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三天後
翌日。江明月被小周啃頭髮的聲音吵醒。
細密的沙沙聲貼著頭皮傳進來，像蠶在啃桑葉。他睜開眼，晨光從老槐樹的枝葉縫隙里漏下來，落在臉上，暖洋洋的。小周趴在他左肩上，口器張著，正含住他一縷頭髮慢慢地磨。不是真啃——真啃的話那縷頭髮早斷了。是用口器邊緣的甲殼夾住頭髮，來回摩擦，像磨牙。
「鬆開。」
小周的口器停了一下，然後繼續磨。
江明月伸手捏住它的角芽，輕輕往後推。小周的口器被推得從頭髮上滑下來，發出極細的啵的一聲，像拔瓶塞。它昂起頭，豎瞳圓睜，口器還保持著半張的姿勢，六片甲殼上沾著幾根頭髮絲。然後用前爪把頭髮絲從口器上扯下來，扔在地上，抬頭看著江明月，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咕嚕。
理直氣壯。
藍寶盤在老槐樹根邊，豎瞳半閉，尾巴尖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敲。它早就醒了，一直在看小周啃頭髮。看見江明月醒來，它的尾巴尖敲得重了一點，像在笑。
江明月活動了一下右肩。碧波仙子那幾滴藥液壓過之後，右肺的破口被一層細密的膜封住了，呼吸時不再漏氣。但肺葉本身的損傷還在——每次深吸氣，右胸深處會傳來一陣悶痛，不劇烈，像被人用指節頂住肋骨往裡按。他試著把靈力從丹田調動出來，沿任脈上行。靈力流到胸口位置時，被什麼東西擋住了。不是經脈阻塞，是那層藥膜。藥膜封住了肺葉的破口，同時也封住了靈力通過胸口時的通道。靈力繞過胸口，從兩側的旁支分流過去，速度慢了大半。
三天之內不要動靈力。碧波仙子說的是真的。
他撐著樹幹站起來。右胸的傷口被這個動作牽動，悶痛加劇了一瞬，然後回落。止血散凝成的藥膜還繃在傷口表面，暗褐色的，被晨光照著，像一塊乾涸的泥漿。傷口周圍的皮膚有一圈淡紅色的浮腫，手指按上去，浮腫處凹下去一個指印，慢慢彈回來。沒有化膿，沒有發黑。灰袍人刀尖上的暗紅色塗層不是毒藥，是某種腐蝕性的藥物。腐蝕性被碧波仙子的藥液壓住了，但組織損傷已經造成，只能靠身體自己修復。
他走到水缸邊，舀了一瓢水，慢慢喝下去。水很涼，從喉嚨涼到胃裡。右肺的悶痛在水流過胸口時加劇了一瞬——冷水刺激了食道，食道的溫度變化傳遞到相鄰的肺葉，被封住的破口被溫度變化扯動了一下。他放下水瓢，扶著水缸邊緣站了一會兒，等悶痛退下去。
小周從老槐樹下橫著移動過來，停在他腳邊，昂起頭，豎瞳盯著水缸沿上的一隻小蟲。灰褐色的，黃豆大小，趴在缸沿的青苔上，翅膀收攏，觸鬚一顫一顫。小周的身體壓低，十七節身體全部貼住地面，步足極其緩慢地挪動，無聲無息地橫著移動到水缸邊。
它撲上去。
前爪按住小蟲，口器張開，一口咬住。咔嚓。小蟲的甲殼碎裂的聲音很脆，像踩碎一片干樹葉。小周把小蟲一點一點吃掉，吃完之後用前爪擦了擦口器邊緣，昂起頭，豎瞳看著江明月，喉嚨里發出一聲綿長的咕嚕。
不是炫耀。是告訴他——我吃飽了。
江明月蹲下來，伸手碰了碰它的角芽。角芽的溫度比昨天又高了一點，不是體溫的熱，是角芽內部有某種能量在緩慢運轉。他把手指收回來，站起來，走向院門。
藍寶的尾巴尖在石板上重重敲了一下。
他停下來，回頭看。藍寶的豎瞳完全睜開了，盯著他，尾巴尖翹起來，指著院門的方向。意思是——你要去哪。
「透氣。」
藍寶的豎瞳縮成一條線。它的身體從盤縮狀態鬆開，滑到院門口，把身體橫在門檻前。幽藍色的鱗片在晨光里泛著冷光。
江明月看著它，它看著江明月。
對視了大約五個呼吸。藍寶先移開了豎瞳，把身體從門檻前挪開半尺——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過去的寬度。意思是——透氣可以，遠了我跟著。
江明月側身邁過門檻。藍寶立刻滑出來，跟在他腳邊。小周從他肩膀上爬下來，橫著移動到他前面，沿著山道往下走。它的步足踩在濕漉漉的青石台階上，留下一行極細的痕跡。走幾步就停下來，回頭看他，確認他跟上了，再繼續走。
山道上的積水已經退了。昨夜那場雨在石階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水窪，水窪里沉著松針和泥沙，被晨光照著，像一面一面碎了的小鏡子。山道拐彎處，灰袍人跪倒的位置，水窪里的水比其他地方清——不是清，是被換過了。有人把染了血的水舀走，換上了乾淨的水。但石縫裡的暗紅色粉末還在，被水泡了一夜，顏色從暗紅變成了鐵鏽紅，嵌在青石的紋理里，摳不出來。
江明月在彎道處站了片刻。左眼在晨光里運轉，掃過斜坡上的灌木叢。昨天被壓塌的那叢灌木，今天被人扶正了。扶得很仔細，斷枝被折掉，落葉被攏走，連根部的泥土都被抹平了。如果不是他昨天親眼看見那叢灌木被壓塌的樣子，今天根本看不出這裡滾下去過一具屍體。
手法很專業。不是第一次干。
他繼續往下走。小周在前面帶路，走的是昨天那條岔路——通往歪脖子老槐樹的那條。岔路上的青苔被踩過之後留下了痕跡，但隔了一夜，青苔又彈回來了大半。小周的步足踩在青苔上，幾乎不留印子。
歪脖子老槐樹還在那裡。樹蔭下的草叢裡，昨天小周捕獵的那叢草還倒伏著，草葉上的蟲血已經幹了，變成暗綠色的小點。小周橫著移動進草叢，低下頭，用角芽頂開草葉，這裡聞聞，那裡嗅嗅。然後它在一株蒲公英旁邊停下來，口器張開，從泥土裡叼出一隻蚯蚓。蚯蚓比昨天那隻青黑色的蟲子粗得多，有小指那麼長，棕紅色的身體在晨光里扭來扭去。小周把蚯蚓放在地上，用一對前爪按住，口器張開，從蚯蚓的頭部開始吃。一口，兩口，三口。蚯蚓的身體被咬斷時發出極細微的噗噗聲，泥土和黏液從小周口器邊緣擠出來，沾在它的甲殼上。
吃完之後，它用前爪擦了擦口器，然後橫著移動到藍寶身邊，昂起頭。藍寶低下頭，用信子把小周口器邊緣沒擦乾淨的泥土舔掉。小周一動不動地讓藍寶舔，喉嚨里發出細碎的咕嚕聲。
江明月在歪脖子老槐樹下坐下來，後背靠著樹幹。樹皮很糙，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溝壑縱橫的紋路。他閉上眼，把呼吸放慢。
今天第一天。三天之後，碧波仙子要教他「殺人的東西」。她說這話時的語氣，不像在說一門功法，像在說一把刀。一把她不想用、但不得不用的刀。
她查過三百年前的事。查過礦洞封礦的記錄，查過人員變動的檔案，查過太上長老坐化的時間。她查得很深，深到觸及了某些她不該知道的東西。然後她停下來了。不是查不下去了，是不敢往下查了。能讓一個金丹中期的峰主「不敢」的勢力，在御獸宗內部，要麼是掌門那一級，要麼是太上長老那一級。或者，不在宗門內部。
蒼梧山石窟里的黑色石板，上面刻著古蘭族的文字。小周的嘶鳴軌跡和古蘭族的「龍」字一模一樣。龍族真血，古蘭族文字，三百年封礦，三名金丹長老一去不回，元嬰期太上長老提前坐化。所有這些線頭，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——古蘭族和龍族的關係，比任何人知道的都要深。而「那些人」在三百年前就已經知道了，並且在保護這個秘密。用封礦的方式，用讓人消失的方式。
現在小周破殼了。「那些人」派人來確認了。確認之後，他們會來取。取的不是小周，是小周身體裡的龍族真血。
江明月睜開眼。小周已經把蚯蚓消化完了，正趴在一片被太陽曬熱的石板上，十七節身體全部攤開，淡金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藍寶盤在它旁邊，豎瞳半閉，尾巴尖搭在小周的尾巴尖上。
他把右臂的袖子捲起來。青色紋路在午前的陽光下顏色正常，熱度也正常。灰袍人出現的時候，蛟珠沒有任何反應。不是蛟珠失效了，是灰袍人本身沒有威脅——或者說，蛟珠判斷他沒有威脅。一個能收斂氣血到讓左眼都看不見的人，蛟珠不覺得他有威脅。這說明蛟珠的預警機制有一個致命的盲區：它只能感知到「殺意」或者「惡意」這一類直接威脅。對於經過專業訓練的探子——收斂氣血、壓制殺心、把任務當成日常——蛟珠看不見他們。
記憶和追蹤，只能靠他自己。
他把袖子放下來。
小周從石板上爬起來，橫著移動到江明月腳邊，沿著腿爬上來，趴在他左肩上。它的角芽頂進他的衣領，貼住脖頸的皮膚。角芽的溫度比早上又高了一絲——不是錯覺，是真的在升溫。升溫的速度很慢，慢到只有把手指一直貼在角芽上才能感覺到變化。但確實在變。
他把小周從肩膀上捧下來，放在掌心裡。小周的十七節身體蜷起來，把肚皮露出來，四隻前爪抱在一起，豎瞳看著他，口器半開。他把右手的食指伸過去，輕輕按住小周的肚皮。肚皮上的鱗片比背上的小得多，顏色也更淺，接近淡黃。鱗片下面，小周的體內，有一條極細的金色血脈在跳動。跳動的頻率和它的心跳一致——每分鐘大約六十跳。但金色血脈的跳動強度，和心跳不成比例。心跳很弱，弱到幾乎感覺不到。金色血脈的跳動卻很強，強到手指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次脈動，像一根細鋼絲被不斷撥響。
他把手指從小周肚皮上拿開。小周立刻翻過身，用前爪抱住他的手指，口器張開，含住指尖開始磨。不是真咬，是用口器邊緣的甲殼夾住指甲蓋，來回摩擦，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「長牙了？」江明月問它。
小周當然不會回答。它磨了一會兒指甲，停下來，昂起頭，豎瞳圓睜，口器張開又合上，打了一個細細的嗝。然後從他掌心裡爬下去，橫著移動回石板上，繼續攤開曬太陽。
藍寶的尾巴尖在石板上敲了兩下。
下午，江明月試了一下《養神篇》。
他在歪脖子老槐樹下盤膝坐好，把呼吸調到最細最慢。吸氣，呼氣。吸氣，呼氣。右肺的悶痛在深呼吸時變得明顯，像一根手指頂在肋骨內側。他試著把意識從悶痛上移開，移向眉心後方的「神舍」。試了好幾次，都失敗了。悶痛像一根釘子楔在胸口，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它的存在。意識剛要沉下去，悶痛就把意識拉回來。
他試了大約半個時辰，然後放棄了。
不是所有時候都能修煉。受傷的時候不能，疼的時候不能，心裡有事的時候也不能。《養神篇》要求的「守」，前提是身體和心神都處於相對安寧的狀態。他現在兩條都不占。
那就干坐著。
坐了很久。太陽從歪脖子老槐樹的東邊挪到西邊，樹影從西邊拉到了東邊。小周在石板上翻了好幾次身，每次翻身都會發出細碎的咔咔聲，像骨頭在重新排列。藍寶始終盤在它旁邊，豎瞳半閉，尾巴尖偶爾敲一下石板。
傍晚的時候，小周醒了。它從石板上爬起來，橫著移動到草叢邊，低下頭，用角芽頂開草葉，嗅了一陣。然後它鑽進草叢深處，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，叼著一隻拇指大小的甲蟲爬出來。甲蟲的背甲是深褐色的，泛著金屬光澤，六條腿在空中亂蹬。小周把甲蟲放在石板上，用前爪按住，口器張開，從甲蟲的頭部開始吃。咔嚓。咔嚓。甲蟲的背甲比昨天那隻青黑色蟲子硬得多，小周啃得很慢，每啃一口都要停下來，用口器把碎殼研磨好一會兒才能咽下去。
吃完之後，它的口器邊緣沾滿了甲蟲背甲的碎屑，深褐色的，混著甲蟲的體液，在暮色里泛著暗光。它用前爪擦了好幾次，擦不乾淨。藍寶滑過來，低下頭，用信子一點一點地把碎屑舔掉。小周昂著頭，豎瞳半閉，一動不動地讓藍寶舔。舔乾淨之後，藍寶的尾巴尖在它角芽上輕輕敲了一下。小周橫著移動到藍寶身邊，把自己塞進藍寶盤成的圈裡，頭擱在藍寶的尾巴上，喉嚨里發出一聲綿長的咕嚕。然後豎瞳閉合，睡著了。
江明月站起來，把一蛇一蟲叫醒，往回走。小周趴在他左肩上，藍寶跟在他腳邊。走到山道拐彎處時，暮色已經把青石台階染成了深灰色。石縫裡的鐵鏽紅粉末在暮色中幾乎看不見了，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。
回到小院，他把院門閂上，在老槐樹下坐下。右胸的悶痛比早上輕了一點，但呼吸時還是有被頂住的感覺。他把右臂的袖子捲起來，青色紋路在暮色里泛著微光。灰袍人的玉簡里只有四個字——「確認蟲卵」。他把這四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。
「蟲卵」。
不是「龍血卵」。灰袍人死前說的是「龍血卵」，但傳訊玉簡里寫的是「蟲卵」。為什麼？為了保密。即使傳訊玉簡被人截獲，看到「蟲卵」兩個字的人也不會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。這是一套很成熟的通訊紀律——傳訊時用代號，當面時用真名。這種紀律不是一天兩天能養成的。「那些人」不是臨時湊起來的散修，是一個有組織、有紀律、有分工的勢力。他們有探子，有殺手，有清理屍體的人，有負責傳訊的人。每一個環節都有人在做，每一個人都只知道自己該知道的部分。灰袍人負責確認，他只管確認「王二養的那隻蟲子是不是從礦洞裡帶出來的那枚卵」。確認了之後，他把結果傳出去。然後下一個環節的人會接手。可能是來取卵的人，可能是來殺人滅口的人，也可能是繼續監視等待時機的人。
不管是誰，他們已經在路上了。
江明月把右臂的袖子放下來。
第二天，他試著用靈力沖刷督脈。
靈力從丹田出發，沿脊柱上行。到胸口位置時，藥膜擋住了靈力的去路。他試著讓靈力繞過胸口——從兩側的旁支分流，在胸口上方重新匯合。分流之後的靈力總量沒變，但流速慢了一半。慢了一半的靈力流到風府穴時，衝擊力不足以磨掉沉積物。靈力從沉積物表面滑過去，像水流過鵝卵石，什麼都沒帶走。
他試了三次，三次都一樣。藥膜封住的不只是肺葉的破口，還有靈力通過胸口的主幹道。在藥膜被身體完全吸收之前，督脈的修煉只能暫停。
他把靈力收回丹田，睜開眼。
小周正趴在水缸沿上，低著頭，豎瞳盯著水面。水面倒映著它的臉——淡金色的鱗片，橙紅色的角芽，淡金色的豎瞳。它盯著水裡的倒影看了很久，然後伸出前爪，輕輕碰了一下水面。水面盪開漣漪，倒影碎了。小周的豎瞳猛地睜大，口器張開，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尖銳的嘶鳴。
不是恐懼。是憤怒。
它對著水面嘶鳴了好幾個呼吸，直到漣漪平息，倒影重新聚攏。它盯著重新聚攏的倒影，豎瞳縮成一條線，口器慢慢閉合。然後用前爪又碰了一下水面。倒影又碎了。這回它沒有嘶鳴，而是低下頭，把口器伸進水裡，含了一口水，昂起頭，把水噴出來。水珠在晨光里散成一片細密的水霧，落回水缸里，砸出無數細小的漣漪。
藍寶從老槐樹根邊滑過來，把下巴擱在水缸沿上，豎瞳看著小周。小周噴完水之後，用前爪擦了擦口器邊緣，橫著移動到藍寶面前，昂起頭，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短的咕嚕。像在解釋什麼。
藍寶的尾巴尖在缸沿上輕輕敲了一下。然後它低下頭，用信子碰了碰小周的角芽。小周的角芽被碰得歪了一下，它晃了晃腦袋，橫著移動回缸沿邊，繼續盯著水面看。這回它沒有再碰水面，只是看著。看了很久。
江明月看著它們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小周破殼那天，右臂的紋路產生了強烈的感應。蛟珠把小周當成了同源「親族」。但蛟珠來自蛟龍，小周體內的龍族真血來自真正的龍。蛟和龍是同源，但層次不同。蛟珠感應到小周的龍族真血時產生的反應，不是平等的「同類」之間的感應，是下位對上位的感應。是「這條血脈比我更純」的感應。
所以蛟珠會保護小周。不是平等的保護，是像護衛保護王族一樣的保護。
他把右臂的袖子捲起來，看著小臂上的青色紋路。灰袍人出現時，蛟珠沒有示警。但如果來的人直接威脅到小周本身——不是監視，不是確認，是直接動手——蛟珠會不會有反應？
他決定試一下。
「小周。」
小周從水缸沿上轉過頭，豎瞳看著他。江明月站起來，拔出分水劍。劍身的水波紋在午前的陽光下泛著灰藍色的光。他把劍尖指向小周——不是真的要刺，只是把殺意凝聚起來，指向它。
劍尖對準小周的瞬間，右臂的紋路猛地跳了一下。
不是示警式的跳動。是爆發式的。青色紋路從小臂蔓延到手腕，從手腕蔓延到掌背，整條右臂在一瞬間被青色的紋路覆蓋。熱度從溫吞的背景性溫度飆升到灼燙，像把整條手臂浸進了沸水裡。紋路里的靈力不再是雙向流動，是單向的——從蛟珠所在的位置向外噴涌，像堤壩決口。
蛟珠在回應。
不是預警。是宣戰。
江明月把劍尖放下。青色紋路的蔓延立刻停止，熱度在三四個呼吸里從灼燙降回溫熱，紋路從掌背退回到手腕，從手腕退回到小臂。但退得比蔓延時慢——像潮水湧上來時快，退下去時慢。
小周全程都趴在缸沿上，豎瞳圓睜，口器半開。它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。它只知道江明月拔了劍，指了它一下，然後又把劍放下了。它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細的咕嚕，帶著疑問。
藍寶知道。藍寶的豎瞳在江明月拔劍的瞬間就縮成了一條線，身體從盤縮狀態彈開，幽藍色的鱗片全部豎起來。它擋在了水缸前面，把小周遮在身後。直到江明月把劍放下，它的鱗片才慢慢平復下去。但豎瞳還盯著江明月的右手，瞳孔縮成一條線。不是敵意。是警告。你敢動它，我動你。
江明月把分水劍插回劍鞘。「沒事。」他說，「試一下。」
藍寶的豎瞳又盯了他好一會兒，才慢慢放鬆。它把身體從水缸前挪開，滑回老槐樹根邊，盤起來。但豎瞳沒有半閉，而是完全睜開，盯著江明月。
小周從缸沿上橫著移動下來，爬到藍寶身邊，把自己塞進藍寶盤成的圈裡，頭擱在藍寶的尾巴上。它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。藍寶把下巴擱在它的角芽上，豎瞳終於半閉了。
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，看著自己的右臂。紋路已經恢復到了正常狀態——從小臂到手腕，淡青色，溫熱。但剛才那一瞬間，紋路蔓延到掌背時，他看見了掌背上浮現出的圖案。不是紋路本身，是紋路勾勒出的形狀。三根分支，從手腕、手背、手指三個方向匯聚到掌心，在掌心形成一個漩渦狀的紋路。和古蘭族「龍」字上方那三個向外釋放力量的分支——形狀幾乎完全一樣。
蛟珠的力量，和古蘭族描摹的「龍的力量釋放軌跡」，是同一種東西。
他把右手握緊，又鬆開。掌心的紋路已經消退了，只留下正常的掌紋。但那個漩渦狀的圖案，他記住了。
第三天，江明月沒有出門。
他坐在老槐樹下，把《靈蛇劍訣》前七式從頭到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不能動靈力，但可以動腦子。第一式到第七式，每一式的劍路、變招、應對不同兵器的用法，他一遍一遍地推演。推演到第八式「蛇蛻」時，他沒有用靈力，只用身體的動作去模擬。彈竹條，側身，竹條擦身而過。動作比用靈力時慢了至少三成，但躲避的時機判斷沒有任何偏差。督脈貫通帶來的感知精度，和靈力無關。那是身體本身的進化。
小周今天啃完了一塊雲母片。雲母片從拇指大小啃成了黃豆大小，最後變成一堆細碎的銀白色粉末。它把粉末用前爪攏成一堆，昂起頭，對著粉末堆發出一聲極短的嘶鳴。粉末被聲波震得飛起來，在陽光下閃著銀光。小周的豎瞳追著飛起來的粉末看，粉末落下來時它張開前爪去接，接住了一小撮。它把接住的粉末放在口器邊，用甲殼夾住，一塊一塊地吃進去。
藍寶今天盤在老槐樹根邊，一直沒動。它的豎瞳半閉，尾巴尖偶爾敲一下石板。看不出是在睡覺還是在發呆。蛇的發呆和睡覺本來就不容易分清。
傍晚的時候，韓平來了。
敲門聲三下，停頓，兩下。江明月拉開院門。韓平站在門外，深褐色的執事袍，左手提油紙燈籠，右手垂在身側。他看了一眼江明月右胸的傷口位置——衣料上的破口還在，但破口下面的藥膜已經淡了很多，從暗褐色變成了淺褐色。
「峰主讓你明早過去。」他說。
「知道了。」
韓平沒有走。他站在門外，目光越過江明月，落在院子裡。老槐樹下，小周正把雲母石的粉末一點一點往嘴裡送。藍寶盤在樹根邊，豎瞳睜開了一條縫，盯著院門。韓平的目光在小周身上停了兩個呼吸，然後移開了。
「昨天，」韓平說，「山門外有生面孔。」
江明月等著他往下說。
「兩個人。築基後期。穿的散修衣袍，但走路的方式不是散修。散修走路，腳後跟先著地，重心往後坐，隨時準備停。那兩個人走路，前腳掌先著地，重心壓在前面。是隨時準備動手的人。」韓平頓了頓，「他們在山門外的茶攤坐了一下午，喝了兩壺茶。天黑之後走了。」
「今天呢？」
「沒來。」
韓平轉身走了。油紙燈籠的光在暮色里一晃一晃，沿著山道往下，拐過彎道，消失在山壁後面。
江明月把院門閂上。
兩個人。築基後期。走路的方式是隨時準備動手的人。在山門外的茶攤坐了一下午。他們不是來喝茶的。他們是來認人的。認誰？認王二。灰袍人把「確認蟲卵」的消息傳出去之後，「那些人」派來取卵的人已經到了。但他們沒有直接上山。他們在山門外等。等什麼？等確認王二的長相，確認他的活動規律，確認螭龍峰的防衛安排。等把這些都摸清楚了，再動手。
今天他們沒來。不是因為放棄了，是因為已經認完了。下次來，就是上山的時候。
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。小周把最後一點雲母石粉末吃完，橫著移動到他腿邊，沿著腿爬上來，趴在他左肩上。它的角芽頂進他的衣領，貼住脖頸的皮膚。角芽的溫度比早上又高了一絲——現在已經不是「微溫」了，是實實在在的溫熱，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鵝卵石。
明天。碧波仙子要教他「殺人的東西」。
他把手放在小周的角芽上，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熱。小周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咕嚕，像在問他——怎麼了？
「沒事。」他說。
夜風從院牆外吹進來，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。月光把樹影投在石板上，影子被風吹得不停晃動，像水底的荇草。
他靠住樹幹，閉上眼。
細密的沙沙聲貼著頭皮傳進來，像蠶在啃桑葉。他睜開眼，晨光從老槐樹的枝葉縫隙里漏下來，落在臉上，暖洋洋的。小周趴在他左肩上，口器張著，正含住他一縷頭髮慢慢地磨。不是真啃——真啃的話那縷頭髮早斷了。是用口器邊緣的甲殼夾住頭髮，來回摩擦，像磨牙。
「鬆開。」
小周的口器停了一下，然後繼續磨。
江明月伸手捏住它的角芽，輕輕往後推。小周的口器被推得從頭髮上滑下來，發出極細的啵的一聲，像拔瓶塞。它昂起頭，豎瞳圓睜，口器還保持著半張的姿勢，六片甲殼上沾著幾根頭髮絲。然後用前爪把頭髮絲從口器上扯下來，扔在地上，抬頭看著江明月，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咕嚕。
理直氣壯。
藍寶盤在老槐樹根邊，豎瞳半閉，尾巴尖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敲。它早就醒了，一直在看小周啃頭髮。看見江明月醒來，它的尾巴尖敲得重了一點，像在笑。
江明月活動了一下右肩。碧波仙子那幾滴藥液壓過之後，右肺的破口被一層細密的膜封住了，呼吸時不再漏氣。但肺葉本身的損傷還在——每次深吸氣，右胸深處會傳來一陣悶痛，不劇烈，像被人用指節頂住肋骨往裡按。他試著把靈力從丹田調動出來，沿任脈上行。靈力流到胸口位置時，被什麼東西擋住了。不是經脈阻塞，是那層藥膜。藥膜封住了肺葉的破口，同時也封住了靈力通過胸口時的通道。靈力繞過胸口，從兩側的旁支分流過去，速度慢了大半。
三天之內不要動靈力。碧波仙子說的是真的。
他撐著樹幹站起來。右胸的傷口被這個動作牽動，悶痛加劇了一瞬，然後回落。止血散凝成的藥膜還繃在傷口表面，暗褐色的，被晨光照著，像一塊乾涸的泥漿。傷口周圍的皮膚有一圈淡紅色的浮腫，手指按上去，浮腫處凹下去一個指印，慢慢彈回來。沒有化膿，沒有發黑。灰袍人刀尖上的暗紅色塗層不是毒藥，是某種腐蝕性的藥物。腐蝕性被碧波仙子的藥液壓住了，但組織損傷已經造成，只能靠身體自己修復。
他走到水缸邊，舀了一瓢水，慢慢喝下去。水很涼，從喉嚨涼到胃裡。右肺的悶痛在水流過胸口時加劇了一瞬——冷水刺激了食道，食道的溫度變化傳遞到相鄰的肺葉，被封住的破口被溫度變化扯動了一下。他放下水瓢，扶著水缸邊緣站了一會兒，等悶痛退下去。
小周從老槐樹下橫著移動過來，停在他腳邊，昂起頭，豎瞳盯著水缸沿上的一隻小蟲。灰褐色的，黃豆大小，趴在缸沿的青苔上，翅膀收攏，觸鬚一顫一顫。小周的身體壓低，十七節身體全部貼住地面，步足極其緩慢地挪動，無聲無息地橫著移動到水缸邊。
它撲上去。
前爪按住小蟲，口器張開，一口咬住。咔嚓。小蟲的甲殼碎裂的聲音很脆，像踩碎一片干樹葉。小周把小蟲一點一點吃掉，吃完之後用前爪擦了擦口器邊緣，昂起頭，豎瞳看著江明月，喉嚨里發出一聲綿長的咕嚕。
不是炫耀。是告訴他——我吃飽了。
江明月蹲下來，伸手碰了碰它的角芽。角芽的溫度比昨天又高了一點，不是體溫的熱，是角芽內部有某種能量在緩慢運轉。他把手指收回來，站起來，走向院門。
藍寶的尾巴尖在石板上重重敲了一下。
他停下來，回頭看。藍寶的豎瞳完全睜開了，盯著他，尾巴尖翹起來，指著院門的方向。意思是——你要去哪。
「透氣。」
藍寶的豎瞳縮成一條線。它的身體從盤縮狀態鬆開，滑到院門口，把身體橫在門檻前。幽藍色的鱗片在晨光里泛著冷光。
江明月看著它，它看著江明月。
對視了大約五個呼吸。藍寶先移開了豎瞳，把身體從門檻前挪開半尺——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過去的寬度。意思是——透氣可以，遠了我跟著。
江明月側身邁過門檻。藍寶立刻滑出來，跟在他腳邊。小周從他肩膀上爬下來，橫著移動到他前面，沿著山道往下走。它的步足踩在濕漉漉的青石台階上，留下一行極細的痕跡。走幾步就停下來，回頭看他，確認他跟上了，再繼續走。
山道上的積水已經退了。昨夜那場雨在石階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水窪，水窪里沉著松針和泥沙，被晨光照著，像一面一面碎了的小鏡子。山道拐彎處，灰袍人跪倒的位置，水窪里的水比其他地方清——不是清，是被換過了。有人把染了血的水舀走，換上了乾淨的水。但石縫裡的暗紅色粉末還在，被水泡了一夜，顏色從暗紅變成了鐵鏽紅，嵌在青石的紋理里，摳不出來。
江明月在彎道處站了片刻。左眼在晨光里運轉，掃過斜坡上的灌木叢。昨天被壓塌的那叢灌木，今天被人扶正了。扶得很仔細，斷枝被折掉，落葉被攏走，連根部的泥土都被抹平了。如果不是他昨天親眼看見那叢灌木被壓塌的樣子，今天根本看不出這裡滾下去過一具屍體。
手法很專業。不是第一次干。
他繼續往下走。小周在前面帶路，走的是昨天那條岔路——通往歪脖子老槐樹的那條。岔路上的青苔被踩過之後留下了痕跡，但隔了一夜，青苔又彈回來了大半。小周的步足踩在青苔上，幾乎不留印子。
歪脖子老槐樹還在那裡。樹蔭下的草叢裡，昨天小周捕獵的那叢草還倒伏著，草葉上的蟲血已經幹了，變成暗綠色的小點。小周橫著移動進草叢，低下頭，用角芽頂開草葉，這裡聞聞，那裡嗅嗅。然後它在一株蒲公英旁邊停下來，口器張開，從泥土裡叼出一隻蚯蚓。蚯蚓比昨天那隻青黑色的蟲子粗得多，有小指那麼長，棕紅色的身體在晨光里扭來扭去。小周把蚯蚓放在地上，用一對前爪按住，口器張開，從蚯蚓的頭部開始吃。一口，兩口，三口。蚯蚓的身體被咬斷時發出極細微的噗噗聲，泥土和黏液從小周口器邊緣擠出來，沾在它的甲殼上。
吃完之後，它用前爪擦了擦口器，然後橫著移動到藍寶身邊，昂起頭。藍寶低下頭，用信子把小周口器邊緣沒擦乾淨的泥土舔掉。小周一動不動地讓藍寶舔，喉嚨里發出細碎的咕嚕聲。
江明月在歪脖子老槐樹下坐下來，後背靠著樹幹。樹皮很糙，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溝壑縱橫的紋路。他閉上眼，把呼吸放慢。
今天第一天。三天之後，碧波仙子要教他「殺人的東西」。她說這話時的語氣，不像在說一門功法，像在說一把刀。一把她不想用、但不得不用的刀。
她查過三百年前的事。查過礦洞封礦的記錄，查過人員變動的檔案，查過太上長老坐化的時間。她查得很深，深到觸及了某些她不該知道的東西。然後她停下來了。不是查不下去了，是不敢往下查了。能讓一個金丹中期的峰主「不敢」的勢力，在御獸宗內部，要麼是掌門那一級，要麼是太上長老那一級。或者，不在宗門內部。
蒼梧山石窟里的黑色石板，上面刻著古蘭族的文字。小周的嘶鳴軌跡和古蘭族的「龍」字一模一樣。龍族真血，古蘭族文字，三百年封礦，三名金丹長老一去不回，元嬰期太上長老提前坐化。所有這些線頭，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——古蘭族和龍族的關係，比任何人知道的都要深。而「那些人」在三百年前就已經知道了，並且在保護這個秘密。用封礦的方式，用讓人消失的方式。
現在小周破殼了。「那些人」派人來確認了。確認之後，他們會來取。取的不是小周，是小周身體裡的龍族真血。
江明月睜開眼。小周已經把蚯蚓消化完了，正趴在一片被太陽曬熱的石板上，十七節身體全部攤開，淡金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藍寶盤在它旁邊，豎瞳半閉，尾巴尖搭在小周的尾巴尖上。
他把右臂的袖子捲起來。青色紋路在午前的陽光下顏色正常，熱度也正常。灰袍人出現的時候，蛟珠沒有任何反應。不是蛟珠失效了，是灰袍人本身沒有威脅——或者說，蛟珠判斷他沒有威脅。一個能收斂氣血到讓左眼都看不見的人，蛟珠不覺得他有威脅。這說明蛟珠的預警機制有一個致命的盲區：它只能感知到「殺意」或者「惡意」這一類直接威脅。對於經過專業訓練的探子——收斂氣血、壓制殺心、把任務當成日常——蛟珠看不見他們。
記憶和追蹤，只能靠他自己。
他把袖子放下來。
小周從石板上爬起來，橫著移動到江明月腳邊，沿著腿爬上來，趴在他左肩上。它的角芽頂進他的衣領，貼住脖頸的皮膚。角芽的溫度比早上又高了一絲——不是錯覺，是真的在升溫。升溫的速度很慢，慢到只有把手指一直貼在角芽上才能感覺到變化。但確實在變。
他把小周從肩膀上捧下來，放在掌心裡。小周的十七節身體蜷起來，把肚皮露出來，四隻前爪抱在一起，豎瞳看著他，口器半開。他把右手的食指伸過去，輕輕按住小周的肚皮。肚皮上的鱗片比背上的小得多，顏色也更淺，接近淡黃。鱗片下面，小周的體內，有一條極細的金色血脈在跳動。跳動的頻率和它的心跳一致——每分鐘大約六十跳。但金色血脈的跳動強度，和心跳不成比例。心跳很弱，弱到幾乎感覺不到。金色血脈的跳動卻很強，強到手指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次脈動，像一根細鋼絲被不斷撥響。
他把手指從小周肚皮上拿開。小周立刻翻過身，用前爪抱住他的手指，口器張開，含住指尖開始磨。不是真咬，是用口器邊緣的甲殼夾住指甲蓋，來回摩擦，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「長牙了？」江明月問它。
小周當然不會回答。它磨了一會兒指甲，停下來，昂起頭，豎瞳圓睜，口器張開又合上，打了一個細細的嗝。然後從他掌心裡爬下去，橫著移動回石板上，繼續攤開曬太陽。
藍寶的尾巴尖在石板上敲了兩下。
下午，江明月試了一下《養神篇》。
他在歪脖子老槐樹下盤膝坐好，把呼吸調到最細最慢。吸氣，呼氣。吸氣，呼氣。右肺的悶痛在深呼吸時變得明顯，像一根手指頂在肋骨內側。他試著把意識從悶痛上移開，移向眉心後方的「神舍」。試了好幾次，都失敗了。悶痛像一根釘子楔在胸口，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它的存在。意識剛要沉下去，悶痛就把意識拉回來。
他試了大約半個時辰，然後放棄了。
不是所有時候都能修煉。受傷的時候不能，疼的時候不能，心裡有事的時候也不能。《養神篇》要求的「守」，前提是身體和心神都處於相對安寧的狀態。他現在兩條都不占。
那就干坐著。
坐了很久。太陽從歪脖子老槐樹的東邊挪到西邊，樹影從西邊拉到了東邊。小周在石板上翻了好幾次身，每次翻身都會發出細碎的咔咔聲，像骨頭在重新排列。藍寶始終盤在它旁邊，豎瞳半閉，尾巴尖偶爾敲一下石板。
傍晚的時候，小周醒了。它從石板上爬起來，橫著移動到草叢邊，低下頭，用角芽頂開草葉，嗅了一陣。然後它鑽進草叢深處，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，叼著一隻拇指大小的甲蟲爬出來。甲蟲的背甲是深褐色的，泛著金屬光澤，六條腿在空中亂蹬。小周把甲蟲放在石板上，用前爪按住，口器張開，從甲蟲的頭部開始吃。咔嚓。咔嚓。甲蟲的背甲比昨天那隻青黑色蟲子硬得多，小周啃得很慢，每啃一口都要停下來，用口器把碎殼研磨好一會兒才能咽下去。
吃完之後，它的口器邊緣沾滿了甲蟲背甲的碎屑，深褐色的，混著甲蟲的體液，在暮色里泛著暗光。它用前爪擦了好幾次，擦不乾淨。藍寶滑過來，低下頭，用信子一點一點地把碎屑舔掉。小周昂著頭，豎瞳半閉，一動不動地讓藍寶舔。舔乾淨之後，藍寶的尾巴尖在它角芽上輕輕敲了一下。小周橫著移動到藍寶身邊，把自己塞進藍寶盤成的圈裡，頭擱在藍寶的尾巴上，喉嚨里發出一聲綿長的咕嚕。然後豎瞳閉合，睡著了。
江明月站起來，把一蛇一蟲叫醒，往回走。小周趴在他左肩上，藍寶跟在他腳邊。走到山道拐彎處時，暮色已經把青石台階染成了深灰色。石縫裡的鐵鏽紅粉末在暮色中幾乎看不見了，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。
回到小院，他把院門閂上，在老槐樹下坐下。右胸的悶痛比早上輕了一點，但呼吸時還是有被頂住的感覺。他把右臂的袖子捲起來，青色紋路在暮色里泛著微光。灰袍人的玉簡里只有四個字——「確認蟲卵」。他把這四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。
「蟲卵」。
不是「龍血卵」。灰袍人死前說的是「龍血卵」，但傳訊玉簡里寫的是「蟲卵」。為什麼？為了保密。即使傳訊玉簡被人截獲，看到「蟲卵」兩個字的人也不會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。這是一套很成熟的通訊紀律——傳訊時用代號，當面時用真名。這種紀律不是一天兩天能養成的。「那些人」不是臨時湊起來的散修，是一個有組織、有紀律、有分工的勢力。他們有探子，有殺手，有清理屍體的人，有負責傳訊的人。每一個環節都有人在做，每一個人都只知道自己該知道的部分。灰袍人負責確認，他只管確認「王二養的那隻蟲子是不是從礦洞裡帶出來的那枚卵」。確認了之後，他把結果傳出去。然後下一個環節的人會接手。可能是來取卵的人，可能是來殺人滅口的人，也可能是繼續監視等待時機的人。
不管是誰，他們已經在路上了。
江明月把右臂的袖子放下來。
第二天，他試著用靈力沖刷督脈。
靈力從丹田出發，沿脊柱上行。到胸口位置時，藥膜擋住了靈力的去路。他試著讓靈力繞過胸口——從兩側的旁支分流，在胸口上方重新匯合。分流之後的靈力總量沒變，但流速慢了一半。慢了一半的靈力流到風府穴時，衝擊力不足以磨掉沉積物。靈力從沉積物表面滑過去，像水流過鵝卵石，什麼都沒帶走。
他試了三次，三次都一樣。藥膜封住的不只是肺葉的破口，還有靈力通過胸口的主幹道。在藥膜被身體完全吸收之前，督脈的修煉只能暫停。
他把靈力收回丹田，睜開眼。
小周正趴在水缸沿上，低著頭，豎瞳盯著水面。水面倒映著它的臉——淡金色的鱗片，橙紅色的角芽，淡金色的豎瞳。它盯著水裡的倒影看了很久，然後伸出前爪，輕輕碰了一下水面。水面盪開漣漪，倒影碎了。小周的豎瞳猛地睜大，口器張開，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尖銳的嘶鳴。
不是恐懼。是憤怒。
它對著水面嘶鳴了好幾個呼吸，直到漣漪平息，倒影重新聚攏。它盯著重新聚攏的倒影，豎瞳縮成一條線，口器慢慢閉合。然後用前爪又碰了一下水面。倒影又碎了。這回它沒有嘶鳴，而是低下頭，把口器伸進水裡，含了一口水，昂起頭，把水噴出來。水珠在晨光里散成一片細密的水霧，落回水缸里，砸出無數細小的漣漪。
藍寶從老槐樹根邊滑過來，把下巴擱在水缸沿上，豎瞳看著小周。小周噴完水之後，用前爪擦了擦口器邊緣，橫著移動到藍寶面前，昂起頭，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短的咕嚕。像在解釋什麼。
藍寶的尾巴尖在缸沿上輕輕敲了一下。然後它低下頭，用信子碰了碰小周的角芽。小周的角芽被碰得歪了一下，它晃了晃腦袋，橫著移動回缸沿邊，繼續盯著水面看。這回它沒有再碰水面，只是看著。看了很久。
江明月看著它們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小周破殼那天，右臂的紋路產生了強烈的感應。蛟珠把小周當成了同源「親族」。但蛟珠來自蛟龍，小周體內的龍族真血來自真正的龍。蛟和龍是同源，但層次不同。蛟珠感應到小周的龍族真血時產生的反應，不是平等的「同類」之間的感應，是下位對上位的感應。是「這條血脈比我更純」的感應。
所以蛟珠會保護小周。不是平等的保護，是像護衛保護王族一樣的保護。
他把右臂的袖子捲起來，看著小臂上的青色紋路。灰袍人出現時，蛟珠沒有示警。但如果來的人直接威脅到小周本身——不是監視，不是確認，是直接動手——蛟珠會不會有反應？
他決定試一下。
「小周。」
小周從水缸沿上轉過頭，豎瞳看著他。江明月站起來，拔出分水劍。劍身的水波紋在午前的陽光下泛著灰藍色的光。他把劍尖指向小周——不是真的要刺，只是把殺意凝聚起來，指向它。
劍尖對準小周的瞬間，右臂的紋路猛地跳了一下。
不是示警式的跳動。是爆發式的。青色紋路從小臂蔓延到手腕，從手腕蔓延到掌背，整條右臂在一瞬間被青色的紋路覆蓋。熱度從溫吞的背景性溫度飆升到灼燙，像把整條手臂浸進了沸水裡。紋路里的靈力不再是雙向流動，是單向的——從蛟珠所在的位置向外噴涌，像堤壩決口。
蛟珠在回應。
不是預警。是宣戰。
江明月把劍尖放下。青色紋路的蔓延立刻停止，熱度在三四個呼吸里從灼燙降回溫熱，紋路從掌背退回到手腕，從手腕退回到小臂。但退得比蔓延時慢——像潮水湧上來時快，退下去時慢。
小周全程都趴在缸沿上，豎瞳圓睜，口器半開。它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。它只知道江明月拔了劍，指了它一下，然後又把劍放下了。它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細的咕嚕，帶著疑問。
藍寶知道。藍寶的豎瞳在江明月拔劍的瞬間就縮成了一條線，身體從盤縮狀態彈開，幽藍色的鱗片全部豎起來。它擋在了水缸前面，把小周遮在身後。直到江明月把劍放下，它的鱗片才慢慢平復下去。但豎瞳還盯著江明月的右手，瞳孔縮成一條線。不是敵意。是警告。你敢動它，我動你。
江明月把分水劍插回劍鞘。「沒事。」他說，「試一下。」
藍寶的豎瞳又盯了他好一會兒，才慢慢放鬆。它把身體從水缸前挪開，滑回老槐樹根邊，盤起來。但豎瞳沒有半閉，而是完全睜開，盯著江明月。
小周從缸沿上橫著移動下來，爬到藍寶身邊，把自己塞進藍寶盤成的圈裡，頭擱在藍寶的尾巴上。它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。藍寶把下巴擱在它的角芽上，豎瞳終於半閉了。
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，看著自己的右臂。紋路已經恢復到了正常狀態——從小臂到手腕，淡青色，溫熱。但剛才那一瞬間，紋路蔓延到掌背時，他看見了掌背上浮現出的圖案。不是紋路本身，是紋路勾勒出的形狀。三根分支，從手腕、手背、手指三個方向匯聚到掌心，在掌心形成一個漩渦狀的紋路。和古蘭族「龍」字上方那三個向外釋放力量的分支——形狀幾乎完全一樣。
蛟珠的力量，和古蘭族描摹的「龍的力量釋放軌跡」，是同一種東西。
他把右手握緊，又鬆開。掌心的紋路已經消退了，只留下正常的掌紋。但那個漩渦狀的圖案，他記住了。
第三天，江明月沒有出門。
他坐在老槐樹下，把《靈蛇劍訣》前七式從頭到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不能動靈力，但可以動腦子。第一式到第七式，每一式的劍路、變招、應對不同兵器的用法，他一遍一遍地推演。推演到第八式「蛇蛻」時，他沒有用靈力，只用身體的動作去模擬。彈竹條，側身，竹條擦身而過。動作比用靈力時慢了至少三成，但躲避的時機判斷沒有任何偏差。督脈貫通帶來的感知精度，和靈力無關。那是身體本身的進化。
小周今天啃完了一塊雲母片。雲母片從拇指大小啃成了黃豆大小，最後變成一堆細碎的銀白色粉末。它把粉末用前爪攏成一堆，昂起頭，對著粉末堆發出一聲極短的嘶鳴。粉末被聲波震得飛起來，在陽光下閃著銀光。小周的豎瞳追著飛起來的粉末看，粉末落下來時它張開前爪去接，接住了一小撮。它把接住的粉末放在口器邊，用甲殼夾住，一塊一塊地吃進去。
藍寶今天盤在老槐樹根邊，一直沒動。它的豎瞳半閉，尾巴尖偶爾敲一下石板。看不出是在睡覺還是在發呆。蛇的發呆和睡覺本來就不容易分清。
傍晚的時候，韓平來了。
敲門聲三下，停頓，兩下。江明月拉開院門。韓平站在門外，深褐色的執事袍，左手提油紙燈籠，右手垂在身側。他看了一眼江明月右胸的傷口位置——衣料上的破口還在，但破口下面的藥膜已經淡了很多，從暗褐色變成了淺褐色。
「峰主讓你明早過去。」他說。
「知道了。」
韓平沒有走。他站在門外，目光越過江明月，落在院子裡。老槐樹下，小周正把雲母石的粉末一點一點往嘴裡送。藍寶盤在樹根邊，豎瞳睜開了一條縫，盯著院門。韓平的目光在小周身上停了兩個呼吸，然後移開了。
「昨天，」韓平說，「山門外有生面孔。」
江明月等著他往下說。
「兩個人。築基後期。穿的散修衣袍，但走路的方式不是散修。散修走路，腳後跟先著地，重心往後坐，隨時準備停。那兩個人走路，前腳掌先著地，重心壓在前面。是隨時準備動手的人。」韓平頓了頓，「他們在山門外的茶攤坐了一下午，喝了兩壺茶。天黑之後走了。」
「今天呢？」
「沒來。」
韓平轉身走了。油紙燈籠的光在暮色里一晃一晃，沿著山道往下，拐過彎道，消失在山壁後面。
江明月把院門閂上。
兩個人。築基後期。走路的方式是隨時準備動手的人。在山門外的茶攤坐了一下午。他們不是來喝茶的。他們是來認人的。認誰？認王二。灰袍人把「確認蟲卵」的消息傳出去之後，「那些人」派來取卵的人已經到了。但他們沒有直接上山。他們在山門外等。等什麼？等確認王二的長相，確認他的活動規律，確認螭龍峰的防衛安排。等把這些都摸清楚了，再動手。
今天他們沒來。不是因為放棄了，是因為已經認完了。下次來，就是上山的時候。
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。小周把最後一點雲母石粉末吃完，橫著移動到他腿邊，沿著腿爬上來，趴在他左肩上。它的角芽頂進他的衣領，貼住脖頸的皮膚。角芽的溫度比早上又高了一絲——現在已經不是「微溫」了，是實實在在的溫熱，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鵝卵石。
明天。碧波仙子要教他「殺人的東西」。
他把手放在小周的角芽上，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熱。小周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咕嚕，像在問他——怎麼了？
「沒事。」他說。
夜風從院牆外吹進來，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。月光把樹影投在石板上，影子被風吹得不停晃動，像水底的荇草。
他靠住樹幹，閉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