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6章 淤泥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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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獸欄在螭龍峰的後山,離主峰有四五里地,是一條狹長的山谷,兩側山壁陡峭,中間一條溪水流過。螭龍峰豢養的水族靈獸大多放在這裡——碧水鱷、靈龜、銀鱗魚,還有一些江明月叫不上名字的水獸。

  他沿著山路走了小半個時辰,遠遠就聞到了一股腥臊味。不是單純的臭,是那種水族聚集處特有的氣味——魚腥、泥腥、獸糞,混在一起,被太陽一蒸,熏得人腦仁疼。

  江明月屏住呼吸,加快腳步。

  獸欄門口,一個穿灰袍的外門弟子正靠在柵欄上打盹,聽見腳步聲睜開眼,看見江明月腰間的內門弟子令牌,一個激靈站直了。

  「師兄。」

  江明月把竹牌遞給他:「沈怡師姐在哪兒?」

  那弟子指了指山谷裡面:「沈師姐在鱷池那邊,今天有兩頭碧水鱷打架,咬傷了一頭,她正給上藥呢。」

  江明月點了點頭,往山谷里走。

  獸欄比他想的大得多。沿溪流兩側,用木柵欄隔出了幾十個大小不一的池子,每個池子裡養著不同的靈獸。最近處的幾個池子養的是銀鱗魚,巴掌大小,成群結隊地在水中遊動,鱗片在陽光下閃著銀子般的光。再往裡走,池子越來越大,養的靈獸也越來越大。有幾頭碧水鱷趴在水邊的石板上曬太陽,最小的那頭也有一丈來長,最大的那頭至少有四丈,閉著眼一動不動,像一截枯木。

  江明月從它們旁邊走過時,那頭最大的碧水鱷忽然睜開了一隻眼。

  金黃色的豎瞳,冷冷地盯著他。

  江明月沒有停步,也沒有對視,只是用左眼掃了它一下。左眼的視野里,這頭碧水鱷的氣血旺盛得像一團火,比築基初期修士還要強出一截。它的體內有一股淡青色的氣息在流轉,沿著某種特定的路線運行——那是它在自主修煉。

  四階妖獸,相當於築基後期。

  江明月收回目光,腳步不變。他體內有九種蛇類特性,碧海玄蛇的氣息雖然已經煉化,但殘留的威壓還在。碧海玄蛇是蛇類中的異種,天生對水族有一定壓制。那頭碧水鱷感覺到了這股氣息,睜開眼是出於警惕,但並沒有攻擊的意思。

  走過了鱷池,他看見了沈怡。

  她蹲在一頭碧水鱷旁邊,一手按著鱷魚的嘴,一手往它背上一道傷口上抹藥膏。那頭鱷魚有一丈五六,比門口那幾頭小得多,但掙扎的力氣不小,尾巴甩得啪啪響,濺起的泥水淋了沈怡一身。她渾不在意,抹完了藥膏,拍了拍鱷魚的腦袋,站起來。

  「別動了,再動傷口裂開,我還得再抹一遍。」

  那頭鱷魚像是聽懂了,果然不再掙扎,只是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咕嚕聲,像是在抱怨。

  沈怡轉過身,看見了江明月。

  「接了清淤的活兒?」

  江明月點頭,把竹牌遞給她。

  沈怡接過竹牌看了一眼,又還給他,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,像是在忍著笑。

  「跟我來。」

  她帶著江明月穿過獸欄,走到山谷的最深處。這裡離溪流的源頭不遠,山壁上有一道小瀑布,水從三丈高處落下來,砸出一個不大的水潭。水潭旁邊,有一個更大的池子,方圓四五丈,裡面沒有養任何靈獸,水面平靜得像一塊黑色的鏡子。

  但那股味道——江明月走到這裡,終於知道什麼叫「熏暈了」。

  不是單純的臭,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氣味。有糞便發酵的酸腐,有殘食腐爛的惡臭,有淤泥深處翻上來的土腥,還有某種說不出的東西——像是骨頭熬爛了之後的味道。幾種氣味混在一起,像一堵看不見的牆,堵在人的鼻子前。

  沈怡站在池子邊上,面色如常,顯然早就習慣了。

  「就是這兒。」她說,「獸欄里的靈獸糞便、吃剩的食物、溪水衝下來的泥沙,都沉積在這個池子裡。上一次清理是十二年前,一個築基期的師兄接的活兒,幹了三天,上來吐了兩天,說這輩子都不接這活兒了。之後再沒人接過。」

  江明月看著那池黑水,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你的活兒是把池底的淤泥挖出來,堆到那邊的石坑裡曬乾。」沈怡指了指旁邊一個挖好的石坑,「不用全清完,清三尺深就行。工具在那兒——鐵鍬、木桶、麻繩。有什麼需要的去獸欄門口找那個外門弟子要。」

  她說完,看了江明月一眼。

  「你真要干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
  沈怡沒有再勸,只是說了句「小心點,池底可能有東西」,然後轉身走了。

  江明月站在池邊,沒有急著動手。

  他先用左眼看了一下。左眼的視野里,池水表面蒙著一層灰濛濛的濁氣——那是腐敗之物散發的死氣。濁氣之下,水面三尺以下的淤泥里,有星星點點的光。那些光是靈氣的殘留,是靈獸糞便和殘食中未被完全吸收的靈力,在淤泥中沉澱了多年,已經微弱得像螢火蟲的尾巴。

  但微弱歸微弱,積少成多。幾十年的沉積,這池底恐怕積攢了不少東西。

  他閉上左眼,睜開右眼。

  右眼的視野和左眼完全不同。它看的是本質,是結構,是物體內部最真實的樣子。

  池水在他的右眼中變得透明了。不是水變透明了,而是他的視線穿透了水,直接看到了水下的淤泥。淤泥很厚,最淺的地方也有三尺,最深的地方——他往池子中央看去——至少有一丈二。

  淤泥裡面,埋著許多東西。

  他看見了骨頭。大大小小的骨頭,有魚骨,有獸骨,還有一些他說不清是什麼的碎骨。骨頭在淤泥里埋了不知多少年,表面已經被侵蝕得坑坑窪窪,像是被酸液泡過。

  他看見了鱗片。銀鱗魚的鱗片最多,還有一些更大的鱗片,應該是碧水鱷褪下來的。鱗片比骨頭耐腐蝕,表面雖然蒙了一層黑泥,但本體還在微微反光。

  他還看見了一些別的東西。

  在淤泥最深處,靠近池子中央的位置,有一截黑乎乎的東西,大約三尺來長,碗口粗細。右眼的視野里,那截東西的內部結構很特殊——不是骨頭,不是石頭,不是金屬,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材質。它像是木料,但紋理比木料細密百倍。它像是玉石,但沒有玉石的脆性。它的內部有一層一層的紋路,像樹的年輪,但比年輪細得多,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起。

  最奇怪的是,那截東西裡面,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青色光暈。

  和龍族骨頭上的光暈很像。

  江明月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  他沒有表露出任何異樣,只是收回右眼,在池邊站了一會兒,像是在觀察池水的情況。然後他脫掉外袍,把「分水」劍和「饒命」劍解下來,靠在旁邊一塊石頭上,只穿了一件貼身的舊衣,拿起鐵鍬和木桶。

  淤泥池邊上有一道石階,一直延伸到水裡。石階上長滿了青苔,滑得站不住人。他扶著池壁,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
  水沒過腳踝。沒過膝蓋。沒過大腿。

  水很涼,不是那種清冽的涼,而是一種黏糊糊的、讓人不舒服的涼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裡化開了,附在皮膚上,甩不掉。

  水到了腰部的時候,他的腳踩到了淤泥。

  淤泥很軟,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。他用鐵鍬鏟了一鏟淤泥,裝進木桶里。淤泥離了水,那股味道更濃了,濃得讓人眼睛發酸。他屏住呼吸,把木桶掛在麻繩上,拉了一下繩子,示意上面的人往上提。

  來之前他在獸欄門口叫上了那個外門弟子,讓他在上面幫忙拉桶。那弟子叫王柱,開元六層,入外門三年了,一直干雜活,對獸欄的每個角落都熟得很。聽說江明月接了清淤的活兒,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——有人願意幹這活兒,他巴不得在旁邊搭把手,賺個輕鬆。

  一桶。兩桶。三桶。

  江明月挖得很慢,不急著往下。他一邊挖,一邊用右眼觀察淤泥深處那截東西的位置。它在池子中央,離他站的位置大約有兩丈遠。他現在不能直接走過去——池底淤泥太深,貿然過去,萬一陷進去就麻煩了。他得從邊緣開始,一點一點往中央清理。

  挖到第十桶的時候,鐵鍬碰到了硬物。

  是一根骨頭。

  他把骨頭從淤泥里撈出來,用水涮了涮表面的泥。骨頭有兩尺來長,彎彎的,像是一根肋骨。看大小,應該是碧水鱷的。骨頭表面被腐蝕得坑坑窪窪,但內部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靈氣殘留——對江明月來說沒什麼用,但對開元境的修士來說,拿回去磨成粉,摻在丹藥里,能增加一點藥效。

  他把骨頭扔進木桶,繼續挖。

  一個時辰過去了。

  他挖出了十幾根骨頭,七八片鱗片,還有一些說不清是什麼的碎塊。太陽從山谷東邊轉到了頭頂,陽光直直地照在池子上,池水的溫度升高了一些,那股味道更濃了。王柱在上面拉了三十多桶淤泥,累得滿頭大汗,但一句抱怨都沒有——他看得出來,這位內門師兄是個狠人,在那池子裡泡了一個時辰,愣是沒上來歇過一口氣。


  江明月不是不難受。他也難受。那股味道熏得他頭疼,淤泥里不知有什麼東西,沾在皮膚上又黏又癢。但他忍住了。

  不是因為能忍,是因為那截東西值得。

  挖到第四十桶的時候,他離池子中央只剩下不到一丈了。

  淤泥越來越深。一開始只陷到小腿肚,現在陷到了膝蓋以上,每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拔出來。鐵鍬也挖得越來越費勁——深處的淤泥更黏,鏟下去像是鏟在膠水上,提起來的時候帶著長長的泥絲。

  他又挖了十桶,停下來歇了一會兒。

  不是累了,是他的右眼看到了一些新的東西。

  那截三尺長的黑色物體,在淤泥深處埋了不知道多少年。它的周圍,淤泥的結構和其他地方不一樣——更緊實,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實過。更奇怪的是,那截東西的周圍,沒有骨頭。

  整個池子的淤泥里都散落著骨頭和鱗片,唯獨那截東西周圍三尺之內,乾乾淨淨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像是有什麼力量,把那些東西都推開了。

  江明月盯著那截東西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收回右眼,繼續挖。他沒有直接往那截東西的方向挖,而是繞著它,從外圍一點一點接近。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,不知道它有什麼能力,不知道直接觸碰會不會有危險。

  小心使得萬年船。

  太陽偏西的時候,他已經把池子中央周圍的淤泥清掉了大約兩尺深的一層。那截東西離他越來越近了——他估算了一下,再往下挖三尺左右,就能碰到它。

  但他沒有繼續。

  「今天就到這兒。」

  他把鐵鍬和木桶扔上岸,自己爬上來。王柱坐在石坑旁邊,累得直喘氣,但看見江明月從池子裡出來,還是站了起來,遞過來一個水囊。

  「師兄,喝水。」

  江明月接過水囊,灌了幾口。水是溫的,有一股皮革的味道,但這時候喝起來比什麼都甜。

  「你幹得不錯。」他說,「明天繼續。」

  王柱咧嘴笑了:「師兄放心,明天我還來。」

  江明月穿上外袍,把兩把劍掛好,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淤泥池。

  夕陽下,池水還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,黑得像墨汁,看不見底。但他知道,那底下有一截東西在等著他。

  回到小院,他把身上那件舊衣脫下來,扔進水缸里泡著。那股味道沾在衣服上,洗都洗不掉。他又打了一桶水,從頭到腳沖了一遍,才覺得身上乾淨了些。

  藍寶從老槐樹上滑下來,湊過來聞了聞他的褲腳,然後猛地縮回頭,一臉嫌棄地游開了。

  江明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腳,也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。衣服是換了,但味道沒那麼容易散。

  他在老槐樹下坐下,從右眼空間裡取出那根龍族骨頭,握在手裡,閉上眼。

  今天的發現讓他確定了一件事——螭龍峰的獸欄,不止是豢養靈獸的地方。那個淤泥池底下,埋著某種和龍族有關的東西。他感應到了青色的光暈,和龍族骨頭上的氣息如出一轍,只是更微弱。

  那截東西是什麼?為什麼會埋在獸欄的淤泥池底下?是偶然衝進去的,還是有人故意放進去的?

  他想了一會兒,沒有答案。

  但他不急。明天繼續挖,挖到了自然就知道了。

  他握緊骨頭,運轉《不化龍法》,開始今晚的修煉。

  月光灑下來,照在他身上,也照在那根龍族骨頭上。骨頭表面的紋路在月光下隱隱發光,像是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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