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 苦修日常
第二天一早，江明月推開屋門的時候，小周已經醒了。
它趴在水缸邊的石板上，十七節身體全部舒展開，淡金色的鱗片在晨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光。那塊啃了兩天的赤鐵礦擱在它面前，表面布滿了細密的齒痕，已經從拳頭大小變成了核桃大小。小周的口器張開，六片甲殼像一朵綻開的鐵花，一口咬住礦石邊緣，咔嚓一聲啃下來指甲蓋大小的一塊。它把碎塊捲入口器深處，細密的牙齒開始研磨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藍寶從老槐樹根邊滑過來，把下巴擱在石板上，豎瞳看著小周磨礦石。看了片刻，它把尾巴尖伸過去，輕輕碰了碰小周的尾巴尖。小周沒理它，繼續磨。藍寶又把尾巴尖伸過去，這回碰的是小周的角芽。小周停下研磨，昂起頭，豎瞳轉向藍寶，口器微微張開，發出一聲極短的氣音——像人被戳到癢處時發出的那種聲音。然後它低下頭，繼續啃礦石。
藍寶的尾巴尖在石板上輕輕敲了兩下，收回去，盤迴自己身邊。
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，把右臂的袖子捲起來。小臂上的青色紋路顏色正常，熱度也正常。昨天從松林回來之後，紋路一直沒有異常反應。灰袍道人沒有跟過來，至少沒有跟到小院附近。
他把那塊灰色布料從右眼空間裡取出來，攤在膝蓋上。晨光下布料的顏色是洗舊了的灰白，邊緣的參差斷口是被樹枝掛破的痕跡。背面那點極淡的白色痕跡——指甲刮過布料時留下的角質碎屑——在光線下幾乎看不見。他把布料翻過來覆過去又看了兩遍，然後收回去。
灰袍道人的修為是築基初期。和他一樣。但如果真的動手，江明月沒有把握。不是因為修為相當，是因為他對灰袍道人一無所知。功法、靈器、戰鬥習慣、有沒有隱藏修為——什麼都不知道。而灰袍道人已經觀察了他至少兩天，知道他的靈寵，知道他的住處，知道他每天大概什麼時候會去松林。
不對等的了解。
他把這個念頭放下，站起來，走到木樁前。
竹條在晨風裡微微晃動。他伸手彈了一下，竹條彈過來。身體側移，避開。他閉上眼，又彈了一下。竹條彈過來。空氣波觸碰到胸口皮膚的瞬間，身體自己動了——側身，沉肩，收腹，移胯。竹條擦著胸口掠過。他沒有睜開眼，連續彈了十次。十次全部避開。
睜開眼的時候，小周正昂著頭看他。豎瞳圓睜，口器半開，礦石碎末沾在口器邊緣，像吃了一半飯被人叫住的孩子。它看了一會兒，確認江明月不再彈竹條了，才低下頭繼續啃礦石。
下午，江明月又去了一趟坊市。
不是去買東西，是去聽。坊市是消息最多的地方。攤販之間的閒聊，買主和賣主的討價還價，熟人在街邊的寒暄——所有這些都是消息。他不需要刻意打聽什麼，只需要帶著耳朵走一圈。
他從街口走到街尾，在賣靈谷的攤位前站了一會兒，在賣獸肉的攤位前站了一會兒，在老錢的鋪子裡坐了一炷香的工夫。老錢今天在分揀一批新到的礦石，一塊一塊地拿起來，對著光看紋路，看完之後分門別類放進不同的竹筐里。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——哪座峰的弟子最近接了宗門外出的任務，哪個礦洞的產出最近少了，哪種礦石的價格最近漲了。江明月聽著，偶爾應一聲。
沒有關於灰袍道人的消息。沒有關於松林里出現過陌生修士的消息。沒有關於螭龍峰附近有人監視的消息。什麼都沒有。灰袍道人像一滴落入沙地的水，表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。
但這本身就是一個消息。一個能在御獸宗內部隱匿行蹤的人，要麼有極高的隱匿功法，要麼有合法的身份。前者說明他修為不低或者功法特殊，後者說明他在宗門裡有根腳。不管是哪種，都不是好消息。
回到小院的時候，小周已經把赤鐵礦啃完了。核桃大小變成了花生大小，花生大小變成了一堆細碎的暗紅色粉末。它趴在石板上，口器邊緣沾滿了粉末，喉嚨里發出一聲綿長的咕嚕——不是餓了，是飽了。藍寶用尾巴尖把它口器邊緣的粉末一點一點地擦掉，它眯著豎瞳，一動不動地讓藍寶擦。
擦乾淨之後，小周橫著移動到老槐樹根邊，把自己塞進藍寶盤成的圈裡，頭擱在藍寶的尾巴上。豎瞳半閉，喉嚨里的咕嚕聲漸漸平息，變成均勻細微的呼吸聲。藍寶把下巴擱在它的角芽上，豎瞳也半閉了。
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，把《御獸心經》的功法路線在體內運轉了一個周天。築基之後，液態靈力的運轉速度和開元期完全不同。開元期的靈力是氣態的，散漫，稀薄，運轉起來像風吹過竹林，方向大致不差但細節無法精確控制。築基後的液態靈力是實實在在的流體，每一絲每一縷都有明確的走向，可以被精確地引導到任何一條經脈的任何一個分支里。
他引導液態靈力沿督脈上行。靈力從尾椎出發，沿脊柱一路上行，過命門，過大椎，過風府。到風府穴之後，靈力進入那條小指粗細的通道——通道的內壁還覆蓋著厚厚的灰白色沉積物，但最外層已經被磨開了一個缺口。靈力從缺口擠進去，貼著沉積物的表面向上流動，繞過尚未打通的百會穴主幹，從一條極細的旁支穿過頭頂，沿面部正中線繼續下行，止於人中。
一個完整的迴路。
他把靈力在這個迴路里運轉了三遍。第一遍時，通道最窄處的沉積物被磨掉了極薄的一層——薄到幾乎感知不到。第二遍時，又磨掉了一層。第三遍時，通道的寬度沒有任何變化，但通道內壁的沉積物表面變得更加光滑了。不是磨掉了，是被流動的靈力「拋光」了。
拋光之後的通道，靈力流動的阻力減小了大約半成。半成不多，但如果是每天運轉一百個周天，累積下來就是五成。如果是一千個周天，累積下來的差距足以把打通督脈的時間縮短一半。
他把靈力收回丹田，睜開眼。
小周醒了。它從藍寶的圈裡爬出來，橫著移動到水缸邊喝了幾口水，然後橫著移動到院門口，用角芽頂了頂門板。頂了兩下，回頭看他。
要出去。
江明月站起來，拉開院門。小周立刻從他腳邊橫著移動出去，沿著山道往下走了幾尺，然後停下來，回頭看他。江明月跟上去。藍寶從老槐樹根邊滑過來，跟在他腳邊。
小周沒有往松林的方向走。它往山下走。沿著山道走了大約一刻鐘，它拐進一條岔路——一條江明月從沒走過的岔路。岔路很窄，只容一人通過，路面鋪著的青石台階長滿了青苔，看上去很久沒有人走過了。小周的步足踩在青苔上，留下兩行細細的痕跡。
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，岔路到了盡頭。盡頭是一小片空地，空地上長著一棵歪脖子老槐樹，比小院裡那棵還要老，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住。樹冠遮住了大半片空地，樹蔭下長著一叢一叢的野草，草叢裡有蟲子在叫。
小周橫著移動進草叢。它的步足踩在草葉上，幾乎沒有聲響。它在一叢特別茂密的草叢前停下來，昂起頭，豎瞳盯著草叢深處，口器極其緩慢地張開。江明月的右手按上了劍柄。
草叢裡傳出一聲極細的蟲鳴。不是蟋蟀——聲音比蟋蟀更高，更尖銳，像金屬片被指甲划過時發出的聲音。小周的身體繃緊了。它的十七節身體全部貼住地面，十對步足深深扣入泥土，角芽的顏色從橙紅變成了暗紅。
它撲了進去。
草叢劇烈晃動了幾下，蟲鳴戛然而止。小周從草叢裡退出來，口器里叼著一隻拇指大小的青黑色蟲子。蟲子的外殼泛著金屬光澤，六條腿還在掙扎，但已經掙不脫了。小周把蟲子放在地上，用一對前爪按住，口器張開，一口咬住蟲子的頭部。咔嚓。蟲子的掙扎停止了。
小周把蟲子一點一點地吃掉。先是頭部，然後是胸部，然後是腹部，最後是六條腿。吃完之後它昂起頭，口器張開又合上，打了一個細細的嗝。然後用前爪仔細地擦了擦口器邊緣，擦完左邊擦右邊，擦完右邊擦中間。
藍寶從江明月腳邊滑過去，低下頭，聞了聞地上殘留的蟲子氣味。聞完之後打了個噴嚏，把身體盤起來，下巴擱在自己盤起的身體上，豎瞳看著小周，尾巴尖在泥土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小周橫著移動到藍寶身邊，把自己塞進藍寶盤成的圈裡，頭擱在藍寶的尾巴上。喉嚨里發出一聲綿長的、滿足的咕嚕。豎瞳半閉，淡金色的鱗片在樹蔭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江明月在歪脖子老槐樹下坐下，看著它們。小周會自己捕獵了。不是靠他喂，不是靠藍寶幫，是自己找到、自己撲殺、自己吃掉的。它從破殼到現在不到半個月，已經學會了走路、追蹤、嘶鳴、捕獵。每一樣都不是他教的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色。太陽已經偏西，樹蔭拉得很長。該回去了。
「小周。」
小周的豎瞳睜開，從藍寶的圈裡爬出來，橫著移動到他腳邊，沿著腿爬上來，趴在他左肩上。藍寶滑過來，跟在他腳邊。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走到岔路口時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長滿青苔的小路。小路隱沒在樹影里，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回到小院時，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了橙紅色。江明月把院門閂上，在老槐樹下坐下。小周從他肩膀上爬下來，橫著移動到水缸邊喝了好一會兒水，然後爬到石板上，把身體攤開。淡金色的鱗片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澤，角芽的顏色從暗紅褪回了橙紅，口器閉合，六片甲殼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。它吃飽了，捕獵消耗的體力正在慢慢恢復。
江明月把《養神篇》的法訣在腦海中過了一遍，然後閉上眼，開始修煉。《養神篇》的修煉方式和靈力功法完全不同。靈力功法講究的是運轉周天，引導靈力在經脈中流動。《養神篇》不講運轉，講的是「守」。守住心神，守住意識，在寂靜中感知神魂的存在。
他閉著眼，把呼吸調整到最慢最細的狀態。吸氣，呼氣。吸氣，呼氣。慢慢地，呼吸的感覺變淡了，身體的感覺變淡了，老槐樹下的石板、石板上傳來的涼意、晚風吹過皮膚的觸感——這些感覺一點一點地退遠。不是消失了，是退到了意識的邊緣，像遠處的聲音，還在，但已經不影響什麼了。
意識里只剩下一個極小的點。那個點在他的眉心後方，不是靈力的匯聚處，不是經脈的交匯點，是《養神篇》法訣里說的「神舍」——神魂的居所。他守在那個點上，不推動它，不引導它，只是守著。
時間變得模糊。不知道過了多久，那個點上傳來一絲極細微的振動。不是靈力振動，是神魂本身的振動。振動只持續了不到一個呼吸就停止了，但停止之後，那個點的位置變得比剛才清晰了一絲。
他把意識從那個點上收回來，睜開眼。
天已經黑了。星星從雲層縫隙里漏出來，小院裡的光線暗得只剩下老槐樹枝葉間透下的幾縷月光。小周還趴在石板上，淡金色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。藍寶盤在它身邊，豎瞳半閉。蟲鳴從院牆外傳進來，一聲接一聲。
他站起來，把小周和藍寶叫進屋，關上門。
躺在床上時，他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。灰袍道人沒有出現。小周學會了捕獵。《養神篇》有了極細微的進展——那個「神舍」的位置比昨天清晰了一絲。督脈的通道被拋光了一次，靈力流動的阻力減小了半成。都是很小很小的進展，但每一樣都在往前挪。
他閉上眼。明天繼續磨督脈。繼續練《養神篇》。繼續觀察灰袍道人的動向。繼續讓小周捕獵、磨牙、成長。
一步一步來。
它趴在水缸邊的石板上，十七節身體全部舒展開，淡金色的鱗片在晨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光。那塊啃了兩天的赤鐵礦擱在它面前，表面布滿了細密的齒痕，已經從拳頭大小變成了核桃大小。小周的口器張開，六片甲殼像一朵綻開的鐵花，一口咬住礦石邊緣，咔嚓一聲啃下來指甲蓋大小的一塊。它把碎塊捲入口器深處，細密的牙齒開始研磨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藍寶從老槐樹根邊滑過來，把下巴擱在石板上，豎瞳看著小周磨礦石。看了片刻，它把尾巴尖伸過去，輕輕碰了碰小周的尾巴尖。小周沒理它，繼續磨。藍寶又把尾巴尖伸過去，這回碰的是小周的角芽。小周停下研磨，昂起頭，豎瞳轉向藍寶，口器微微張開，發出一聲極短的氣音——像人被戳到癢處時發出的那種聲音。然後它低下頭，繼續啃礦石。
藍寶的尾巴尖在石板上輕輕敲了兩下，收回去，盤迴自己身邊。
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，把右臂的袖子捲起來。小臂上的青色紋路顏色正常，熱度也正常。昨天從松林回來之後，紋路一直沒有異常反應。灰袍道人沒有跟過來，至少沒有跟到小院附近。
他把那塊灰色布料從右眼空間裡取出來，攤在膝蓋上。晨光下布料的顏色是洗舊了的灰白，邊緣的參差斷口是被樹枝掛破的痕跡。背面那點極淡的白色痕跡——指甲刮過布料時留下的角質碎屑——在光線下幾乎看不見。他把布料翻過來覆過去又看了兩遍，然後收回去。
灰袍道人的修為是築基初期。和他一樣。但如果真的動手，江明月沒有把握。不是因為修為相當，是因為他對灰袍道人一無所知。功法、靈器、戰鬥習慣、有沒有隱藏修為——什麼都不知道。而灰袍道人已經觀察了他至少兩天，知道他的靈寵，知道他的住處，知道他每天大概什麼時候會去松林。
不對等的了解。
他把這個念頭放下，站起來，走到木樁前。
竹條在晨風裡微微晃動。他伸手彈了一下，竹條彈過來。身體側移，避開。他閉上眼，又彈了一下。竹條彈過來。空氣波觸碰到胸口皮膚的瞬間，身體自己動了——側身，沉肩，收腹，移胯。竹條擦著胸口掠過。他沒有睜開眼，連續彈了十次。十次全部避開。
睜開眼的時候，小周正昂著頭看他。豎瞳圓睜，口器半開，礦石碎末沾在口器邊緣，像吃了一半飯被人叫住的孩子。它看了一會兒，確認江明月不再彈竹條了，才低下頭繼續啃礦石。
下午，江明月又去了一趟坊市。
不是去買東西，是去聽。坊市是消息最多的地方。攤販之間的閒聊，買主和賣主的討價還價，熟人在街邊的寒暄——所有這些都是消息。他不需要刻意打聽什麼，只需要帶著耳朵走一圈。
他從街口走到街尾，在賣靈谷的攤位前站了一會兒，在賣獸肉的攤位前站了一會兒，在老錢的鋪子裡坐了一炷香的工夫。老錢今天在分揀一批新到的礦石，一塊一塊地拿起來，對著光看紋路，看完之後分門別類放進不同的竹筐里。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——哪座峰的弟子最近接了宗門外出的任務，哪個礦洞的產出最近少了，哪種礦石的價格最近漲了。江明月聽著，偶爾應一聲。
沒有關於灰袍道人的消息。沒有關於松林里出現過陌生修士的消息。沒有關於螭龍峰附近有人監視的消息。什麼都沒有。灰袍道人像一滴落入沙地的水，表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。
但這本身就是一個消息。一個能在御獸宗內部隱匿行蹤的人，要麼有極高的隱匿功法，要麼有合法的身份。前者說明他修為不低或者功法特殊，後者說明他在宗門裡有根腳。不管是哪種，都不是好消息。
回到小院的時候，小周已經把赤鐵礦啃完了。核桃大小變成了花生大小，花生大小變成了一堆細碎的暗紅色粉末。它趴在石板上，口器邊緣沾滿了粉末，喉嚨里發出一聲綿長的咕嚕——不是餓了，是飽了。藍寶用尾巴尖把它口器邊緣的粉末一點一點地擦掉，它眯著豎瞳，一動不動地讓藍寶擦。
擦乾淨之後，小周橫著移動到老槐樹根邊，把自己塞進藍寶盤成的圈裡，頭擱在藍寶的尾巴上。豎瞳半閉，喉嚨里的咕嚕聲漸漸平息，變成均勻細微的呼吸聲。藍寶把下巴擱在它的角芽上，豎瞳也半閉了。
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，把《御獸心經》的功法路線在體內運轉了一個周天。築基之後，液態靈力的運轉速度和開元期完全不同。開元期的靈力是氣態的，散漫，稀薄，運轉起來像風吹過竹林，方向大致不差但細節無法精確控制。築基後的液態靈力是實實在在的流體，每一絲每一縷都有明確的走向，可以被精確地引導到任何一條經脈的任何一個分支里。
他引導液態靈力沿督脈上行。靈力從尾椎出發，沿脊柱一路上行，過命門，過大椎，過風府。到風府穴之後，靈力進入那條小指粗細的通道——通道的內壁還覆蓋著厚厚的灰白色沉積物，但最外層已經被磨開了一個缺口。靈力從缺口擠進去，貼著沉積物的表面向上流動，繞過尚未打通的百會穴主幹，從一條極細的旁支穿過頭頂，沿面部正中線繼續下行，止於人中。
一個完整的迴路。
他把靈力在這個迴路里運轉了三遍。第一遍時，通道最窄處的沉積物被磨掉了極薄的一層——薄到幾乎感知不到。第二遍時，又磨掉了一層。第三遍時，通道的寬度沒有任何變化，但通道內壁的沉積物表面變得更加光滑了。不是磨掉了，是被流動的靈力「拋光」了。
拋光之後的通道，靈力流動的阻力減小了大約半成。半成不多，但如果是每天運轉一百個周天，累積下來就是五成。如果是一千個周天，累積下來的差距足以把打通督脈的時間縮短一半。
他把靈力收回丹田，睜開眼。
小周醒了。它從藍寶的圈裡爬出來，橫著移動到水缸邊喝了幾口水，然後橫著移動到院門口，用角芽頂了頂門板。頂了兩下，回頭看他。
要出去。
江明月站起來，拉開院門。小周立刻從他腳邊橫著移動出去，沿著山道往下走了幾尺，然後停下來，回頭看他。江明月跟上去。藍寶從老槐樹根邊滑過來，跟在他腳邊。
小周沒有往松林的方向走。它往山下走。沿著山道走了大約一刻鐘，它拐進一條岔路——一條江明月從沒走過的岔路。岔路很窄，只容一人通過，路面鋪著的青石台階長滿了青苔，看上去很久沒有人走過了。小周的步足踩在青苔上，留下兩行細細的痕跡。
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，岔路到了盡頭。盡頭是一小片空地，空地上長著一棵歪脖子老槐樹，比小院裡那棵還要老，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住。樹冠遮住了大半片空地，樹蔭下長著一叢一叢的野草，草叢裡有蟲子在叫。
小周橫著移動進草叢。它的步足踩在草葉上，幾乎沒有聲響。它在一叢特別茂密的草叢前停下來，昂起頭，豎瞳盯著草叢深處，口器極其緩慢地張開。江明月的右手按上了劍柄。
草叢裡傳出一聲極細的蟲鳴。不是蟋蟀——聲音比蟋蟀更高，更尖銳，像金屬片被指甲划過時發出的聲音。小周的身體繃緊了。它的十七節身體全部貼住地面，十對步足深深扣入泥土，角芽的顏色從橙紅變成了暗紅。
它撲了進去。
草叢劇烈晃動了幾下，蟲鳴戛然而止。小周從草叢裡退出來，口器里叼著一隻拇指大小的青黑色蟲子。蟲子的外殼泛著金屬光澤，六條腿還在掙扎，但已經掙不脫了。小周把蟲子放在地上，用一對前爪按住，口器張開，一口咬住蟲子的頭部。咔嚓。蟲子的掙扎停止了。
小周把蟲子一點一點地吃掉。先是頭部，然後是胸部，然後是腹部，最後是六條腿。吃完之後它昂起頭，口器張開又合上，打了一個細細的嗝。然後用前爪仔細地擦了擦口器邊緣，擦完左邊擦右邊，擦完右邊擦中間。
藍寶從江明月腳邊滑過去，低下頭，聞了聞地上殘留的蟲子氣味。聞完之後打了個噴嚏，把身體盤起來，下巴擱在自己盤起的身體上，豎瞳看著小周，尾巴尖在泥土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小周橫著移動到藍寶身邊，把自己塞進藍寶盤成的圈裡，頭擱在藍寶的尾巴上。喉嚨里發出一聲綿長的、滿足的咕嚕。豎瞳半閉，淡金色的鱗片在樹蔭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江明月在歪脖子老槐樹下坐下，看著它們。小周會自己捕獵了。不是靠他喂，不是靠藍寶幫，是自己找到、自己撲殺、自己吃掉的。它從破殼到現在不到半個月，已經學會了走路、追蹤、嘶鳴、捕獵。每一樣都不是他教的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色。太陽已經偏西，樹蔭拉得很長。該回去了。
「小周。」
小周的豎瞳睜開，從藍寶的圈裡爬出來，橫著移動到他腳邊，沿著腿爬上來，趴在他左肩上。藍寶滑過來，跟在他腳邊。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走到岔路口時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長滿青苔的小路。小路隱沒在樹影里，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回到小院時，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了橙紅色。江明月把院門閂上，在老槐樹下坐下。小周從他肩膀上爬下來，橫著移動到水缸邊喝了好一會兒水，然後爬到石板上，把身體攤開。淡金色的鱗片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澤，角芽的顏色從暗紅褪回了橙紅，口器閉合，六片甲殼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。它吃飽了，捕獵消耗的體力正在慢慢恢復。
江明月把《養神篇》的法訣在腦海中過了一遍，然後閉上眼，開始修煉。《養神篇》的修煉方式和靈力功法完全不同。靈力功法講究的是運轉周天，引導靈力在經脈中流動。《養神篇》不講運轉，講的是「守」。守住心神，守住意識，在寂靜中感知神魂的存在。
他閉著眼，把呼吸調整到最慢最細的狀態。吸氣，呼氣。吸氣，呼氣。慢慢地，呼吸的感覺變淡了，身體的感覺變淡了，老槐樹下的石板、石板上傳來的涼意、晚風吹過皮膚的觸感——這些感覺一點一點地退遠。不是消失了，是退到了意識的邊緣，像遠處的聲音，還在，但已經不影響什麼了。
意識里只剩下一個極小的點。那個點在他的眉心後方，不是靈力的匯聚處，不是經脈的交匯點，是《養神篇》法訣里說的「神舍」——神魂的居所。他守在那個點上，不推動它，不引導它，只是守著。
時間變得模糊。不知道過了多久，那個點上傳來一絲極細微的振動。不是靈力振動，是神魂本身的振動。振動只持續了不到一個呼吸就停止了，但停止之後，那個點的位置變得比剛才清晰了一絲。
他把意識從那個點上收回來，睜開眼。
天已經黑了。星星從雲層縫隙里漏出來，小院裡的光線暗得只剩下老槐樹枝葉間透下的幾縷月光。小周還趴在石板上，淡金色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。藍寶盤在它身邊，豎瞳半閉。蟲鳴從院牆外傳進來，一聲接一聲。
他站起來，把小周和藍寶叫進屋，關上門。
躺在床上時，他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。灰袍道人沒有出現。小周學會了捕獵。《養神篇》有了極細微的進展——那個「神舍」的位置比昨天清晰了一絲。督脈的通道被拋光了一次，靈力流動的阻力減小了半成。都是很小很小的進展，但每一樣都在往前挪。
他閉上眼。明天繼續磨督脈。繼續練《養神篇》。繼續觀察灰袍道人的動向。繼續讓小周捕獵、磨牙、成長。
一步一步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