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 夜問
江明月沒有馬上去開門。
他把分水劍從劍鞘里抽出來，橫在膝上。劍身上的水波紋被月光照得發白，像一層凍在水晶里的漣漪。右胸的傷口被這個動作扯了一下，止血散的藥膜繃緊，發出極細的拉扯聲，像指甲划過鼓面。
「誰？」他問。
「韓平。」
聲音確實是韓平的。干，硬，像敲一塊曬了三天的土坯。江明月把劍插回劍鞘，撐著樹幹站起來。藍寶的尾巴尖從他腳踝上鬆開，但豎瞳還盯著院門，瞳孔縮成一條線。
他拉開院門。
韓平站在門外，穿一件深褐色的執事袍，下擺被雨水打濕了大半，沾著幾點泥點子。左手提一盞油紙燈籠，燈籠里的火光被雨後的濕氣壓得很低，昏黃的光只夠照亮他半張臉。右手空著，垂在身側。他先看見江明月的臉，然後看見他右胸衣料上的破口，破口邊緣燒焦的痕跡，以及破口下面那層暗褐色的藥膜。
韓平的眼皮跳了一下。只是跳了一下，沒有問。
「峰主讓你過去。」
「現在？」
「現在。」
江明月靠在門框上，把重心挪到左腿。右胸的傷口在站直之後疼得更厲害了——不是尖銳的疼，是鈍的，像有人用拳頭從胸腔裡面往外頂。每頂一下，右肺就被壓縮一分，吸進去的氣就少一分。
「什麼事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韓平說，「她只說讓你過去。馬上。」
江明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。藍寶盤在老槐樹根邊，小周還在它圈裡睡著，淡金色的肚皮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月光照在它們身上，一藍一金，像兩團掉在石板上的顏料。
「走吧。」
他邁出院門。韓平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右胸的破口上停了一個呼吸，然後移開。沒有問誰幹的，沒有問傷得重不重。韓平從來不問多餘的問題。他轉身沿著山道往下走，油紙燈籠的光在濕漉漉的青石台階上晃動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一會長一會短。
走到山道拐彎處時，江明月的腳步慢了一拍。
灰袍人的屍體不見了。
彎道處的青石台階上還殘留著雨水沖不掉的痕跡——石縫裡嵌著的暗紅色粉末，是被血浸透的泥土被雨水衝散後留下的。短刀卡在兩道石階縫隙里的印子還在，但刀不見了。灰袍人跪倒的位置，積水裡還浮著一層極淡的油光——血里的油脂被雨水稀釋後浮在水面上，月光一照，泛著七彩的虹光。
但屍體沒了。
韓平從彎道處走過，布鞋踩在那層虹光上，沒有停頓，沒有低頭。他要麼沒看見，要麼看見了不當回事。
江明月跟上去。他的左眼在夜色里運轉，掃過彎道兩側的山壁和斜坡。斜坡上的灌木叢有一處被壓斷的痕跡——不是人走過時撥開枝葉那種斷法，是什麼重物從上面滾過去，把灌木整叢壓塌。斷口很新，樹汁還沒凝固。灰袍人的屍體被人從山道上拖下去，沿著斜坡往下拖，拖進了松林深處。
誰拖的？松林里那個灰袍道人？還是「那些人」里的第三個？不管是哪個，他們在韓平來之前把屍體處理了。動作很快。灰袍人的心跳停止到現在，不超過半個時辰。半個時辰里，消息從螭龍峰傳到山下，山下的人上山，找到屍體，拖走，清理痕跡。
他們離得很近。
螭龍峰主殿建在峰頂的平台上，是一座灰藍色的石殿，不大，但很老。殿牆的石料和螭龍峰的山體是同一種岩石——深灰色的花崗岩，夾著青藍色的長石脈紋，月光一照，像石頭上長滿了青藍色的血管。殿門虛掩著，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。
韓平在殿門外停下來，把油紙燈籠掛在門邊的鐵鉤上。
「進去。」他說。
江明月推開門。
殿內的陳設和他上次來時一樣。青石地面，四根石柱，正對大門的牆壁上掛著一幅螭龍圖——龍身盤踞，龍首低垂，兩隻眼睛是兩顆淡青色的珠子，在燭光里泛著溫潤的光。碧波仙子坐在螭龍圖下的蒲團上，面前擺著一張矮几，矮几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隻青瓷茶盞。茶盞里的茶沒冒熱氣，涼了。
她穿著平時的素色道袍，頭髮用一根玉簪隨意挽在腦後。三十多歲的容貌，四十多歲的眼神。看見江明月進來，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右胸的破口，又從破口移回他臉上。
「坐下。」
江明月在她對面的蒲團上坐下。坐下去的動作牽動了傷口，他咬了咬牙，沒出聲。
碧波仙子把矮几上的茶盞推到一邊，從袖子裡摸出一隻青瓷瓶，擱在矮几上。瓶子很小，拇指高，瓶身圓鼓鼓的，像一顆壓扁的蓮子。
「把衣服脫了。」
江明月愣了一下，然後解開衣襟，把右半邊衣袍褪下來。冰蠶絲外袍的破口邊緣被短刀上的暗紅色塗層燒焦了——不是火燒的焦，是某種腐蝕性藥物遇到雨水後產生的灼燒效果。外袍下面是被刺穿的內甲。二階妖獸皮做的內甲，胸口位置有一個被鑽透的洞，洞口邊緣的皮革翻捲起來，露出裡面灰白色的皮纖維。內甲下面是被止血散封住的傷口。藥膜在燭光下呈暗褐色，表面繃得很緊，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鼓起又落下。
碧波仙子看著那個傷口，看了大約五個呼吸。然後她拿起矮几上的青瓷瓶，拔開瓶塞，往茶盞里倒了幾滴。瓶口流出來的液體是透明的，帶著一股極淡的苦味——不是藥的苦，是某種植物根莖被搗碎後滲出的汁液的味道。液體滴入茶盞里殘留的涼茶中，涼茶立刻變成了淡青色，像春天的嫩葉被開水焯過的顏色。
她把茶盞推過來。
「喝了。」
江明月端起茶盞，喝了一口。液體入口時是涼的，咽下去之後變成了一條熱線，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，然後從胃裡往四面八方擴散。最先到達的是右胸——熱流涌到傷口位置時，像一隻手從裡面按住了肺葉上的破口。藥膜從裡面被浸濕，和肺組織貼合得更緊了。然後熱流湧向四肢，湧向頭頂，湧向每一根手指和腳趾的末端。右肩被刀尖撞傷的麻木感，被這股熱流一衝，像淤塞的河道被大水沖開了，酸脹感從骨頭縫裡往外冒，冒完了之後是舒坦。
他把茶盞里剩下的液體一口喝完。熱流在胸腔里翻湧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，然後慢慢平息下去。右肺的破口還在，但漏氣的感覺減輕了大半。不是癒合了，是那幾滴藥液在肺表面形成了一層比止血散更細密的膜，把破口暫時封住了。封得很牢。
「多謝峰主。」
碧波仙子把青瓷瓶收回袖子裡，端起自己那盞涼茶，抿了一口，又放下了。
「山道拐彎處那個人，你殺的？」
「是。」
「幾個人？」
「一個。」
「認識嗎？」
「不認識。灰袍，築基初期，下巴有斜疤。」
碧波仙子的手指在茶盞邊緣慢慢轉了一圈。「他用的什麼兵器？」
「短刀。刀身有暗紅色塗層，刀柄纏麻繩。」
「刀呢？」
「被人拿走了。」江明月說，「我回來的時候屍體還在，韓執事來找我的路上，屍體不見了。」
碧波仙子的手指停下來。她看著矮几上的油燈，燈焰在她的瞳孔里跳動，變成兩個極小的光點。
「你下山的時候，他在山道上等你？」
「不是等。他冒充韓執事傳話，說峰主你找我。我跟著他走到山道拐彎處，他動了手。」
碧波仙子的眼皮垂下來。沉默了很久。油燈的燈芯發出極細的噼啪聲，每響一聲，燈焰就跳一下。
「他說了什麼？」
「問我是不是拿了『龍血卵』。」
碧波仙子的眼皮抬起來。她的表情沒有變化，但江明月的左眼看見她的心跳從每分鐘六十跳降到了五十五跳。不是緊張——緊張心跳會加快。是專注。她在專注地聽。
「你怎麼回答的？」
「沒回答。他死了。」
碧波仙子把茶盞端起來，這回真喝了一口。涼茶入喉，她的心跳從五十五跳回升到六十跳。
「蒼梧山礦洞的事，我上次跟你說過。」她把茶盞放下，「三百年前掌門下令封礦，記錄全部刪除。下令的原因，宗門典籍里只寫了一句話——『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』。什麼東西，典籍里沒寫。我問過當年經手封礦事務的一位師叔祖，他說他也不知道，只知道封礦的命令是從太上長老那裡直接下來的，掌門只是簽字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後來我查過別的東西。不是查礦洞——礦洞的記錄已經被刪乾淨了。我查的是三百年前御獸宗的人員變動。那一年，御獸宗有三名金丹長老先後外出雲遊，再沒有回來。一名元嬰期的太上長老在封礦後第二年坐化，坐化時不到八百歲。元嬰期修士的壽元是一千二百歲，八百歲坐化，相當於普通人四十歲暴斃。」
她把油燈往旁邊挪了挪，讓燈光不要直射她的眼睛。
「那條礦脈，是四百年前一個叫錢穆的外門弟子發現的。他精通探礦之術，在蒼梧山找了三年，找到了那條靈石礦脈。開採了大約六十年，一直平安無事。直到第三礦道挖到三百六十丈深處，鑿穿了一個天然石窟。」
「石窟里有什麼？」
「錢穆的探礦志里寫得很簡單——『石窟四壁光滑如鏡，地面鋪黑色石板，板上刻有非人族文字。石板下壓一甬道，甬道深不見底。峰主從甬道中取出一銅盒，盒面刻螭龍紋。』這是錢穆的探礦志里關於石窟的最後一條記錄。之後他就不再負責第三礦道的勘探了。七年後，礦洞封了。」
碧波仙子把茶盞里的涼茶喝完，把空盞倒扣在矮几上。
「那個銅盒裡裝的是什麼，錢穆沒寫，也許他不知道，也許他不敢寫。但封礦之後第三年，御獸宗的山門大陣被觸動過一次。不是外敵入侵——是從內部觸動的。有東西想出去。」
江明月的右手無意識地握緊了膝蓋上的衣料。
「觸動山門大陣的東西，被太上長老攔住了。攔住之後發生了什麼，沒有人知道。只知道那之後太上長老就開始閉關，一年後坐化。」
碧波仙子看著他。
「你在礦洞裡撿到的那枚卵，今天有人來確認了。他們管它叫『龍血卵』。三百年前有人從石窟甬道里取出一個銅盒，三百年後有人在同一個礦洞裡發現一枚三色蟲卵。這兩件事之間隔了三百年，但我覺得——它們是一件事。」
殿內安靜了很久。油燈的燈芯又噼啪響了一聲。
「峰主。」江明月說，「那些人是誰？」
碧波仙子沒有立刻回答。她伸手把倒扣的茶盞翻過來，正過來，又翻過去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說，「但能驚動掌門下令封礦，能讓三名金丹長老一去不回，能讓元嬰期太上長老提前坐化——這樣的勢力，不管是宗門內部的還是外部的，都不是你現在能招惹的。」
她把茶盞放正。
「你那隻蟲子，現在什麼修為？」
「沒有修為。剛破殼不到半個月。」
「但那個灰袍人已經來確認了。」碧波仙子的手指在矮几上輕輕敲了兩下，「說明他們不在乎它現在是什麼修為。他們在乎的是它本身。或者說，是它身體裡的東西。」
龍族真血。
碧波仙子沒有說出這四個字，但她的眼神已經說完了。
「我能護你多久？」她像是在問江明月，又像是在問自己。「螭龍峰峰主的名頭，在御獸宗內部還算管用。但如果『那些人』不在宗門內部，或者在宗門內部的根基比我想的更深——我能護你的時間，比你想像的短。」
江明月沒有說話。
「你現在有兩條路。」碧波仙子豎起一根手指，「第一條，把那蟲子交出去。交給宗門也好，交給『那些人』也好。交了，他們大概率不會再找你麻煩。你不過是一個築基初期的內門弟子，不值得他們費力氣。」
她豎起第二根手指。
「第二條，繼續養著。但你要知道，今天來的灰袍人是來確認的。確認之後，他們會來取。下次來的不會是築基初期。可能是築基後期，可能是金丹期。你擋不住。我也未必擋得住。」
她把兩根手指都收回去。
「選哪條？」
江明月低頭看著矮几上的油燈。燈焰在茶盞的瓷壁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影。
「峰主，」他說，「那條蟲子認了我。」
碧波仙子的眼皮垂下來。
「它破殼的時候，第一個認到的氣息不是它自己的同類，是我的蛟珠。它把我當成了親族。它每天趴在我肩膀上睡覺，啃我餵的礦石，捕了蟋蟀叼回來給我看。它不知道自己是龍血卵，不知道有人要抓它，不知道三百年前有人為了它身體裡的東西死了多少人。」他抬起頭，「它只知道我是它認得的人。」
碧波仙子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把矮几上的油燈吹滅了。
殿內暗下來，只剩下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的一條細線，落在青石地面上，像一根拉直的銀絲。
「你的傷，三天之內不要動靈力。」碧波仙子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比剛才遠了一些，「三天後，來殿裡找我。我教你一個保命的東西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不是功法。是殺人的東西。」
江明月站起來，把衣襟攏好。右胸的傷口被藥液壓過之後，疼得沒那麼厲害了。他走到殿門口，拉開殿門。月光湧進來，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殿內的青石地面上。
「王二。」碧波仙子在背後叫住他。
他回過頭。
碧波仙子還坐在蒲團上，月光照不到她的臉，只照到她擱在矮几上的手。手指修長，指節分明，像一截被月光浸透的白玉。
「那枚螭龍珠，」她說，「你給了我。我欠你的。這次的事，算我還帳。」
「不用。」江明月說，「那枚珠子是我心甘情願給的。」
碧波仙子的手從矮几上收回去，攏進袖子裡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，「所以我才還。」
江明月走出殿門。韓平還站在門外，油紙燈籠的光把他的半張臉照得忽明忽暗。看見江明月出來，他把燈籠從鐵鉤上取下來，轉身往山下走。江明月跟上去。
走到山道拐彎處時，江明月停下來，低頭看了看石階上殘留的虹光。月光下那層油膜已經散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一小片極淡的七彩紋，像肥皂泡破裂前最後一瞬間的顏色。
「韓執事。」
韓平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「你來找我的路上，在這裡看見什麼了嗎？」
韓平站了片刻。然後他繼續往前走，燈籠的光在青石台階上一晃一晃。
「什麼都沒看見。」
回到小院時，月亮已經偏西了。藍寶還盤在老槐樹根邊，豎瞳半閉。小周從它圈裡探出頭，豎瞳圓睜，看見江明月推門進來，口器張開，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咔咔聲。不是緊張，是確認——確認他回來了。
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。小周從藍寶的圈裡爬出來，橫著移動到他腿邊，沿著他的腿爬上來，趴在他左肩上。它把角芽頂進他的衣領里，貼住他脖頸的皮膚，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咕嚕。然後豎瞳半閉，不動了。
藍寶滑過來，把身體盤在他腿邊，下巴擱在他膝蓋上。尾巴尖搭在他腳踝上，輕輕敲了一下。然後也閉上了豎瞳。
江明月把手放在藍寶頭上，手指摸著它額頭上冰涼光滑的鱗片。右胸的傷口在藥液的作用下已經不疼了，只剩下一股悶脹的感覺，像胸口壓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。呼吸時右肺擴張的幅度比正常時小了一半，但夠用。
他低頭看著左肩上的小周。淡金色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，角芽貼著他脖頸的那一小塊皮膚，被角芽的溫度捂得微微發熱。它睡得很沉，步足扣著他的衣領，每隔一會兒就收縮一下，像怕他忽然消失。
龍血卵。
三百年前有人從蒼梧山石窟甬道里取出一個銅盒。三百年後他在同一個礦洞裡撿到一枚三色蟲卵。今天灰袍人來確認了——確認這枚卵孵出來的東西，就是他們等了三百年的那個。
他們等了三年百。
不是三年。不是三十年。是三百年。
什麼樣的勢力，能為了一樣東西等三百年？什麼樣的東西，值得等三百年？
他低頭看著小周。小周在他肩膀上翻了個身，把肚皮露出來，四隻前爪抱在一起，口器半開，六片甲殼微微翕動。它在做夢。做夢時喉嚨里會發出極細的咕嚕聲，像在夢裡也在啃什麼東西。
不值得嗎？
他靠住老槐樹幹，閉上眼。
值得。
他把分水劍從劍鞘里抽出來，橫在膝上。劍身上的水波紋被月光照得發白，像一層凍在水晶里的漣漪。右胸的傷口被這個動作扯了一下，止血散的藥膜繃緊，發出極細的拉扯聲，像指甲划過鼓面。
「誰？」他問。
「韓平。」
聲音確實是韓平的。干，硬，像敲一塊曬了三天的土坯。江明月把劍插回劍鞘，撐著樹幹站起來。藍寶的尾巴尖從他腳踝上鬆開，但豎瞳還盯著院門，瞳孔縮成一條線。
他拉開院門。
韓平站在門外，穿一件深褐色的執事袍，下擺被雨水打濕了大半，沾著幾點泥點子。左手提一盞油紙燈籠，燈籠里的火光被雨後的濕氣壓得很低，昏黃的光只夠照亮他半張臉。右手空著，垂在身側。他先看見江明月的臉，然後看見他右胸衣料上的破口，破口邊緣燒焦的痕跡，以及破口下面那層暗褐色的藥膜。
韓平的眼皮跳了一下。只是跳了一下，沒有問。
「峰主讓你過去。」
「現在？」
「現在。」
江明月靠在門框上，把重心挪到左腿。右胸的傷口在站直之後疼得更厲害了——不是尖銳的疼，是鈍的，像有人用拳頭從胸腔裡面往外頂。每頂一下，右肺就被壓縮一分，吸進去的氣就少一分。
「什麼事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韓平說，「她只說讓你過去。馬上。」
江明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。藍寶盤在老槐樹根邊，小周還在它圈裡睡著，淡金色的肚皮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月光照在它們身上，一藍一金，像兩團掉在石板上的顏料。
「走吧。」
他邁出院門。韓平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右胸的破口上停了一個呼吸，然後移開。沒有問誰幹的，沒有問傷得重不重。韓平從來不問多餘的問題。他轉身沿著山道往下走，油紙燈籠的光在濕漉漉的青石台階上晃動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一會長一會短。
走到山道拐彎處時，江明月的腳步慢了一拍。
灰袍人的屍體不見了。
彎道處的青石台階上還殘留著雨水沖不掉的痕跡——石縫裡嵌著的暗紅色粉末，是被血浸透的泥土被雨水衝散後留下的。短刀卡在兩道石階縫隙里的印子還在，但刀不見了。灰袍人跪倒的位置，積水裡還浮著一層極淡的油光——血里的油脂被雨水稀釋後浮在水面上，月光一照，泛著七彩的虹光。
但屍體沒了。
韓平從彎道處走過，布鞋踩在那層虹光上，沒有停頓，沒有低頭。他要麼沒看見，要麼看見了不當回事。
江明月跟上去。他的左眼在夜色里運轉，掃過彎道兩側的山壁和斜坡。斜坡上的灌木叢有一處被壓斷的痕跡——不是人走過時撥開枝葉那種斷法，是什麼重物從上面滾過去，把灌木整叢壓塌。斷口很新，樹汁還沒凝固。灰袍人的屍體被人從山道上拖下去，沿著斜坡往下拖，拖進了松林深處。
誰拖的？松林里那個灰袍道人？還是「那些人」里的第三個？不管是哪個，他們在韓平來之前把屍體處理了。動作很快。灰袍人的心跳停止到現在，不超過半個時辰。半個時辰里，消息從螭龍峰傳到山下，山下的人上山，找到屍體，拖走，清理痕跡。
他們離得很近。
螭龍峰主殿建在峰頂的平台上，是一座灰藍色的石殿，不大，但很老。殿牆的石料和螭龍峰的山體是同一種岩石——深灰色的花崗岩，夾著青藍色的長石脈紋，月光一照，像石頭上長滿了青藍色的血管。殿門虛掩著，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。
韓平在殿門外停下來，把油紙燈籠掛在門邊的鐵鉤上。
「進去。」他說。
江明月推開門。
殿內的陳設和他上次來時一樣。青石地面，四根石柱，正對大門的牆壁上掛著一幅螭龍圖——龍身盤踞，龍首低垂，兩隻眼睛是兩顆淡青色的珠子，在燭光里泛著溫潤的光。碧波仙子坐在螭龍圖下的蒲團上，面前擺著一張矮几，矮几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隻青瓷茶盞。茶盞里的茶沒冒熱氣，涼了。
她穿著平時的素色道袍，頭髮用一根玉簪隨意挽在腦後。三十多歲的容貌，四十多歲的眼神。看見江明月進來，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右胸的破口，又從破口移回他臉上。
「坐下。」
江明月在她對面的蒲團上坐下。坐下去的動作牽動了傷口，他咬了咬牙，沒出聲。
碧波仙子把矮几上的茶盞推到一邊，從袖子裡摸出一隻青瓷瓶，擱在矮几上。瓶子很小，拇指高，瓶身圓鼓鼓的，像一顆壓扁的蓮子。
「把衣服脫了。」
江明月愣了一下，然後解開衣襟，把右半邊衣袍褪下來。冰蠶絲外袍的破口邊緣被短刀上的暗紅色塗層燒焦了——不是火燒的焦，是某種腐蝕性藥物遇到雨水後產生的灼燒效果。外袍下面是被刺穿的內甲。二階妖獸皮做的內甲，胸口位置有一個被鑽透的洞，洞口邊緣的皮革翻捲起來，露出裡面灰白色的皮纖維。內甲下面是被止血散封住的傷口。藥膜在燭光下呈暗褐色，表面繃得很緊，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鼓起又落下。
碧波仙子看著那個傷口，看了大約五個呼吸。然後她拿起矮几上的青瓷瓶，拔開瓶塞，往茶盞里倒了幾滴。瓶口流出來的液體是透明的，帶著一股極淡的苦味——不是藥的苦，是某種植物根莖被搗碎後滲出的汁液的味道。液體滴入茶盞里殘留的涼茶中，涼茶立刻變成了淡青色，像春天的嫩葉被開水焯過的顏色。
她把茶盞推過來。
「喝了。」
江明月端起茶盞，喝了一口。液體入口時是涼的，咽下去之後變成了一條熱線，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，然後從胃裡往四面八方擴散。最先到達的是右胸——熱流涌到傷口位置時，像一隻手從裡面按住了肺葉上的破口。藥膜從裡面被浸濕，和肺組織貼合得更緊了。然後熱流湧向四肢，湧向頭頂，湧向每一根手指和腳趾的末端。右肩被刀尖撞傷的麻木感，被這股熱流一衝，像淤塞的河道被大水沖開了，酸脹感從骨頭縫裡往外冒，冒完了之後是舒坦。
他把茶盞里剩下的液體一口喝完。熱流在胸腔里翻湧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，然後慢慢平息下去。右肺的破口還在，但漏氣的感覺減輕了大半。不是癒合了，是那幾滴藥液在肺表面形成了一層比止血散更細密的膜，把破口暫時封住了。封得很牢。
「多謝峰主。」
碧波仙子把青瓷瓶收回袖子裡，端起自己那盞涼茶，抿了一口，又放下了。
「山道拐彎處那個人，你殺的？」
「是。」
「幾個人？」
「一個。」
「認識嗎？」
「不認識。灰袍，築基初期，下巴有斜疤。」
碧波仙子的手指在茶盞邊緣慢慢轉了一圈。「他用的什麼兵器？」
「短刀。刀身有暗紅色塗層，刀柄纏麻繩。」
「刀呢？」
「被人拿走了。」江明月說，「我回來的時候屍體還在，韓執事來找我的路上，屍體不見了。」
碧波仙子的手指停下來。她看著矮几上的油燈，燈焰在她的瞳孔里跳動，變成兩個極小的光點。
「你下山的時候，他在山道上等你？」
「不是等。他冒充韓執事傳話，說峰主你找我。我跟著他走到山道拐彎處，他動了手。」
碧波仙子的眼皮垂下來。沉默了很久。油燈的燈芯發出極細的噼啪聲，每響一聲，燈焰就跳一下。
「他說了什麼？」
「問我是不是拿了『龍血卵』。」
碧波仙子的眼皮抬起來。她的表情沒有變化，但江明月的左眼看見她的心跳從每分鐘六十跳降到了五十五跳。不是緊張——緊張心跳會加快。是專注。她在專注地聽。
「你怎麼回答的？」
「沒回答。他死了。」
碧波仙子把茶盞端起來，這回真喝了一口。涼茶入喉，她的心跳從五十五跳回升到六十跳。
「蒼梧山礦洞的事，我上次跟你說過。」她把茶盞放下，「三百年前掌門下令封礦，記錄全部刪除。下令的原因，宗門典籍里只寫了一句話——『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』。什麼東西，典籍里沒寫。我問過當年經手封礦事務的一位師叔祖，他說他也不知道，只知道封礦的命令是從太上長老那裡直接下來的，掌門只是簽字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後來我查過別的東西。不是查礦洞——礦洞的記錄已經被刪乾淨了。我查的是三百年前御獸宗的人員變動。那一年，御獸宗有三名金丹長老先後外出雲遊，再沒有回來。一名元嬰期的太上長老在封礦後第二年坐化，坐化時不到八百歲。元嬰期修士的壽元是一千二百歲，八百歲坐化，相當於普通人四十歲暴斃。」
她把油燈往旁邊挪了挪，讓燈光不要直射她的眼睛。
「那條礦脈，是四百年前一個叫錢穆的外門弟子發現的。他精通探礦之術，在蒼梧山找了三年，找到了那條靈石礦脈。開採了大約六十年，一直平安無事。直到第三礦道挖到三百六十丈深處，鑿穿了一個天然石窟。」
「石窟里有什麼？」
「錢穆的探礦志里寫得很簡單——『石窟四壁光滑如鏡，地面鋪黑色石板，板上刻有非人族文字。石板下壓一甬道，甬道深不見底。峰主從甬道中取出一銅盒，盒面刻螭龍紋。』這是錢穆的探礦志里關於石窟的最後一條記錄。之後他就不再負責第三礦道的勘探了。七年後，礦洞封了。」
碧波仙子把茶盞里的涼茶喝完，把空盞倒扣在矮几上。
「那個銅盒裡裝的是什麼，錢穆沒寫，也許他不知道，也許他不敢寫。但封礦之後第三年，御獸宗的山門大陣被觸動過一次。不是外敵入侵——是從內部觸動的。有東西想出去。」
江明月的右手無意識地握緊了膝蓋上的衣料。
「觸動山門大陣的東西，被太上長老攔住了。攔住之後發生了什麼，沒有人知道。只知道那之後太上長老就開始閉關，一年後坐化。」
碧波仙子看著他。
「你在礦洞裡撿到的那枚卵，今天有人來確認了。他們管它叫『龍血卵』。三百年前有人從石窟甬道里取出一個銅盒，三百年後有人在同一個礦洞裡發現一枚三色蟲卵。這兩件事之間隔了三百年，但我覺得——它們是一件事。」
殿內安靜了很久。油燈的燈芯又噼啪響了一聲。
「峰主。」江明月說，「那些人是誰？」
碧波仙子沒有立刻回答。她伸手把倒扣的茶盞翻過來，正過來，又翻過去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說，「但能驚動掌門下令封礦，能讓三名金丹長老一去不回，能讓元嬰期太上長老提前坐化——這樣的勢力，不管是宗門內部的還是外部的，都不是你現在能招惹的。」
她把茶盞放正。
「你那隻蟲子，現在什麼修為？」
「沒有修為。剛破殼不到半個月。」
「但那個灰袍人已經來確認了。」碧波仙子的手指在矮几上輕輕敲了兩下，「說明他們不在乎它現在是什麼修為。他們在乎的是它本身。或者說，是它身體裡的東西。」
龍族真血。
碧波仙子沒有說出這四個字，但她的眼神已經說完了。
「我能護你多久？」她像是在問江明月，又像是在問自己。「螭龍峰峰主的名頭，在御獸宗內部還算管用。但如果『那些人』不在宗門內部，或者在宗門內部的根基比我想的更深——我能護你的時間，比你想像的短。」
江明月沒有說話。
「你現在有兩條路。」碧波仙子豎起一根手指，「第一條，把那蟲子交出去。交給宗門也好，交給『那些人』也好。交了，他們大概率不會再找你麻煩。你不過是一個築基初期的內門弟子，不值得他們費力氣。」
她豎起第二根手指。
「第二條，繼續養著。但你要知道，今天來的灰袍人是來確認的。確認之後，他們會來取。下次來的不會是築基初期。可能是築基後期，可能是金丹期。你擋不住。我也未必擋得住。」
她把兩根手指都收回去。
「選哪條？」
江明月低頭看著矮几上的油燈。燈焰在茶盞的瓷壁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影。
「峰主，」他說，「那條蟲子認了我。」
碧波仙子的眼皮垂下來。
「它破殼的時候，第一個認到的氣息不是它自己的同類，是我的蛟珠。它把我當成了親族。它每天趴在我肩膀上睡覺，啃我餵的礦石，捕了蟋蟀叼回來給我看。它不知道自己是龍血卵，不知道有人要抓它，不知道三百年前有人為了它身體裡的東西死了多少人。」他抬起頭，「它只知道我是它認得的人。」
碧波仙子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把矮几上的油燈吹滅了。
殿內暗下來，只剩下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的一條細線，落在青石地面上，像一根拉直的銀絲。
「你的傷，三天之內不要動靈力。」碧波仙子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比剛才遠了一些，「三天後，來殿裡找我。我教你一個保命的東西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不是功法。是殺人的東西。」
江明月站起來，把衣襟攏好。右胸的傷口被藥液壓過之後，疼得沒那麼厲害了。他走到殿門口，拉開殿門。月光湧進來，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殿內的青石地面上。
「王二。」碧波仙子在背後叫住他。
他回過頭。
碧波仙子還坐在蒲團上，月光照不到她的臉，只照到她擱在矮几上的手。手指修長，指節分明，像一截被月光浸透的白玉。
「那枚螭龍珠，」她說，「你給了我。我欠你的。這次的事，算我還帳。」
「不用。」江明月說，「那枚珠子是我心甘情願給的。」
碧波仙子的手從矮几上收回去，攏進袖子裡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，「所以我才還。」
江明月走出殿門。韓平還站在門外，油紙燈籠的光把他的半張臉照得忽明忽暗。看見江明月出來，他把燈籠從鐵鉤上取下來，轉身往山下走。江明月跟上去。
走到山道拐彎處時，江明月停下來，低頭看了看石階上殘留的虹光。月光下那層油膜已經散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一小片極淡的七彩紋，像肥皂泡破裂前最後一瞬間的顏色。
「韓執事。」
韓平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「你來找我的路上，在這裡看見什麼了嗎？」
韓平站了片刻。然後他繼續往前走，燈籠的光在青石台階上一晃一晃。
「什麼都沒看見。」
回到小院時，月亮已經偏西了。藍寶還盤在老槐樹根邊，豎瞳半閉。小周從它圈裡探出頭，豎瞳圓睜，看見江明月推門進來，口器張開，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咔咔聲。不是緊張，是確認——確認他回來了。
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。小周從藍寶的圈裡爬出來，橫著移動到他腿邊，沿著他的腿爬上來，趴在他左肩上。它把角芽頂進他的衣領里，貼住他脖頸的皮膚，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咕嚕。然後豎瞳半閉，不動了。
藍寶滑過來，把身體盤在他腿邊，下巴擱在他膝蓋上。尾巴尖搭在他腳踝上，輕輕敲了一下。然後也閉上了豎瞳。
江明月把手放在藍寶頭上，手指摸著它額頭上冰涼光滑的鱗片。右胸的傷口在藥液的作用下已經不疼了，只剩下一股悶脹的感覺，像胸口壓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。呼吸時右肺擴張的幅度比正常時小了一半，但夠用。
他低頭看著左肩上的小周。淡金色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，角芽貼著他脖頸的那一小塊皮膚，被角芽的溫度捂得微微發熱。它睡得很沉，步足扣著他的衣領，每隔一會兒就收縮一下，像怕他忽然消失。
龍血卵。
三百年前有人從蒼梧山石窟甬道里取出一個銅盒。三百年後他在同一個礦洞裡撿到一枚三色蟲卵。今天灰袍人來確認了——確認這枚卵孵出來的東西，就是他們等了三百年的那個。
他們等了三年百。
不是三年。不是三十年。是三百年。
什麼樣的勢力，能為了一樣東西等三百年？什麼樣的東西，值得等三百年？
他低頭看著小周。小周在他肩膀上翻了個身，把肚皮露出來，四隻前爪抱在一起，口器半開，六片甲殼微微翕動。它在做夢。做夢時喉嚨里會發出極細的咕嚕聲，像在夢裡也在啃什麼東西。
不值得嗎？
他靠住老槐樹幹，閉上眼。
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