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 山道遇敵
江明月蹲在院裡，看小周啃一塊新買的雲母片。老錢說這東西硬度比赤鐵礦低，但含的靈力雜，啃起來有嚼頭。小周啃得很慢，口器張開，六片甲殼卡住雲母片邊緣，頭往左邊一擰，掰下來薄薄一層。雲母片斷裂的聲音像撕紙，嘶啦一聲，乾脆利落。
藍寶盤在老槐樹根邊，尾巴尖一下一下敲著石板。雨點砸在它鱗片上，順著幽藍色的紋路往下淌，它一動不動，豎瞳半閉，像在打盹。
江明月把分水劍橫在膝上，用一塊細磨石打磨劍刃。劍身的水波紋在雨天的光線里顯得更深了，像一層疊一層的灰藍色漣漪被凍在了鐵里。磨石擦過劍刃的聲音很細，沙沙的，和小周啃雲母片的聲音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誰是誰。
他磨得很慢。從劍格往劍尖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磨到劍尖時翻過來，再從劍格往劍尖。磨石在劍刃上留下的水痕被雨水衝掉，露出下面越來越亮的刃口。
督脈的通道今天又磨掉了一層沉積物。不多，大約半分。但風府穴上方最窄的那一段，現在能通過的靈力比昨天多了半成。半成聽起來不值一提，但靈力的量是累積的——每一周天多通過半成，一百個周天就多通過五成。他用的是水磨功夫，不急。
院門被敲響的時候，他正把磨石收起來。
敲門聲很輕，三下，停頓，又兩下。不是韓平執事——韓平敲門從來是一下重兩下輕，像打拍子。也不是沈怡——沈怡不敲門，她站在院牆外直接喊名字。
江明月把分水劍擱在石板上，站起來，走到門後。右臂的紋路沒有任何反應。他拉開了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穿灰袍的男人。
不是松林里那個。這人更瘦，顴骨更高，眼窩更深，下巴上有一道斜疤，從左邊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頜骨，像被什麼東西從里往外豁開過。疤痕很舊了，邊緣圓鈍，和周圍的皮膚長成了一體。築基初期。灰袍的樣式和松林里那個一模一樣——粗棉麻混紡，染成洗舊了的灰色，袖口和下擺有磨損的痕跡。
「王二？」灰袍人開口，聲音比長相更干，像兩片砂紙互相摩擦。
「是。」
「韓執事讓我來叫你。峰主有事找你，讓你現在過去。」
江明月沒動。韓平傳達峰主的指令，從來都是親自來。哪怕再小的事，他也會站在院門口，板著臉，把話說完，然後轉身就走。從不託人帶話。
「韓執事人在哪？」
「主殿。峰主也在。」灰袍人往山道方向偏了偏頭，「走不走？」
右臂的紋路沒有任何反應。蛟珠不覺得這個人危險。但這說明不了什麼——松林里那個灰袍道人的氣血能收斂到讓左眼都看不見，蛟珠對他的預警在第一次之後就失效了。眼前這個人如果用了同樣的法門，蛟珠同樣不會示警。
「等我拿劍。」
他轉身走回老槐樹下。小周還在啃雲母片，對院門口的事毫無反應。藍寶的豎瞳睜開了一條縫，盯著門口，尾巴尖停止了敲擊。江明月彎腰拿起分水劍，把劍鞘掛在腰間。他用眼角餘光掃了一下院門——灰袍人站在原地，雙手垂在身側，目光越過院子，落在老槐樹下的藍寶和小周身上。停留的時間很短，不到一個呼吸，然後移開了。和松林里那個灰袍道人一模一樣。
他把劍鞘的搭扣扣上，直起腰，走向院門。經過藍寶身邊時，他的手指在藍寶頭頂輕輕點了一下。藍寶的豎瞳完全睜開了。
「走。」他說。
灰袍人轉身，沿著山道往下走。江明月跟在他身後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。山道被雨淋得濕滑，青石台階上淌著一層薄薄的水，踩上去有細小的水花濺起來。灰袍人的腳步很穩，布鞋踩在水面上幾乎沒有聲響——不是刻意收斂，是走路的方式本身就輕。和柳傳教的趟泥步不是一路，但效果相近。
雨不大，細得像霧。打在臉上涼絲絲的，把山道兩旁的松樹淋成了深綠色。松脂的氣味被雨水泡開來，混著泥土的腥氣，灌進鼻腔里。
走了大約一刻鐘，山道拐過一個彎。彎道處有一棵老松，樹幹斜伸出來，把山道遮了大半。松針上掛滿了水珠，風吹過時嘩啦啦地往下掉，砸在青石台階上碎成無數更小的水珠。
灰袍人從松枝下走過。江明月跟在後面。
走過那棵老松大約七步，他停了下來。
不是他自己要停的。是腳底的觸感不對。趟泥步練到「身知」之後，他對腳底傳來的每一個信號都極其敏感——石板的光滑度，水膜的厚度，苔蘚的濕度。剛才那一步踩下去，石板的觸感變了。不是青石。青石被雨水泡了之後表面會有一層極薄的水膜，踩上去的感覺是先滑後澀——水膜被踩破的瞬間有一個極細微的滑動，然後是鞋底和石面直接接觸的澀感。這一步踩下去，只有滑，沒有澀。水膜下面是光滑的，不是青石。
他沒有低頭去看。低頭會暴露他已經察覺了異常。他只是把右腳收回來，重心移到左腳。左腳的觸感同樣只有滑沒有澀。兩片石板都被換過了，或者被什麼東西覆蓋了。換石板不可能——青石台階是一整塊一整塊鑿出來的，每塊都有幾百斤重，要在山道上換兩塊石板而不被人發現，工程量和動靜都太大。覆蓋的可能性更大。某種光滑的東西鋪在石板上，上面撒了和水膜觸感相近的細粉，雨一淋，看起來和普通的濕石板沒有區別。
他抬頭看前面的灰袍人。灰袍人還在往前走，已經走出了五步，背影在雨霧裡變得有點模糊。
江明月的右手按上了劍柄。
灰袍人停了下來。不是聽見了劍柄的聲音——雨聲和松濤把一切細小的聲響都蓋住了。是感知到了。他停下來的姿勢很自然，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事，側過身，半張臉轉過來。斜疤在雨天的光線里泛著青白色。
「怎麼不走了？」
江明月沒有回答。他的右腳慢慢往後挪，腳底的石板只有滑，沒有澀。挪到第三步時，腳底忽然一沉——石板往下陷了大約半分。不是石板本身下陷，是鋪在石板上的那層東西被踩得變了形。極輕微的形變，像踩在了一層壓緊的棉花上。普通人踩不出來，築基期修士如果腳步重一點也踩不出來。但趟泥步練到「身知」之後，腳底的感知精度比普通人高出不止一個層次。那半分下陷，他踩出來了。
腳下的石板猛地往上一彈。
不是石板。是鋪在石板上的那層東西。它從石板上彈起來，像一張被觸發的捕獸夾，從四個方向同時往中間收攏。是一張網。網線極細，透明，被雨淋了之後幾乎完全隱形。網眼只有拇指大小，邊緣掛著無數細小的倒鉤，倒鉤上塗了一層暗綠色的東西——不是顏料，是某種曬乾後又用水泡開的藥膏，在雨里散發出一股極淡的苦味。
網收攏的速度非常快。從觸發的瞬間到網口收緊，大約只有十分之一個呼吸。十分之一個呼吸，對一個築基期修士來說，足夠做出反應——如果他的腳沒有被粘住的話。
石板上的那層「水膜」不是水。是膠。被雨水稀釋過的膠，粘性降低了，但降低不等於消失。江明月的兩隻腳踩在膠上，膠液滲透了鞋底的布料，把鞋底和石板粘在一起。粘得不算牢，用力抬腳能抬起來，但需要時間。十分之一個呼吸的時間，不夠。
他沒有抬腳。他拔劍。
分水劍出鞘的聲音被雨聲吞掉了大半，只剩下極短促的一聲輕吟。劍身的水波紋在雨中亮起來——不是靈力的光，是劍本身的水屬性被雨水激活了。劍刃划過空氣時，帶起的水珠被切成兩半，落在地上摔成四瓣。
他沒有去砍網。網從四個方向收攏，砍斷一面還有三面。他砍的是腳下的石板。不，是腳下石板上的那層膠。劍尖斜插入鞋底和石板之間，角度極小，幾乎是貼著鞋底削過去。膠液被劍刃切斷，發出極細的撕扯聲，像撕一塊泡了水的布。
右腳脫困。網已經收攏到膝蓋高度。他右腳抬起的同時，左腳的膠液也被劍尖切斷。兩隻腳都脫困的瞬間，網口距離他的小腿只剩下不到兩寸。
他往後退。
不是轉身跑。是趟泥步里的「倒步」——腳不離開地面，貼著石板往後滑，重心始終保持在前腳掌。倒步的速度不快，但穩，而且無聲。網口追著他的小腿收攏，倒鉤在雨里閃著暗綠色的光。他退了七步，網口追了七步。第八步時，網口猛地收緊，邊緣的倒鉤互相咬合，發出密集的咔咔聲。咬空了。網的直徑只有三尺，他已經退到了三尺之外。
灰袍人站在十步外，看著他。
斜疤在雨中泛著青色。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，像看一件預料之中的事。右手從袖子裡抽出來，手裡多了一把短刀。刀身窄而直，沒有刀格，刀刃和刀柄之間是一段纏了麻繩的鐵條。刀身上有鏽，不是真的鏽，是某種暗紅色的塗層，塗得不均勻，像乾涸的血跡。
「你比沈怡說的難纏。」灰袍人說。
沈怡。這兩個字從灰袍人嘴裡出來，讓江明月的眼皮跳了一下。蒼梧山任務回來後，沈怡分了他兩成半的收穫。分東西的時候她什麼都沒說，只是把靈石和材料推過來，然後站起來走了。他不知道沈怡和灰袍人是什麼關係，也不需要知道。灰袍人這時候提沈怡的名字，無非兩種可能——真的認識，或者故意讓他分心。
他選擇當作後者。
灰袍人動了。不是衝過來，是往側面移動。步子不大，頻率很高，布鞋踩在濕滑的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。他在繞圈。繞到江明月的左側時，短刀抬起來，刀尖指向江明月的喉嚨，距離七步。
江明月也動了。他沒有繞圈，他往後退。山道一邊是山壁，一邊是斜坡。他退的方向是斜坡——不是要跳下去，是要把後背交給一個灰袍人不容易繞過來的方向。斜坡很陡，長滿了松樹和灌木，人不是下不去，但要下去就得轉身，轉身就會露出後背。
灰袍人看見他往斜坡方向退，繞圈的腳步停了一下。然後他不再繞了。短刀從左側切過來，刀勢很低，從下往上撩，目標不是喉嚨，是小腹。撩的角度很刁，不是正面撩，是斜撩——從江明月的左胯外側撩進來，刀走的弧線把他的退路封死了大半。
江明月沒有擋。他刺。
分水劍比短刀長了一尺二寸。灰袍人的刀撩到他小腹之前，他的劍尖已經刺到了灰袍人的胸口。灰袍人如果不收刀格擋，劍尖會比刀尖先到。
灰袍人收了。短刀的撩勢在半路硬生生擰成了橫格，刀身卡住劍尖，火星濺出來，被雨水澆滅。兩把兵器碰在一起的聲音很悶，當的一聲，像敲一塊濕木頭。
力氣差不多。
灰袍人借橫格的力往後退了半步，短刀從劍身上滑下來，順著劍身往江明月的手指削。削得很快，刀身上的暗紅色塗層在雨里拉出一道暗紅色的殘影。江明月鬆手，劍柄從右手脫出，左手從下面接住，劍尖從下往上挑，挑的是灰袍人的手腕。
灰袍人的手腕縮回去，短刀同時變向，從削變成了捅，捅的是江明月的左肋。刀尖捅到一半，分水劍的劍脊拍在刀身上，把短刀拍偏了半寸。半寸夠了。刀尖擦著肋部的衣料捅過去，冰蠶絲外袍被劃出一道口子，裡面的內甲露出來。
灰袍人看了一眼那道口子，又看了一眼江明月。
「二階內甲。」
江明月沒有接話。他左手握劍，劍尖指著灰袍人的喉嚨。雨下得比剛才密了，水珠順著劍身往下淌，在劍尖處匯成一顆大水珠，懸在那裡，將滴未滴。左手握劍的感覺和右手完全不同。右手握劍時，他習慣用腕力，劍勢走得靈動。左手腕力不如右手，但臂力更強，劍勢更沉更穩。
灰袍人又動了。這回他沒有繞圈，正面衝過來。短刀在身前劃出一道弧線，弧線的終點是江明月的脖子。刀很快，比剛才那一撩快了一倍不止。剛才他留了力。不是試探，是讓他產生誤判——讓他以為灰袍人的刀速就只有那麼快。
江明月的左眼在雨中全力運轉。灰袍人的氣血在他視野里清晰得像一幅畫。心跳加速了，從每分鐘六十跳升到了九十跳。氣血的流動速度同步加快，尤其是右臂——右臂的氣血流動比身體其他部位快了接近一倍。不是靈力的作用，是某種純肉體的爆發技巧。和柳傳的《化龍真解》不是一路，但原理相似——用氣血的高速流動換取短時間內的力量和速度提升。
刀到了。江明月沒有硬接。他把分水劍豎起來，劍尖朝下，劍身貼著左臂，用劍脊去迎刀刃。刀劍相交的瞬間，他把劍身往左偏了一個極小的角度。刀刃順著劍身的斜面滑下去，力道被卸掉了至少四成。剩下的六成震得他左臂發麻，但劍沒有脫手。
灰袍人的刀被卸開之後沒有收回，順勢往下走，刀尖劃向他的大腿。江明月的劍從豎變橫，劍尖點在短刀的刀身上，把刀尖點偏了半寸。刀尖擦著大腿外側划過去，在褲腿上留下一道口子。
沒劃到肉。
灰袍人的攻勢沒有停。短刀從下往上反撩，目標是握劍的左手。江明月換手——左手鬆開劍柄，右手接住，劍尖從右往左橫掃，逼灰袍人後退。灰袍人退了半步，短刀收回，橫在胸前。
雨更大了。山道上的積水匯成細流，順著石階一級一級往下淌。兩人的衣袍都濕透了，貼在身上。
灰袍人忽然笑了一下。斜疤隨著笑容扯動，像一條蜈蚣在他下巴上爬。「三靈根，築基初期，入門不到半年。」他的聲音在雨里飄過來，「碧波仙子把你藏得不錯。」
江明月沒有回答。他的左眼盯著灰袍人的氣血。心跳從九十跳降到了八十五跳。右臂的氣血流速也降下來了。那種爆發的狀態不能維持太久，否則血管承受不住。
灰袍人把短刀交到左手。江明月的眼皮又跳了一下。他也會換手。
左手的刀勢和右手完全不同。右手走的是陰柔路子——撩、削、劃、捅，刀刀都往要害去，但刀勢本身是飄的，像水裡的蛇。左手不是。左手握刀之後，灰袍人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。刀勢從飄變成了沉，從蛇變成了石頭。他左手握刀的方式也和右手不同——右手握刀是五指全握，左手是前三指握刀，無名指和小指虛扣，刀身在指間有活動的餘地。
不是刀法。是刀本身的設計。那把刀的刀柄纏了兩層麻繩，麻繩的紋路剛好能讓前三指扣緊，後兩指虛搭。這種握法，刀可以隨時在指間轉動方向。右手握刀時他沒用這個特性，左手握刀時用上了。
灰袍人衝過來。左手握刀，刀身平貼在小臂下方，看不見刀刃。衝到三步距離時，刀從臂下翻出來，不是砍，不是刺，是抹——刀身橫著抹向江明月的咽喉。抹到一半，刀身在指間轉了半圈，從橫抹變成了豎劈。劈到江明月格擋的位置時，刀身又轉了半圈，從豎劈變成了斜刺，刺的是他的右肩。
三次變向，在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裡完成。
江明月擋住了前兩次。橫抹被劍脊格開，豎劈被劍尖點偏。第三次變向時，他的劍已經來不及回防了。他側身，讓刀尖刺進右肩的衣料。冰蠶絲外袍被刺穿，內甲擋住了刀尖。刀尖刺在內甲上，發出極刺耳的摩擦聲，像指甲划過鐵板。刀尖沒有刺穿內甲，但力道透了過去，撞在他的肩胛骨上。
骨頭沒斷。但右臂從肩膀到手腕全部麻了，像被雷火符的餘波掃過。分水劍差點脫手，他用左手接住，把劍交到左手。
灰袍人沒有追擊。他退後兩步，低頭看了看短刀的刀尖。刀尖上沾了一點內甲的碎屑，暗紅色的塗層被磨掉了一小塊，露出下面銀亮的鐵色。他把刀尖在鞋底上蹭了蹭，抬頭看江明月。
「二階內甲擋不住第三刀。」
江明月活動了一下右肩。麻木感正在消退，但消退的速度很慢。那一刀的力道很古怪——不是單純的撞擊，是撞擊的同時帶著一股擰轉的勁。刀尖刺中內甲的瞬間，灰袍人的手腕擰了一下，把力道從「刺」變成了「鑽」。如果內甲再薄一分，那一鑽就能鑽透。
「誰讓你來的？」江明月問。
灰袍人把短刀交回右手。「問這個沒意義。」
「那些人？」
灰袍人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但江明月的左眼看見了——他問出「那些人」三個字的瞬間，灰袍人的心跳從八十五跳升到了九十二跳。只跳了一下，馬上就恢復了。但那一跳足夠說明問題了。
灰袍人又沖了過來。這回他的刀勢和之前都不一樣。刀身平舉，刀尖指向江明月的眉心，左手托住刀背，像托一炷香。步子也比之前更小更密，布鞋踩在積水的石板上，每一步都踩在水膜破裂的瞬間，聲音被雨聲完全蓋住。
江明月往後退。退了三步，後背撞上了山壁。冰涼的岩石透過濕透的衣料貼住脊背，雨水順著山壁流下來，灌進他的後領。
灰袍人的刀到了。刀尖從眉心的高度往下沉了三寸，變成了指向喉嚨。托刀背的左手鬆開，右手腕往前一送，刀尖筆直地刺向他的喉結。
江明月沒有擋。他的左手握劍，劍尖朝下，劍身貼著左腿。刀尖距離喉結還有一尺時，他的劍從下往上撩起來。不是撩刀，是撩灰袍人的右手腕。
灰袍人的手腕往回縮，刀尖同時往上抬，避開了劍尖。但江明月的劍勢沒有停。撩空之後，劍身順勢往上走，在最高點翻腕，從撩變成了劈。劈的是灰袍人的頭頂。
灰袍人舉刀橫架。刀劍相交，火星濺出來。江明月的左手比右手力氣大，這一劈把灰袍人的短刀壓低了至少三寸。灰袍人的膝蓋彎了一下，然後猛地蹬直，短刀往上頂，把分水劍頂開。
兩人同時後退。江明月的後背離開山壁，灰袍人退到了山道另一側。
雨大得幾乎看不清對面的人。山道上的積水已經淹過了腳面，渾濁的水流裹著松針和泥沙往下沖。江明月的左手握著分水劍，劍尖下垂，雨水順著劍身流到劍尖，連成一條不斷的水線。右肩的麻木感消退了一半，手指能動了，但握劍還不穩。
灰袍人站在雨里，灰袍濕透了貼在身上，把他精瘦的身形勒出來。斜疤在雨水中泛著青白色的光。他低著頭，看著自己握刀的右手。手背上有一道傷口，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，是被分水劍的劍尖劃開的。傷口不深，雨水把血跡沖淡了，只剩下一道細細的紅線。
「你的劍比我想的沉。」灰袍人說。
他把短刀從右手換到左手。右手在衣袍上擦了擦，血跡被雨水衝掉，又滲出來。他把右手垂在身側，血順著指尖往下滴，滴一滴就被雨水衝散了。
「但你的左手沒有右手快。」灰袍人抬起頭，「下一刀，你擋不住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江明月的左眼看見他的心跳從九十二跳降到了八十跳。不是假話。他確實有信心。
灰袍人的左手握緊了刀柄。前三指扣緊麻繩，後兩指虛搭。刀身平貼在小臂下方，看不見刀刃。他的左腳往前邁了半步，重心壓在前腳掌上，右腳的腳跟微微抬起。
江明月把分水劍交回右手。右手的麻木感消退了大半，握劍還不穩，但比左手快。他的左眼盯著灰袍人的氣血。右臂的氣血流速在加快，不是爆發式的加快，是平穩的、可控的加快。他把爆發的技巧用在了左手。左手的爆發比右手更穩。
灰袍人衝過來。
江明月也沖了過去。
藍寶盤在老槐樹根邊，尾巴尖一下一下敲著石板。雨點砸在它鱗片上，順著幽藍色的紋路往下淌，它一動不動，豎瞳半閉，像在打盹。
江明月把分水劍橫在膝上，用一塊細磨石打磨劍刃。劍身的水波紋在雨天的光線里顯得更深了，像一層疊一層的灰藍色漣漪被凍在了鐵里。磨石擦過劍刃的聲音很細，沙沙的，和小周啃雲母片的聲音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誰是誰。
他磨得很慢。從劍格往劍尖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磨到劍尖時翻過來，再從劍格往劍尖。磨石在劍刃上留下的水痕被雨水衝掉，露出下面越來越亮的刃口。
督脈的通道今天又磨掉了一層沉積物。不多，大約半分。但風府穴上方最窄的那一段，現在能通過的靈力比昨天多了半成。半成聽起來不值一提，但靈力的量是累積的——每一周天多通過半成，一百個周天就多通過五成。他用的是水磨功夫，不急。
院門被敲響的時候，他正把磨石收起來。
敲門聲很輕，三下，停頓，又兩下。不是韓平執事——韓平敲門從來是一下重兩下輕，像打拍子。也不是沈怡——沈怡不敲門，她站在院牆外直接喊名字。
江明月把分水劍擱在石板上，站起來，走到門後。右臂的紋路沒有任何反應。他拉開了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穿灰袍的男人。
不是松林里那個。這人更瘦，顴骨更高，眼窩更深，下巴上有一道斜疤，從左邊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頜骨，像被什麼東西從里往外豁開過。疤痕很舊了，邊緣圓鈍，和周圍的皮膚長成了一體。築基初期。灰袍的樣式和松林里那個一模一樣——粗棉麻混紡，染成洗舊了的灰色，袖口和下擺有磨損的痕跡。
「王二？」灰袍人開口，聲音比長相更干，像兩片砂紙互相摩擦。
「是。」
「韓執事讓我來叫你。峰主有事找你，讓你現在過去。」
江明月沒動。韓平傳達峰主的指令，從來都是親自來。哪怕再小的事，他也會站在院門口，板著臉，把話說完，然後轉身就走。從不託人帶話。
「韓執事人在哪？」
「主殿。峰主也在。」灰袍人往山道方向偏了偏頭，「走不走？」
右臂的紋路沒有任何反應。蛟珠不覺得這個人危險。但這說明不了什麼——松林里那個灰袍道人的氣血能收斂到讓左眼都看不見，蛟珠對他的預警在第一次之後就失效了。眼前這個人如果用了同樣的法門，蛟珠同樣不會示警。
「等我拿劍。」
他轉身走回老槐樹下。小周還在啃雲母片，對院門口的事毫無反應。藍寶的豎瞳睜開了一條縫，盯著門口，尾巴尖停止了敲擊。江明月彎腰拿起分水劍，把劍鞘掛在腰間。他用眼角餘光掃了一下院門——灰袍人站在原地，雙手垂在身側，目光越過院子，落在老槐樹下的藍寶和小周身上。停留的時間很短，不到一個呼吸，然後移開了。和松林里那個灰袍道人一模一樣。
他把劍鞘的搭扣扣上，直起腰，走向院門。經過藍寶身邊時，他的手指在藍寶頭頂輕輕點了一下。藍寶的豎瞳完全睜開了。
「走。」他說。
灰袍人轉身，沿著山道往下走。江明月跟在他身後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。山道被雨淋得濕滑，青石台階上淌著一層薄薄的水，踩上去有細小的水花濺起來。灰袍人的腳步很穩，布鞋踩在水面上幾乎沒有聲響——不是刻意收斂，是走路的方式本身就輕。和柳傳教的趟泥步不是一路，但效果相近。
雨不大，細得像霧。打在臉上涼絲絲的，把山道兩旁的松樹淋成了深綠色。松脂的氣味被雨水泡開來，混著泥土的腥氣，灌進鼻腔里。
走了大約一刻鐘，山道拐過一個彎。彎道處有一棵老松，樹幹斜伸出來，把山道遮了大半。松針上掛滿了水珠，風吹過時嘩啦啦地往下掉，砸在青石台階上碎成無數更小的水珠。
灰袍人從松枝下走過。江明月跟在後面。
走過那棵老松大約七步，他停了下來。
不是他自己要停的。是腳底的觸感不對。趟泥步練到「身知」之後，他對腳底傳來的每一個信號都極其敏感——石板的光滑度，水膜的厚度，苔蘚的濕度。剛才那一步踩下去，石板的觸感變了。不是青石。青石被雨水泡了之後表面會有一層極薄的水膜，踩上去的感覺是先滑後澀——水膜被踩破的瞬間有一個極細微的滑動，然後是鞋底和石面直接接觸的澀感。這一步踩下去，只有滑，沒有澀。水膜下面是光滑的，不是青石。
他沒有低頭去看。低頭會暴露他已經察覺了異常。他只是把右腳收回來，重心移到左腳。左腳的觸感同樣只有滑沒有澀。兩片石板都被換過了，或者被什麼東西覆蓋了。換石板不可能——青石台階是一整塊一整塊鑿出來的，每塊都有幾百斤重，要在山道上換兩塊石板而不被人發現，工程量和動靜都太大。覆蓋的可能性更大。某種光滑的東西鋪在石板上，上面撒了和水膜觸感相近的細粉，雨一淋，看起來和普通的濕石板沒有區別。
他抬頭看前面的灰袍人。灰袍人還在往前走，已經走出了五步，背影在雨霧裡變得有點模糊。
江明月的右手按上了劍柄。
灰袍人停了下來。不是聽見了劍柄的聲音——雨聲和松濤把一切細小的聲響都蓋住了。是感知到了。他停下來的姿勢很自然，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事，側過身，半張臉轉過來。斜疤在雨天的光線里泛著青白色。
「怎麼不走了？」
江明月沒有回答。他的右腳慢慢往後挪，腳底的石板只有滑，沒有澀。挪到第三步時，腳底忽然一沉——石板往下陷了大約半分。不是石板本身下陷，是鋪在石板上的那層東西被踩得變了形。極輕微的形變，像踩在了一層壓緊的棉花上。普通人踩不出來，築基期修士如果腳步重一點也踩不出來。但趟泥步練到「身知」之後，腳底的感知精度比普通人高出不止一個層次。那半分下陷，他踩出來了。
腳下的石板猛地往上一彈。
不是石板。是鋪在石板上的那層東西。它從石板上彈起來，像一張被觸發的捕獸夾，從四個方向同時往中間收攏。是一張網。網線極細，透明，被雨淋了之後幾乎完全隱形。網眼只有拇指大小，邊緣掛著無數細小的倒鉤，倒鉤上塗了一層暗綠色的東西——不是顏料，是某種曬乾後又用水泡開的藥膏，在雨里散發出一股極淡的苦味。
網收攏的速度非常快。從觸發的瞬間到網口收緊，大約只有十分之一個呼吸。十分之一個呼吸，對一個築基期修士來說，足夠做出反應——如果他的腳沒有被粘住的話。
石板上的那層「水膜」不是水。是膠。被雨水稀釋過的膠，粘性降低了，但降低不等於消失。江明月的兩隻腳踩在膠上，膠液滲透了鞋底的布料，把鞋底和石板粘在一起。粘得不算牢，用力抬腳能抬起來，但需要時間。十分之一個呼吸的時間，不夠。
他沒有抬腳。他拔劍。
分水劍出鞘的聲音被雨聲吞掉了大半，只剩下極短促的一聲輕吟。劍身的水波紋在雨中亮起來——不是靈力的光，是劍本身的水屬性被雨水激活了。劍刃划過空氣時，帶起的水珠被切成兩半，落在地上摔成四瓣。
他沒有去砍網。網從四個方向收攏，砍斷一面還有三面。他砍的是腳下的石板。不，是腳下石板上的那層膠。劍尖斜插入鞋底和石板之間，角度極小，幾乎是貼著鞋底削過去。膠液被劍刃切斷，發出極細的撕扯聲，像撕一塊泡了水的布。
右腳脫困。網已經收攏到膝蓋高度。他右腳抬起的同時，左腳的膠液也被劍尖切斷。兩隻腳都脫困的瞬間，網口距離他的小腿只剩下不到兩寸。
他往後退。
不是轉身跑。是趟泥步里的「倒步」——腳不離開地面，貼著石板往後滑，重心始終保持在前腳掌。倒步的速度不快，但穩，而且無聲。網口追著他的小腿收攏，倒鉤在雨里閃著暗綠色的光。他退了七步，網口追了七步。第八步時，網口猛地收緊，邊緣的倒鉤互相咬合，發出密集的咔咔聲。咬空了。網的直徑只有三尺，他已經退到了三尺之外。
灰袍人站在十步外，看著他。
斜疤在雨中泛著青色。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，像看一件預料之中的事。右手從袖子裡抽出來，手裡多了一把短刀。刀身窄而直，沒有刀格，刀刃和刀柄之間是一段纏了麻繩的鐵條。刀身上有鏽，不是真的鏽，是某種暗紅色的塗層，塗得不均勻，像乾涸的血跡。
「你比沈怡說的難纏。」灰袍人說。
沈怡。這兩個字從灰袍人嘴裡出來，讓江明月的眼皮跳了一下。蒼梧山任務回來後，沈怡分了他兩成半的收穫。分東西的時候她什麼都沒說，只是把靈石和材料推過來，然後站起來走了。他不知道沈怡和灰袍人是什麼關係，也不需要知道。灰袍人這時候提沈怡的名字，無非兩種可能——真的認識，或者故意讓他分心。
他選擇當作後者。
灰袍人動了。不是衝過來，是往側面移動。步子不大，頻率很高，布鞋踩在濕滑的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。他在繞圈。繞到江明月的左側時，短刀抬起來，刀尖指向江明月的喉嚨，距離七步。
江明月也動了。他沒有繞圈，他往後退。山道一邊是山壁，一邊是斜坡。他退的方向是斜坡——不是要跳下去，是要把後背交給一個灰袍人不容易繞過來的方向。斜坡很陡，長滿了松樹和灌木，人不是下不去，但要下去就得轉身，轉身就會露出後背。
灰袍人看見他往斜坡方向退，繞圈的腳步停了一下。然後他不再繞了。短刀從左側切過來，刀勢很低，從下往上撩，目標不是喉嚨，是小腹。撩的角度很刁，不是正面撩，是斜撩——從江明月的左胯外側撩進來，刀走的弧線把他的退路封死了大半。
江明月沒有擋。他刺。
分水劍比短刀長了一尺二寸。灰袍人的刀撩到他小腹之前，他的劍尖已經刺到了灰袍人的胸口。灰袍人如果不收刀格擋，劍尖會比刀尖先到。
灰袍人收了。短刀的撩勢在半路硬生生擰成了橫格，刀身卡住劍尖，火星濺出來，被雨水澆滅。兩把兵器碰在一起的聲音很悶，當的一聲，像敲一塊濕木頭。
力氣差不多。
灰袍人借橫格的力往後退了半步，短刀從劍身上滑下來，順著劍身往江明月的手指削。削得很快，刀身上的暗紅色塗層在雨里拉出一道暗紅色的殘影。江明月鬆手，劍柄從右手脫出，左手從下面接住，劍尖從下往上挑，挑的是灰袍人的手腕。
灰袍人的手腕縮回去，短刀同時變向，從削變成了捅，捅的是江明月的左肋。刀尖捅到一半，分水劍的劍脊拍在刀身上，把短刀拍偏了半寸。半寸夠了。刀尖擦著肋部的衣料捅過去，冰蠶絲外袍被劃出一道口子，裡面的內甲露出來。
灰袍人看了一眼那道口子，又看了一眼江明月。
「二階內甲。」
江明月沒有接話。他左手握劍，劍尖指著灰袍人的喉嚨。雨下得比剛才密了，水珠順著劍身往下淌，在劍尖處匯成一顆大水珠，懸在那裡，將滴未滴。左手握劍的感覺和右手完全不同。右手握劍時，他習慣用腕力，劍勢走得靈動。左手腕力不如右手，但臂力更強，劍勢更沉更穩。
灰袍人又動了。這回他沒有繞圈，正面衝過來。短刀在身前劃出一道弧線，弧線的終點是江明月的脖子。刀很快，比剛才那一撩快了一倍不止。剛才他留了力。不是試探，是讓他產生誤判——讓他以為灰袍人的刀速就只有那麼快。
江明月的左眼在雨中全力運轉。灰袍人的氣血在他視野里清晰得像一幅畫。心跳加速了，從每分鐘六十跳升到了九十跳。氣血的流動速度同步加快，尤其是右臂——右臂的氣血流動比身體其他部位快了接近一倍。不是靈力的作用，是某種純肉體的爆發技巧。和柳傳的《化龍真解》不是一路，但原理相似——用氣血的高速流動換取短時間內的力量和速度提升。
刀到了。江明月沒有硬接。他把分水劍豎起來，劍尖朝下，劍身貼著左臂，用劍脊去迎刀刃。刀劍相交的瞬間，他把劍身往左偏了一個極小的角度。刀刃順著劍身的斜面滑下去，力道被卸掉了至少四成。剩下的六成震得他左臂發麻，但劍沒有脫手。
灰袍人的刀被卸開之後沒有收回，順勢往下走，刀尖劃向他的大腿。江明月的劍從豎變橫，劍尖點在短刀的刀身上，把刀尖點偏了半寸。刀尖擦著大腿外側划過去，在褲腿上留下一道口子。
沒劃到肉。
灰袍人的攻勢沒有停。短刀從下往上反撩，目標是握劍的左手。江明月換手——左手鬆開劍柄，右手接住，劍尖從右往左橫掃，逼灰袍人後退。灰袍人退了半步，短刀收回，橫在胸前。
雨更大了。山道上的積水匯成細流，順著石階一級一級往下淌。兩人的衣袍都濕透了，貼在身上。
灰袍人忽然笑了一下。斜疤隨著笑容扯動，像一條蜈蚣在他下巴上爬。「三靈根，築基初期，入門不到半年。」他的聲音在雨里飄過來，「碧波仙子把你藏得不錯。」
江明月沒有回答。他的左眼盯著灰袍人的氣血。心跳從九十跳降到了八十五跳。右臂的氣血流速也降下來了。那種爆發的狀態不能維持太久，否則血管承受不住。
灰袍人把短刀交到左手。江明月的眼皮又跳了一下。他也會換手。
左手的刀勢和右手完全不同。右手走的是陰柔路子——撩、削、劃、捅，刀刀都往要害去，但刀勢本身是飄的，像水裡的蛇。左手不是。左手握刀之後，灰袍人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。刀勢從飄變成了沉，從蛇變成了石頭。他左手握刀的方式也和右手不同——右手握刀是五指全握，左手是前三指握刀，無名指和小指虛扣，刀身在指間有活動的餘地。
不是刀法。是刀本身的設計。那把刀的刀柄纏了兩層麻繩，麻繩的紋路剛好能讓前三指扣緊，後兩指虛搭。這種握法，刀可以隨時在指間轉動方向。右手握刀時他沒用這個特性，左手握刀時用上了。
灰袍人衝過來。左手握刀，刀身平貼在小臂下方，看不見刀刃。衝到三步距離時，刀從臂下翻出來，不是砍，不是刺，是抹——刀身橫著抹向江明月的咽喉。抹到一半，刀身在指間轉了半圈，從橫抹變成了豎劈。劈到江明月格擋的位置時，刀身又轉了半圈，從豎劈變成了斜刺，刺的是他的右肩。
三次變向，在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裡完成。
江明月擋住了前兩次。橫抹被劍脊格開，豎劈被劍尖點偏。第三次變向時，他的劍已經來不及回防了。他側身，讓刀尖刺進右肩的衣料。冰蠶絲外袍被刺穿，內甲擋住了刀尖。刀尖刺在內甲上，發出極刺耳的摩擦聲，像指甲划過鐵板。刀尖沒有刺穿內甲，但力道透了過去，撞在他的肩胛骨上。
骨頭沒斷。但右臂從肩膀到手腕全部麻了，像被雷火符的餘波掃過。分水劍差點脫手，他用左手接住，把劍交到左手。
灰袍人沒有追擊。他退後兩步，低頭看了看短刀的刀尖。刀尖上沾了一點內甲的碎屑，暗紅色的塗層被磨掉了一小塊，露出下面銀亮的鐵色。他把刀尖在鞋底上蹭了蹭，抬頭看江明月。
「二階內甲擋不住第三刀。」
江明月活動了一下右肩。麻木感正在消退，但消退的速度很慢。那一刀的力道很古怪——不是單純的撞擊，是撞擊的同時帶著一股擰轉的勁。刀尖刺中內甲的瞬間，灰袍人的手腕擰了一下，把力道從「刺」變成了「鑽」。如果內甲再薄一分，那一鑽就能鑽透。
「誰讓你來的？」江明月問。
灰袍人把短刀交回右手。「問這個沒意義。」
「那些人？」
灰袍人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但江明月的左眼看見了——他問出「那些人」三個字的瞬間，灰袍人的心跳從八十五跳升到了九十二跳。只跳了一下，馬上就恢復了。但那一跳足夠說明問題了。
灰袍人又沖了過來。這回他的刀勢和之前都不一樣。刀身平舉，刀尖指向江明月的眉心，左手托住刀背，像托一炷香。步子也比之前更小更密，布鞋踩在積水的石板上，每一步都踩在水膜破裂的瞬間，聲音被雨聲完全蓋住。
江明月往後退。退了三步，後背撞上了山壁。冰涼的岩石透過濕透的衣料貼住脊背，雨水順著山壁流下來，灌進他的後領。
灰袍人的刀到了。刀尖從眉心的高度往下沉了三寸，變成了指向喉嚨。托刀背的左手鬆開，右手腕往前一送，刀尖筆直地刺向他的喉結。
江明月沒有擋。他的左手握劍，劍尖朝下，劍身貼著左腿。刀尖距離喉結還有一尺時，他的劍從下往上撩起來。不是撩刀，是撩灰袍人的右手腕。
灰袍人的手腕往回縮，刀尖同時往上抬，避開了劍尖。但江明月的劍勢沒有停。撩空之後，劍身順勢往上走，在最高點翻腕，從撩變成了劈。劈的是灰袍人的頭頂。
灰袍人舉刀橫架。刀劍相交，火星濺出來。江明月的左手比右手力氣大，這一劈把灰袍人的短刀壓低了至少三寸。灰袍人的膝蓋彎了一下，然後猛地蹬直，短刀往上頂，把分水劍頂開。
兩人同時後退。江明月的後背離開山壁，灰袍人退到了山道另一側。
雨大得幾乎看不清對面的人。山道上的積水已經淹過了腳面，渾濁的水流裹著松針和泥沙往下沖。江明月的左手握著分水劍，劍尖下垂，雨水順著劍身流到劍尖，連成一條不斷的水線。右肩的麻木感消退了一半，手指能動了，但握劍還不穩。
灰袍人站在雨里，灰袍濕透了貼在身上，把他精瘦的身形勒出來。斜疤在雨水中泛著青白色的光。他低著頭，看著自己握刀的右手。手背上有一道傷口，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，是被分水劍的劍尖劃開的。傷口不深，雨水把血跡沖淡了，只剩下一道細細的紅線。
「你的劍比我想的沉。」灰袍人說。
他把短刀從右手換到左手。右手在衣袍上擦了擦，血跡被雨水衝掉，又滲出來。他把右手垂在身側，血順著指尖往下滴，滴一滴就被雨水衝散了。
「但你的左手沒有右手快。」灰袍人抬起頭，「下一刀，你擋不住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江明月的左眼看見他的心跳從九十二跳降到了八十跳。不是假話。他確實有信心。
灰袍人的左手握緊了刀柄。前三指扣緊麻繩，後兩指虛搭。刀身平貼在小臂下方，看不見刀刃。他的左腳往前邁了半步，重心壓在前腳掌上，右腳的腳跟微微抬起。
江明月把分水劍交回右手。右手的麻木感消退了大半，握劍還不穩，但比左手快。他的左眼盯著灰袍人的氣血。右臂的氣血流速在加快，不是爆發式的加快，是平穩的、可控的加快。他把爆發的技巧用在了左手。左手的爆發比右手更穩。
灰袍人衝過來。
江明月也沖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