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1章 下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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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下山前的最後一天,江明月沒有練劍。

  不是不想練。早上醒來時,肩窩裡的鈍疼變成了一種更黏稠的東西——像有人把一勺涼掉的粥灌進了關節縫裡,每動一下,那勺粥就在骨頭之間來回晃蕩,又沉又鈍。他把衣領拉開,對著水缸照了照。左肩窩腫起來一圈,皮膚下面是青紫色的,邊緣泛著黃。碧波仙子說得對,韌帶被木劍頂到了,腫了。兩天之內抬不過肩膀。

  他把青瓷瓶摸出來,往左肩窩滴了兩滴藥液。涼意鑽進關節縫,鈍疼被壓下去一截,但活動範圍還是受限。左臂最高只能抬到與肩平齊,再往上抬半寸,肩窩深處就有一根針等著他。

  右臂倒是比昨天好了些。顏色從蒼白恢復到了正常的膚色,手指能伸直了,握力也回來了大約六成。但「螭龍咬」是不能用了——碧波仙子說過,每用一次,右臂的血管就損傷一次。他昨天用了一次,今天再用一次,後天右臂就徹底廢了。後天才是要命的時候。

  他把右手握緊又鬆開。握緊時小臂內側的血管還是隱隱地疼,像被掐過一把之後留下的余痛。六成握力,握得住劍,但刺出去的速度和力量都不夠。不夠殺一個人。

  所以他今天不練劍。今天養傷。

  小周不知道什麼是養傷。它一大早就把院子裡能找到的東西全部搬到了石板上。樹皮卷、小石子、一片從院牆根下找回來的枯樹葉(已經碎成了三塊)、半截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麻繩頭、一顆從老槐樹根邊摳下來的槐樹籽。五件東西。它把它們排成一個圓圈,自己趴在圓圈中間,前爪交疊,豎瞳半閉。喉嚨里發出一聲極長極綿的咕嚕,然後閉上眼睛。

  藍寶盤在圓圈外面,尾巴尖搭在小周的尾巴尖上。豎瞳半閉。

  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,把窄劍靠在樹幹上。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,在他膝蓋上畫出一小片晃動的光斑。他把左手攤開,掌心朝上。掌心的皮被鐵鏽染成了暗紅色,虎口處的水泡已經全部結痂了,暗紫色的痂殼邊緣翹起來,露出下面嫩粉色的新皮。他把翹起來的死皮撕掉,新皮很嫩,手指按上去有輕微的刺疼。

  他把左手握緊,又鬆開。握力正常。左手沒有受傷,只是左肩抬不起來。抬不起來意味著劍尖抬起的角度受限。昨天韓平刺中他左肩之後,他仔細回想了那一劍——韓平的劍尖是從下往上刺的,他往左閃,同時掃出窄劍去截韓平的手腕。韓平縮手變向,他的劍掃空,左肩暴露。整個過程里,最關鍵的時刻是他掃空的那一瞬間。如果那一劍掃中了韓平的手腕,韓平的劍就變不了向。但他沒掃中。因為他的劍掃出去的角度偏了。偏了,是因為左肩在發力時收了一點。為什麼收?因為右臂的空落感讓他不自覺地想讓左肩多承擔一些,結果左肩承擔得太多,動作走形。

  他閉上眼,把那一劍在腦子裡過了幾十遍。不是過劍招,是過力量傳導的每一條路徑。腳蹬地的角度,膝蓋彎曲的幅度,胯往前頂的時機,左腰發力的瞬間,左肩胛骨收緊的程度。最後是左肩送出去的角度。

  左肩送出去的角度,決定了劍尖掃出去的高度。差半寸,就是掃中手腕和掃空的區別。

  他把左手抬起來,空手做了一次「掃」的動作。左肩抬到與肩平齊時,肩窩深處的針又扎了一下。他停住。就是這個角度。再往上半寸,針就扎進來。半寸的差距,後天要用別的東西來補。用步法補,用距離補,用時機補。

  他睜開眼。小周還在圓圈裡睡著,角芽的顏色是安靜的橙黃。藍寶的尾巴尖在它尾巴尖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。

  他把小石子從圓圈裡拿出來,攥在左掌心裡。石子被太陽曬得溫熱,溫度和角芽差不多。後天早上,他下山的時候,不會帶藍寶,也不會帶小周。碧波仙子沒說,但他知道。當餌的人,不能把餌掛在鉤上。藍寶和小周留在小院裡,院門閂好。如果他回不來了,藍寶會帶著小周從後山走。蛇知道怎麼在山裡活下來。蟲子不知道,但蛇會教它。

  他把小石子放回圓圈裡。

  下午,韓平來了。

  敲門聲三下,停頓,兩下。江明月拉開院門。韓平站在門外,穿回了他那件深褐色的執事袍,左手提著油紙燈籠——大白天也提著。燈籠沒點。他把燈籠擱在院門邊,從袖子裡摸出一卷東西,遞過來。

  江明月接住。是一卷繃帶,麻布織的,質地很密,邊緣有細小的線頭。繃帶是新的,還沒用過。他把繃帶翻過來,背面靠近一端的位置縫著一小塊皮子,指甲蓋大小,鞣過的鹿皮。鹿皮上燙了一個極小的印記——螭龍峰的石殿圖案。是碧波仙子宮裡的東西。

  「峰主讓我送來的。」韓平說,「明天下山前,把繃帶纏在左腕上。纏緊。鹿皮那面朝里,貼在脈門。能讓你的左手多握半個時辰的劍。」


  江明月把繃帶攥在手裡。「她呢?」

  「大殿裡。」

  「在做什麼?」

  韓平沉默了一個呼吸。「擦劍。」

  他轉身走了。走出幾步又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「明天辰時,坊市北邊礦石鋪子門口,有個人會和你搭話。穿灰布短褐,左眉角有顆痣。他跟你說『今天的雲英砂成色不好』,你回他『赤鐵礦的邊角料也行』。然後他把東西給你。」

  「什麼東西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峰主交代的。」韓平繼續往前走,深褐色的背影很快被松樹遮住了。

  江明月把院門關上。繃帶在手裡沉甸甸的,麻布的質感很糙,鹿皮那一小塊摸上去光滑冰涼。他把繃帶纏在左腕上試了試。纏三圈,不松不緊。鹿皮貼在脈門,脈搏的跳動透過鹿皮傳回來,被繃帶箍住之後反而更清晰了——砰,砰,砰,像有人用手指輕輕敲他的手腕內側。他握緊左手。繃帶在手腕最粗的位置箍住,握緊時小臂的肌肉膨脹,繃帶被撐緊,把力量從手腕往回壓。壓住之後,握力能持續更久。

  他把繃帶解下來,卷好,收進懷裡。

  傍晚的時候,小周醒了。它從圓圈裡爬起來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「財寶」,然後用角芽把樹皮卷頂出圓圈,頂到水缸邊。又回來把小石子頂過去。然後是碎成三塊的枯樹葉,半截麻繩頭,槐樹籽。五件東西全部頂到水缸邊之後,它橫著移動到江明月腳邊,昂起頭,豎瞳圓睜,口器張開,發出一聲極短極高的咔咔聲。

  像是在說——我的東西都搬到那邊了,你怎麼還坐在這裡。

  江明月站起來,走到水缸邊。小周立刻橫著移動過來,用角芽把樹皮卷頂到他腳邊,然後昂起頭看他。他把樹皮卷撿起來。小周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嚕,然後轉身去頂第二件東西。

  五件東西全部交到他手裡之後,小周橫著移動到藍寶身邊,把自己塞進藍寶盤成的圈裡,頭擱在藍寶的尾巴上。豎瞳半閉,喉嚨里發出一聲綿長的嘆息。然後睡著了。

  藍寶的尾巴尖在它角芽上輕輕敲了一下。豎瞳看著江明月。

  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,把五件東西排在膝蓋上。樹皮卷,小石子,碎成三塊的枯樹葉,半截麻繩頭,槐樹籽。小周的全部家當。它把它們給了他。

  他把東西一件一件收進懷裡。

  入夜之後,他沒有點燈。

  月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,把院子照得灰濛濛的。小周在水缸沿上趴著,豎瞳盯著水面。水面倒映著月亮和樹枝,小周的倒影疊在月亮上,淡金色的鱗片和銀白的月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鱗片哪是月光。它今天沒有對著倒影嘶鳴,也沒有用前爪碰水面。它就那麼趴著,一動不動,豎瞳半閉。像是在看月亮,又像是在看月亮里的自己。

  藍寶盤在水缸下面,尾巴尖搭在小周垂下來的尾巴尖上。豎瞳半閉。

  江明月把窄劍從老槐樹下拿起來。月光照在劍身上,鐵鏽變成了深褐色,像凝固的血。他用右手握住劍柄——右手的握力恢復到了七成左右,握住劍柄時小臂內側的血管還是隱隱地疼,但能握穩了。他把劍橫過來,看著劍身上的鍛造紋路。一層疊一層,像被錘子砸過幾千遍之後留下的年輪。

  左手劍。他明天要用左手劍殺一個人。一個築基中期的修士。對方是巔峰狀態,他的右臂只能握劍不能發力,左肩只能抬到與肩平齊。他有什麼?一把連鞘都沒有的窄劍,一卷繃帶,一隻咬過蚯蚓的蟲子送的樹皮卷和小石子。

  他把窄劍放下,靠回樹幹上。月光落在他閉著的眼皮上,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。

  他在這片橘紅色里,把後天要走的那段路在腦子裡走了一遍。

  坊市北邊,礦石鋪子門口。灰布短褐,左眉角有顆痣。「今天的雲英砂成色不好。」「赤鐵礦的邊角料也行。」拿到東西。然後出坊市,往螭龍峰方向走。前兩里是寬路,兩邊有農田和散修的棚屋,人多。他們不會在那裡動手。兩里之後,路變窄,兩邊開始出現松林。松林最密的那一段,大約三里長。動手的地方就在那三里之內。

  具體在哪一截,取決於他們。他們可能埋伏在路邊,也可能從後面跟上來。埋伏的話,最好的位置是一處彎道——路拐彎,視線被松樹擋住,前後都看不見。從後面跟上來的話,會挑一段兩側松林最密、路面最窄的地方。前後夾擊。

  碧波仙子說她會解決那個築基後期。怎麼解決?她不能跟在他後面——築基後期不是瞎子,一個金丹中期跟在後面,跟得再遠也能感覺到。她得從別的地方繞過去。從螭龍峰直接下到松林里,提前埋伏。或者從坊市方向過來,和他們走同一條路,裝成過路的散修。不管哪種方式,她在動手之前都不能暴露。暴露了,那個築基後期就會跑。跑了,下次來的就不是築基後期了。


  所以在他和那個築基中期交上手之前,碧波仙子不會出現。她要在暗處等。等那個築基後期露出位置。然後一擊斃命。這中間的時間差——從他遇襲到碧波仙子出手——他得自己撐過去。撐多久?不知道。也許十個呼吸,也許一盞茶。也許更久。

  築基中期。他見過韓平出手。韓平用左手,壓了四成功力,他擋了三劍。第四劍沒擋住。明天來的人不會壓功力。不會用木劍。不會刺左肩。

  他把左手伸到月光下,攤開。掌心的鐵鏽色被藥液褪了大半,露出下面嫩紅色的新皮。虎口處的痂殼邊緣翹得更高了,明天早上就能全部撕掉。他握緊左手,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。握力正常。左腕纏上繃帶之後,握力能多撐半個時辰。

  半個時辰。用不了那麼久。要麼他死,要麼對方死,不會超過一盞茶。

  他把手收回來,放在膝蓋上。

  夜風從院牆外吹進來,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。小周從水缸沿上爬下來,橫著移動到老槐樹根邊,沿著樹幹爬上去,爬到他肩膀旁邊的那根枝丫上。它把身體橫在枝丫上,十七節身體全部攤開,淡金色的鱗片在月光里泛著溫潤的光。豎瞳半閉,口器微微張開。它在那裡睡著了。

  藍寶盤在樹下,下巴擱在自己盤起的身體上。尾巴尖搭在樹幹上,每隔一會兒敲一下。敲到第三下時,它的豎瞳也閉上了。

  江明月靠在樹幹上,聽著頭頂小周均勻細微的呼吸聲,聽著藍寶尾巴尖敲擊樹幹的節奏,聽著老槐樹葉子在風裡的嘩嘩聲。右臂的酸乏感在夜風裡慢慢變淡,左肩的鈍疼被涼意壓成了一片模糊的酸脹。他把手伸進懷裡,摸到那捲繃帶。麻布粗糙的質感摩擦著指尖。

  繃帶。礦石。口令。灰布短褐。左眉角有顆痣。碧波仙子布了多久的局?從韓平告訴他山門外有生面孔那天算起,今天是第四天。四天裡,她在擦劍。擦一把很久沒用過的劍。

  他閉上眼。

  下半夜,月亮偏西了。老槐樹的影子從西邊拉到了東邊,蓋住了整個石板。小周在枝丫上翻了個身,淡金色的肚皮露出來,四隻前爪抱在一起。藍寶的尾巴尖還搭在樹幹上,不再敲了。蟲鳴從院牆外傳進來,一聲接一聲。

  江明月睜開眼。不是被聲音吵醒的,是被右臂的紋路叫醒的。紋路在跳。不是示警式的跳動——更輕,更緩,像脈搏。跳的位置在小臂中段,三分支匯合的那個點。他把袖子捲起來。月光下,青色紋路的顏色正常,熱度也正常。但匯合點在跳。一下,一下,和心跳同頻。

  蛟珠醒了。

  不是被威脅驚醒的。是自己醒的。像一隻睡了很久的獸,在某個安靜的夜裡忽然睜開了眼睛。它沒有示警,沒有發熱,只是醒著。江明月能感覺到它醒著——不是通過紋路,是通過一種說不清的感知。像房間裡還有另一個人,你閉著眼也知道他在那裡。蛟珠在右臂里安靜地醒著,像在等什麼。

  等天亮。

  他把袖子放下來。右臂的酸乏感在蛟珠醒來之後減輕了不少。不是消失了,是被蛟珠的溫度蓋住了。蛟珠的熱度從溫吞變成了溫熱,不高,但持續。溫熱從匯合點沿著紋路往手腕方向擴散,擴散到手腕時,手腕內側的血管突突跳了兩下,然後安靜了。

  他把右手握緊又鬆開。握力恢復到了八成。八成夠了。

  天快亮的時候,起霧了。霧從山道方向漫過來,越過院牆,灌進院子裡。老槐樹的枝葉在霧裡變成模糊的剪影,水缸只剩一個輪廓。小周在枝丫上被霧打濕了鱗片,淡金色的鱗片上掛滿了極細的水珠。它打了個噴嚏——極短極尖的一聲咔,然後繼續睡。

  江明月從老槐樹下站起來。霧很涼,吸進肺里有一股清甜的味道,混著松脂和泥土的氣。右肺的破口已經完全感覺不到了。他把左手舉起來,試了試左肩的活動範圍。比昨天好一點——能抬到比肩膀高出一寸的位置了。再往上,針還在那裡等著。但一寸的差距,可以用步法補。

  他把繃帶從懷裡取出來,纏在左腕上。纏三圈,不松不緊。鹿皮那面朝里,貼在脈門。脈搏的跳動透過鹿皮傳回來,被繃帶箍住之後變得更清晰。他握緊左手,繃帶被小臂的肌肉撐緊,把力量從手腕往回壓。握力在繃帶的箍束下變得更集中,像水流被兩岸收窄之後流速加快。

  他把窄劍插在腰間。劍身貼著冰蠶絲外袍,鐵鏽的涼意透過衣料滲到皮膚上。小石子、樹皮卷、碎成三塊的枯樹葉、半截麻繩頭、槐樹籽——五件東西全部收在懷裡,貼著左胸。分水劍掛在右邊腰間。饒命劍收在右眼空間裡。

  他推開院門。霧湧進來,把門檻淹沒了。山道在霧裡只剩一條灰白色的影子,松樹是霧裡更深的灰色。


  他沒有回頭。

  走出院門之後,他把門拉上,門閂從外面插不進,他留了一條縫。藍寶知道怎麼用尾巴把門閂頂開。如果他沒有回來,藍寶會帶著小周走。

  霧裡的山道很靜。他的腳步踩在濕漉漉的青石台階上,聲音被霧吞掉了大半。走到山道拐彎處時,他低頭看了一眼。石階上那塊深褐色的痕跡徹底看不見了。霧把它蓋住了,露水把它泡透了,時間把它抹平了。

  他繼續往下走。

  辰時差一刻,他到了山門。霧已經散了大半,山門外的青石廣場上濕漉漉的,低洼處積著一小片一小片的水。守山門的弟子打著哈欠,靠在門柱上,看見他出來,眼皮抬了一下,又垂下去了。御獸宗的弟子進出山門是常事,不值得多看一眼。

  廣場外的茶攤已經支起來了。兩張方桌,幾條長凳,一口冒著熱氣的大銅壺。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,正用抹布擦桌子。桌邊坐著一個人。灰布短褐,左眉角有顆痣。面前擱著一碗茶,沒喝。

  江明月沒有看他。他沿著大路往坊市方向走。大路兩旁是農田,種著靈谷,谷稈有半人高,綠得發黑。田裡有散修在除草,彎著腰,褲腿卷到膝蓋,背上全是汗。沒有人抬頭看他。

  坊市的早晨比宗門裡熱鬧得多。賣靈谷的、賣獸肉的、賣礦石的、賣低階符籙的,攤位從街口擺到街尾。吆喝聲此起彼伏,混著靈獸的叫聲和買主的還價聲。空氣里瀰漫著靈谷的甜香、獸血的腥氣、礦石的石粉味,還有炸油餅的油煙。

  他在街口站了片刻。然後走進坊市。

  礦石鋪子在坊市北邊最偏僻的角落裡。鋪面不大,門口連塊匾都沒有,只有一塊用炭筆寫著「收售礦石」四個字的木板靠在門框上。老錢蹲在櫃檯後面分揀礦石,聽見門響抬起頭,灰褐色的眼珠眯了一下。

  「來了?」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老錢從櫃檯底下拖出一個竹筐,筐里裝著大半筐雲英砂的尾料。「今天雲英砂成色不好。」他說。

  江明月身後響起一個聲音。「赤鐵礦的邊角料也行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。灰布短褐的男人站在鋪子門口,左眉角的痣在晨光里很顯眼。四十來歲,乾瘦,顴骨很高,雙手垂在身側,手指粗短,指節上全是老繭。不是握劍磨出來的繭——握劍的繭在虎口和掌心。他的繭在指節上,是打拳打出來的。體修。

  灰布短褐看了他一眼,從懷裡掏出一隻布袋。巴掌大小,灰褐色的粗布,袋口用麻繩扎著。他把布袋遞過來。

  江明月接住。布袋入手很沉,比同樣大小的鐵塊還要沉。裡面的東西是長條形的,大約四寸長,拇指粗細。他把袋口的麻繩拉開,往裡看了一眼。

  是一把劍鞘。

  鐵鑄的劍鞘,表面沒有打磨,留著鑄造時的粗糲質感。鞘口有一圈暗銅色的金屬箍,箍上鑄著一隻張嘴的螭龍頭。和碧波仙子那把「螭咬」劍格上的螭龍頭一模一樣。劍鞘里是空的。沒有劍。

  「峰主說,」灰布短褐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把窄劍裝進去。劍鞘是磁鐵的。劍插進去之後,拔出來的速度快一倍。」

  他把布袋攥緊。

  「她在哪?」

  灰布短褐沒有回答。他轉身走出鋪子,灰布短褐的背影很快被人流吞沒了。

  老錢從櫃檯後面探出頭。「那人誰啊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江明月把布袋收進懷裡,貼在左胸,和小周的樹皮卷挨在一起。然後他轉身走出鋪子。

  坊市的街道上人比剛才更多了。他逆著人流往坊市出口走。經過賣靈谷的攤位,經過賣獸肉的攤位,經過炸油餅的油鍋邊。油鍋里的熱油噼啪作響,攤主用長筷子夾起一張金黃色的油餅,瀝了瀝油,放在竹籃里。

  他走出坊市。

  大路上的霧已經散盡了。農田裡的散修還在除草,彎著腰,褲腿卷到膝蓋。太陽從東山脊上升起來,把大路照得發白。他沿著大路往螭龍峰方向走。前兩里是寬路,兩邊是農田和散修的棚屋。路上有挑著擔子的貨郎,有趕著牛車的農戶,有結伴而行的散修。人多。嘈雜。

  他走得很快。

  兩里路走完,農田消失了。路變窄了,從能走兩輛牛車的寬度收窄到只容兩人並行。路兩旁的棚屋變成了松林。松樹很密,樹幹之間的間距不到三尺,林間幽暗,陽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,在地面上畫出一片一片細碎的光斑。

  松林最密的那一段,三里長。入口處有一棵歪脖子老松,樹幹斜伸出來,把路面遮了大半。松針上掛著露水,風一吹,嘩啦啦地往下掉。


  江明月在歪脖子老松前停了一步。

  然後走進去了。

  松林里比外面涼得多。陽光被樹冠濾成了細碎的光點,落在鋪滿松針的路面上。路面上有積水,是昨夜霧凝結的,踩上去有細小的水聲。他走了大約一里。什麼都沒有。松林里很靜,只有他的腳步聲和松針落地的聲音。鳥雀在枝頭跳,松鼠在樹幹上爬。

  走到一里半時,他聽見了聲音。

  不是腳步聲。是松針被踩斷的聲音。從後面傳來的,距離大約二十丈。一個人。步伐很輕,踩在松針上幾乎沒有聲響,但不是完全沒有。趟泥步練到「身知」之後,他的耳朵能分辨出松針被踩斷時纖維斷裂的細微聲響。普通人踩斷松針是「咔嚓」一聲。那個人踩斷松針是「咔」的一聲,然後立刻把力量卸掉,後面的「嚓」被吞掉了。很專業的步法。

  他沒有回頭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又走了大約三十丈。前面是一處彎道。路向左拐,被一叢特別茂密的松樹遮住了視線。彎道兩側的松林特別密,樹幹之間的間距不到兩尺,林間幽暗得幾乎看不見地面。好地方。前後都看不見,左右都是密林。動手的好地方。

  他在彎道前停下來。

  後面的腳步聲也停了。

  他轉過身。

  路上空無一人。松林幽暗,陽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的光斑在松針上晃動。沒有風,光斑卻在晃。因為有人在林間移動,身體碰到了樹枝。

  他把窄劍從腰間抽出來。鐵鏽的劍身被松林里幽暗的光線染成了深褐色。他從懷裡取出布袋,拉開袋口,把鐵鑄的劍鞘取出來。劍鞘入手沉甸甸的,粗糲的鐵鏽質感摩擦著掌心。他把窄劍插進劍鞘里。劍身被磁鐵吸住,插到底時發出一聲極短極悶的「錚」。鞘口的螭龍頭含著劍身根部,和碧波仙子那把「螭咬」一模一樣。

  他把劍鞘掛在左腰側。左手握住劍柄。繃帶箍著手腕,鹿皮貼著脈門。脈搏在鹿皮下跳動,清晰而穩定。

  松林里走出一個人。

  穿御獸宗外門弟子的衣袍。青灰色,袖口和下擺有磨損的痕跡。三十來歲,臉很普通——是那種在人群里絕不會多看一眼的長相。中等身材,不胖不瘦。雙手垂在身側,右手提著一把劍。劍身很窄,比尋常長劍窄了至少三分之一,沒有劍格,劍柄和劍身是一體鑄成的。

  和碧波仙子給他的那把窄劍,幾乎一模一樣。

  築基中期。

  那人看見江明月左腰側掛著的劍鞘,目光在鞘口的螭龍頭上停了一個呼吸。然後他笑了。

  不是嘲諷的笑。是那種——果然如此的笑。

  「碧波把『螭咬』的鞘給了你。」他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,「她把劍給了誰?」

  江明月沒有回答。

  那人也沒有等他的回答。他把窄劍從右手裡提起來,劍尖朝下。站得很隨意。雙腳與肩同寬,重心在兩腳之間。

  「另一個呢?」江明月問。

  「另一個?」那人偏了偏頭,「哦,你說我師兄。他在林子裡等你那位峰主。她從大殿出來,走的是山脊線,繞得很快。但師兄比她更快。」

  他把劍尖抬起來。

  「所以這裡只有你和我。」

  松枝晃動。一片松針落下來,在兩人之間飄了好一會兒才落到地上。

  江明月的左手握緊了劍柄。脈搏在鹿皮下跳了一下。砰。繃帶箍著手腕,把力量往回壓。左肩深處,那根針安靜地等著。他把左腳往前挪了半寸。腳底的松針被踩斷,發出極細極輕的一聲咔。

  那人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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