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左與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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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回到小院時,太陽已經爬到老槐樹頂上了。

  江明月推開院門,第一眼看見的是石板上一排擺得整整齊齊的東西:一顆小石子,一片枯樹葉,半截蚯蚓干,一隻少了條腿的蟋蟀。小周趴在這一排東西前面,豎瞳半閉,前爪交疊擱在口器下方,像一條守著財寶的小龍。藍寶盤在它旁邊,下巴擱在自己盤起的身體上,尾巴尖一下一下敲著石板,節奏很慢,像在打盹。

  聽見門響,小周的豎瞳立刻睜圓了。它從石板上爬起來,橫著移動到江明月腳邊,沿著腿往上爬。爬到膝蓋時停下來,昂起頭,豎瞳盯著他左手裡的窄劍。盯了好一會兒,然後伸出前爪,碰了碰劍身上的鐵鏽。鐵鏽沾在它的爪尖上,暗紅色的,它把爪子收回來,湊到口器邊聞了聞,然後打了個噴嚏。

  不是害怕。是鐵鏽的氣味太沖了。

  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,把窄劍擱在膝蓋上。小周從他膝蓋上爬下來,橫著移動回那一排「財寶」前面,用角芽把東西一件一件往他這邊頂。先頂小石子,再頂枯樹葉,再頂蚯蚓干,最後頂那隻缺了腿的蟋蟀。全部頂到他腳邊之後,它昂起頭,豎瞳圓睜,喉嚨里發出一聲綿長的咕嚕。

  「給我的?」

  小周的喉嚨里又發出一聲咕嚕,比剛才短,比剛才高。是肯定的意思。

  江明月把那顆小石子撿起來。石子是山道上常見的青石碎塊,被雨水沖刷得很光滑,表面有幾條白色的石英脈紋。小周看見他撿起石子,豎瞳亮了一下,口器張開又合上,發出細碎的咔咔聲。然後它橫著移動回藍寶身邊,把自己塞進藍寶盤成的圈裡,頭擱在藍寶的尾巴上,豎瞳半閉,一副「東西送出去了,我放心了」的模樣。

  藍寶的尾巴尖在它角芽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
  江明月把小石子攥在掌心裡。石頭被太陽曬得溫熱,和角芽的溫度差不多。他把石子放進懷裡,然後拿起窄劍,站起來。

  左手劍的力量傳導路線,他在下山的路上走了不下百遍。腦子裡走通了,身體還沒走通。腦子走通只需要記住順序——腳、膝、胯、腰、背、肩、肘、腕。身體走通需要每一塊肌肉都記住自己該什麼時候發力、什麼時候放鬆。腦子是監工,身體是幹活的人。監工喊得再響,幹活的人不會幹,還是白搭。

  他把窄劍交到左手。劍柄上的鐵鏽磨著掌心,粗糲的質感讓掌心的皮膚微微發癢。鐵鏽的氣味被陽光曬過之後變得更沖了,不是血腥味,是更乾燥更陳舊的東西——像一扇很久沒打開過的鐵門。

  左腳蹬地。力量從腳底湧起來。

  他放慢速度,慢到能感覺到力量經過的每一處關節。腳踝——腳蹬地時腳踝的角度變化,從微曲到蹬直,跟腱被拉緊然後彈開。膝蓋——力量從腳踝傳到膝蓋時,膝蓋是微曲的,像一根壓彎了的竹片,力量經過時竹片被壓得更彎,然後彈直。胯——膝蓋彈直的力量傳到胯部,胯往前頂,帶動整個上半身從微微前傾變成挺直。

  到胯為止,都是對的。

  腰。力量從胯傳到腰時,左腰的肌肉收縮,帶動脊柱往左旋轉。問題出在右腰。右腰本來應該放鬆,讓力量全部走左邊。但他的右腰不自覺地繃了一下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習慣。右手用力的時候,右腰自然會繃緊來配合右臂。左手用力時,右腰沒有配合的對象,但它還是按照老習慣繃緊了。繃緊的右腰像一堵牆,把從左胯傳上來的力量擋住了一部分。

  力量過腰之後,只剩下七成。

  七成力量傳到左背,左肩胛骨收緊,力量從背部傳遞到肩膀。左肩往前送,肘關節伸直,手腕鎖死。劍尖抬起來。

  劍尖抬到最高點時,抖了一下。

  不是因為力量不夠。是因為力量傳到手腕時,剩下的七成力量里又散了兩成。散掉的力量在手臂里亂竄,竄到手腕時變成了一陣細微的震顫。震顫順著劍身傳到劍尖,劍尖就抖了。

  他把劍放下。

  藍寶的豎瞳睜開了一條縫,看著他。小周還在藍寶的圈裡睡覺,淡金色的肚皮隨著呼吸微微起伏,完全沒被吵醒。

  他把窄劍又撿起來。

  左腳蹬地。力量湧起。過腳踝,過膝蓋,過胯。到腰時,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右腰上——放鬆,不要繃。右腰的肌肉在他的意識監督下勉強鬆開了,但鬆開的同時,他感覺整個右半邊的身體變得「空」了。不是真的空,是左邊在發力,右邊完全不用力,身體的重心不由自主地往左邊偏。劍刺出去的時候,重心偏左導致左肩沉得太低,劍尖抬起的角度比預想的高了兩寸。

  又錯了。


  他把劍放下,站在老槐樹下,閉著眼把剛才那一劍從頭到尾過了一遍。腳沒問題,膝蓋沒問題,胯沒問題。腰——右腰放鬆是對的,但放鬆不等於塌掉。碧波仙子說的是「松腰,不是塌腰」。松是肌肉不繃緊,塌是整個架子散了。他剛才把右腰的肌肉鬆開了,但也把右腰的「撐」給丟掉了。右邊的身體雖然不參與發力,但它要撐著半邊架子。架子撐不住,發力的左邊就會歪。

  他睜開眼,又拿起劍。

  這回他把注意力分成兩半。一半管左邊——腳蹬地,力量傳導,每一處關節的順序。一半管右邊——撐著,不要繃,也不要塌。兩半注意力在腦子裡像兩隻手,一隻往左推,一隻往右扶,中間留出一根極細的平衡線。

  左腳蹬地。力量湧起。過踝,過膝,過胯。左腰發力,右腰撐著不繃。力量過腰時沒有被擋住,也沒有被分散。七成?不對,這次至少有九成。九成力量過腰,過背,過肩。左肩往前送的時候,右肩穩穩地留在後面,把整個肩架的平衡維持住了。肘伸直,腕鎖死。劍尖抬起來。

  劍尖在最高點停了一個呼吸。

  沒抖。

  他把劍放下,左手掌心全是汗。鐵鏽被汗水浸濕了,變成暗紅色的泥漿,糊在掌紋里。右胸的傷口在剛才那一劍中被輕輕扯了一下——不是疼,是悶脹感往外擴了一點。他把右手按在傷口上,等悶脹感退回去。

  小周醒了。它從藍寶的圈裡爬出來,橫著移動到水缸邊喝了幾口水,然後橫著移動到江明月腳邊,昂起頭,豎瞳盯著他左手裡的窄劍。盯了一會兒,它橫著移動回那一排「財寶」原來擺著的位置——小石子、枯樹葉、蚯蚓干、蟋蟀都被江明月收起來了,石板上空空的。小周低下頭,用角芽頂了頂石板,又昂起頭看他,口器張開,發出一聲極短的咔咔聲。

  像是在問——我給你的東西呢?

  江明月從懷裡把那顆小石子掏出來,放在石板上。小周低下頭,用角芽把石子頂到他腳邊,然後橫著移動回藍寶身邊,把自己塞進藍寶的圈裡,頭擱在藍寶的尾巴上,喉嚨里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嚕。藍寶的尾巴尖在它角芽上敲了一下,豎瞳半閉。

  江明月把小石子重新撿起來,攥在掌心裡。然後拿起窄劍,繼續練。

  下午的陽光從老槐樹西邊的枝葉間漏下來,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長。他一劍一劍地刺,刺完一劍就停下來,閉著眼過一遍,然後調整,再刺下一劍。刺到後來,左邊的身體開始發木——不是累,是力量反覆經過同一條路徑,肌肉和關節被「走」麻了。像一條山路,走第一遍時雜草叢生,走到第一百遍時草被踩平了,路的樣子出來了。

  但路的樣子出來,不代表路已經修好了。只是踩平了草,還沒有鋪石子。鋪石子需要時間。

  他把窄劍放下,在老槐樹下坐下。左肩、左肘、左腕,三處關節都在發酸。酸的層次不一樣——肩是深層的酸,在關節囊裡面;肘是肌腱的酸,在骨頭和肌肉連接的地方;腕是表層的酸,在皮下,像被人用力握過。

  小周從他肩膀上爬下來,橫著移動到他的左臂邊,低下頭,用角芽頂了頂他的手肘。頂了幾下,然後昂起頭,豎瞳圓睜,口器張開,發出一聲疑問式的咕嚕。它感覺到了他左臂的溫度比平時高——氣血反覆灌注之後,肌肉會發熱。

  藍寶滑過來,把下巴擱在他左腿上,豎瞳看著他左手掌心裡糊著的鐵鏽泥漿。看了一會兒,它滑向水缸,用尾巴捲起木瓢,含了一口水,滑回來,把水吐在他掌心上。冰涼的井水沖開鐵鏽泥漿,露出下面被染成暗紅色的掌紋。藍寶低下頭,用信子把他掌心的泥水一點一點舔乾淨。信子冰涼,碰到掌心的皮膚時,有一點點癢。

  舔乾淨之後,藍寶把下巴擱回他膝蓋上,豎瞳半閉。尾巴尖搭在他腳踝上,輕輕敲了一下。

  傍晚,韓平又來了。

  敲門聲三下,停頓,兩下。江明月拉開院門。韓平站在暮色里,深褐色的執事袍被晚風吹得貼在身上,左手提著油紙燈籠。燈籠還沒點,暮色還夠看清路。

  他沒有進門。站在門檻外,目光掃過院子——老槐樹下,小周正把今天收到的「財寶」一件一件重新擺好。小石子,枯樹葉,蚯蚓干,缺腿蟋蟀。擺得比早上更整齊,四件東西排成一條直線,間距幾乎相等。它自己趴在這條直線前面,豎瞳半閉,前爪交疊,像在守著一座看不見的城池。

  韓平的目光在小周身上停了一個呼吸。然後移開。

  「今天山門外換人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江明月靠著門框,把重心挪到右腿。左腿練了一下午的蹬地發力,小腿肌肉硬得像石頭。


  「換成了什麼人?」

  「還是兩個。一個築基後期,一個築基中期。築基後期的那個是生面孔。築基中期的那個——」韓平頓了一下,「穿著御獸宗外門弟子的衣袍。」

  江明月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  「外門弟子?」

  「衣袍是。人不一定是。」韓平說,「御獸宗外門弟子的衣袍,坊市里花三塊靈石就能買一件。但能把衣袍穿得讓人看不出破綻,說明他在宗門裡待過。不是待過一兩天,是待過足夠久,久到走路、站姿、看人的方式都和御獸宗的弟子一模一樣。」

  「他們在山門外做什麼?」

  「和昨天一樣。喝茶。坐了一下午。天黑之後走了。」韓平頓了頓,「但今天他們走的時候,那個穿外門衣袍的人,和守山門的弟子聊了幾句。聊了什麼,我沒聽見。」

  江明月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韓執事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?」

  韓平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院子裡的小周,看了大約五個呼吸。暮色里小周的淡金色鱗片泛著微弱的光,像一塊被燒到將滅未滅的炭。

  「我在螭龍峰當了十七年執事。」韓平說,「十七年裡,峰主從來沒有讓我在半夜去叫過哪個弟子。你是第一個。」

  他把油紙燈籠從左手換到右手。

  「峰主看人很準。她願意護的人,值得護。」

  說完他轉身走了。暮色很快吞掉了他的背影,只剩下腳步聲在山道上越來越遠。

  江明月把院門關上。閂門時,右臂的紋路忽然跳了一下。

  不是示警式的跳動。是另一種——更輕,更短,像眼皮跳。跳的位置在小臂中段,紋路三分支匯合的那個點。他把袖子捲起來,青色紋路在暮色里泛著微光。匯合點的熱度比其他位置高出一絲,不燙,但能感覺到。

  蛟珠在動。

  不是預警,是另一種東西。像一隻睡著的獸翻了個身,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嚕,然後繼續睡。蛟珠感應到了什麼——不是直接威脅,是更遠的東西。山下的那兩個人在山門外坐了一下午,蛟珠沒有任何反應。現在他們走了,蛟珠反而動了一下。

  為什麼?

  他在老槐樹下坐下,把右臂擱在膝蓋上,看著小臂上的紋路。紋路在暮色里安靜地亮著,熱度正在慢慢降回正常。蛟珠翻的那個身,已經翻完了。

  他把今天的事串起來。兩個人在山門外坐了一下午。一個築基後期,一個築基中期。築基中期的那個穿著御獸宗外門弟子的衣袍,和守山門的弟子聊了幾句。聊了什麼,韓平沒聽見。但能聊的內容無非那麼幾種——打聽人,打聽路,打聽規矩。打聽一個叫王二的內門弟子住在哪座峰、平時什麼時候下山、有沒有相熟的同門。

  他們今天沒有動手。不是不敢,是還沒摸清。灰袍人死在山道上的消息,他們應該已經收到了。一個築基初期的內門弟子能殺掉一個經驗豐富的探子,說明這個弟子要麼有隱藏的實力,要麼有幫手。他們今天來,是來確認這一點的。和守山門的弟子聊天,是確認的第一步。接下來他們會找更多的人聊,拼出一張完整的圖。等圖拼完了,他們就上山。

  或者不上山。

  江明月忽然想到另一種可能。他們不一定上山。上山是螭龍峰的地盤,峰里不止他一個弟子,還有沈怡、韓平、其他內門和核心弟子,還有碧波仙子本人。在螭龍峰動手,變數太多。如果他們夠聰明,他們會等他下山。

  怎麼讓他下山?很簡單。傳個消息。比如——坊市里有人拿著柳傳的玉佩在打聽他的下落。

  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一下。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就按不下去了。柳傳的玉佩。他一直帶在身上。柳傳是流雲劍宗的罡氣境武者,被蛟龍殘魂奪舍,在葬龍澗暗道里用最後的意志壓住奪舍者,讓他和孫茹逃走。柳傳的玉佩,是柳家的信物。如果有人拿著同樣的玉佩出現在坊市,他一定會下山。那些人如果能查到他和柳傳的關係,就一定能想到這個辦法。問題是,他們查得到嗎?

  灰袍人死前說「不是宗門」。不是宗門內部的人,但能調動探子,能派人蹲守山門,能讓一個築基中期的人穿著御獸宗外門衣袍而不露破綻。這樣的勢力,查一個內門弟子在流雲劍宗的過往,需要多久?

  不需要多久。

  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,站起來,拿起窄劍。


  左腳蹬地。力量湧起。過踝,過膝,過胯。左腰發力,右腰撐著不繃。力量過腰,過背,過肩。左肩往前送,肘伸直,腕鎖死。劍尖抬起來。

  在最高點停住。沒抖。

  暮色里,窄劍的鐵鏽被晚照染成了深紅色,像一層乾涸了很久的血。他把劍放下,左手掌心的汗和鐵鏽混在一起,糊成暗紅色的泥漿。

  藍寶從老槐樹根邊滑過來,低下頭,用信子碰了碰他左手虎口的位置。那裡被劍柄磨得發紅,皮膚下面的毛細血管破了幾根,滲出一小片淡青色的淤血。藍寶的信子在淤血上停了一下,然後縮回去,昂起頭,豎瞳看著他。

  「沒事。」他說。

  藍寶的尾巴尖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。然後滑回老槐樹根邊,盤起來。小周從它圈裡探出頭,豎瞳半閉,口器張開,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。哈欠打完,它把腦袋擱回藍寶的尾巴上,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細的咕嚕,睡著了。

  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,把窄劍靠在樹幹上。右胸的傷口在下午的練習中被反覆扯動,現在悶脹感變成了一片持續的低疼。不劇烈,但一直在。像傷口深處有一樣東西在慢慢擰緊。

  他把右手按在右胸上,閉上眼。

  明天還要去大殿。碧波仙子要檢查他左手劍的進度,然後教他「螭龍咬」的下一步——怎麼在心跳加速之後把氣血真正灌進右臂,不是灌進去憋著,是灌進去然後在一瞬間放出去。今天他只練了「憋」,沒練「放」。「放」才是「螭龍咬」的核心。憋住了放不出去,氣血會反噬,右臂的血管不是爆裂,是被從裡面撐破。撐破比爆裂更難恢復。

  他把右臂的袖子捲起來。青色紋路在夜色里泛著極淡的光。蛟珠安靜地蟄伏在紋路深處,熱度溫吞。剛才那一下跳動,已經完全平息了。

  他靠住老槐樹幹,閉上眼。

  夜風從院牆外吹進來,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。小周在夢裡發出細碎的咔咔聲,大概是在夢裡啃什麼硬東西。藍寶的尾巴尖搭在他腳踝上,每隔一會兒敲一下。不是有事,是讓他知道它在。

  他攥著掌心裡那顆小石子,慢慢睡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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