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1章 線索追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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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坊市的早晨比宗門裡熱鬧。賣靈谷的、賣獸肉的、賣礦石的、賣低階符籙的,攤位從街口一直擺到街尾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江明月從街口往裡走,左肩上趴著小周,右肩上盤著藍寶。一蛇一蟲,一藍一金,在晨光里格外扎眼。

  小周的精神比昨天好了大半。淡金色的鱗片恢復了光澤,角芽也重新染上了橙紅色。它趴在江明月肩頭,豎瞳不停轉動,追著街邊攤位上琳琅滿目的貨物看——它從出生到現在,見過的最大的世面就是螭龍峰的小院和山道。坊市里幾百個攤位、幾十種氣味、來來往往的人流,對它來說是一片從未見過的海。它的步足緊緊扣住江明月的衣料,四隻前爪卻不安分地在他肩膀上挪來挪去,一會兒探出頭去看左邊攤位上擺著的五顏六色的礦石,一會兒扭過頭去盯右邊籠子裡關著的錦毛靈雞。藍寶把尾巴搭在它背上,它往哪邊探,藍寶的尾巴就往哪邊收,像一根會移動的圍欄。

  老錢的鋪子在坊市北邊最偏僻的角落裡。鋪面不大,門口連塊匾都沒有,只有一塊用炭筆寫著「收售礦石」四個字的木板靠在門框上。江明月推開半掩的木門,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。鋪子裡堆滿了礦石——地上摞著,架子上碼著,牆角里塞著,連下腳的地方都要挑。空氣里瀰漫著石粉的乾燥氣味,混著一點點金屬的鏽味。

  老錢正蹲在櫃檯後面分揀一堆碎礦石,聽見門響抬起頭。精瘦的臉,顴骨很高,眼窩很深,眼珠是灰褐色的,看人時習慣性地眯起來。他先看見了江明月,然後看見了他左肩上那團淡金色的小東西。

  灰褐色的眼珠定住了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?」

  「礦洞裡撿的蟲子。」江明月的回答和之前一模一樣。

  老錢把手裡的礦石放下,從櫃檯後面站起來,湊近了看。小周被他看得把頭往江明月衣領里縮了縮,只露出角芽的尖尖。老錢伸出一根手指,用指背輕輕碰了碰小周露在外面的那截尾巴尖。小周的尾巴尖立刻捲起來,整條身體往衣領里又縮了一寸。

  「不是普通的蟲。」老錢縮回手,在衣襟上蹭了蹭指尖,「甲殼底下有鱗,頭上有角。老夫收了幾十年礦石,經手的奇蟲異獸沒有一百也有八十,沒見過這種。」

  江明月沒有接話。

  老錢又看了小周一會兒,然後收回目光,重新蹲回櫃檯後面。「要什麼?」

  「給它磨牙的礦石。硬度要夠,靈力含量不要太高,微量的就可以。」

  老錢從櫃檯底下拖出一個竹筐,筐里裝著大半筐拳頭大小的礦石碎塊,顏色駁雜,灰的、褐的、暗紅的、青黑的,什麼樣的都有。「雲英砂的尾料,硬度夠,靈力含量低,煉器用不上,鋪路又嫌硬。一般都是賣給豢養鱗甲類靈獸的弟子磨牙用。一塊靈石三斤。」他頓了頓,「你是螭龍峰的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峰主打過招呼了。」老錢把竹筐往江明月面前推了推,「一塊靈石五斤。」

  江明月從筐里挑了幾塊。雲英砂的碎塊入手沉甸甸的,表面粗糙,斷口處能看到細密的晶體顆粒。右眼的視野里,礦石內部的靈力分布呈極淡的乳白色,稀薄而均勻,正適合小周現在的需要。他挑了五塊大小不一的,放在櫃檯上。老錢拿秤稱了稱,三斤二兩。

  「算三斤。」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塊靈石找零,然後又從櫃檯角落裡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暗紅色礦石,在手裡掂了掂,放在了秤上。「赤鐵礦的邊角料,含微量火行靈力。你這蟲子身上的鱗片偏金色,金色屬土,土能生金,但土多了埋金。火能生土,土又能生金——加一點火行靈力進去,土金流轉更順。信不信隨你。」

  江明月看了看那塊暗紅色的赤鐵礦。右眼視野里,礦石內部的火行靈力呈極淡的紅色,像將滅未滅的炭火,含量確實很低。他把礦石收下了。

  走出老錢的鋪子,陽光已經把坊市的街道曬得微微發燙。小周從他衣領里探出頭,豎瞳盯著他手裡那袋礦石,口器邊緣滲出一絲亮晶晶的毒液——不是緊張,是饞。

  回到小院,江明月把礦石倒在水缸邊的石板上。小周從他肩膀上爬下來,橫著移動到石板邊,低下頭,用角芽一塊一塊地頂那些礦石,像在挑西瓜。頂到那塊赤鐵礦時,它的角芽停住了,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咕嚕。然後它張開三對口器,六片甲殼像一朵鐵花綻放,一口咬住了礦石的邊緣。

  咔嚓一聲,礦石被啃下來指甲蓋大小的一塊。小周把碎塊捲入口器深處,細密的牙齒開始研磨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石磨在碾米。它一邊磨一邊眯起豎瞳,喉嚨里的咕嚕聲變得綿長而滿足,像喝了熱湯的人發出嘆息。

  藍寶從老槐樹根邊滑過來,湊到小周旁邊,低下頭聞了聞那塊被啃了一口的赤鐵礦,然後打了個噴嚏。它對礦石沒有任何興趣,轉身游回樹根邊,把身體攤開在陽光下。


  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,把右臂的袖子捲起來。青色紋路在午後的陽光下顏色正常,不深不淺,熱度也恢復了溫吞的背景性溫度。昨天松林里那個東西出現時,紋路的跳動是明確的方向性示警——從小臂下端開始,向肘彎方向傳遞,像有什麼東西從松林深處朝他的方向移動。示警的強度和那個東西的距離成反比——越近,跳動越強。那個東西退走後,跳動立刻停止,不是漸漸減弱,是戛然而止。

  蛟珠的預警能力,他以前的理解太淺了。他以為蛟珠只能預警針對他本人的直接危險——比如有妖獸盯上了他,或者有人對他起了殺心。但昨天那個東西從頭到尾沒有對他露出任何殺意,甚至可能根本就沒有看他。它來,是為了小周。蛟珠預警,不是因為那個東西威脅到了他,是因為那個東西威脅到了小周。

  蛟珠把小周當成了同類。不,不只是同類。蛟珠來自蛟龍,小周體內有一半龍族真血。兩種血脈同源,蛟珠把小周當成了需要保護的幼崽。

  江明月低頭看著水缸邊啃礦石的小周。它已經把第一塊赤鐵礦啃出了一個拳頭大的凹坑,口器邊緣沾滿了暗紅色的石粉,像吃了一嘴鐵鏽。它停下來,昂起頭,口器張開又合上,打了一個極小極細的嗝——不是吃飽了,是礦石在胃裡和胃酸反應產生了氣體。它晃了晃腦袋,用前爪擦了擦口器邊的石粉,然後低下頭,繼續啃。

  藍寶從樹根邊抬起頭,豎瞳看著小周擦口器的動作,尾巴尖在石板上輕輕敲了兩下。像在笑。

  江明月把目光從小周身上收回來,閉上眼,沉入內視。

  督脈上半段那層灰白色沉積物,昨天又被他磨掉了大約半分的厚度。風府穴到百會穴之間兩寸距離的閉塞經脈,現在最外層已經被打開了一個小指粗細的通道。通道的內壁還覆蓋著厚厚的沉積物,但液態靈力已經可以沿著這條通道從風府穴一直流到百會穴側面,然後繞開尚未打通的百會穴主幹,從一條極細的旁支穿過頭頂,沿面部正中線繼續下行,止於人中。整條督脈從尾椎到人中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、雖然狹窄但確實貫通的迴路。

  迴路貫通後的變化,他今天早上在老槐樹下走趟泥步時體會得很清楚。起腳時腳底和地面之間的那股吸力比昨天更明顯了——不是吸力本身變大了,是他對吸力的感知變細了。他能感覺到腳掌離開石板的瞬間,腳底的皮膚和石板表面之間拉出的無數根極細極細的空氣絲。那些空氣絲從腳掌邊緣開始斷裂,一根一根地斷,像琴弦被一根一根地挑斷。每一根空氣絲斷裂時,都會產生一個極其微小的振動,振動沿著督脈上傳,在後腦勺的風府穴附近匯聚成一個清晰的信號。

  他以前走路,是腳在走。現在走路,是腳底那些空氣絲斷裂的信號在引導他走。

  這不是身法。是感知。督脈貫通帶來的最大變化,不是力量傳導效率的提升,是身體對自身運動狀態的感知精度提高了。就像一個盲人忽然能看見自己的手腳了——手腳一直都在,也能用,但看見了之後,用的方式就完全不同了。

  他站起來,拔出「分水」劍,走到木樁前。

  第八式「蛇蛻」。竹條彈過來的瞬間,身體產生微妙的位移,讓竹條擦身而過。他練這一式已經練了無數次,成功率穩定在九成以上。但今天他想試試,用督脈貫通後提升的感知精度去重新練這一式。

  他伸手彈了一下竹條。竹條彈過來。

  以前他練「蛇蛻」,判斷竹條到達身體的時間點是靠眼睛——看見竹條進入某個距離範圍,身體開始移動。眼睛的判斷有延遲,延遲大約是十分之一個呼吸。十分之一個呼吸,足夠讓一個築基期修士完成一次攻擊。所以「蛇蛻」的成功率卡在九成上不去——不是身體不夠快,是眼睛不夠快。

  現在他不靠眼睛。他閉上眼。

  竹條彈過來。竹條本身是竹子,但它在空氣中運動時,會推開前方的空氣,產生一道極其微弱的空氣波。那道空氣波比竹條本身先到達他的身體——只早了一點點,大約百分之一個呼吸的時間。百分之一個呼吸,對於一個築基期修士來說,足夠了。

  他的身體在空氣波觸碰到胸口皮膚的瞬間開始移動。不是他「決定」移動,是身體自己移動了。督脈感知到了空氣波的觸感,信號從胸口沿任脈下行進入丹田,丹田沿督脈上行進入脊柱,脊柱發出指令,全身的肌肉在同一瞬間協調動作——側身,沉肩,收腹,移胯。整個動作一氣呵成,中間沒有任何一個環節經過「思考」。

  竹條擦著胸口掠過。沒有碰到。

  他睜開眼。竹條還在微微晃動。他又彈了一下,閉上眼。竹條彈過來,身體自動側移,避開。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。連續五次,全部避開,沒有一次碰到衣料。


  成功率,十成。

  不是他練成了「蛇蛻」,是他的身體自己學會了「蛇蛻」。他把「思考」這個環節從躲避動作的鏈條里拿掉了,讓感知直接驅動身體。督脈是感知的通道,也是指令的通道。感知和指令在同一條通道里上行下行,中間沒有任何中轉環節。

  這就是柳傳說過的「身知」。

  柳傳說,趟泥步練到最高境界,不是腳知道怎麼走,是身體知道怎麼走。腳不知道前面有塊石頭,但身體知道,身體會自己調整重心,讓腳繞過那塊石頭。練到那個程度,走夜路不用燈籠,走在懸崖邊上也不會掉下去。他當時覺得柳傳在吹牛。現在他知道不是。

  小周啃完了第一塊赤鐵礦的大半。礦石被它從拳頭大小啃成了核桃大小,表面布滿了口器啃咬留下的細密齒痕,像被一把極小的銼刀銼過無數遍。它昂起頭,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響亮的咕嚕——不是滿足,是還要。豎瞳盯著石板上剩下的幾塊礦石,口器張開,六片甲殼像一朵貪婪的鐵花。

  江明月把那塊被啃成核桃大小的赤鐵礦收起來,換了一塊青黑色的雲英砂碎塊放在它面前。小周低頭聞了聞,口器閉合了。它用角芽頂了頂那塊雲英砂,把它頂到一邊,然後豎瞳重新鎖定他手裡那塊沒啃完的赤鐵礦,口器再次張開。

  挑食。

  「今天夠了。」江明月把赤鐵礦收進右眼空間。小周的口器張著等了片刻,確認那塊紅色的石頭不會再出現了,才不情不願地閉合。它用前爪擦了擦口器邊緣的石粉——這次擦得比上次更仔細,一片一片甲殼地擦,擦完左邊擦右邊,擦完右邊擦中間,像一隻吃飽了飯在洗臉的貓。

  擦乾淨口器之後,它橫著移動到藍寶身邊,把自己塞進藍寶盤成的圈裡,頭擱在藍寶的尾巴上。喉嚨里發出一聲長長的、滿足的嘆息——礦石吃飽了,太陽曬暖了,蛇尾巴當枕頭正合適。豎瞳半閉,淡金色的鱗片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,角芽的顏色比早上又深了一絲,從淡橙向橙紅緩慢過渡。

  藍寶把尾巴尖卷過來搭在它背上,下巴擱在自己盤起的身體上,豎瞳也半閉了。一蛇一蟲,在老槐樹根邊,安安靜靜地消化著各自的午餐。

  江明月在老槐樹下重新坐下,把《古蘭族文字初探》的玉簡貼在額頭上。今天早上在藏經閣三樓,他把那枚玉簡借了出來。孫執事看見玉簡標題時眉毛揚了一下——一個築基期的弟子借古蘭族文字研究,不是常見的事。但螭龍峰主的手令在,他沒有多問。

  玉簡里的釋讀對照表收錄了三百多個字。他今天要找一個特定的字——「龍」。

  古蘭族有沒有「龍」這個字,他不知道。但如果蒼梧山礦洞深處那個石窟里的黑色石碑和龍族有關,石板上刻的文字里極有可能出現「龍」字。找到古蘭族的「龍」字,就能確認石碑文字的屬性。確認了屬性,就能順著這條線索去查古蘭族和龍族之間的關係。

  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翻。古蘭族造字的方式確實獨特——不是描摹外形,是描摹運動。「火」字是一個向上騰起的弧線,弧線的起點粗,終點細,像火焰從柴堆上竄起的姿態。「土」字是一橫加上從橫線兩端向下沉墜的兩條豎線,像泥土在重壓下變得緊實的過程。「風」字是一條彎曲的線加上線兩側向外散開的無數小點,像氣流吹過時捲起的塵埃。

  翻到第二百多個字時,他停住了。

  那是一個很複雜的字。主體是一條長長的、彎曲的線,線的一端較粗,像頭部;另一端漸細,像尾部。彎曲線的上方,有三個向上伸出的分支——不是角,是某種力量的延伸。分支的末端都呈綻開狀,像水滴落入水面時濺起的浪花被定格在了半空中。彎曲線的下方,有無數極細極短的橫線,排列緊密,像鱗片。

  整個字給人的感覺,是一條正在向上騰躍的長身之物,在它騰躍的瞬間,上方有三股力量同時向外釋放,下方有無數鱗片在陽光下閃爍。

  釋讀:龍。把握程度:較高。備註:此字在南疆古蘭族祭壇遺址中出現頻率極高,通常與「天」「水」「力」等字連用。推測為古蘭族崇拜的某種神獸,形似蛇而有角,能騰雲駕霧,興風作浪。

  古蘭族有「龍」字。而且這個字的寫法,和小周昨天那聲嘶鳴的力量軌跡幾乎一模一樣——圓點(小周自己)加上向外擴散的弧線(蛟珠力量釋放的軌跡)。古蘭族的「龍」字描摹的不是龍的外形,是龍的力量釋放時的運動軌跡。

  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。

  古蘭族造字的人,見過龍。不是見過龍的畫像,是親眼見過一條活生生的龍釋放力量時的樣子。那個人把那一幕刻在了石板上,變成了文字。


  蒼梧山礦洞深處那個石窟,石板上刻的文字里如果有這個「龍」字,那就證明那座石窟和龍族有直接關聯。不是後來的人把龍族真血帶進去的,是石窟本身就和龍族有關。

  他把玉簡從額頭上拿下來,收進右眼空間。

  小周睡醒了。它從藍寶的圈裡爬出來,橫著移動到水缸邊喝了幾口水,然後橫著移動到江明月腳邊,用角芽頂了頂他的靴子。江明月低頭看它,它昂起頭,豎瞳圓睜,口器張開又合上,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咔咔聲——不是餓了,是要出去。它在小院裡待了一天一夜,想出去了。

  江明月站起來,推開院門。小周立刻從他腳邊橫著移動出去,沿著山道往下走了幾尺,然後停下來,回頭看他。江明月跟上去。藍寶從老槐樹根邊滑過來,跟在他腳邊。

  山道上沒有旁人。午後的陽光把青石台階曬得微微發燙,小周的步足踩在石面上,發出極輕極細的沙沙聲。它沒有往山下走,而是往山上走——朝著昨天那片松林的方向。江明月的腳步頓了一下,然後跟上了。

  小周在松林邊緣停下來。它昂起頭,豎瞳掃視著林間。松林里很安靜,鳥雀在枝頭跳躍,松鼠在樹幹上爬上爬下,陽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,在地面上畫出一片片光斑。和昨天一樣,和每天都一樣。

  小周低下頭,橫著移動進松林。它的步足踩在松針上,幾乎沒有聲響。它走到一棵老松樹根部,停下來,用角芽頂了頂樹根。頂了幾下,樹根上的苔蘚被頂掉一小塊,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樹皮。它低下頭,口器張開,從樹根和泥土的縫隙里夾出一小片東西。

  那是一小片布料。灰色的,比指甲蓋還小,邊緣參差,像是被樹枝刮下來的。小周把布料叼在口器里,橫著移動回江明月腳邊,昂起頭。

  江明月蹲下來,從小周口器里取下那片布料。布料入手微涼,是極普通的棉麻混紡,沒有任何靈力殘留。他翻過來看了看布料的背面——背面沾著一點點極淡的白色痕跡,不是灰塵,是指甲刮過布料時留下的角質碎屑。有人在這棵松樹後站過,站了很久,久到手指在樹幹上下意識地摳著,摳破了衣袍的下擺。

  他把布料收進懷裡。小周又橫著移動進松林,在另一棵松樹根部頂了頂。這次它叼回來的是半片松針——不是自然掉落的松針,是被踩斷的。松針的斷口很新,不是昨天,是今天。小周把那半片松針放在他掌心裡,然後又轉身進了松林。

  它在追蹤。

  鐵甲蜈蚣的嗅覺極其敏銳,能追蹤獵物留下的氣味痕跡長達數里。小周繼承了一半鐵甲蜈蚣的血脈,也繼承了這份嗅覺。昨天那個東西在松林里停留了至少二十個呼吸,留下了氣味。氣味會隨著時間消散,但對小周來說,不足一天的氣味痕跡,清晰得像一條畫在地上的線。

  江明月站起來,跟著小周走進了松林。

  松林里比山道上涼快得多。陽光被樹冠過濾成了細碎的光斑,落在鋪滿松針的地面上,像撒了一地銅錢。小周在前面橫著移動,速度不快,步足踩在松針上幾乎沒有聲響。它每走一段就會停下來,昂起頭,豎瞳左右掃視,口器微微張開,捕捉空氣中的氣味分子。確認方向後,它低下頭繼續前進。

  藍寶跟在江明月腳邊,腹鱗碾過松針,發出極輕的沙沙聲。它的豎瞳始終盯著小周的背影,尾巴尖微微上翹,保持著隨時可以加速的姿態。

  走了大約一刻鐘。松林越來越密,樹幹之間的間距從三四尺變成了不足兩尺,有些地方江明月要側身才能通過。陽光幾乎照不進來,林間瀰漫著松脂和腐殖土混合的氣味。小周在一處陡坡前停下來。它昂起頭,豎瞳盯著陡坡上方,口器極其緩慢地張開。

  江明月的右手按上了劍柄。左眼全力運轉——陡坡上方,大約二十丈處,有一團氣血。不是妖獸,妖獸的氣血沒有這麼規整。是人的氣血,築基初期。氣血的主人正坐在一塊岩石上,呼吸平穩,心跳緩慢,像是在休息。

  他讓小周退回來。小周的口器閉合了,橫著移動回他腳邊,沿著他的腿爬上來,趴在他左肩上。藍寶把身體貼住他的右腿,豎瞳盯著陡坡上方,一動不動。

  江明月沒有隱匿氣息。他以正常的步伐走上陡坡,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響。走上陡坡,他看見了那個人。

  一個穿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,盤膝坐在一塊平整的岩石上,膝上橫著一把帶鞘的長劍。面容普通,眉眼平淡,是那種在人群里絕不會多看一眼的長相。他看見江明月從陡坡下走上來,沒有什麼意外的表情,只是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螭龍峰的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來採藥?」

  「散步。」

  灰袍道人看了一眼江明月左肩上的小周。目光停留的時間很短,不到一個呼吸,然後移開了。「這蟲子少見。養的?」

  「撿的。」

  灰袍道人沒有再問。他從岩石上站起來,把長劍掛在腰間,拍了拍道袍上的松針。「這片松林最近不太平,有弟子說看見過黑影。宗門派我來巡查幾天。你散步歸散步,別走太深。」說完他轉身往松林更深處走去,腳步不快不慢,灰袍的背影很快被樹幹遮住了。

  江明月站在原地,目送那個灰袍背影消失。然後他低頭看了看左肩上的小周。

  小周的豎瞳死死盯著灰袍道人消失的方向,口器緊緊閉合,六片甲殼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。它的身體繃得很緊,十七節身體全部貼在他肩頭的衣料上,十對步足深深扣入布料纖維。角芽的顏色從橙紅變成了暗紅,像被火淬過的鐵。

  它認出他了。

  不是靠眼睛。灰袍道人的長相、氣息、靈力波動,和昨天松林里那個東西完全不同。昨天那個東西沒有氣血,沒有靈力波動,什麼都沒有。今天的灰袍道人,是一個正常的築基初期修士,氣血、靈力、心跳、呼吸,一應俱全。

  但小周還是認出他了。靠的是氣味。

  鐵甲蜈蚣的嗅覺,不認氣血,不認靈力,只認氣味。一個人可以把氣血壓制到沒有,把靈力收斂到沒有,但氣味——皮膚分泌的油脂、呼吸帶出的體內氣息、衣料上沾染的日常生活痕跡——這些東西,收斂不了。昨天那個東西在松林里站了至少二十個呼吸,留下了氣味。今天這個灰袍道人,身上的氣味和昨天那片布料上的氣味,是同一個人。

  江明月拍了拍小周的角芽。小周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,角芽的顏色從暗紅褪回橙紅。它把腦袋縮進他衣領里,只露出角芽的尖尖,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、只有他聽得見的咕嚕。

  灰袍道人說的話,他一個字都不信。宗門派來巡查松林的弟子,不會在一棵松樹後站二十個呼吸一動不動,不會把氣息收斂到連左眼都看不見,更不會在小周發出嘶鳴時憑空消失。他昨天退走,是因為小周的嘶鳴會引來峰里的高階修士。今天他以「巡查弟子」的身份出現在同一片松林里,是來確認的——確認昨天那條發出嘶鳴的淡金色小蟲,到底是誰養的。

  現在他確認了。

  江明月沿著原路往回走。小周趴在他肩頭,豎瞳半閉,喉嚨里的咕嚕聲漸漸平息。藍寶跟在他腳邊,腹鱗碾過松針,發出細密的沙沙聲。走出松林時,午後的陽光重新灑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山道上空無一人,遠處的螭龍峰主殿在陽光下泛著灰藍色的光。他沒有回頭。

  回到小院,他把院門閂上,在老槐樹下坐下。

  小周從他肩膀上爬下來,橫著移動到水缸邊喝了好一會兒水,然後爬到藍寶身邊,把自己塞進藍寶盤成的圈裡,頭擱在藍寶的尾巴上。它今天追蹤了將近一個時辰,累了。豎瞳很快閉合,淡金色的鱗片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

  藍寶把下巴擱在小周的角芽上,豎瞳看著江明月,一動不動。

  江明月把那片灰色布料從懷裡取出來,放在膝蓋上。布料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洗舊了的灰白色,邊緣的參差斷口是被樹枝掛破的痕跡。背面那點極淡的白色痕跡,是指甲刮過布料時留下的角質碎屑。他把布料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好幾遍,然後收進了右眼空間。

  灰袍道人是誰?不是御獸宗的弟子。螭龍峰的內門弟子他大多見過面,核心弟子也都認識,沒有這個人。如果是其他峰的內門弟子,他在松林里巡查不需要隱匿氣息。宗門派來巡查的弟子,巡查就是巡查,大大方方地走,大大方方地看。隱匿氣息躲在樹後,不是巡查,是監視。監視什麼?監視他。或者說,監視小周。

  碧波仙子說過,如果有人知道他在那個礦洞裡撿到了東西,那些人會來找他。灰袍道人是第一個。但灰袍道人不是「那些人」的全部,他只是一個探子。真正的「那些人」,還藏在灰袍道人的身後。

  他把右臂的袖子捲起來,看著小臂上青色的紋路。紋路在午後的陽光下顏色正常,熱度也正常。灰袍道人在松林里時,紋路沒有任何反應——沒有示警,沒有發熱,沒有任何異常。蛟珠沒有把他當成威脅。不是因為他不危險,是因為他昨天已經暴露過一次了。蛟珠的預警,針對的是未知的、突發的、沒有被識別過的威脅。一旦威脅被識別過一次,蛟珠就不再對它產生預警反應。

  這不是漏洞,是特性。蛟珠不是萬能的,它只能警告他「有未知的危險靠近」,不能替他記住「這個危險上次來過」。記憶是他自己的事。


  他把袖子放下來。

  灰袍道人今天確認了小周的存在,也確認了小周的主人是誰。接下來的事,要麼是他自己再次出手,要麼是他回去稟報,讓「那些人」決定下一步怎麼做。不管是哪種情況,留給江明月準備的時間都不多了。

  他閉上眼,把《古蘭族文字初探》的玉簡重新貼在額頭上。

  他要在那些人動手之前,儘可能多地了解古蘭族和龍族的關係。不是為了查清楚小周的來歷——那太遠了。是為了找到古蘭族文字里可能記載的、關於龍族力量的信息。小周體內的龍族真血正在緩慢覺醒,蛟珠的力量也在通過紋路向它滲透。它昨天那聲嘶鳴,已經證明了自己可以在危急時刻借用蛟珠的力量。但這種借用是不可控的,代價也太大——嘶鳴一聲就耗盡體力,鱗片暗淡,角芽褪色,沉睡一整天才能恢復。如果那些人再來,小周不可能每次都靠耗儘自己來逼退對方。

  他需要找到一種方法,讓小周能更穩定地使用它體內的龍族真血。不是借用蛟珠的力量,是激活它自己的力量。

  古蘭族造出了「龍」這個字,描摹的是龍族力量釋放的軌跡。他們一定不止造了一個字——他們一定還造了和「龍」相關的其他字。比如,龍的力量是如何運轉的,是如何積蓄的,是如何在不動聲色中維持的。

  他在對照表里繼續往下翻。翻到「蓄」字。古蘭族的「蓄」字是一個圓形的容器,容器內部有一條螺旋上升的線,線從容器底部開始,沿著內壁一圈一圈地向上盤旋,越往上圈子越小,最後收束成一個點。那不是描摹「蓄水」的過程,是描摹「蓄力」的過程。把力量像水一樣蓄在容器里,讓它沿著容器的內壁螺旋上升,在上升的過程中不斷被壓縮、被提純,最後匯聚成一點。釋讀:蓄。把握程度:中等。備註:此字常見於古蘭族修煉相關的碑文中,與「力」「龍」等字連用。「龍蓄」——龍的力量積蓄方式。

  龍蓄。

  他把這兩個字刻在腦子裡,把玉簡從額頭上拿下來。

  小周睡醒了。它從藍寶的圈裡爬出來,橫著移動到水缸邊喝了幾口水,然後橫著移動到石板邊,低下頭,用角芽頂了頂那塊被它嫌棄過的青黑色雲英砂。頂了兩下,口器張開,咔嚓咬下一小塊,慢慢地磨。赤鐵礦吃完了,雲英砂也能將就。

  江明月看著它磨礦石。淡金色的鱗片在水缸邊的陰影里微微泛光,角芽的顏色又恢復到了橙紅。它磨了幾下,停下來,昂起頭,口器張開又合上,打了一個細細的嗝。然後用前爪擦了擦口器邊緣,低下頭繼續磨。

  龍蓄。

  小周體內的龍族真血,也許可以用古蘭族的方式去激活。不是他替它激活,是教它自己激活。就像教一個嬰兒學會用自己的手去抓東西——手一直在那裡,只是不知道怎麼用。

  他把那塊被小周啃了一半的赤鐵礦從右眼空間裡取出來,放在石板上。小周立刻放下了嘴裡的雲英砂,橫著移動到赤鐵礦旁邊,低下頭,口器張開,一口咬住。咔嚓。滿足的咕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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