個。有人從山門外傳訊給螭龍峰的人，打聽一個叫王二的內門弟子。傳訊符飛進螭龍峰之後，落到了誰手裡——這才是關鍵。」
江明月把窄劍從右手換回左手。左肩的鈍疼讓他握劍的姿勢比平時低了至少三寸。
「峰里有他們的人。」
碧波仙子沒有接這句話。她把茶盞里的涼茶喝完，空盞倒扣在矮几上。
「明天你不用來大殿。把左手劍的動作在院子裡練熟。後天——後天你下山。」
「下山？」
「我讓人放出消息，說你後天一早去坊市買礦石。你確實去。走正門，走大路，走人多的地方。讓他們看見你下山。讓他們跟上來。」
碧波仙子的聲音很平。
「山門外是宗門的地界，他們不敢在山門外動手。坊市里人多眼雜，他們也不會在坊市里動手。但從坊市回螭龍峰的路上，有一段三里長的山道，兩旁全是松林。那段路，是動手的好地方。」
江明月看著她。
「你讓我當餌。」
「是。」碧波仙子沒有迴避他的目光，「你當餌，我當鉤。他們跟上來之後，我解決那個築基後期。築基中期的那個，留給你。」
「我右臂廢了。」
「所以從現在到後天，你還有兩天。」碧波仙子把倒扣的茶盞翻過來，正過來。「兩天夠你把左手劍練到能殺一個人。」
殿內安靜了很久。陽光從西邊的窗子斜進來，把螭龍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。螭龍的影子比畫上的螭龍更大，更模糊，像一片從牆上滲下來的水漬。
江明月把窄劍插進腰間——劍沒有鞘，鐵鏽的劍身貼著冰蠶絲外袍，涼意透過衣料滲到皮膚上。
「後天我什麼時候下山？」
「辰時。坊市最熱鬧的時候。」
他走向殿門。拉開門的動作牽動了左肩，肩窩深處的刺痛讓他咬住了後槽牙。門開了，午後的陽光砸在臉上。
藍寶盤在石階上，豎瞳完全睜開。小周趴在藍寶頭上，四隻前爪抱住藍寶的一根角芽。看見江明月出來，小周的豎瞳立刻圓了。它從藍寶頭上跳下來，橫著移動到他腳邊，沿著腿往上爬。爬到膝蓋時停下來，昂起頭，豎瞳盯著他左肩的衣料——衣料上被韓平刺穿的破口還在，破口邊緣的纖維被木劍頂得翻出來，像一朵極小的灰白色花。
小周盯著那個破口看了很久。然後它低下頭，用角芽輕輕碰了碰破口邊緣。碰完之後昂起頭，豎瞳圓睜，口器張開，發出一聲極長極尖銳的嘶鳴。
不是在問他疼不疼。
是在罵人。
藍寶的尾巴尖在石階上重重敲了一下。像是附和。
江明月把小周從左膝上捧起來，放在左肩上。小周立刻把角芽頂進他的衣領，貼住脖頸的皮膚。角芽的溫度比早上高了不少——不是溫熱，是發燙了。
他沿著山道往下走。藍寶跟在他腳邊，腹鱗碾過石階的聲音比平時更輕。
走到山道拐彎處時，他停下來。石階上那塊深褐色的痕跡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。陽光把它曬褪了色，露水把它泡散了，灰塵把它蓋住了。再過幾天，就徹底沒了。
但新的痕跡會來的。後天。三里長的松林山道。一個築基中期。他的左手劍，和一把連鞘都沒有的窄劍。
他繼續往下走。左肩的鈍疼在每一步下台階時都會被顛起來，像肩窩裡藏了一顆沉甸甸的鐵珠子，每顛一下就滾一下。
回到小院，他把院門閂上，在老槐樹下坐下。小周從他肩膀上爬下來，橫著移動到石板邊，開始重新擺它的「財寶」。今天只剩下兩件了——樹皮卷和小石子。枯樹葉被風吹到院牆根下，蚯蚓干和缺腿蟋蟀徹底消失了。小周把樹皮卷和小石子擺在一起，間距一指寬。擺好之後它趴下來，前爪交疊，豎瞳半閉。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細的咕嚕。
藍寶滑到水缸邊，用尾巴捲起木瓢，含了一口水，滑回來，把水吐在江明月的左肩上。涼水浸透衣料，滲到皮膚上。肩窩深處的灼熱感被涼意壓下去一點。
江明月把手放在藍寶頭上。藍寶的鱗片冰涼光滑，摸上去像打磨過的玉。它把下巴擱在他膝蓋上，豎瞳半閉。尾巴尖搭在他腳踝上，輕輕敲了一下。然後是第二下。第三下。節奏很慢，像在數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