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螭龍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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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江明月被藍寶的尾巴敲了他的小腿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力道不大,但節奏很急。他睜開眼,晨光還沒從窗紙透進來,屋裡是灰濛濛的,只有門縫下面漏進來一條淡金色的光——太陽剛爬到山脊,還沒升到能照進院子的高度。

  藍寶盤在他床邊的地上,豎瞳完全睜開,尾巴尖翹著,指著門的方向。小周趴在藍寶頭上,四隻前爪抱住藍寶的一根角芽,淡金色的鱗片在灰濛濛的光線里像一盞快滅的油燈。

  江明月坐起來。右胸的傷口在坐起來的瞬間被牽動,悶痛湧上來,比昨天輕了至少一半。他把手按在傷口上,藥膜已經薄得幾乎感覺不到了,手指能直接摸到傷口邊緣結出的嫩痂。三天。碧波仙子說三天之內不要動靈力。今天是第四天。

  他把衣襟攏好,站起來,拉開屋門。

  晨光湧進來,老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石板上,露水還掛在草葉尖上,被光照得亮晶晶的。小周從藍寶頭上跳下來,橫著移動到水缸邊,沿著缸壁爬上去,低下頭,口器伸進水面,喝了好一會兒水。喝完抬起頭,口器邊緣掛著水珠,用前爪擦了兩下,擦完左邊擦右邊,然後橫著移動回藍寶身邊。

  江明月舀了一瓢水洗了臉,把分水劍掛在腰間。劍鞘搭扣扣上的聲音很脆,咔嗒一聲。藍寶聽見這個聲音,豎瞳縮了一下——它知道這個聲音意味著什麼。小周不知道。小周正趴在石板上,用角芽頂一顆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小石子,頂過來,橫著移動追過去,再頂過來。自己跟自己玩得很開心。

  他沒有帶它們。走出院門時,藍寶滑到門檻前,豎瞳盯著他。他搖了搖頭。藍寶的尾巴尖在門檻上敲了一下,沒有再跟。它把身體橫在門檻上,堵住了想跟著鑽出去的小周。小周的角芽頂在藍寶的鱗片上,頂了兩下,頂不動,昂起頭,豎瞳圓睜,口器張開,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咔咔聲。像在抗議。

  江明月把院門拉上。咔嗒一聲,門閂落進槽里。小周的咔咔聲被門板隔住了。

  山道上的晨霧還沒散盡。霧不濃,薄薄的一層,纏在松樹半腰上,像被人隨手搭上去的紗。青石台階濕漉漉的,不是雨水,是露水。踩上去有極細微的水聲,鞋底離開時帶走一小片水膜,留下一個顏色稍深的腳印,幾個呼吸後就淡了。

  他走得很慢。不是故意的,是右肺還撐不住快走。呼吸比昨天順暢了很多,但深吸氣時肺葉擴張到某個位置,還是會扯動那個被封住的破口,產生一種被捏住的感覺。不疼,但讓人不敢用力。

  走到山道拐彎處時,他停下來。

  石階上殘留的鐵鏽紅粉末已經徹底看不見了。不是被雨水衝掉的,是被露水泡化了。鐵鏽紅的顏色滲進青石的紋理里,和石頭上原本的青色混在一起,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深褐色。不仔細看,根本看不出這裡曾經跪過一個死人。

  斜坡上的灌木叢,前天被扶正的那一叢,今天又歪了。不是被人壓歪的,是扶的時候根部的泥土沒有踩實,露水把鬆土泡軟了,灌木自身的重量壓著它慢慢往下倒。倒得很慢,慢到不盯著看根本看不出它在動。但確實在倒。今天倒半寸,明天倒一寸,總有一天會連根拔起滾下斜坡。

  他把目光從灌木叢上收回來,繼續往上走。

  螭龍峰主殿在晨霧裡露出灰藍色的輪廓。殿牆上的青藍色長石脈紋被霧打濕了,顏色比平時深,像石頭裡滲出來的血管。殿門虛掩著,門縫裡沒有燈光——碧波仙子平時點的油燈,今天沒點。

  他推開門。

  殿內比外面暗得多。窗子都關著,只有門縫裡湧進來的晨光在地上鋪了一小片亮。碧波仙子坐在螭龍圖下的蒲團上,沒有點燈。她面前的矮几上放著一把劍。

  不是分水劍那種法器。是一把真正的劍——劍身有三尺長,比尋常長劍長出至少四寸。劍格是暗銅色的,鑄成一隻張嘴的螭龍頭,龍口含著劍身根部。劍柄纏著深褐色的麻繩,麻繩被手汗浸透後又晾乾不知道多少回,表面磨出了一層暗沉的光澤。劍身上沒有水波紋,沒有符文,沒有任何裝飾。就是鐵。灰黑色的鐵,表面布滿了細密的鍛造紋路,一層疊一層,像被錘子砸過幾千遍之後留下的年輪。

  劍擱在矮几上,沒有劍鞘。

  碧波仙子的手放在膝蓋上,沒有碰劍。她今天穿的還是素色道袍,頭髮還是用玉簪挽在腦後。但眼神和平時不一樣。平時她的眼神是收著的,像一扇半掩的門。今天門全開了。

  「把門關上。」

  江明月轉身把殿門合上。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,最後一絲晨光被切斷,殿內只剩下從窗紙透進來的灰濛濛的天光。他在碧波仙子對面的蒲團上坐下。右胸的傷口在坐下去時被牽動,他咬了咬牙,沒出聲。


  碧波仙子的目光從他右胸掃過。

  「藥膜化了?」

  「化了大半。」

  「深吸氣。」

  他照做。右肺擴張到七成時,那個被捏住的感覺又來了。他停住,沒再往上吸。

  碧波仙子點了點頭。然後她把手伸向矮几上的劍,握住了劍柄。

  她握劍的方式很奇怪。不是五指全握,是前三指扣住劍柄,無名指和小指虛搭在劍柄末端。和灰袍人左手握刀的方式一模一樣。前三指扣緊,後兩指虛搭,劍身在指間有活動的餘地。

  「這把劍,」她說,「叫『螭咬』。御獸宗螭龍峰第三代峰主的佩劍。第三代峰主沒有靈根。不是三靈根,不是廢靈根,是根本沒有靈根。他入御獸宗的時候,測靈石一點反應都沒有。按宗門的規矩,沒有靈根的人連外門弟子都當不了。」

  她把劍橫過來,劍身平放在膝蓋上。

  「他沒有走。在螭龍峰山門下跪了七天七夜。第七天夜裡,第二代峰主下山,問他為什麼非要修仙。他說他不是來修仙的。他是來殺一隻妖獸。那隻妖獸咬死了他全村的人。」

  碧波仙子的手指摩挲著劍柄上的麻繩。

  「第二代峰主把他帶上山,給了他這把劍。沒有教他任何功法——沒有靈根,什麼功法都練不了。只教了他一式劍招。就一式。他練了四十年。四十年後,他下山,找到了那隻妖獸。那隻妖獸是四階。相當於金丹中期。」

  「他殺了它。」

  殿內很靜。窗紙透進來的天光在青石地面上畫出一塊灰白色的方形,方形里有細小的灰塵在緩慢飄動。

  「怎麼殺的?」江明月問。

  碧波仙子沒有直接回答。她把劍從膝蓋上拿起來,右手握劍,左手托住劍身,像托一炷香。

  「沒有靈根的人,身體裡的力量只有一種——血肉之力。氣血流轉,筋骨開合,這是所有活物與生俱來的力量。修士有了靈力之後,會慢慢忽略這種力量。因為和靈力比起來,血肉之力太弱了。一個築基期修士全力一拳,打碎一塊青石。一個罡氣境武者全力一拳,打碎同一塊青石。看起來差不多。但修士靠的是靈力灌注,武者靠的是氣血爆發。」

  她把劍身傾斜,讓天光照在劍刃上。灰黑色的鐵刃在天光里看不出鋒芒,只有一道極細極淡的亮線,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。

  「看起來差不多,其實完全不同。靈力是從天地之間借來的,用完了可以再借。氣血是自己的,用一分少一分,用到盡頭就是死。所以修士可以打持久戰,武者不能。但反過來——武者在爆發的那一瞬間,力量是修士的三倍。」

  她把劍豎起來,劍尖朝上。

  「因為沒有中間環節。靈力從丹田調動,沿經脈運轉,從劍尖釋放——這是三個環節。氣血從心臟泵出,灌入持劍的手臂,從劍刃傳導到劍尖——這是一個環節。三倍的時間差。」

  江明月看著那把劍。灰黑色的鐵刃在天光里安靜得像一塊石頭。

  「第三代峰主殺了那隻四階妖獸,用的就是這個道理。」碧波仙子說,「他練了四十年,練的不是劍招,是『爆發』。把全身的氣血在一瞬間灌入這把劍,然後刺出去。只刺一劍。一劍刺完,他的右臂血管爆裂了大半,三天抬不起來。但那隻四階妖獸被他從眼窩刺入,劍尖貫穿腦髓,當場斃命。」

  她把劍放回矮几上,劍身橫擱,劍尖指著窗子的方向。

  「這一式叫『螭龍咬』。不是御獸宗的功法,是第三代峰主自己創的。他創出來之後,把它刻在了螭龍圖的背面。第二代峰主看過之後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了一句話——『這不是劍法,是自殺』。」

  碧波仙子的手指點在劍格上,那隻銅鑄的螭龍頭張著嘴,含著劍身。

  「後來第三代峰主收了一個徒弟。徒弟有靈根,資質不錯,練到金丹期用了不到百年。徒弟問師父,這一式『螭龍咬』能不能用靈力催動。師父說不能。用靈力催動,就失去了『沒有中間環節』的優勢。靈力運轉再快,也需要時間。『螭龍咬』之所以快,就是因為繞過了靈力,直接用氣血驅動。徒弟又問,那金丹期修士用這一式,能不能更快。師父說,能。但代價也更大。築基期修士用這一式,事後右臂廢三天。金丹期修士用,事後右臂廢三個月。元嬰期修士用——師父說到這裡停了一下——元嬰期修士的氣血之力太強,用這一式,右臂的血管和經脈會同時爆裂,不是廢三個月,是徹底廢掉。」

  江明月看著矮几上的劍。


  「所以這一式,是給走投無路的人用的。」

  碧波仙子抬起頭,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現在就是走投無路的人。」

  江明月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兩個築基後期,在山門外認完了你的臉。他們什麼時候上山,我不知道。可能是今天,可能是明天,可能是你走出這個殿門的那一刻。你擋不住兩個築基後期。你的劍擋不住,你的靈寵擋不住,你的蛟珠也擋不住。」碧波仙子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和任何人無關的事,「但這一式,可以。」

  「代價呢?」

  「右臂血管爆裂。輕則三天,重則十天。期間右臂完全不能動,比斷了還難受。」她頓了頓,「這是用劍的手。」

  江明月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。右臂上的青色紋路在灰暗的光線里泛著極淡的光。蛟珠在紋路里安靜地蟄伏著,熱度溫吞。

  「學了這一式,我就能擋住兩個築基後期?」

  「不能。」碧波仙子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,「『螭龍咬』只能出一劍。一劍之後,你的右臂就廢了。如果對方是一個人,一劍夠了。如果對方是兩個人,你刺出這一劍的同時,另一個人會從側面殺你。你連格擋的手都沒有。」

  她把手從劍格上收回來,攏進袖子裡。

  「所以我要教你的,不是『螭龍咬』。」

  江明月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要教你的是——怎麼在右臂廢了之後,用左手繼續打。」

  碧波仙子從蒲團上站起來,走到殿牆邊,從牆上取下一把掛在釘子上的劍。劍身很窄,比「螭咬」短了至少五寸,沒有劍格,劍柄和劍身是一體鑄成的,像一根被砸扁拉長的鐵條。劍身上全是鏽,不是真的鏽,是長期沒人用也沒人保養留下的氧化層,暗紅色的,手摸上去會沾一層細細的鐵粉。

  「這把沒有名字。」碧波仙子把它擱在矮几上,和「螭咬」並排放著,「是我當年用的。我築基後期時,右臂被人打斷過。養傷的三個月里,我用左手練劍。練到右臂接好之後,左手比右手更快。」

  她把那把無名的窄劍推過來。

  「『螭龍咬』用右手。右手廢了之後,用左手。」她看著江明月,「你只有三天時間。三天之後,不管練沒練成,你都得下山。不是逃——是讓他們看見你下山。讓他們來追你。在螭龍峰動手,會驚動宗門。在山下動手,驚動的只有我。」

  江明月把無名窄劍拿起來。劍柄入手很涼,鐵鏽的氣味鑽進鼻子裡,帶著一股陳舊的鐵腥味。劍身比看上去更沉——不是真的沉,是重心靠前,握在手裡會有一種被劍尖帶著往前傾的感覺。

  「左手劍的要領只有一個。」碧波仙子說,「忘記你的右手。」

  她走回蒲團邊,但沒有坐下。她站著,右手背在身後,左手抬起來,掌心朝上。

  「右手握劍時,你的手腕是活的。劍可以在指間轉動,可以從任何角度刺出去。左手不行。左手的腕力不如右手,握死劍柄之後,手腕就鎖死了。所以左手劍不能走『活』的路子,要走『送』的路子。」

  她把左手虛握,像握著劍柄。

  「右手劍是靠手腕把劍『遞』出去。左手劍是靠整個身體把劍『送』出去。不是手在動,是腳在動。腳蹬地,力從腳跟傳到膝蓋,從膝蓋傳到腰,從腰傳到肩,從肩傳到肘,從肘傳到腕,從腕傳到劍尖。整個身體是一根鞭子,劍尖是鞭梢。」

  她的左手往前一送。動作很小,但江明月的左眼看見她的氣血在那一瞬間從腳底湧起,沿腿上行,過腰,過肩,過肘,最後在手腕處猛地一凝。像一道浪從深海湧向岸邊,在礁石上拍碎。

  「這一送,」碧波仙子收回左手,「就是左手劍的全部。」

  江明月握著無名窄劍站起來。劍尖朝下,左手握柄。鐵鏽的粗糙質感摩擦著掌心,有點澀,但握得住。他試著把劍往前「送」——腳蹬地,膝蓋往前頂,腰跟著轉,肩送出去,肘伸直,手腕鎖死。劍尖從下往上劃了一道弧線。弧線很澀,中間斷了兩次。一次在腰——腰轉得比腳快,力量在腰上打了個折。一次在肩——肩送出去的時候肘還沒伸直,力量傳到肩就散了一半。

  碧波仙子看著,沒有糾正。等他刺完,才開口。

  「太快了。」

  「太快?」

  「你急著把劍刺出去,所以中間每一段都在搶。腳蹬地的力量還沒傳到膝蓋,腰就開始轉了。腰轉的力量還沒傳到肩,肘就開始伸了。力量在傳遞的過程中被自己抵消了。」


  她走過來,伸手按在江明月的左肩上。

  「慢。慢到每一步都能感覺到。」

  她把他的左肩往後扳了一點。「從腳開始。腳蹬地。感覺到腳底的力量了嗎?」

  江明月閉上眼。腳底貼著青石地面,石板冰涼,粗糲的質感透過鞋底傳上來。他慢慢把重心壓到左腳前掌,腳趾抓地,然後蹬。力量從腳底湧起,沿著小腿往上走。他讓注意力跟著那股力量一起走——小腿,膝蓋,大腿,胯,腰,背,肩,肘,腕,劍尖。

  力量走到腰的時候,斷了。腰部的肌肉太緊,力量從胯傳到腰時被緊繃的肌肉分散了,像水流衝進一片亂石灘,分成無數細小的支流,最後匯到肩上的只剩下一小半。

  他睜開眼。「腰太緊。」

  碧波仙子把手從他肩上拿開。「松腰。不是塌腰,是松。腰要像一根竹竿,力量是順著竹竿往上走的水。竹竿太硬,水就上不去。」

  他又試了一次。腳蹬地,力量湧起。這回他有意識地把腰部的肌肉放鬆了一點。力量從胯傳過來時,腰部不再是一堵牆,而是一截管道。力量穿過腰,繼續往上,走到右胸位置時——悶痛猛地炸開。

  藥膜封住的傷口被力量扯動了。不是肺葉的破口,是傷口周圍的肌肉。力量從腰傳到背時,背部的肌肉群收縮,牽動了右胸的傷口。悶痛像一根楔子從胸口釘進去,他憋住的那口氣一下子散了。力量在半路泄掉,劍尖只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。

  他彎下腰,左手撐著膝蓋,右手按住右胸。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。

  碧波仙子看著他,等他喘勻了氣,才說。

  「傷口在右胸。左手劍的力量傳導路線是從左腳到左肩,本來就不經過右胸。你為什麼會牽動傷口?」

  江明月直起腰。汗從額角淌下來,掛在顴骨上。

  「我……怕扯到它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讓右半邊的身體也繃緊了。」碧波仙子說,「左手劍的力量只走左邊。右腳、右腿、右腰、右肩,全部放鬆。它們不參與發力,只是撐著你不讓你倒。你把它們繃緊了,力量就會被分走。」

  江明月把右手從胸口拿開,垂在身側。他閉上眼,把注意力集中在身體左側。左腳,左腿,左胯,左腰,左背,左肩,左肘,左腕。右邊的身體——右腳只是踩在地上撐著,右腿的肌肉全部放鬆,右腰軟塌塌地掛著,右肩往下垂。

  他蹬地。力量從左腳底湧起,沿左腿上行,過左胯,過左腰——力量經過左腰時,右腰是松的,沒有被分走。力量繼續往上,過左背,過左肩,過左肘,到達左腕。劍尖抬起來,劃出一道比剛才順暢得多的弧線。雖然到最高點時還是散了一點,但沒有斷。

  碧波仙子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再來。」

  他一劍一劍地刺。空蕩蕩的大殿裡,只有他的腳步聲和劍尖劃破空氣的咻咻聲。晨光從窗紙透進來,在地上畫的那塊灰白色方形慢慢挪動,從矮几邊緣挪到蒲團邊,又從蒲團邊挪到牆根。

  刺到第五十劍時,左肩開始發酸。不是肌肉酸痛,是關節酸。左手劍的力量傳導路徑和右手完全不同,右手的路徑是走熟了的,每一塊肌肉每一處關節都知道力量該怎麼過。左手從來沒走過這條路,每一劍都是在開荒。

  刺到第八十劍時,左腕開始抖。不是沒力氣了,是力量傳到手腕時總是散開,手腕為了鎖住劍柄,不自覺地在加力。加力加了八十次,小臂的肌肉硬得像石頭。

  他把劍放下,甩了甩左手。手掌被鐵鏽染成了暗紅色,掌紋里嵌著細細的鐵粉,搓都搓不掉。

  碧波仙子坐回蒲團上,把那把「螭咬」拿起來,橫在膝上。

  「『螭龍咬』的要領比左手劍更簡單。」她說,「因為簡單到只有一個動作。」

  她把劍柄握在右手裡,前三指扣緊,後兩指虛搭。

  「把全身的氣血灌進右臂。不是靈力,是氣血。心跳加快,血管擴張,氣血像決堤一樣往右臂涌。湧進去的氣血不往外放,全部壓縮在右臂里。壓縮到右臂承受不住的那一刻——把劍刺出去。」

  她的右臂在道袍下肉眼可見地鼓脹了一圈。不是肌肉變大,是氣血灌注之後血管全部擴張,從皮膚下面撐起來的。青色的血管從小臂蔓延到手背,像老槐樹的根須。

  「『螭龍咬』只有一劍。這一劍刺出去,不管刺沒刺中,你的右臂就廢了。所以刺出去之前,你要忍。忍到對方進入必中的距離。忍到對方以為你已經是死人了。忍到不能再忍。」


  她把劍放下。右臂的鼓脹慢慢消退,青色的血管縮回皮膚下面。

  「你現在的身體狀況,用『螭龍咬』,右臂會廢五天。五天之後能恢復幾成,看你自己。」

  江明月看著自己的右手。

  「怎麼把氣血灌進右臂?」

  「心跳。」碧波仙子說,「『螭龍咬』的起手式,是讓自己的心跳加速。不是緊張的心跳加速,是主動的。你練過《養神篇》,應該能感知到自己的心跳。現在感知它。」

  江明月閉上眼。眉心後方的「神舍」還很模糊,但心跳是能感覺到的——胸腔里一下一下的搏動,把血液泵向全身。他讓意識沉到心跳上。砰。砰。砰。

  「加快它。」

  他試著用意念推動心跳。心跳的頻率紋絲不動。心跳不是隨意的肌肉,不能想快就快。

  「不是用意念。是用身體。」碧波仙子的聲音傳過來,「深吸一口氣,憋住。腹部用力,像要把氣往下壓。心跳自然會加快。」

  他照做。深吸氣,憋住,腹部用力。胸腔里的壓力驟然升高,心跳被迫加快——砰、砰、砰、砰,從每分鐘六十跳升到了八十跳。

  「保持心跳,把氣血往右臂引。想像右臂是一個容器,心跳是水泵。每一跳,都有一部分氣血被泵進右臂。」

  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右臂。右臂的青色紋路在感知里變得清晰起來——不是用眼睛看,是感覺到紋路里的靈力在隨著心跳脈動。每一跳,紋路的熱度就升高一絲。氣血湧進右臂的感覺不像水,像沙子——粗糲的,滾燙的,從血管內壁摩擦著涌過去。右小臂最先開始發脹,然後是手腕,然後是手背。青色的血管從皮膚下面鼓起來,和碧波仙子剛才的狀態一樣,但程度輕得多。

  心跳從八十跳升到了九十跳。右臂的脹感越來越強,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撐。血管突突地跳,每一次脈搏都像有人用小錘敲他的手臂內側。

  「夠了。」碧波仙子說。

  他鬆開腹部,把憋住的氣吐出去。心跳慢慢降下來,右臂的脹感像退潮一樣消退。血管縮回皮膚下面,只留下小臂上青色的紋路,比剛才顏色深了一點。

  「今天練到這裡。」碧波仙子說,「回去之後不要自己練。『螭龍咬』每練一次,右臂的血管就損傷一次。練多了,不用別人殺你,你自己就把右臂廢了。」

  江明月站起來。左肩的酸脹已經蔓延到了後背,左手掌心的鐵鏽味道洗都洗不掉。

  他把無名窄劍放回矮几上。

  「帶回去。」碧波仙子說,「明天帶著它來。」

  他拿起那把窄劍,走到殿門口,拉開殿門。午前的陽光湧進來,刺得他眯起眼。

  「王二。」

  他回過頭。

  碧波仙子坐在蒲團上,螭龍圖在她身後,螭龍的兩隻淡青色眼珠在陽光里泛著光。

  「那兩個築基後期,今天沒來。」她說,「明天可能會來。後天一定會來。」

  江明月握著窄劍,站在殿門口。陽光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青石地面上。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他走出殿門。山道上的晨霧已經散盡了,松樹在陽光里綠得發亮。藍寶和小周還在小院裡等他回去。窄劍的鐵鏽氣味被陽光曬過之後變得更濃了,像一把被遺忘了很久的東西,忽然被人記起來。

  他沿著山道往下走。走得很慢。不是因為右胸的傷口——傷口在左手劍的練習中被扯動了好幾次,現在已經不疼了,只剩下一片木木的脹感。走得慢,是因為他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過著左手劍的力量傳導路線。

  左腳蹬地。過左膝。過左胯。過左腰。過左背。過左肩。過左肘。過左腕。劍尖抬起來。

  一遍。又一遍。

  走到山道拐彎處時,他停下來,低頭看了一眼石階上那塊深褐色的痕跡。陽光把它曬乾了,顏色比早上又淡了一點。再過幾天,就什麼都看不出來了。就像那個灰袍人從來沒有跪在這裡過。就像「那些人」從來沒有來過。

  但他們會來的。明天,或者後天。

  他繼續往下走。窄劍提在左手裡,劍尖朝下,鐵鏽在陽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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