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交差
第二天一早，江明月照常去了獸欄。
山谷里霧氣還沒散，白蒙蒙的一片，像給整座山罩了一層紗。溪水的聲音在霧裡變得悶悶的，聽不真切。碧水鱷趴在池邊的石板上，一動不動，身上掛滿了露水，看起來和石頭沒什麼兩樣。
王柱已經在淤泥池邊等著了。他蹲在石坑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塊乾糧在啃，看見江明月過來，趕緊站起來，抹了抹嘴。
「師兄，今天接著挖？」
江明月看了一眼淤泥池。水面平靜，黑得像墨。他蹲下來，用右眼掃了一下池底——那截木頭還在原處，內部的青色光暈緩緩流動，和他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樣。
「不挖了。」他說。
王柱愣了一下：「啊？」
「清淤的任務要求是清三尺深。」江明月指了指池壁上的泥印，「你看，已經清了快六尺了。夠了。」
王柱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，確實，池壁上的泥印比水面高出了一大截。他撓了撓頭，有點捨不得——跟著這位師兄幹了兩天活兒，雖然累，但一天能拿五塊靈石的報酬，比他自己干雜活強多了。
「那……這就交差了？」
「交差。」
江明月把鐵鍬和木桶從池邊收起來，整整齊齊地靠在石坑旁邊。麻繩盤好，掛在木桶上。工具是獸欄的，他用完了，洗乾淨放回原處。
王柱幫著他把最後幾桶淤泥倒進石坑裡。泥在坑裡堆成了一座小山，黑色的，在晨光里泛著油膩的光。裡面夾雜著骨頭碎片、鱗片、腐爛的樹葉，還有一些說不清是什麼的碎屑。曬幾天，等泥幹了，會有專門的人來運走，倒到山下去。
江明月站在石坑邊上，低頭看著那堆泥。
石碑殘片已經被他收走了。除了那塊殘片，這兩天的清淤沒有挖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。骨頭和鱗片裡的靈氣殘留太微弱，不值得收集。他故意沒有往那截木頭的方向深挖——最後一天，他只清理了池子邊緣的泥，做出一副「三尺已夠，不必多挖」的樣子。
「走吧。」
他帶著王柱回了獸欄門口。沈怡的木屋門開著，她正坐在裡面，手裡拿著一塊玉簡，貼在額頭上看。聽見腳步聲，她放下玉簡，抬起頭。
「清完了？」
「清了六尺深，夠三尺的要求了。」江明月說。
沈怡看了他一眼，站起來，走出木屋。
「我去看看。」
三個人一起走回淤泥池。沈怡繞著池子走了一圈，看了看池壁上新露出的泥印，又蹲下來，伸手試了試池水的深度。她的手指在水裡攪了攪，沾上來的泥是黑色的，很細，像是磨過的墨汁。
她站起來，把手上的泥在衣袍上擦了擦，神色如常。
「六尺深，確實夠了。」她說，「比我想的清得多。」
江明月沒有說話。
沈怡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，像在確認什麼。然後她收回目光，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塊木牌，在上面刻了幾筆，遞給江明月。
「拿去執事堂交差就行。三十點貢獻，已經記在上面了。」
江明月接過木牌。木牌正面刻著「清淤」二字，背面刻著「叄拾」兩個字樣，右下角有沈怡的靈力印記——一道淡藍色的水紋，在陽光下微微發光。
「多謝師姐。」
沈怡擺了擺手，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來，回頭說了一句。
「你那頭碧海玄蛇，最近養得不錯。鱗片的顏色比剛來的時候正多了。」
江明月微微一頓。
藍寶一直養在他的小院裡，從來沒有帶來過獸欄。沈怡是怎麼知道藍寶鱗片顏色的？
他沒有問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「師姐費心了。」
沈怡沒有再說，走進了木屋，關上了門。
江明月站在原處，看著那扇關上的木門，心裡轉過幾個念頭。沈怡是核心弟子，築基中期，負責獸欄的日常管理。她認識毒娘子，知道藍寶的事，這不奇怪。但她特意提這一句，不是隨口說的。
是在告訴他——我知道你的事，不止是你清淤的事。
他轉過身，離開了獸欄。
王柱跟在他後面，一路小跑。
「師兄，你那頭靈獸是碧海玄蛇？那可是好東西啊，聽說玄蛇峰那邊專門養這種蛇，一條幼崽能賣上千靈石……」
江明月停下腳步，看了他一眼。
王柱立刻閉上了嘴。
「今天的事，不要跟別人說。」江明月說。
「什麼事？」
「清淤的事。池子多深，挖了多久，挖出了什麼。」
王柱愣了一下，然後猛點頭：「師兄放心，我嘴最嚴了。誰來問我都不說。」
江明月從懷裡掏出五塊靈石，遞給他。
「這兩天的報酬。」
王柱接過靈石，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。五塊靈石，夠他半個月的份額了。
「多謝師兄！以後有什麼活兒，師兄儘管找我！」
江明月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執事堂里還是那個築基初期的執事在值守。江明月把沈怡給的木牌放在櫃檯上，執事拿起來，翻來覆去看了看，確認了靈力印記，在冊子上記了一筆。
「三十點貢獻，記在你名下了。」他把木牌收進抽屜里，抬頭看了江明月一眼，「那池子的味道，受得了？」
「還好。」
執事笑了一聲，沒再多說。
江明月走出執事堂，站在山道上，看著遠處的山峰。
螭龍峰的早晨很安靜。晨霧從山谷里升起來，被太陽一照，變成淡金色，慢慢散開。山腰上，幾座弟子的院落錯落分布，炊煙裊裊升起來，和霧氣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。更遠處，主峰的方向，有一座大殿的飛檐從樹梢間露出來，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他沿著山道往回走，路過藏經閣的時候，腳步慢了一拍。
孫執事坐在門口的竹椅上，手裡捧著一本舊書，看得入神。他左腿的褲管空空蕩蕩地搭在椅子邊上，被風吹得輕輕晃動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眯著眼看了看。
「是你啊。」他說，「《水行靈力基礎御使》看完了？」
「還沒有。」江明月說，「剛開始看。」
孫執事點了點頭，重新低下頭去看書。
江明月繼續往回走。
回到小院，藍寶正盤在老槐樹最低的那根枝杈上，曬著早晨的太陽。它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一層幽藍色的光，確實比剛來螭龍峰的時候更正了——以前是深藍色，現在顏色淺了一些，但光澤更亮，像是被打磨過的寶石。
沈怡說得沒錯。
但她說那句話的意思，不是誇他養得好。是在告訴他，她一直在看著他。
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，把《水行靈力基礎御使》攤開在膝上。書頁上寫的都是最基礎的東西——如何感應水行靈氣，如何引導水行靈力在經脈中運行，如何利用水行靈力的特性進行防禦和攻擊。這些東西他在流雲劍宗的時候就學過，只是沒有這麼系統。
但他還是一頁一頁地看，看得很認真。
不是做樣子。是他發現，這本最基礎的功法裡，有一些他之前忽略的東西。
書上說，水行靈力最基本的特性是「柔」和「韌」。柔，是順應外力，不與之對抗。韌，是外力撤去後，恢復原狀。兩者結合，才是水行的真正精髓——不是硬碰硬，是以柔克剛，是借力打力。
他想起《靈蛇劍訣》第八式「蛇蛻」。
「蛇蛻」的核心，就是在對手攻擊臨身的瞬間，身體像蛇蛻皮一樣產生微妙的位移，讓攻擊擦身而過。這個位移不是硬躲，而是順著攻擊的方向，做一個極小極快的移動——正好和水行的「柔」字契合。
他把書放下，站起來，走到老槐樹前，對著那根綁著竹條的木樁。
藍寶從樹枝上滑下來，盤在木樁旁邊，昂著頭看他。它知道主人要練劍了。
江明月沒有拔劍，空手站在木樁前三尺。他伸手彈了一下竹條，竹條彈過來，他側身一閃，竹條擦著胸口掠過。沒有碰到。
他彈了第二次。竹條彈過來，他身體微微後仰，竹條從鼻尖前掠過。
第三次。第四次。第五次。
每一次竹條彈過來的角度都不同，他躲避的方式也不同。但核心是一樣的——順著竹條的方向移動，不讓身體和竹條正面碰撞。不是躲開，是讓開。不是對抗，是順應。
練了半個時辰，成功率從五成提到了六成。
他停下來，擦了擦額頭的汗，重新坐下。
書上還寫了一段話，讓他多看了兩遍。
「水行靈力修煉至高深處，可化自身為水，無形無質，萬法不沾。然此境界非築基期可窺，需金丹期以上，且需特殊功法配合。初學者不必強求，但明其理即可。」
化自身為水，無形無質，萬法不沾。
他合上書，閉上眼。
這句話讓他想起了《不化龍法》。《不化龍法》的核心是溶血返祖，把蛇類的特性融入自身，最終化龍。化龍之後，龍能大能小，能升能隱，大則興雲吐霧，小則隱介藏形——和水行的「化自身為水」有相通之處。
不是巧合。
《不化龍法》雖然是妖修功法，但它融合的血脈大多來自水族蛇類。碧海玄蛇、寒潭妖蟒、墨鱗蝰，都是水屬或陰屬。鐵線蛇、鬼影游、紫角蝰，雖然不帶水屬性，但蛇類本身屬陰，陰和水相通。
他從一開始走的路，就是水行的路。
只是他自己沒有意識到。
江明月睜開眼，把書收進右眼空間，取出龍族骨頭握在左手。今天不煉化寒潭妖蟒的特性——那道特性只剩下最後兩成，需要一個完整的時間段來一次性煉化。他打算今晚做。
現在，他先修煉《御獸心經》。
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，從丹田出發，沿任脈上行，過膻中，到咽喉，分兩路走雙臂，再到指尖，然後沿督脈下行，過命門，到尾閭，回歸丹田。一圈下來，丹田裡的靈力增加了一絲。
很微弱的一絲，但確實增加了。
開元九層的修為已經穩固了。丹田裡的靈力像一池水，水面平靜，沒有波瀾，但水量比剛突破時多了大約兩成。按照這個速度，再有三個月左右，他就能摸到開元巔峰的門檻。
但突破築基，不是光靠積累靈力就行的。
築基需要築基丹。
修仙界裡，開元境修士突破築基，有三種方式。第一種，靠自身積累，強行沖關。這種方式成功率最低，十個裡面能成一個就不錯了。失敗的結果，輕則經脈受損修為倒退，重則丹田碎裂淪為廢人。
第二種，服用築基丹。築基丹能大幅提高突破的成功率，一枚築基丹，能讓成功率提高到三成左右。兩枚，五成。三枚，七成。但築基丹的價格——他問過趙宇恆，一枚下品築基丹，至少五千靈石。中品的八千，上品的一萬二。他口袋裡現在只剩二十塊靈石。
第三種，藉助外力。比如有金丹期修士親自護法，用自身靈力幫他引導沖關。這種方式成功率最高，但金丹修士憑什麼幫你？碧波仙子雖然保下了他，也給了他內門弟子的身份，但那是看在螭龍珠的份上，是交易。讓她親自護法幫他突破築基，不可能。
所以，他得自己攢靈石買築基丹。
五千靈石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右眼空間。裡面有一把「分水」劍，一把「饒命」劍，一件內甲，一件外袍，兩張金剛符，幾張疾風符和定身符，幾瓶丹藥，一株蛇涎草，還有二十塊靈石。
全部賣掉，大概能湊個兩千靈石出頭。不夠。
得想辦法賺靈石。
天妖谷那趟歷練，他分了一千六百八十塊，看起來不少，但那是運氣好，遇上了七色花。這種好事不會天天有。他需要穩定一些的靈石來源。
御獸宗內門弟子，每個月的俸祿是五十塊靈石。加上做任務賺的貢獻點——十點貢獻能換一塊靈石，三十點貢獻就是三塊靈石。杯水車薪。
真正能賺靈石的，是煉丹、煉器、制符、馭獸。這四樣，他一樣都不會。
但他有別的東西。
他有左眼。
他的左眼能洞察氣血、能量、生命氣息，能看穿物體內部，能看見陣法紋路。這種能力，在探索秘境、尋找靈藥、破解禁制的時候，比任何工具都好用。
天妖谷里那株七色花，如果不是他的左眼看見了樹中的蛇妖，讓隊伍提前有了防備，他們八個人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這是一門獨一無二的手藝。
但這門手藝不能輕易露。左眼的能力是他最大的秘密，僅次於《不化龍法》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他想了想，決定先不急。
先把修為提到開元巔峰，把九種蛇類特性徹底煉化，把《靈蛇劍訣》第八式練成。等實力到了，再去找賺靈石的機會。
傍晚時分，韓平來了。
這位螭龍峰的執事平時很少露面，但每次來，都不是小事。他站在院子門口，沒有進來，敲了敲那棵老槐樹的樹幹。
江明月從樹下站起來。
「韓執事。」
韓平點了點頭，走進院子。他背著手，在院子裡轉了一圈，看了看那棵老槐樹，又看了看樹下綁著竹條的木樁，最後目光落在盤在樹枝上的藍寶身上。
「養得不錯。」他說，「鱗色正，氣息穩，比在玄蛇峰的時候強多了。」
江明月沒有接話。
韓平收回目光，看著他。
「碧波峰主讓我來問你，一年之約，過去快一個月了。你有什麼打算？」
江明月沉默了一息。
「突破築基。」
「怎麼突破？」
「攢靈石，買築基丹。」
韓平點了點頭，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。
「築基丹的事，峰里可以幫你。」他說，「但不是白幫。峰里有一個任務，需要人去。做成了，峰里出靈石幫你買一枚築基丹。做不成，你自己想辦法。」
「什麼任務？」
韓平從袖子裡取出一枚玉簡，遞給他。
「自己看。」
江明月接過玉簡，貼在額頭上。玉簡里的信息流入識海，是一段簡短的文字——
「中州北境，蒼梧山，有一處廢棄靈石礦。礦洞深處發現二階妖獸鐵甲蜈蚣的巢穴。鐵甲蜈蚣外殼可煉器，毒囊可入藥，每隻價值三百靈石左右。任務要求：清剿礦洞內的鐵甲蜈蚣，帶回至少十隻完整的鐵甲蜈蚣屍體。時限：一個月。報酬：完成任務者，峰里獎勵一枚下品築基丹。名額：三人。」
他把玉簡從額頭上拿下來，還給韓平。
「鐵甲蜈蚣是二階妖獸，相當於築基初期。我一個人，開元九層，對付不了。」
「所以名額是三人。」韓平說，「峰里會派一個築基期的弟子帶隊，另外再配一個人。三個人，清剿一個鐵甲蜈蚣的巢穴，夠了。」
江明月想了想。
「為什麼要我去？」
「因為碧波峰主讓你去。」韓平說得很直接，「她說了，你這條命是她保下來的，一年之內突破築基也是她定下的。這個機會是她給你的，接不接，你自己決定。」
江明月沒有立刻回答。
鐵甲蜈蚣，二階妖獸，相當於築基初期。外殼堅硬如鐵，普通法器砍不動。毒液劇毒，沾上就麻煩。而且是群居，一個巢穴里少說也有十幾隻。三個人去清剿——一個築基期帶隊，另外兩個人至少也得是開元巔峰，才有把握全身而退。
他只是開元九層。
但碧波仙子點名讓他去，不會讓他去送死。她既然讓他去，就說明她覺得他能活下來。
「另外兩個人是誰？」
「帶隊的還沒定，大概是沈怡或者陸沉舟的弟子。另一個人，是你認識的人。」韓平看了他一眼，「趙宇恆。」
江明月微微一愣。
趙宇恆。青龍峰那個築基初期的弟子，天妖谷歷練時帶隊的隊長。他分七色花靈石的時候，趙宇恆沒有貪一塊，還說他辦事公道，下次有任務還找他搭隊。
「他答應了？」
「答應了。」韓平說，「他聽說有你，就答應了。」
江明月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我接。」
韓平臉上沒有什麼表情，只是從袖子裡取出另一塊玉簡，讓江明月在上面留下一道靈力印記。
「三天後出發。這三天，你好好準備。」他把玉簡收回袖子裡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院門口，停了一下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。
「鐵甲蜈蚣怕冰。你那把『分水』劍是水屬性，帶上。但如果能弄到一件冰屬性的法器，更好。」
說完，他走出了院子，腳步聲漸行漸遠，消失在暮色里。
江明月站在老槐樹下，看著韓平離開的方向。
三天後出發。蒼梧山廢棄靈石礦。鐵甲蜈蚣巢穴。一枚築基丹。
他把韓平的話從頭到尾想了一遍，然後低下頭，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手背上，那層銀色光澤在暮色里微微發光。墨鱗蝰的月華之力，偏陰寒。寒潭妖蟒的冰寒靈力，已經煉化了六成。這兩道特性，對鐵甲蜈蚣應該有克製作用。
碧波仙子點名讓他去，是不是知道些什麼？
他抬起頭，看著遠處螭龍峰主峰的方向。暮色里，主峰上的大殿亮起了燈火，一點一點，像是懸在半空中的星星。
三天時間，夠他把寒潭妖蟒的特性徹底煉化了。
山谷里霧氣還沒散，白蒙蒙的一片，像給整座山罩了一層紗。溪水的聲音在霧裡變得悶悶的，聽不真切。碧水鱷趴在池邊的石板上，一動不動，身上掛滿了露水，看起來和石頭沒什麼兩樣。
王柱已經在淤泥池邊等著了。他蹲在石坑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塊乾糧在啃，看見江明月過來，趕緊站起來，抹了抹嘴。
「師兄，今天接著挖？」
江明月看了一眼淤泥池。水面平靜，黑得像墨。他蹲下來，用右眼掃了一下池底——那截木頭還在原處，內部的青色光暈緩緩流動，和他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樣。
「不挖了。」他說。
王柱愣了一下：「啊？」
「清淤的任務要求是清三尺深。」江明月指了指池壁上的泥印，「你看，已經清了快六尺了。夠了。」
王柱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，確實，池壁上的泥印比水面高出了一大截。他撓了撓頭，有點捨不得——跟著這位師兄幹了兩天活兒，雖然累，但一天能拿五塊靈石的報酬，比他自己干雜活強多了。
「那……這就交差了？」
「交差。」
江明月把鐵鍬和木桶從池邊收起來，整整齊齊地靠在石坑旁邊。麻繩盤好，掛在木桶上。工具是獸欄的，他用完了，洗乾淨放回原處。
王柱幫著他把最後幾桶淤泥倒進石坑裡。泥在坑裡堆成了一座小山，黑色的，在晨光里泛著油膩的光。裡面夾雜著骨頭碎片、鱗片、腐爛的樹葉，還有一些說不清是什麼的碎屑。曬幾天，等泥幹了，會有專門的人來運走，倒到山下去。
江明月站在石坑邊上，低頭看著那堆泥。
石碑殘片已經被他收走了。除了那塊殘片，這兩天的清淤沒有挖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。骨頭和鱗片裡的靈氣殘留太微弱，不值得收集。他故意沒有往那截木頭的方向深挖——最後一天，他只清理了池子邊緣的泥，做出一副「三尺已夠，不必多挖」的樣子。
「走吧。」
他帶著王柱回了獸欄門口。沈怡的木屋門開著，她正坐在裡面，手裡拿著一塊玉簡，貼在額頭上看。聽見腳步聲，她放下玉簡，抬起頭。
「清完了？」
「清了六尺深，夠三尺的要求了。」江明月說。
沈怡看了他一眼，站起來，走出木屋。
「我去看看。」
三個人一起走回淤泥池。沈怡繞著池子走了一圈，看了看池壁上新露出的泥印，又蹲下來，伸手試了試池水的深度。她的手指在水裡攪了攪，沾上來的泥是黑色的，很細，像是磨過的墨汁。
她站起來，把手上的泥在衣袍上擦了擦，神色如常。
「六尺深，確實夠了。」她說，「比我想的清得多。」
江明月沒有說話。
沈怡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，像在確認什麼。然後她收回目光，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塊木牌，在上面刻了幾筆，遞給江明月。
「拿去執事堂交差就行。三十點貢獻，已經記在上面了。」
江明月接過木牌。木牌正面刻著「清淤」二字，背面刻著「叄拾」兩個字樣，右下角有沈怡的靈力印記——一道淡藍色的水紋，在陽光下微微發光。
「多謝師姐。」
沈怡擺了擺手，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來，回頭說了一句。
「你那頭碧海玄蛇，最近養得不錯。鱗片的顏色比剛來的時候正多了。」
江明月微微一頓。
藍寶一直養在他的小院裡，從來沒有帶來過獸欄。沈怡是怎麼知道藍寶鱗片顏色的？
他沒有問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「師姐費心了。」
沈怡沒有再說，走進了木屋，關上了門。
江明月站在原處，看著那扇關上的木門，心裡轉過幾個念頭。沈怡是核心弟子，築基中期，負責獸欄的日常管理。她認識毒娘子，知道藍寶的事，這不奇怪。但她特意提這一句，不是隨口說的。
是在告訴他——我知道你的事，不止是你清淤的事。
他轉過身，離開了獸欄。
王柱跟在他後面，一路小跑。
「師兄，你那頭靈獸是碧海玄蛇？那可是好東西啊，聽說玄蛇峰那邊專門養這種蛇，一條幼崽能賣上千靈石……」
江明月停下腳步，看了他一眼。
王柱立刻閉上了嘴。
「今天的事，不要跟別人說。」江明月說。
「什麼事？」
「清淤的事。池子多深，挖了多久，挖出了什麼。」
王柱愣了一下，然後猛點頭：「師兄放心，我嘴最嚴了。誰來問我都不說。」
江明月從懷裡掏出五塊靈石，遞給他。
「這兩天的報酬。」
王柱接過靈石，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。五塊靈石，夠他半個月的份額了。
「多謝師兄！以後有什麼活兒，師兄儘管找我！」
江明月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執事堂里還是那個築基初期的執事在值守。江明月把沈怡給的木牌放在櫃檯上，執事拿起來，翻來覆去看了看，確認了靈力印記，在冊子上記了一筆。
「三十點貢獻，記在你名下了。」他把木牌收進抽屜里，抬頭看了江明月一眼，「那池子的味道，受得了？」
「還好。」
執事笑了一聲，沒再多說。
江明月走出執事堂，站在山道上，看著遠處的山峰。
螭龍峰的早晨很安靜。晨霧從山谷里升起來，被太陽一照，變成淡金色，慢慢散開。山腰上，幾座弟子的院落錯落分布，炊煙裊裊升起來，和霧氣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。更遠處，主峰的方向，有一座大殿的飛檐從樹梢間露出來，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他沿著山道往回走，路過藏經閣的時候，腳步慢了一拍。
孫執事坐在門口的竹椅上，手裡捧著一本舊書，看得入神。他左腿的褲管空空蕩蕩地搭在椅子邊上，被風吹得輕輕晃動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眯著眼看了看。
「是你啊。」他說，「《水行靈力基礎御使》看完了？」
「還沒有。」江明月說，「剛開始看。」
孫執事點了點頭，重新低下頭去看書。
江明月繼續往回走。
回到小院，藍寶正盤在老槐樹最低的那根枝杈上，曬著早晨的太陽。它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一層幽藍色的光，確實比剛來螭龍峰的時候更正了——以前是深藍色，現在顏色淺了一些，但光澤更亮，像是被打磨過的寶石。
沈怡說得沒錯。
但她說那句話的意思，不是誇他養得好。是在告訴他，她一直在看著他。
江明月在老槐樹下坐下，把《水行靈力基礎御使》攤開在膝上。書頁上寫的都是最基礎的東西——如何感應水行靈氣，如何引導水行靈力在經脈中運行，如何利用水行靈力的特性進行防禦和攻擊。這些東西他在流雲劍宗的時候就學過，只是沒有這麼系統。
但他還是一頁一頁地看，看得很認真。
不是做樣子。是他發現，這本最基礎的功法裡，有一些他之前忽略的東西。
書上說，水行靈力最基本的特性是「柔」和「韌」。柔，是順應外力，不與之對抗。韌，是外力撤去後，恢復原狀。兩者結合，才是水行的真正精髓——不是硬碰硬，是以柔克剛，是借力打力。
他想起《靈蛇劍訣》第八式「蛇蛻」。
「蛇蛻」的核心，就是在對手攻擊臨身的瞬間，身體像蛇蛻皮一樣產生微妙的位移，讓攻擊擦身而過。這個位移不是硬躲，而是順著攻擊的方向，做一個極小極快的移動——正好和水行的「柔」字契合。
他把書放下，站起來，走到老槐樹前，對著那根綁著竹條的木樁。
藍寶從樹枝上滑下來，盤在木樁旁邊，昂著頭看他。它知道主人要練劍了。
江明月沒有拔劍，空手站在木樁前三尺。他伸手彈了一下竹條，竹條彈過來，他側身一閃，竹條擦著胸口掠過。沒有碰到。
他彈了第二次。竹條彈過來，他身體微微後仰，竹條從鼻尖前掠過。
第三次。第四次。第五次。
每一次竹條彈過來的角度都不同，他躲避的方式也不同。但核心是一樣的——順著竹條的方向移動，不讓身體和竹條正面碰撞。不是躲開，是讓開。不是對抗，是順應。
練了半個時辰，成功率從五成提到了六成。
他停下來，擦了擦額頭的汗，重新坐下。
書上還寫了一段話，讓他多看了兩遍。
「水行靈力修煉至高深處，可化自身為水，無形無質，萬法不沾。然此境界非築基期可窺，需金丹期以上，且需特殊功法配合。初學者不必強求，但明其理即可。」
化自身為水，無形無質，萬法不沾。
他合上書，閉上眼。
這句話讓他想起了《不化龍法》。《不化龍法》的核心是溶血返祖，把蛇類的特性融入自身，最終化龍。化龍之後，龍能大能小，能升能隱，大則興雲吐霧，小則隱介藏形——和水行的「化自身為水」有相通之處。
不是巧合。
《不化龍法》雖然是妖修功法，但它融合的血脈大多來自水族蛇類。碧海玄蛇、寒潭妖蟒、墨鱗蝰，都是水屬或陰屬。鐵線蛇、鬼影游、紫角蝰，雖然不帶水屬性，但蛇類本身屬陰，陰和水相通。
他從一開始走的路，就是水行的路。
只是他自己沒有意識到。
江明月睜開眼，把書收進右眼空間，取出龍族骨頭握在左手。今天不煉化寒潭妖蟒的特性——那道特性只剩下最後兩成，需要一個完整的時間段來一次性煉化。他打算今晚做。
現在，他先修煉《御獸心經》。
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，從丹田出發，沿任脈上行，過膻中，到咽喉，分兩路走雙臂，再到指尖，然後沿督脈下行，過命門，到尾閭，回歸丹田。一圈下來，丹田裡的靈力增加了一絲。
很微弱的一絲，但確實增加了。
開元九層的修為已經穩固了。丹田裡的靈力像一池水，水面平靜，沒有波瀾，但水量比剛突破時多了大約兩成。按照這個速度，再有三個月左右，他就能摸到開元巔峰的門檻。
但突破築基，不是光靠積累靈力就行的。
築基需要築基丹。
修仙界裡，開元境修士突破築基，有三種方式。第一種，靠自身積累，強行沖關。這種方式成功率最低，十個裡面能成一個就不錯了。失敗的結果，輕則經脈受損修為倒退，重則丹田碎裂淪為廢人。
第二種，服用築基丹。築基丹能大幅提高突破的成功率，一枚築基丹，能讓成功率提高到三成左右。兩枚，五成。三枚，七成。但築基丹的價格——他問過趙宇恆，一枚下品築基丹，至少五千靈石。中品的八千，上品的一萬二。他口袋裡現在只剩二十塊靈石。
第三種，藉助外力。比如有金丹期修士親自護法，用自身靈力幫他引導沖關。這種方式成功率最高，但金丹修士憑什麼幫你？碧波仙子雖然保下了他，也給了他內門弟子的身份，但那是看在螭龍珠的份上，是交易。讓她親自護法幫他突破築基，不可能。
所以，他得自己攢靈石買築基丹。
五千靈石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右眼空間。裡面有一把「分水」劍，一把「饒命」劍，一件內甲，一件外袍，兩張金剛符，幾張疾風符和定身符，幾瓶丹藥，一株蛇涎草，還有二十塊靈石。
全部賣掉，大概能湊個兩千靈石出頭。不夠。
得想辦法賺靈石。
天妖谷那趟歷練，他分了一千六百八十塊，看起來不少，但那是運氣好，遇上了七色花。這種好事不會天天有。他需要穩定一些的靈石來源。
御獸宗內門弟子，每個月的俸祿是五十塊靈石。加上做任務賺的貢獻點——十點貢獻能換一塊靈石，三十點貢獻就是三塊靈石。杯水車薪。
真正能賺靈石的，是煉丹、煉器、制符、馭獸。這四樣，他一樣都不會。
但他有別的東西。
他有左眼。
他的左眼能洞察氣血、能量、生命氣息，能看穿物體內部，能看見陣法紋路。這種能力，在探索秘境、尋找靈藥、破解禁制的時候，比任何工具都好用。
天妖谷里那株七色花，如果不是他的左眼看見了樹中的蛇妖，讓隊伍提前有了防備，他們八個人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這是一門獨一無二的手藝。
但這門手藝不能輕易露。左眼的能力是他最大的秘密，僅次於《不化龍法》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他想了想，決定先不急。
先把修為提到開元巔峰，把九種蛇類特性徹底煉化，把《靈蛇劍訣》第八式練成。等實力到了，再去找賺靈石的機會。
傍晚時分，韓平來了。
這位螭龍峰的執事平時很少露面，但每次來，都不是小事。他站在院子門口，沒有進來，敲了敲那棵老槐樹的樹幹。
江明月從樹下站起來。
「韓執事。」
韓平點了點頭，走進院子。他背著手，在院子裡轉了一圈，看了看那棵老槐樹，又看了看樹下綁著竹條的木樁，最後目光落在盤在樹枝上的藍寶身上。
「養得不錯。」他說，「鱗色正，氣息穩，比在玄蛇峰的時候強多了。」
江明月沒有接話。
韓平收回目光，看著他。
「碧波峰主讓我來問你，一年之約，過去快一個月了。你有什麼打算？」
江明月沉默了一息。
「突破築基。」
「怎麼突破？」
「攢靈石，買築基丹。」
韓平點了點頭，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。
「築基丹的事，峰里可以幫你。」他說，「但不是白幫。峰里有一個任務，需要人去。做成了，峰里出靈石幫你買一枚築基丹。做不成，你自己想辦法。」
「什麼任務？」
韓平從袖子裡取出一枚玉簡，遞給他。
「自己看。」
江明月接過玉簡，貼在額頭上。玉簡里的信息流入識海，是一段簡短的文字——
「中州北境，蒼梧山，有一處廢棄靈石礦。礦洞深處發現二階妖獸鐵甲蜈蚣的巢穴。鐵甲蜈蚣外殼可煉器，毒囊可入藥，每隻價值三百靈石左右。任務要求：清剿礦洞內的鐵甲蜈蚣，帶回至少十隻完整的鐵甲蜈蚣屍體。時限：一個月。報酬：完成任務者，峰里獎勵一枚下品築基丹。名額：三人。」
他把玉簡從額頭上拿下來，還給韓平。
「鐵甲蜈蚣是二階妖獸，相當於築基初期。我一個人，開元九層，對付不了。」
「所以名額是三人。」韓平說，「峰里會派一個築基期的弟子帶隊，另外再配一個人。三個人，清剿一個鐵甲蜈蚣的巢穴，夠了。」
江明月想了想。
「為什麼要我去？」
「因為碧波峰主讓你去。」韓平說得很直接，「她說了，你這條命是她保下來的，一年之內突破築基也是她定下的。這個機會是她給你的，接不接，你自己決定。」
江明月沒有立刻回答。
鐵甲蜈蚣，二階妖獸，相當於築基初期。外殼堅硬如鐵，普通法器砍不動。毒液劇毒，沾上就麻煩。而且是群居，一個巢穴里少說也有十幾隻。三個人去清剿——一個築基期帶隊，另外兩個人至少也得是開元巔峰，才有把握全身而退。
他只是開元九層。
但碧波仙子點名讓他去，不會讓他去送死。她既然讓他去，就說明她覺得他能活下來。
「另外兩個人是誰？」
「帶隊的還沒定，大概是沈怡或者陸沉舟的弟子。另一個人，是你認識的人。」韓平看了他一眼，「趙宇恆。」
江明月微微一愣。
趙宇恆。青龍峰那個築基初期的弟子，天妖谷歷練時帶隊的隊長。他分七色花靈石的時候，趙宇恆沒有貪一塊，還說他辦事公道，下次有任務還找他搭隊。
「他答應了？」
「答應了。」韓平說，「他聽說有你，就答應了。」
江明月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我接。」
韓平臉上沒有什麼表情，只是從袖子裡取出另一塊玉簡，讓江明月在上面留下一道靈力印記。
「三天後出發。這三天，你好好準備。」他把玉簡收回袖子裡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院門口，停了一下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。
「鐵甲蜈蚣怕冰。你那把『分水』劍是水屬性，帶上。但如果能弄到一件冰屬性的法器，更好。」
說完，他走出了院子，腳步聲漸行漸遠，消失在暮色里。
江明月站在老槐樹下，看著韓平離開的方向。
三天後出發。蒼梧山廢棄靈石礦。鐵甲蜈蚣巢穴。一枚築基丹。
他把韓平的話從頭到尾想了一遍，然後低下頭，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手背上，那層銀色光澤在暮色里微微發光。墨鱗蝰的月華之力，偏陰寒。寒潭妖蟒的冰寒靈力，已經煉化了六成。這兩道特性，對鐵甲蜈蚣應該有克製作用。
碧波仙子點名讓他去，是不是知道些什麼？
他抬起頭，看著遠處螭龍峰主峰的方向。暮色里，主峰上的大殿亮起了燈火，一點一點，像是懸在半空中的星星。
三天時間，夠他把寒潭妖蟒的特性徹底煉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