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7章 龍血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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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江明月在淤泥池邊蹲下,右眼微微發熱。

  視線穿透表層泥水,再次落到池底那截黑色物體上。白天挖泥的時候他只來得及看清大概輪廓——三尺來長,碗口粗細,內部有極細密的層狀紋理,深處藏著一絲青色光暈。現在夜深人靜,沒有旁人在側,他可以仔細探查。

  右眼的視野里,那截東西的內部結構緩緩展開。

  不是骨頭。龍族骨頭的結構他熟悉,中空外實,骨壁上有細密的氣孔,靈力沿著氣孔流轉。這截東西的內部沒有氣孔,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壓一層的纖維狀結構,每層之間幾乎沒有縫隙,緊密得像被巨力擠壓過千萬遍。

  不是石頭,不是金屬,不是玉石。

  是木頭。

  但這個認知讓他更加困惑。什麼木頭能在淤泥里泡幾十年不腐?什麼木頭內部會有和龍族骨頭一模一樣的青色光暈?什麼木頭能讓他右臂上的青色紋路隱隱發熱——就在他凝視那截木頭的時候,右臂上的紋路開始發燙,像一條甦醒過來的蛇,在皮膚下緩緩蠕動。

  他下意識摸了摸右臂。

  紋路還在。從右眼融合蛟珠後,這些紋路就一直存在,平時毫無動靜,他試過用靈力催動、用《不化龍法》引導、甚至用左眼吞噬的能力去觸碰,都沒有任何反應。久而久之,他幾乎忘了它們的存在。

  但現在它們動了。

  江明月深吸一口氣,壓下立刻下池去取的衝動。不行。白天剛清過泥,沈怡和王柱都看見他離開。如果半夜偷偷潛回去,萬一被人撞見,沒法解釋。而且池底那截木頭周圍的禁制——他白天就發現了,木頭周圍三尺之內沒有任何骨頭碎片,像有一層無形的力量把雜物都推開了。他不知道那層力量是什麼,貿然觸碰,可能會觸發什麼機關,或者驚動某些人。

  得等。

  他收回目光,從池邊站起來,轉身回了小院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江明月照常去了獸欄。

  王柱已經在門口等著了,看見他過來,遠遠就迎上來,臉上堆著笑。

  「師兄,今天接著挖?」

  「接著挖。」

  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山谷。路過鱷池時,那頭最大的碧水鱷又睜開了一隻眼。這次它盯著江明月看了好幾息,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江明月沒有停步,徑直走過去。身後傳來嘩啦一聲水響——那頭鱷魚把半截身子沉進了水裡,只留兩隻眼睛露在水面上,豎瞳一眨不眨地追著他的背影。

  王柱回頭看了一眼,縮了縮脖子。

  「師兄,那頭老鱷平時連沈師姐都不太搭理,怎麼老盯著你看?」

  江明月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知道原因。昨天在淤泥池裡泡了一整天,身上沾了池底的氣息。那頭老鱷在獸欄里活了不知多少年,池底埋著的東西,它多半知道。它盯著他看,不是看他,是在看他身上的氣息。

  到了淤泥池邊,江明月脫下外袍,掛好雙劍,拿起鐵鍬下了水。

  水比昨天涼。一夜過去,池面的熱氣散了,水溫降下來,那股味道也淡了一些。但腳一踩進淤泥,腐爛的氣息立刻翻湧上來,比昨天更濃。昨天挖開的地方被水浸了一夜,表面的泥變稀了,腳踩下去能陷到膝蓋。

  他一鍬一鍬地挖,不急不緩。

  王柱在上面拉桶,一桶接一桶,累得滿頭大汗,嘴上卻沒停過。

  「師兄,你是哪兒人啊?」

  「散修出身。」

  「散修能修煉到開元九層,真不容易。我是豫州來的,家裡種靈田的,爹娘攢了十年的靈石送我來御獸宗,結果靈根太差,三靈根,只能當外門弟子。」王柱抹了把汗,把一桶泥倒進石坑,「不過比在家裡強。在家裡種一輩子地,也就那樣。在宗門好歹能修煉,萬一哪天撞了大運,突破了築基,就能升內門了。」

  江明月沒有接話,手裡的鐵鍬一下一下地挖著。

  淤泥已經挖下去三尺多深了。他離池子中央那截木頭,只剩下不到兩尺的距離。右眼的視野里,那截木頭越來越清晰。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,而是布滿了細密的鱗片狀紋路——不是雕刻上去的,是天然形成的,像樹的年輪,但排列方式完全不同於任何他見過的木材。

  最奇怪的是,木頭內部那一絲青色光暈,今天比昨天亮了一點。

  不是錯覺。

  昨天那絲光暈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,忽明忽暗。今天它穩定了許多,雖然還是極淡,但不再搖曳。而且——江明月停下手裡的動作,凝神細看——那絲光暈似乎在沿著木頭的紋理緩緩流動,從一端流到另一端,再流回來,像一條被關在籠子裡的小蛇,來回遊走。


  活的。

  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江明月後背微微發涼。

  不是木頭本身是活的,是木頭裡面封著某種活的東西。或者,是木頭曾經屬於某個活的東西,而那東西的殘存意志至今沒有消散。

  就像龍族骨頭裡的龍族殘留氣息一樣。

  他壓下心中的波動,繼續挖泥。動作和之前一模一樣,不快不慢,沒有任何異常。王柱在上面嘮叨著宗門裡的瑣事,完全不知道池底的泥里埋著什麼。

  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,鐵鍬觸碰到了一個硬物。

  不是那截木頭。木頭的材質不是這種感覺。鐵鍬碰到的是一塊石頭,拳頭大小,埋在淤泥里不知多少年了。江明月把它挖出來,用水涮了涮表面的泥,露出一角青灰色的石面。

  是一塊石碑的殘片。

  殘片上刻著字,筆畫古樸,被水侵蝕得厲害,但還能辨認出幾個。

  「……螭……血……鎮……」

  三個字。

  江明月把殘片翻過來,背面也刻著字,更加模糊,只能看出一個「封」字。

  他沒有聲張,把殘片放進木桶里,繼續挖。王柱拉桶上來的時候看見了,拿起來瞅了兩眼,沒看出什麼名堂,隨手扔在石坑邊上。

  「破石頭,上面刻的啥也看不清。」

  江明月嗯了一聲,繼續挖。

  太陽偏西的時候,他離那截木頭只剩下不到一尺了。

  淤泥已經挖下去五尺多深。他站在齊腰深的泥水裡,每一次鏟泥都要用盡全力。深處的淤泥不是稀泥,而是被壓實了幾十年的硬泥,鐵鍬鏟上去,像是鏟在木頭上,發出沉悶的咚咚聲。

  他沒有再往下挖。

  「今天到這兒。」

  他爬上岸,把鐵鍬和木桶放好。王柱累得癱坐在石頭上,連話都不想說了,只衝他擺了擺手。

  江明月穿上外袍,把雙劍掛好。臨走前,他走到石坑邊上,把那塊石碑殘片撿起來,收進了右眼空間。

  回到小院,他先洗了澡,換了乾淨衣服,然後把藍寶從老槐樹上喚下來,餵了幾塊肉乾。藍寶吞下肉乾,盤在他腳邊,昂著頭看他,豎瞳里映著月光。

  江明月把那塊石碑殘片取出來,放在膝上,借著月光仔細端詳。

  殘片大約巴掌大小,邊緣參差,是從一塊更大的石碑上碎裂下來的。石質是普通的青石,螭龍峰隨處可見的那種。刻痕很深,筆畫方正,不是現在修仙界通用的文字風格——現在的文字更圓滑,更潦草,講究一氣呵成。這殘片上的字,每一筆都是單獨刻下去的,橫平豎直,像砌牆的磚一樣一塊一塊壘起來。

  古文字。

  他對古文字了解不多,只能認出最常見的幾十個字。「螭」字他認識,螭龍峰的「螭」。「血」字他也認識。「鎮」字筆畫複雜,但他見過類似的字形,應該是「鎮」沒錯。背面的「封」字最好認,和現在的寫法差別不大。

  螭……血……鎮……封。

  四個字拼在一起,他的心跳快了兩拍。

  螭龍峰的名字,他一直以為只是因為峰內豢養螭龍而得名。但如果這塊殘片上的「螭」和「血」和「鎮」和「封」連在一起,那意思就完全不一樣了。

  不是螭龍峰養螭龍。

  是有人用螭龍的血,鎮壓了什麼東西。封住了什麼東西。

  而那截埋在淤泥池底的木頭,周圍沒有骨頭碎片,像被一股力量推開了——那股力量,可能就是封印的力量。木頭內部那一絲流動的青色光暈,可能就是被封印的東西。

  他想起沈怡說的話。

  「小心點,池底可能有東西。」

  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很隨意,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。但她是螭龍峰的核心弟子,在獸欄管了幾年事,淤泥池底下有什麼,她真的不知道嗎?

  江明月把殘片收回右眼空間,閉上眼。

  不能急。

  不管池底埋的是什麼,不管沈怡知不知道,不管那截木頭裡封著的是什麼東西,他都不能貿然去取。石碑上刻的是「鎮」和「封」,說明當年有人故意把那東西埋在那裡,還設了手段防止別人觸碰。如果封印還在運轉,他貿然破壞,輕則觸動禁制引來宗門長老,重則放出什麼不該放出的東西。


  得先弄清楚那到底是什麼。

  第二天,他沒有去淤泥池。

  清淤的活兒可以放一放,不差這一天。他去了螭龍峰的藏經閣。

  螭龍峰的藏經閣建在主峰半山腰,是一座三層的石樓,比流雲劍宗的藏經閣小得多,但勝在清靜。守閣的是一個築基後期的老執事,姓孫,頭髮花白,左腿微跛,據說是年輕時被妖獸咬傷了筋骨,留下了暗疾,修為再無寸進,便主動申請來看守藏經閣,一守就是三十年。

  江明月亮出內門弟子的令牌。

  孫執事看了一眼,把令牌還給他,指了指一樓的書架。

  「一樓隨便看,二樓需要貢獻點,三樓只有峰主手令才能上去。」

  江明月點了點頭,走進一樓。

  一樓的藏書很雜。有修煉心得,有遊記雜記,有螭龍峰歷代弟子的任務記錄,還有一些宗門歷史的零散記載。書架上的典籍新舊參半,有的紙頁泛黃,有的還帶著墨香。

  他沒有急著翻找,而是先在一樓轉了一圈,把所有書架的分類記在心裡。東邊的書架是功法類,都是最基礎的入門功法,《御獸心經》的抄本就有十幾份。西邊是雜記類,遊記、日記、見聞錄,亂七八糟什麼都有。南邊是宗門歷史類,記載著御獸宗和螭龍峰的大事記。北邊是任務記錄,歷年內門弟子執行任務的卷宗堆了滿滿一架。

  他走到南邊的書架前,抽出一本《螭龍峰建峰志》。

  書很薄,只有幾十頁,紙質粗糙,但保存得不錯。他翻開第一頁。

  「螭龍峰,御獸宗十峰之一,始建於宗門立派第三百年。初名水雲峰,後因峰中豢養螭龍,更名為螭龍峰。」

  豢養螭龍。

  不是鎮壓螭龍。

  他繼續往下翻。

  「峰中靈獸以水族為主,計有碧水鱷一百二十餘頭,靈龜八十餘頭,銀鱗魚不計其數。另有幼螭三條,為峰中重寶,由歷代峰主親自豢養。」

  三條幼螭。沈怡跟他說過,現在螭龍峰還是養著三條幼螭,都養在獸欄最深處的深潭裡,由核心弟子輪流照料。三千年了,一直是三條。死了一條就會補上一條,數量永遠不變。

  這個細節讓他留了心。

  他合上《建峰志》,又抽出旁邊一本《螭龍峰大事記》。這本書厚得多,記載了螭龍峰建峰以來發生的重大事件。他從頭翻起,一頁一頁往後看。

  大部分都是些尋常事。某年某月,峰主突破元嬰。某年某月,峰中弟子在某處秘境奪得什麼寶物。某年某月,某位長老坐化。某年某月,碧水鱷暴動,咬死了兩個外門弟子。

  他翻到大約一千二百年前的一條記錄時,停住了。

  「七月十五夜,獸欄地動,淤泥池水涌三尺。峰主親往查看,次日以青石封池,設禁制三重。此後十二年,峰中弟子無故暴斃者七人。後請宗門太上長老出手,事態方平。具體緣由,諱莫如深,不載於冊。」

  淤泥池。青石封池。禁制三重。

  江明月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,久久沒有移開。

  一千二百年前,淤泥池發生過一次異動。峰主親自去看,然後用青石封了池子,設了三重禁制。之後十二年間,死了七個弟子。最後是太上長老出面才平息。

  什麼異動,能讓峰主親自出手?什麼禁制,需要三重?死的七個弟子,是怎麼死的?

  大事記里沒有寫。最後一句說得很明白——「具體緣由,諱莫如深,不載於冊」。

  他把這段記錄一字一句地刻在腦子裡,然後合上書,放回原處。

  夠了。

  再看下去,該讓人起疑了。

  他隨便從功法類書架上抽了一本《水行靈力基礎御使》,拿到孫執事那裡登記,借回了小院。這本功法是最基礎的東西,任何一個內門弟子都可以借閱,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
  回到小院,他在老槐樹下坐下,把《水行靈力基礎御使》攤開在膝上,卻沒有看。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幾行字。

  一千二百年前。七月十五夜。獸欄地動,淤泥池水涌三尺。

  地動,說明不是人為,至少表面上不是。水涌三尺,說明池底有什麼東西在動,動靜不小,連水都湧上來了。

  峰主親自查看,第二天用青石封池,設三重禁制。


  他在淤泥池底看見的石板就是青石。石板上刻滿的米粒小孔,應該就是禁制的一部分。三重禁制——他只看見了石板和石板下的暗格,還有兩重在哪裡?

  之後十二年,死了七個弟子。

  「無故暴斃」。不是被人殺的,不是被妖獸咬死的,是無緣無故突然死了。什麼樣的死法,能叫「無故暴斃」?

  太上長老出手,事態方平。

  說明峰主的手段不夠,壓不住,最後請了更高境界的太上長老才解決。

  解決之後呢?那截木頭沒有被取走。它還在池底,埋了一千二百年。

  江明月抬起頭,看著頭頂的老槐樹。月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下來,在他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。

  一千二百年,三代峰主更迭,無數弟子來了又走。那截木頭一直埋在淤泥池底,沒有人去動它。不是沒人發現,是不敢動。或者,是有人故意留著它,定期維護封印。

  沈怡知道嗎?

  她是核心弟子,管了幾年獸欄。淤泥池底下有青石板,她不可能不知道。石板上有禁制,她也不可能看不出來。但她什麼都沒說。她甚至主動提醒他「池底可能有東西」——這句話現在想來,不像提醒,更像試探。

  試探他會不會去碰那東西。試探他能不能看出那東西是什麼。

  江明月把《水行靈力基礎御使》翻了一頁,目光落在書頁上,心思卻完全不在這裡。

  淤泥池還要不要繼續挖?

  挖。必須挖。

  如果不挖,等於告訴沈怡他已經發現了什麼但不敢動。一個正常的內門弟子,接了清淤的活兒,挖到池底看見青石板,會怎麼做?要麼繼續挖,把石板周圍的泥清乾淨;要麼覺得事不關己,清完三尺泥交差了事。

  他選擇第二種。

  清完三尺泥,交差,走人。

  至於青石板下面有什麼,他「不知道」。他只是一個開元九層的新晉內門弟子,看不穿禁制,認不出古文字,更不知道一千二百年前發生了什麼。

  那截木頭,等以後再說。

  不是不取,是時候未到。

  他合上書,閉上眼,開始今晚的修煉。

  《不化龍法》在血脈中緩緩運轉。龍族骨頭握在左手掌心,溫熱的氣息一絲絲融入血液。寒潭妖蟒的特性已經煉化了五成,今晚他繼續煉化第六成。

  冰寒的靈力在經脈中流轉,比前幾次更加順暢。他的身體已經開始適應這道特性,不再像最初那樣排斥。每一次靈力循環,都有一小部分寒意永久地融入他的血脈,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。

  一個時辰後,他停下來。

  寒潭妖蟒的特性,煉化了六成。再有一次,就能徹底煉化。

  他睜開眼,低頭看了看右手手背。月光下,手背上那層銀色光澤比前幾天更明顯了——那是墨鱗蝰的月華之力,也在慢慢融入他的身體。

  九種蛇類特性,已徹底煉化五種,正在煉化兩種,剩下兩種還在梳理。

  等九種全部煉化完成,《不化龍法》第一層「融蛇血」就能大成。到時候,他的身體強度、速度、力量、靈力品質,都會有一個質的飛躍。

  而那截埋在淤泥池底的木頭,裡面封印的青色光暈——如果那真的是螭龍之血,或者和螭龍有關的東西,對他的《不化龍法》修煉將有無可估量的價值。

  但現在不能動。

  他壓下心中的渴望,閉上眼,沉入修煉之中。

  月光靜靜灑在小院裡。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晃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藍寶盤在他腳邊,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,呼吸均勻而綿長。

  遠處,獸欄的方向,碧水鱷的低沉吼聲隱隱傳來,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悠遠。

  淤泥池的水面平靜如鏡,沒有一絲波紋。

  池底五尺深處,那截黑色的木頭靜靜躺在青石板上。木頭內部,那一絲青色的光暈沿著細密的紋理緩緩流動,從一端到另一端,再流回來,周而復始。

  像一條被鎖鏈拴住的幼螭,在籠中來回遊走,等待著鎖鏈斷裂的那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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