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放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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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二天早上,江明月被右臂疼醒,從小臂中段一直蔓延到手腕,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膨脹,把血管和肌肉往兩邊撐開。他把右臂從被子裡抽出來,晨光從窗紙透進來,照在小臂上。青色紋路的顏色比平時深了至少兩個色階,從淡青變成了老松針的墨綠。匯合點的位置鼓起一個小包,黃豆大小,按上去硬硬的,不移動。

  昨天練「憋」練的。碧波仙子說過,「螭龍咬」每練一次,右臂的血管就損傷一次。他只練了一次,血管就抗議了。

  他活動了一下右手手指。手指能動,握拳也能握,但握到最緊時小臂內側會扯著疼。不是不能忍受的疼,是那種讓人不想用右手的疼。他把右手攤開,掌心朝上,看著掌背上的青色紋路。紋路從手腕蔓延到掌背,三條分支在掌背匯合,形成一個不完整的漩渦形狀。和古蘭族「龍」字上方那三個向外釋放力量的分支——形狀幾乎完全一樣。昨天這個漩渦還沒有這麼清晰。練習「憋」的時候,氣血灌進右臂,紋路被氣血撐開了。

  他坐起來,把衣襟攏好。右胸的傷口在坐起的瞬間被牽動,悶脹感湧上來,比昨天輕。他把手按在傷口上,藥膜已經完全感覺不到了,手指直接摸到嫩痂的邊緣。嫩痂很薄,手指輕輕按下去能感覺到下面的肉還沒長實。

  他推開屋門。晨光湧進來,老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石板上。小周已經醒了,正趴在水缸沿上,低著頭,豎瞳盯著水面。它今天沒有對著自己的倒影嘶鳴,也沒有用前爪碰水面。它就那麼趴著,一動不動,豎瞳半閉,口器微微張開,像在等水面自己起變化。

  藍寶盤在缸沿下面,尾巴尖搭在小周垂下來的尾巴尖上。一蛇一蟲,一個在上一個在下,尾巴連著尾巴。

  江明月走到水缸邊,舀了一瓢水洗臉。涼水潑在臉上,右臂的酸脹感被涼意激了一下,縮了一縮。他把右臂伸到水瓢下面,讓涼水順著小臂往下淌。墨綠色的紋路被水浸濕之後顏色更深了,接近黑色。涼水帶走了皮膚表面的熱度,但皮下的酸脹感還在——涼水只能涼到皮膚,涼不到血管。

  小周從缸沿上轉過頭,豎瞳盯著他右臂上的紋路。盯了一會兒,它從缸沿上爬下來,橫著移動到他的右手邊,低下頭,用角芽輕輕碰了碰紋路匯合點鼓起的小包。碰了一下,昂起頭看他,豎瞳圓睜,口器張開,發出一聲極短的咔咔聲。

  像是在問——疼嗎?

  「不疼。」江明月說。

  小周的豎瞳縮了一下。它又低下頭,這回不是用角芽碰,是用口器邊緣的甲殼夾住那個小包周圍的皮膚,極輕極慢地磨了兩下。甲殼很光滑,磨在皮膚上像被指甲輕輕刮過。磨完之後,它昂起頭,喉嚨里發出一聲綿長的咕嚕。然後橫著移動回水缸邊,沿著缸壁爬上去,繼續趴著看水面。

  藍寶的尾巴尖在它尾巴尖上敲了一下。

  江明月把窄劍從老槐樹下拿起來。劍身上的鐵鏽被昨天的手汗浸過之後,顏色變深了,從暗紅變成了鐵鏽褐。劍柄上的麻繩原本是深褐色的,現在被他掌心的汗和鐵鏽混在一起染成了黑褐色,握上去比昨天更澀。澀是好事。澀意味著摩擦力大,劍不容易脫手。

  他把窄劍交到左手,在老槐樹下站定。

  左腳蹬地。力量湧起來。

  過踝,過膝,過胯。左腰發力,右腰撐著不繃。力量過腰——昨天這個問題困擾了他一整個下午,今天第一劍就過了。不是他找到了什麼訣竅,是昨天那幾百劍的重複讓左邊的身體記住了一部分路徑。只是一部分,但夠用了。

  力量過背,過肩。左肩往前送的時候,右肩穩穩地留在後面。肘伸直,腕鎖死。劍尖抬起來。

  在最高點停住。沒抖。

  然後他把劍放下,換到右手。

  不是要練右手劍。是要試試右臂現在能不能握劍。右手握住劍柄的瞬間,小臂內側的酸脹感猛地加劇——不是握劍的動作牽動了血管,是劍的重量。窄劍大約四斤出頭,平時握在手裡輕飄飄的,但今天右臂的血管處於充血狀態,四斤的重量壓上去,像在淤青上掛了一小袋沙子。

  他把劍抬起來。劍尖抬到一半,小臂的酸脹變成了刺痛——從匯合點的小包向手腕方向放射,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血管里穿過去。他把劍放下,右手鬆開劍柄。刺痛在鬆開之後還持續了好幾個呼吸才慢慢退去。

  今天右手握不了劍。

  他把窄劍換回左手。繼續練。

  晨光從東邊挪到頭頂,又從頭頂往西偏。他練到左肩的酸脹從關節囊里滲出來,滲到鎖骨,滲到肩胛骨,最後整條左臂從肩膀到手腕都泡在一種溫吞的酸麻里。不是不能繼續,是繼續下去動作會變形。動作一旦變形,練的不是劍,是錯誤。


  他把窄劍靠在老槐樹幹上,坐下。

  小周從水缸沿上爬下來,橫著移動到石板邊,低下頭,開始擺弄它的「財寶」。昨天四件——小石子、枯樹葉、蚯蚓干、缺腿蟋蟀。今天多了一件。一小片不知道從哪裡撕下來的樹皮,捲成筒狀,用一根細細的草莖扎著。它把五件東西排成一條直線,間距比昨天更精確了——江明月用眼睛量了一下,每兩件東西之間的距離差不多是一指半。不是恰好一指半,但肉眼看上去是齊的。

  小周把東西排好之後,橫著移動到直線的一端,趴下來,前爪交疊,豎瞳半閉。像一位檢閱自己軍隊的將軍。

  藍寶從老槐樹根邊滑過來,把下巴擱在小周的角芽上。小周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細的咕嚕,角芽的顏色從橙紅變成了偏暖的橙黃——它舒服的時候,角芽會變色。

  江明月閉上眼,把上午練的每一劍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好的幾劍,力量從腳底一路通到劍尖,中間沒有打折,沒有分散。不好的幾劍,問題大多出在腰和肩的連接處——力量過腰之後,在背部散開了一部分,沒有全部匯到左肩。原因是左肩胛骨收得不夠緊。肩胛骨是力量從背部傳遞到手臂的最後一道門,門沒全開,力量就擠在門口,互相抵消。

  他把左手抬起來,空手做了一次「送」的動作。左腳蹬地,力量湧起,過踝過膝過胯過腰過背。到背時,他有意識地把左肩胛骨往脊柱方向收緊。肩胛骨收緊的瞬間,背部肌肉群繃成一個整體,從左腰到左肩形成一條完整的力線。力量沿著這條力線毫無阻礙地涌到左肩,然後過肘,過腕。

  他睜開眼。空手做的這一下,比上午握劍的任何一下都順暢。因為空手時不用分心去控制劍尖,全部注意力都能放在力量傳導上。

  他拿起窄劍,站起來。

  左腳蹬地。力量湧起。過踝,過膝,過胯,過腰。到背——左肩胛骨收緊。力量從背部湧入左肩,像水流衝進一條新挖通的渠道。過肩,過肘,過腕。劍尖抬起來。

  在最高點停住。劍尖紋絲不動。

  不是沒抖。是力量傳到劍尖之後,沒有多餘的力量在手臂里亂竄。全部力量都從劍尖放出去了。

  他把劍放下。左手掌心血汗和鐵鏽混成的泥漿又厚了一層。藍寶滑過來,照例用水幫他沖乾淨,然後用信子一點一點舔掉掌紋里的鐵鏽。今天掌心的皮膚被磨得比昨天更薄,藍寶的信子碰到時有點刺疼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他說。

  小周從它的「財寶」前面爬起來,橫著移動到藍寶背上。藍寶滑向院門。江明月拉開院門,山道上的陽光被松樹枝葉切成了無數細碎的光斑,落在青石台階上。他沿著山道往上走,藍寶跟在他腳邊,小周趴在藍寶背上,豎瞳追著光斑看。

  螭龍峰主殿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灰藍色。殿門虛掩著。他推開門,殿內的光線比昨天更暗——窗子關著,只靠門縫裡湧進來的光照明。碧波仙子坐在螭龍圖下的蒲團上,面前矮几上擱著那把「螭咬」。她今天沒有看劍,而是在看自己的右手。手掌攤開,掌心朝上,像在端詳掌紋。

  聽見門響,她把右手攏回袖子裡,抬起頭。

  「左手伸出來。」

  江明月走過去,在她對面的蒲團上坐下,把左手伸過矮几。掌心朝上。掌心的皮膚被鐵鏽染成了暗紅色,虎口處磨出一片細密的水泡,有幾個已經破了,露出下面嫩紅色的新皮。鐵鏽嵌在掌紋里,怎麼洗都洗不掉。

  碧波仙子低頭看了一眼。然後從袖子裡摸出那隻青瓷瓶,拔開瓶塞,往他掌心裡倒了一滴透明的藥液。藥液碰到掌心,涼意像針尖一樣扎進去,然後擴散開來。虎口處破掉的水泡被藥液浸過之後,邊緣的皮膚開始收緊,嫩紅色的新皮顏色變深,慢慢接近正常皮膚的顏色。

  「今天練了多少劍?」

  「沒數。從早上到剛才。」

  「左手劍的力量傳導,走通了幾成?」

  「空手能走通。握劍能走通,但不穩。」

  碧波仙子點了點頭。她把「螭咬」從矮几上拿起來,橫在膝上。灰黑色的鐵刃在暗沉的光線里像一片凍住的夜色。

  「昨天你練了『憋』。把氣血灌進右臂,憋住不放。」她抬起眼皮看著江明月,「今天練『放』。」

  「放」字出口的時候,她右手的袖口微微鼓了一下。不是風吹的。是她的右臂在道袍下膨脹了一瞬——氣血灌注,血管擴張——然後立刻平復。整個過程不到一個呼吸。

  「憋不難。把心跳加快,把氣血往右臂引,憋住。憋到血管承受不住的時候,身體會自己喊停。但『螭龍咬』要的不是憋,是放。憋住的氣血,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全部放出去。放不乾淨,氣血會反噬。反噬的力量比你灌進去的力量更大——因為你灌進去的時候是有控制的,反噬的時候沒有。」


  她把「螭咬」的劍柄握緊。前三指扣緊麻繩,後兩指虛搭。劍身平放在膝蓋上,劍尖指著窗子的方向。

  「『放』的要領只有一個——不是你把氣血推出去,是你停止憋住它。」

  江明月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憋住氣血的時候,右臂的血管一直在承受壓力。血管是有彈性的,它被撐開之後,一直在往回縮。是你用意志力壓住了它,不讓它縮。『放』就是撤掉這個意志力。不是把氣血推出去,是鬆手。讓血管自己彈回去。血管彈回去的力量,會把灌進去的氣血擠出來。擠出來的速度,比你推出去的速度快十倍。」

  她把劍柄鬆開。什麼都沒發生——她沒有灌注氣血,只是做了一個示範。

  「所以『螭龍咬』不需要你學會怎麼『放』。你只需要學會怎麼『撤』。」

  江明月看著自己的右手。小臂上的墨綠色紋路在暗沉的光線里泛著微弱的光,匯合點的小包還在,按上去硬硬的。

  「撤得不夠快呢?」

  碧波仙子的手指在劍身上敲了一下。

  「撤得不夠快,氣血就會在血管里停留多一瞬。多一瞬,血管內壁承受的壓力就大一倍。撤得越慢,血管損傷越重。」她頓了頓,「我見過一個練『螭龍咬』的人,撤得太慢。右臂的血管從裡面往外炸開。不是爆裂——爆裂是一處兩處。他是整條小臂的血管同時炸了。皮膚下面全是血,手臂腫到兩倍粗。後來傷好了,右手的握力只剩下原來的一半。」

  她把「螭咬」放回矮几上。

  「所以『螭龍咬』練的不是發力,是收力。是在意志力壓住血管的那一瞬間,忽然鬆手。像捏著一根彈簧——鬆手越快,彈簧彈回去的力量越猛。」

  江明月把手伸向「螭咬」。灰黑色的劍柄入手微涼,麻繩的紋路磨著掌心。他把前三指扣緊,後兩指虛搭。劍身很沉,比窄劍沉了不止一倍。右手小臂的酸脹感在握住劍柄的瞬間被喚醒,血管突突地跳。

  「先不拿劍。」碧波仙子說,「空手。」

  他把「螭咬」放下。碧波仙子從蒲團上站起來,走到他右側。

  「閉眼。心跳加快。氣血往右臂引。」

  他閉上眼。深吸氣,憋住,腹部用力。胸腔里的壓力升高,心跳從六十跳升到八十跳。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右臂——心跳是水泵,右臂是容器。每一跳,都有一部分氣血被泵進右臂。粗糲的、滾燙的沙子從血管內壁摩擦著涌過去。右小臂開始發脹,血管從皮膚下面鼓起來。墨綠色的紋路在感知里變得灼燙,匯合點的小包被氣血撐得更鼓了。

  「憋住。」碧波仙子的聲音從右側傳過來,「不要放。憋到你感覺血管開始發抖。」

  他憋著。心跳升到九十跳。右臂的脹感從「不舒服」變成了「疼」——血管被撐到極限時產生的鈍疼,從裡面往外頂。小臂的皮膚繃得緊緊的,能感覺到皮膚下面每一根血管的輪廓。

  然後血管開始發抖了。

  極細微的震顫,從小臂中段開始,向手腕蔓延。不是肌肉在抖,是血管本身在抖——被撐到極限的血管壁承受不住持續的壓力,開始不自主地痙攣。

  「現在。」碧波仙子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鬆手。不是把氣血推出去。是鬆手。」

  他鬆了。

  意志力從右臂上撤走的那一瞬間,他感覺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東西。灌進右臂的氣血,在他「鬆手」的剎那,不是往外流,是往外彈。血管被撐開之後積蓄的彈性勢能,在意志力撤走的瞬間全部釋放。氣血被這股彈力擠出去,像一塊濕抹布被人用力擰了一把。氣血從右臂彈回胸腔,彈回心臟,心臟被這股突然回涌的氣血沖得猛地跳了一拍——比正常心跳重得多的一拍,砰的一聲,震得他整個胸腔都跟著顫了一下。

  然後右臂空了。

  不是正常的「氣血循環完了一輪」的那種空。是被抽空的感覺。從肩膀到指尖,整條右臂的氣血被剛才那一下彈出去大半,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殼。手臂變得冰涼——不是皮膚涼,是從骨頭裡面往外涼。手指在涼意中微微發抖,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血管被撐過之後縮回來,縮得比原來更細,血流暫時通不過去。

  他睜開眼。右臂垂在身側,皮膚的顏色比左手白了一個色階。墨綠色的紋路顏色也淡了,從墨綠褪回了淡青。匯合點的小包消下去了大半,只剩下一個極小的凸起。

  碧波仙子低頭看著他的右臂。

  「撤得還算快。」她說,「但不夠快。撤的瞬間你猶豫了一下。不是意識猶豫,是身體猶豫。你的右臂習慣了『憋住不放』——昨天練了一下午的憋,身體記住了『憋』,還沒學會『撤』。」


  江明月用左手握住右手腕。右手腕冰涼,像握著一截剛從井裡打上來的竹竿。手指的顫抖慢慢停下來,血流重新通過變細的血管,產生一種細密的刺癢感,從指尖往小臂蔓延。

  「再來一次?」他問。

  碧波仙子搖了搖頭。「今天一次夠了。『放』和『憋』不一樣。『憋』可以多練幾次,因為血管承受的壓力是漸進的。『放』不能多練。每一次『放』,血管都會經歷一次『撐到極限然後猛地彈回去』的過程。這個過程對血管內壁的損傷,比你想像的大。一天最多一次。練多了,血管內壁會起毛刺。起了毛刺之後,血流經過時會形成渦流。渦流會形成血栓。」

  她走回蒲團邊坐下。

  「明天再練一次。後天,你把『憋』和『放』連起來做。不是分開——是憋到極限的瞬間,立刻放。中間不能有停頓。停頓就是猶豫,猶豫就是損傷。」

  她把「螭咬」從矮几上拿起來,放回牆邊的劍架上。灰黑色的鐵刃擱在暗紅色的木架上,像一條睡著了的蛇。

  「今天剩下的時間,繼續練左手劍。左手劍沒有次數限制。」

  江明月站起來,走到殿門邊,把靠在門框上的窄劍拿起來。左手握住劍柄,在老地方站定。

  左腳蹬地。力量湧起來。

  過踝,過膝,過胯。左腰發力,右腰撐著不繃。過腰,過背。左肩胛骨收緊——這個昨天剛找到的感覺,今天已經能穩定地複製了。力量從背部湧入左肩,過肘,過腕。劍尖抬起來。

  在最高點停住。

  然後他把劍放下。不對。力量傳導是對的,但劍尖抬起的角度比昨天低了兩寸。不是力量不夠,是左肩在送出去的時候收了一點。為什麼收?因為右臂剛才「放」過之後,整個右半邊身體處在一種空落落的狀態,左邊的身體不自覺地想幫右邊分擔,導致左肩的發力打了折扣。

  他閉上眼,把右半邊身體「放」到意識之外。右邊只是撐著,不參與任何發力。然後左腳蹬地,力量湧起。過踝,過膝,過胯。左腰發力,右腰像一根柱子撐著,既不繃也不塌。過腰,過背。左肩胛骨收緊,左肩往前送。這一次他沒有讓左肩收。劍尖抬起來。

  角度對了。

  他一劍一劍地刺。殿內的光線從門縫裡湧進來,在地上畫的那塊亮斑慢慢挪動。藍寶盤在殿門外的石階上,豎瞳半閉,尾巴尖搭在小周的尾巴尖上。小周趴在門檻上,前爪交疊,豎瞳追著殿內移動的光斑看。光斑挪一點,它的豎瞳就跟著挪一點。光斑挪到矮几腳上時,它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細的咕嚕,像在替光斑記數。

  傍晚的時候,碧波仙子叫停了。

  「今天到這裡。」

  江明月把窄劍放下。左肩、左肘、左腕的酸麻已經分不清層次了,整條左臂泡在一種溫吞的鈍痛里。他把左手攤開,掌心的皮膚被磨得薄到幾乎透明,皮下毛細血管破裂形成的小片淤血像一朵一朵淡青色的梅花,從虎口一直開到掌根。

  碧波仙子看了一眼他的掌心,把青瓷瓶推過來。「回去塗。今晚不要沾水。」

  他把青瓷瓶收進懷裡,拿起窄劍,走向殿門。藍寶從石階上滑開,給他讓出路。小周從門檻上爬起來,橫著移動到藍寶背上。

  「王二。」

  他回過頭。

  碧波仙子坐在蒲團上,螭龍圖在她身後。螭龍的兩隻淡青色眼珠在暮色里泛著光。

  「今晚不要練了。」她說,「讓左臂休息。明天練完『放』之後,我會讓你和一個人對練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韓平。」

  江明月沉默了一個呼吸。「韓執事知道『螭龍咬』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也不需要知道。」碧波仙子說,「他的任務是攻你。你的任務是——在右臂廢了之後,用左手擋住他。擋不住,他會真的刺到你。」

  她把茶盞端起來,抿了一口涼茶。

  「韓平不會留手。我讓他不要留手。」

  江明月走出殿門。暮色把山道染成了深灰色,松樹的影子斜斜地壓在石階上。小周趴在藍寶背上,豎瞳半閉,角芽的顏色從橙紅變成了溫暖的橙黃。藍寶的腹鱗碾過石階,發出極輕的沙沙聲。

  他走得很慢。不是因為右胸的傷口——傷口今天幾乎沒有疼過。走得慢,是因為右臂空落落的感覺還沒有完全消退。血管被撐到極限然後彈回去,留下一種很難形容的酸乏,像整條手臂被人卸下來過,又重新裝回去,裝得不太對。


  他低頭看了看右手。右手的顏色已經恢復了大半,和左手比起來還是偏白一點。手指活動自如,握拳也能握緊,但握緊時小臂內側的血管會隱隱地疼。不是劇烈的疼,是那種讓人不想再握第二次的疼。

  回到小院,他把青瓷瓶打開,往左掌心倒了一滴藥液。涼意像針尖扎進去,掌心的鈍痛被涼意壓下去,變成一種清清涼涼的麻。小周從他肩膀上爬下來,橫著移動到石板邊,開始重新擺它的「財寶」。今天還是那五件,但排列方式變了——從一條直線變成了一個圓圈。小石子在最中間,枯樹葉、蚯蚓干、缺腿蟋蟀、樹皮卷圍著它,四件東西等距排列,像一個縮微版的某種陣法。

  小周把東西擺好之後,自己爬進圓圈中心,趴在小石子旁邊,前爪交疊,豎瞳半閉。喉嚨里發出一聲極長極綿的咕嚕,然後閉上眼睛。

  藍寶盤在圓圈外面,尾巴尖搭在小周的尾巴尖上。豎瞳半閉。

  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,把窄劍靠在樹幹上。右臂的酸乏感在坐下之後減輕了一點,但血管深處的隱痛還在。他把右手擱在膝蓋上,看著小臂上的青色紋路。紋路的顏色正在慢慢恢復——從淡青往正常顏色走,匯合點的小凸起已經平了。

  明天。韓平不會留手。韓平是築基中期,比他高一個小境界。在右臂完好、雙手握劍的情況下,他都不一定能擋住韓平。右臂廢了之後,只有左手,只有一把沒有劍格、重心靠前、滿是鐵鏽的窄劍。

  他把左手抬起來,空手做了一次「送」。力量從腳底到指尖,暢通無阻。

  能擋住嗎?

  不知道。

  他靠住老槐樹幹,閉上眼。小周在它的圓圈陣里發出一聲極細的咕嚕,像在夢裡檢閱它的軍隊。藍寶的尾巴尖在他腳踝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
  夜風從院牆外吹進來,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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