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靈藥
天亮得很快。
霧氣還沒有散盡，但天色已經從漆黑變成了灰白，水面上的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掀開，露出一片一片渾濁的水面和枯黃的蘆葦。江明月站在干地邊緣，一夜沒有合眼，但他的眼睛不酸不澀——左眼在夜間消耗了不少精力，但天一亮就恢復了正常。
水下的那個東西再也沒有出現過。
它沉下去之後，水面一直很平靜，連一個氣泡都沒有冒上來。江明月用左眼掃了好幾遍，確認那團黑影已經不在附近，才稍微鬆了口氣。但他沒有放鬆警惕，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上，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。
趙宇恆也站了一夜。他的位置在干地南邊，面朝來時的方向，劍握在手裡，劍尖垂向地面。他的姿勢幾乎沒變過，只有偶爾轉動一下脖子，活動一下僵硬的關節。看見天亮，他明顯鬆了一口氣，把劍插回鞘里，轉身看了一眼眾人。
「天亮了，收拾一下，準備往回走。」
沒有人說話，但所有人都動了起來。
蘇婉清第一個站起來，走到孟虎和石敢當身邊，檢查他們的傷口。孟虎的左臂比昨天腫了一些，但傷口沒有化膿，只是紅腫。石敢當的腿好多了，布條拆開後，傷口已經結痂，走路時不再一瘸一拐。蘇婉清給他們換了藥，重新包紮好，又從藥囊里拿出兩粒補血丹，一人一粒讓他們服下。
周小凡把火堆澆滅，用腳踩了踩灰燼，確認沒有火星殘留。他把昨天采的水蘊草從竹簍里倒出來，數了數——七株，葉片有些蔫了，但還算完整。他把水蘊草重新裝好，背起竹簍，站在一邊等著。
柳青青把弓弦卸下來，用一塊干布擦了擦，重新上好弦。她的箭壺裡還剩五支箭，她數了兩遍，又把每支箭的箭羽捋了捋，確認沒有損壞。夜無痕靠在枯樹上，兩隻手插在袖子裡，低著頭，像是在打瞌睡。但江明月注意到，他的眼睛是睜著的，一直在掃視水面和蘆葦叢。
「出發。」趙宇恆說。
隊伍沿著昨天的路線往回走。水道還是那些水道，蘆葦還是那些蘆葦，但走起來比昨天快了不少——路已經走了一遍，哪裡水深哪裡水淺心裡有數，不用再試探著走了。
孟虎走在中間，周小凡扶著他。他的左臂吊在胸前，不能動，但兩條腿沒事，走得不算慢。石敢當走在最後面，步子很大，腿上的傷已經不影響走路了，但他走得很小心，每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，怕再滑倒。
江明月走在最前面，和趙宇恆並排。
「你昨晚說水裡有東西，」趙宇恆壓低聲音，「你覺得那是什麼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江明月老實回答，「但至少四階。可能更高。」
趙宇恆沉默了一會兒，又問：「你覺得它為什麼沒動手？」
江明月想了想：「不餓。或者對我們不感興趣。或者——它在等我們下水。」
趙宇恆的臉色變了一下。他沒有再問，加快了腳步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，前面的水道忽然變窄了，兩邊的蘆葦密得像一堵牆，幾乎看不見前面的路。江明月停下來，左眼穿過蘆葦叢往前看——前面是一片開闊的水域，和他們昨天經過的那片睡蓮水域很像，但更大，水更深。
「走錯了。」他說。
趙宇恆掏出地圖看了看，皺起眉頭：「按方向應該沒錯。」
「昨天來的時候，水道沒這麼窄。」江明月蹲下來，用手撥開蘆葦根部的泥水，「水漲了。昨晚不知道什麼東西在水下攪動，把淤泥翻起來了，水道變窄了。」
趙宇恆看著地圖，又看了看前面的蘆葦牆，猶豫了。
「繞過去。」柳青青忽然開口，她指著左邊，「那邊蘆葦比較稀疏，應該能繞過去。」
江明月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——左邊的蘆葦確實稀疏一些，但水也更深，深的地方能沒過胸口。他想了想，點了下頭。
隊伍轉向左邊，撥開蘆葦，往深處走。
水越來越深，從大腿沒到腰，從腰沒到胸口。孟虎傷了一條胳膊，在水裡走得更費力，周小凡幾乎是拖著他往前游。石敢當走在最後面，水沒到他胸口時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。
「隊長，水還在漲。」
趙宇恆回頭看，臉色變了。
水面確實在漲。不是緩慢的漲，是肉眼可見的漲——剛才還只到腰的水，現在已經到了胸口。而且漲得越來越快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把水往上推。
「快走！」趙宇恆喊了一聲，加快速度往左邊游。
眾人拼命往前游。水漲得越來越快，從胸口到脖子，從脖子到下巴。周小凡個子矮，水已經沒過了他的嘴，他踮著腳尖，把孟虎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，兩人一起往前撲騰。
江明月游在最前面，左眼盯著前方的蘆葦叢。蘆葦叢後面是一片空地——不是干地，是水面上露出的一小片泥灘，不大，只有一丈見方，但足夠八個人站上去。
「前面有泥灘！」他喊了一聲，加快速度游過去。
他第一個爬上泥灘，轉身伸手拉後面的人。趙宇恆第二個上來，然後是柳青青、蘇婉清、夜無痕。周小凡拖著孟虎游到泥灘邊，江明月和趙宇恆一人拉一個，把兩人拖上來。
石敢當最後一個。
他游得很慢，不是因為游不動，是因為他在看身後。水面還在漲，漲得比他們游得還快。水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動——不是昨天那個巨大的黑影，是很多小東西，在水面下快速遊動，像是魚，又像是蛇。
「快上來！」趙宇恆喊道。
石敢當沒有回頭，猛地加速，雙手扒住泥灘邊緣，江明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，把他拖了上來。
他剛爬上泥灘，身後的水面忽然翻湧起來。無數條細長的黑影從水下竄出，在空中扭動了一下，又落回水裡。那是一種魚，一尺來長，通體漆黑，嘴裡長滿了細密的利齒，像一把把小小的鋸齒。
食人魚。
一階妖獸，單只不可怕，但成群結隊的時候，連三階妖獸都要退避三舍。
江明月蹲在泥灘邊緣，盯著水面下那些遊動的黑影。至少有上百條，密密麻麻的，在水面下游來游去，像是在等他們下水。
「現在怎麼辦？」周小凡的聲音在發抖。
趙宇恆看了看四周——泥灘太小，八個人擠在上面幾乎沒有活動的空間。水還在漲，泥灘的面積在縮小，最多半個時辰就會被完全淹沒。到那時候，他們要麼下水餵魚，要麼——
「往那邊走。」江明月指著泥灘另一側。
那邊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叢，長在水裡，枝幹露出水面約莫一尺高。灌木叢很密，枝幹交錯在一起，像一張網。如果能踩在灌木的枝幹上走過去，就能避開水面下的食人魚。
「能走嗎？」趙宇恆問。
「試試。」
江明月第一個踩上灌木的枝幹。枝幹很細，只有手腕粗細，踩上去搖搖晃晃的，但勉強能承受一個人的重量。他用左眼看清每一根枝幹的走向，一步一步往前挪，像走鋼絲一樣。
趙宇恆跟在後面，然後是柳青青、蘇婉清、周小凡和孟虎，夜無痕和石敢當殿後。
八個人像一串螞蚱，踩在灌木枝幹上，一點一點往前移動。水面下的食人魚跟著他們游，有的跳出水面，差點咬到周小凡的腳後跟，嚇得他尖叫了一聲，差點掉下去。
「別低頭，看前面。」趙宇恆喊道。
周小凡咬著牙，抬起頭，盯著前面柳青青的後背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了大約一刻鐘，灌木叢到頭了。前面是一片干地——真正的干地，長滿了青草和野花，比昨晚那個泥灘大得多，足有十幾丈方圓。干地中央有一棵大樹，樹冠遮天蔽日，樹幹粗得幾個人合抱不過來。
江明月跳上干地，腳踩在實地上，心裡踏實了不少。他轉身拉後面的人，一個一個上來。
最後一個是石敢當。他踩上干地的瞬間，水面下忽然竄出一條食人魚，咬住了他的褲腿。石敢當低頭看了一眼，一腳踢開，那魚在空中翻了個跟頭，落回水裡，激起一片水花。
「沒事吧？」蘇婉清問。
石敢當搖了搖頭，低頭看了看褲腿——被咬了一個洞，但沒有傷到皮肉。
眾人癱坐在草地上，大口喘氣。孟虎靠在那棵大樹的樹幹上，閉著眼，臉色發白。周小凡趴在地上，臉埋在草里，肩膀在發抖。柳青青站在干地邊緣，弓拉滿，箭尖指著水面，警惕地盯著那些還在游來游去的食人魚。
夜無痕沒有坐下。他站在大樹旁邊，抬起頭，看著樹冠。
「上面有東西。」他說。
眾人抬頭看去。
樹冠很密，枝葉層層疊疊，遮住了大部分天空。但在最高的那根樹枝上，長著一株植物——不是樹的一部分，是寄生在樹枝上的。那植物約莫一尺高，莖是紅色的，葉片是金色的，頂端開著一朵花，花瓣七片，每一片顏色都不同，像是彩虹落在樹枝上。
「七色花。」蘇婉清失聲叫了出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七色花。四階靈藥，據說能生死人肉白骨，是煉製多種高階丹藥的主藥。一株七色花在坊市里能賣到上萬靈石，而且有價無市，很少有人願意賣。
「難怪這裡沒有妖獸。」趙宇恆的聲音壓得很低，「有七色花的地方，方圓百丈不會有妖獸——七色花的花粉對妖獸有驅趕作用。」
江明月盯著那朵花，左眼全力運轉。花沒有問題，莖沒有問題，葉片沒有問題。但樹幹裡面有東西——在樹幹中心，靠近那株七色花根部的位置，有一條蛇。
不是普通的蛇。它和樹幹融為一體，鱗片的顏色和樹皮一模一樣，連紋路都一樣。它盤在樹幹中心，一動不動，像是在冬眠。但它的眼睛是睜著的——豎瞳，金色的，盯著他們。
三階。
「樹里有蛇。」江明月壓低聲音。
趙宇恆的瞳孔縮了一下：「什麼蛇？」
「不知道。三階，和樹幹融為一體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」
趙宇恆盯著樹幹看了好一會兒，什麼都沒看到。但他沒有懷疑江明月的話——昨天狼群的事，昨晚水下的事，已經讓他對江明月的判斷力有了足夠的信任。
「能繞開它取花嗎？」
江明月觀察了一會兒，搖頭：「蛇盤在樹幹中心，花根長在蛇盤踞的位置上方。要取花，必須先解決蛇。」
趙宇恆沉默了。
三階蛇妖，相當於築基中期。八個人里，只有他和孟虎是築基初期——孟虎還傷了一條胳膊。其他人都是開元境。打，未必打得過。不打，這株七色花就在眼前，錯過這一次，可能一輩子都遇不到第二次。
「打。」孟虎忽然開口，睜開眼，目光很亮，「一株七色花，夠我們八個人分。每人能分一千多靈石。你們不想要，我想要。」
石敢當點了點頭。
柳青青看了趙宇恆一眼，也點了下頭。
周小凡還在發抖，但聽見「一千多靈石」這幾個字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咬著牙點了下頭。
蘇婉清猶豫了一下，也點了頭。
夜無痕沒有說話，但他把兩把短刀從腰間拔出來了。
江明月看向趙宇恆。
趙宇恆深吸一口氣，拔出劍：「打。怎麼打？」
江明月想了想，蹲下來，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圖。
「蛇在樹幹中心，樹幹很粗，它可以在裡面移動。我們的攻擊很難傷到它，除非把它引出來。」
「怎麼引？」
「用七色花引。」江明月指著樹冠上的花，「七色花是它的。有人靠近花，它一定會出來。到時候，柳青青用箭射它的眼睛，夜無痕從側面攻擊它的七寸，石敢當和孟虎正面吸引它的注意力，趙宇恆找機會斬它的頭。」
他頓了頓，看了蘇婉清和周小凡一眼：「你們兩個在後面，負責療傷和接應。萬一有人受傷，立刻拖走。」
趙宇恆想了想，問：「你呢？」
「我上樹摘花。」江明月說，「蛇出來的瞬間，我從上面下去，把花摘了。花到手，任務就完成了。蛇殺不殺不重要，我們可以跑。」
眾人對視一眼，紛紛點頭。
「開始。」
柳青青找了一個視野最好的位置，蹲下來，弓拉滿，箭尖瞄準樹幹。夜無痕消失在灌木叢後面，不知道藏到了哪裡。石敢當和孟虎站在大樹正面，距離樹幹約兩丈，一人握拳，一人持刀。趙宇恆站在側面，劍橫在身前。蘇婉清和周小凡退到遠處，一人手裡拿著藥粉，一人手裡拿著布條。
江明月深吸一口氣，走到大樹背面，手腳並用，開始往上爬。
樹幹很粗糙，到處都是凸起的樹疙瘩和裂縫，爬起來不算太難。他爬得很快，十息之內就爬到了樹冠附近。七色花就在頭頂三尺處，花瓣在陽光下流光溢彩，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他沒有伸手去摘。
左眼盯著樹幹內部——那條蛇已經動了。它從盤踞的位置往上爬，速度很快，鱗片摩擦著木質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「來了。」他低聲說。
話音剛落，樹幹忽然裂開一道口子，一顆三角形的蛇頭從裡面鑽了出來！
那蛇頭有水桶大，鱗片灰褐色，和樹皮一模一樣。它的豎瞳是金色的，冰冷地盯著江明月，信子吞吐不定，發出嘶嘶的聲音。
柳青青的箭到了。
箭矢精準地射向蛇的右眼，蛇頭一偏，箭矢擦著它的鱗片飛過，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。
但這一箭吸引了蛇的注意力。它轉過頭，看向柳青青的方向，張開嘴，露出兩根彎曲的毒牙——
石敢當的拳頭到了。
他一拳砸在蛇的下顎上，力道極大，蛇頭被打得歪向一邊。孟虎的大刀緊隨其後，砍在蛇的脖子上，刀刃切入鱗片，但沒有傷到肉。
蛇怒了。
它的身體從樹幹里擠出來，足有兩丈長，水桶粗，灰褐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它一尾巴掃向孟虎，孟虎舉刀擋了一下，整個人被掃飛出去，撞在樹上，嘴裡噴出一口血。
夜無痕從側面出現了。兩把短刀同時刺入蛇的七寸——那是蛇最脆弱的地方。蛇慘叫一聲，身體劇烈扭動，夜無痕被甩飛出去，但他落地時翻了個身，穩穩站住。
趙宇恆衝上去，一劍斬向蛇頭。
蛇頭猛地一縮，劍刃斬在樹幹上，砍出一道深深的痕跡。蛇趁機張開嘴，咬向趙宇恆的手臂——
江明月動了。
他從樹冠上跳下來，一把抓住七色花的莖，用力一拔。花根從樹幹里被拔出來，帶出一蓬木屑和碎屑。蛇的身體猛地一僵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一樣，力氣瞬間小了大半。
「花到手了！跑！」
江明月把七色花塞進懷裡，從樹上跳下來，落地時打了個滾，卸掉衝力。趙宇恆一把拉起孟虎，石敢當拖著夜無痕，柳青青斷後，八個人頭也不回地往干地邊緣跑。
身後傳來蛇的嘶鳴聲，很悽厲，像是在慘叫，又像是在憤怒。但它沒有追——樹幹被挖了一個洞，它似乎失去了棲身之所，盤在樹幹上，盯著他們逃跑的方向，嘶嘶地叫著，但沒有追過來。
八個人跑出百丈，確認蛇沒有追上來，才停下來，癱倒在地上。
孟虎靠著一棵樹，大口喘氣，嘴角還掛著血絲。他的左臂傷口又崩開了，血把布條浸透了。夜無痕的肩頭被蛇尾巴掃了一下，青紫了一大片，但他一聲不吭，只是低著頭，把短刀插回腰間。
趙宇恆坐在地上，把劍插在面前的泥土裡，看著江明月：「花呢？」
江明月從懷裡掏出那株七色花，舉起來。
七片花瓣在陽光下流光溢彩，美得不像真的。
所有人都盯著那朵花，眼裡閃著光。
「回去分了。」趙宇恆說，聲音有些發顫，但儘量保持平靜，「按貢獻分。人人有份。」
沒有人反對。
江明月把花收好，站起來，看向來時的方向。
水退了。水道又露出來了，和昨天來時差不多寬。水面下的食人魚不見了，不知道游到哪裡去了。
「走吧。」他說，「天黑之前要回到集合點。」
眾人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泥和草屑，跟著趙宇恆往回走。
這一次，沒有人說話。每個人都在想那株七色花，想自己能分到多少靈石，想回去之後怎麼花。
江明月走在最後面，和夜無痕並排。夜無痕低著頭，兩隻手插在袖子裡，步子很輕。走了幾步，他忽然開口：「你爬樹的時候，不怕蛇咬你？」
江明月看了他一眼：「怕。」
「那你還爬？」
江明月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花太值錢了。」
夜無痕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在笑還是什麼。然後他收回目光，低下頭，繼續走。
隊伍在天黑之前趕回了集合點。
袁長老已經在了。他靠在一塊大石頭上，閉著眼，像是在打盹。聽見腳步聲，睜開眼，掃了一眼眾人，目光在孟虎的左臂和石敢當的腿上停了一瞬，然後移開。
「回來了？」
「回來了。」趙宇恆抱拳。
「收穫如何？」
趙宇恆看了江明月一眼，江明月從懷裡掏出那株七色花，遞給趙宇恆。趙宇恆雙手捧著，走到袁長老面前，單膝跪下：「弟子等人在天妖谷東區沼澤地發現一株七色花，請長老過目。」
袁長老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，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他伸手接過，放在鼻端聞了聞，又仔細看了看花瓣的顏色和紋路，點了點頭：「四階上品，七色花，年份至少三百年。好東西。」
他把花還給趙宇恆：「按規矩，三成上交宗門。你們八個人，自己商量怎麼分。」
趙宇恆接過花，站起來，轉身看向眾人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裡的花上。
「回去再說。」他說。
眾人點頭，在集合點找地方坐下，等著其他小隊回來。孟虎靠在石頭上，閉著眼，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。石敢當坐在他旁邊，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拳頭，但嘴角也微微翹著。
蘇婉清和周小凡坐在火堆旁邊，小聲說著什麼，不時笑一下。柳青青把弓收好，靠在樹上，閉著眼，像是在休息。
夜無痕站在遠處，背靠著一棵樹，兩隻手插在袖子裡，低著頭，和平時一樣。
江明月坐在火堆旁邊，把「饒命」劍橫放在膝上，閉上眼。
七色花。
一萬靈石。
八個人分，每人一千多。
他從來沒擁有過這麼多靈石。一千多靈石，夠他買一把中品法器，夠他買一年的丹藥，夠他——
夠了。
他睜開眼，看著天空。
天快黑了。
霧氣還沒有散盡，但天色已經從漆黑變成了灰白，水面上的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掀開，露出一片一片渾濁的水面和枯黃的蘆葦。江明月站在干地邊緣，一夜沒有合眼，但他的眼睛不酸不澀——左眼在夜間消耗了不少精力，但天一亮就恢復了正常。
水下的那個東西再也沒有出現過。
它沉下去之後，水面一直很平靜，連一個氣泡都沒有冒上來。江明月用左眼掃了好幾遍，確認那團黑影已經不在附近，才稍微鬆了口氣。但他沒有放鬆警惕，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上，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。
趙宇恆也站了一夜。他的位置在干地南邊，面朝來時的方向，劍握在手裡，劍尖垂向地面。他的姿勢幾乎沒變過，只有偶爾轉動一下脖子，活動一下僵硬的關節。看見天亮，他明顯鬆了一口氣，把劍插回鞘里，轉身看了一眼眾人。
「天亮了，收拾一下，準備往回走。」
沒有人說話，但所有人都動了起來。
蘇婉清第一個站起來，走到孟虎和石敢當身邊，檢查他們的傷口。孟虎的左臂比昨天腫了一些，但傷口沒有化膿，只是紅腫。石敢當的腿好多了，布條拆開後，傷口已經結痂，走路時不再一瘸一拐。蘇婉清給他們換了藥，重新包紮好，又從藥囊里拿出兩粒補血丹，一人一粒讓他們服下。
周小凡把火堆澆滅，用腳踩了踩灰燼，確認沒有火星殘留。他把昨天采的水蘊草從竹簍里倒出來，數了數——七株，葉片有些蔫了，但還算完整。他把水蘊草重新裝好，背起竹簍，站在一邊等著。
柳青青把弓弦卸下來，用一塊干布擦了擦，重新上好弦。她的箭壺裡還剩五支箭，她數了兩遍，又把每支箭的箭羽捋了捋，確認沒有損壞。夜無痕靠在枯樹上，兩隻手插在袖子裡，低著頭，像是在打瞌睡。但江明月注意到，他的眼睛是睜著的，一直在掃視水面和蘆葦叢。
「出發。」趙宇恆說。
隊伍沿著昨天的路線往回走。水道還是那些水道，蘆葦還是那些蘆葦，但走起來比昨天快了不少——路已經走了一遍，哪裡水深哪裡水淺心裡有數，不用再試探著走了。
孟虎走在中間，周小凡扶著他。他的左臂吊在胸前，不能動，但兩條腿沒事，走得不算慢。石敢當走在最後面，步子很大，腿上的傷已經不影響走路了，但他走得很小心，每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，怕再滑倒。
江明月走在最前面，和趙宇恆並排。
「你昨晚說水裡有東西，」趙宇恆壓低聲音，「你覺得那是什麼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江明月老實回答，「但至少四階。可能更高。」
趙宇恆沉默了一會兒，又問：「你覺得它為什麼沒動手？」
江明月想了想：「不餓。或者對我們不感興趣。或者——它在等我們下水。」
趙宇恆的臉色變了一下。他沒有再問，加快了腳步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，前面的水道忽然變窄了，兩邊的蘆葦密得像一堵牆，幾乎看不見前面的路。江明月停下來，左眼穿過蘆葦叢往前看——前面是一片開闊的水域，和他們昨天經過的那片睡蓮水域很像，但更大，水更深。
「走錯了。」他說。
趙宇恆掏出地圖看了看，皺起眉頭：「按方向應該沒錯。」
「昨天來的時候，水道沒這麼窄。」江明月蹲下來，用手撥開蘆葦根部的泥水，「水漲了。昨晚不知道什麼東西在水下攪動，把淤泥翻起來了，水道變窄了。」
趙宇恆看著地圖，又看了看前面的蘆葦牆，猶豫了。
「繞過去。」柳青青忽然開口，她指著左邊，「那邊蘆葦比較稀疏，應該能繞過去。」
江明月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——左邊的蘆葦確實稀疏一些，但水也更深，深的地方能沒過胸口。他想了想，點了下頭。
隊伍轉向左邊，撥開蘆葦，往深處走。
水越來越深，從大腿沒到腰，從腰沒到胸口。孟虎傷了一條胳膊，在水裡走得更費力，周小凡幾乎是拖著他往前游。石敢當走在最後面，水沒到他胸口時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。
「隊長，水還在漲。」
趙宇恆回頭看，臉色變了。
水面確實在漲。不是緩慢的漲，是肉眼可見的漲——剛才還只到腰的水，現在已經到了胸口。而且漲得越來越快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把水往上推。
「快走！」趙宇恆喊了一聲，加快速度往左邊游。
眾人拼命往前游。水漲得越來越快，從胸口到脖子，從脖子到下巴。周小凡個子矮，水已經沒過了他的嘴，他踮著腳尖，把孟虎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，兩人一起往前撲騰。
江明月游在最前面，左眼盯著前方的蘆葦叢。蘆葦叢後面是一片空地——不是干地，是水面上露出的一小片泥灘，不大，只有一丈見方，但足夠八個人站上去。
「前面有泥灘！」他喊了一聲，加快速度游過去。
他第一個爬上泥灘，轉身伸手拉後面的人。趙宇恆第二個上來，然後是柳青青、蘇婉清、夜無痕。周小凡拖著孟虎游到泥灘邊，江明月和趙宇恆一人拉一個，把兩人拖上來。
石敢當最後一個。
他游得很慢，不是因為游不動，是因為他在看身後。水面還在漲，漲得比他們游得還快。水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動——不是昨天那個巨大的黑影，是很多小東西，在水面下快速遊動，像是魚，又像是蛇。
「快上來！」趙宇恆喊道。
石敢當沒有回頭，猛地加速，雙手扒住泥灘邊緣，江明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，把他拖了上來。
他剛爬上泥灘，身後的水面忽然翻湧起來。無數條細長的黑影從水下竄出，在空中扭動了一下，又落回水裡。那是一種魚，一尺來長，通體漆黑，嘴裡長滿了細密的利齒，像一把把小小的鋸齒。
食人魚。
一階妖獸，單只不可怕，但成群結隊的時候，連三階妖獸都要退避三舍。
江明月蹲在泥灘邊緣，盯著水面下那些遊動的黑影。至少有上百條，密密麻麻的，在水面下游來游去，像是在等他們下水。
「現在怎麼辦？」周小凡的聲音在發抖。
趙宇恆看了看四周——泥灘太小，八個人擠在上面幾乎沒有活動的空間。水還在漲，泥灘的面積在縮小，最多半個時辰就會被完全淹沒。到那時候，他們要麼下水餵魚，要麼——
「往那邊走。」江明月指著泥灘另一側。
那邊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叢，長在水裡，枝幹露出水面約莫一尺高。灌木叢很密，枝幹交錯在一起，像一張網。如果能踩在灌木的枝幹上走過去，就能避開水面下的食人魚。
「能走嗎？」趙宇恆問。
「試試。」
江明月第一個踩上灌木的枝幹。枝幹很細，只有手腕粗細，踩上去搖搖晃晃的，但勉強能承受一個人的重量。他用左眼看清每一根枝幹的走向，一步一步往前挪，像走鋼絲一樣。
趙宇恆跟在後面，然後是柳青青、蘇婉清、周小凡和孟虎，夜無痕和石敢當殿後。
八個人像一串螞蚱，踩在灌木枝幹上，一點一點往前移動。水面下的食人魚跟著他們游，有的跳出水面，差點咬到周小凡的腳後跟，嚇得他尖叫了一聲，差點掉下去。
「別低頭，看前面。」趙宇恆喊道。
周小凡咬著牙，抬起頭，盯著前面柳青青的後背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了大約一刻鐘，灌木叢到頭了。前面是一片干地——真正的干地，長滿了青草和野花，比昨晚那個泥灘大得多，足有十幾丈方圓。干地中央有一棵大樹，樹冠遮天蔽日，樹幹粗得幾個人合抱不過來。
江明月跳上干地，腳踩在實地上，心裡踏實了不少。他轉身拉後面的人，一個一個上來。
最後一個是石敢當。他踩上干地的瞬間，水面下忽然竄出一條食人魚，咬住了他的褲腿。石敢當低頭看了一眼，一腳踢開，那魚在空中翻了個跟頭，落回水裡，激起一片水花。
「沒事吧？」蘇婉清問。
石敢當搖了搖頭，低頭看了看褲腿——被咬了一個洞，但沒有傷到皮肉。
眾人癱坐在草地上，大口喘氣。孟虎靠在那棵大樹的樹幹上，閉著眼，臉色發白。周小凡趴在地上，臉埋在草里，肩膀在發抖。柳青青站在干地邊緣，弓拉滿，箭尖指著水面，警惕地盯著那些還在游來游去的食人魚。
夜無痕沒有坐下。他站在大樹旁邊，抬起頭，看著樹冠。
「上面有東西。」他說。
眾人抬頭看去。
樹冠很密，枝葉層層疊疊，遮住了大部分天空。但在最高的那根樹枝上，長著一株植物——不是樹的一部分，是寄生在樹枝上的。那植物約莫一尺高，莖是紅色的，葉片是金色的，頂端開著一朵花，花瓣七片，每一片顏色都不同，像是彩虹落在樹枝上。
「七色花。」蘇婉清失聲叫了出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七色花。四階靈藥，據說能生死人肉白骨，是煉製多種高階丹藥的主藥。一株七色花在坊市里能賣到上萬靈石，而且有價無市，很少有人願意賣。
「難怪這裡沒有妖獸。」趙宇恆的聲音壓得很低，「有七色花的地方，方圓百丈不會有妖獸——七色花的花粉對妖獸有驅趕作用。」
江明月盯著那朵花，左眼全力運轉。花沒有問題，莖沒有問題，葉片沒有問題。但樹幹裡面有東西——在樹幹中心，靠近那株七色花根部的位置，有一條蛇。
不是普通的蛇。它和樹幹融為一體，鱗片的顏色和樹皮一模一樣，連紋路都一樣。它盤在樹幹中心，一動不動，像是在冬眠。但它的眼睛是睜著的——豎瞳，金色的，盯著他們。
三階。
「樹里有蛇。」江明月壓低聲音。
趙宇恆的瞳孔縮了一下：「什麼蛇？」
「不知道。三階，和樹幹融為一體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」
趙宇恆盯著樹幹看了好一會兒，什麼都沒看到。但他沒有懷疑江明月的話——昨天狼群的事，昨晚水下的事，已經讓他對江明月的判斷力有了足夠的信任。
「能繞開它取花嗎？」
江明月觀察了一會兒，搖頭：「蛇盤在樹幹中心，花根長在蛇盤踞的位置上方。要取花，必須先解決蛇。」
趙宇恆沉默了。
三階蛇妖，相當於築基中期。八個人里，只有他和孟虎是築基初期——孟虎還傷了一條胳膊。其他人都是開元境。打，未必打得過。不打，這株七色花就在眼前，錯過這一次，可能一輩子都遇不到第二次。
「打。」孟虎忽然開口，睜開眼，目光很亮，「一株七色花，夠我們八個人分。每人能分一千多靈石。你們不想要，我想要。」
石敢當點了點頭。
柳青青看了趙宇恆一眼，也點了下頭。
周小凡還在發抖，但聽見「一千多靈石」這幾個字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咬著牙點了下頭。
蘇婉清猶豫了一下，也點了頭。
夜無痕沒有說話，但他把兩把短刀從腰間拔出來了。
江明月看向趙宇恆。
趙宇恆深吸一口氣，拔出劍：「打。怎麼打？」
江明月想了想，蹲下來，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圖。
「蛇在樹幹中心，樹幹很粗，它可以在裡面移動。我們的攻擊很難傷到它，除非把它引出來。」
「怎麼引？」
「用七色花引。」江明月指著樹冠上的花，「七色花是它的。有人靠近花，它一定會出來。到時候，柳青青用箭射它的眼睛，夜無痕從側面攻擊它的七寸，石敢當和孟虎正面吸引它的注意力，趙宇恆找機會斬它的頭。」
他頓了頓，看了蘇婉清和周小凡一眼：「你們兩個在後面，負責療傷和接應。萬一有人受傷，立刻拖走。」
趙宇恆想了想，問：「你呢？」
「我上樹摘花。」江明月說，「蛇出來的瞬間，我從上面下去，把花摘了。花到手，任務就完成了。蛇殺不殺不重要，我們可以跑。」
眾人對視一眼，紛紛點頭。
「開始。」
柳青青找了一個視野最好的位置，蹲下來，弓拉滿，箭尖瞄準樹幹。夜無痕消失在灌木叢後面，不知道藏到了哪裡。石敢當和孟虎站在大樹正面，距離樹幹約兩丈，一人握拳，一人持刀。趙宇恆站在側面，劍橫在身前。蘇婉清和周小凡退到遠處，一人手裡拿著藥粉，一人手裡拿著布條。
江明月深吸一口氣，走到大樹背面，手腳並用，開始往上爬。
樹幹很粗糙，到處都是凸起的樹疙瘩和裂縫，爬起來不算太難。他爬得很快，十息之內就爬到了樹冠附近。七色花就在頭頂三尺處，花瓣在陽光下流光溢彩，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他沒有伸手去摘。
左眼盯著樹幹內部——那條蛇已經動了。它從盤踞的位置往上爬，速度很快，鱗片摩擦著木質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「來了。」他低聲說。
話音剛落，樹幹忽然裂開一道口子，一顆三角形的蛇頭從裡面鑽了出來！
那蛇頭有水桶大，鱗片灰褐色，和樹皮一模一樣。它的豎瞳是金色的，冰冷地盯著江明月，信子吞吐不定，發出嘶嘶的聲音。
柳青青的箭到了。
箭矢精準地射向蛇的右眼，蛇頭一偏，箭矢擦著它的鱗片飛過，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。
但這一箭吸引了蛇的注意力。它轉過頭，看向柳青青的方向，張開嘴，露出兩根彎曲的毒牙——
石敢當的拳頭到了。
他一拳砸在蛇的下顎上，力道極大，蛇頭被打得歪向一邊。孟虎的大刀緊隨其後，砍在蛇的脖子上，刀刃切入鱗片，但沒有傷到肉。
蛇怒了。
它的身體從樹幹里擠出來，足有兩丈長，水桶粗，灰褐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它一尾巴掃向孟虎，孟虎舉刀擋了一下，整個人被掃飛出去，撞在樹上，嘴裡噴出一口血。
夜無痕從側面出現了。兩把短刀同時刺入蛇的七寸——那是蛇最脆弱的地方。蛇慘叫一聲，身體劇烈扭動，夜無痕被甩飛出去，但他落地時翻了個身，穩穩站住。
趙宇恆衝上去，一劍斬向蛇頭。
蛇頭猛地一縮，劍刃斬在樹幹上，砍出一道深深的痕跡。蛇趁機張開嘴，咬向趙宇恆的手臂——
江明月動了。
他從樹冠上跳下來，一把抓住七色花的莖，用力一拔。花根從樹幹里被拔出來，帶出一蓬木屑和碎屑。蛇的身體猛地一僵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一樣，力氣瞬間小了大半。
「花到手了！跑！」
江明月把七色花塞進懷裡，從樹上跳下來，落地時打了個滾，卸掉衝力。趙宇恆一把拉起孟虎，石敢當拖著夜無痕，柳青青斷後，八個人頭也不回地往干地邊緣跑。
身後傳來蛇的嘶鳴聲，很悽厲，像是在慘叫，又像是在憤怒。但它沒有追——樹幹被挖了一個洞，它似乎失去了棲身之所，盤在樹幹上，盯著他們逃跑的方向，嘶嘶地叫著，但沒有追過來。
八個人跑出百丈，確認蛇沒有追上來，才停下來，癱倒在地上。
孟虎靠著一棵樹，大口喘氣，嘴角還掛著血絲。他的左臂傷口又崩開了，血把布條浸透了。夜無痕的肩頭被蛇尾巴掃了一下，青紫了一大片，但他一聲不吭，只是低著頭，把短刀插回腰間。
趙宇恆坐在地上，把劍插在面前的泥土裡，看著江明月：「花呢？」
江明月從懷裡掏出那株七色花，舉起來。
七片花瓣在陽光下流光溢彩，美得不像真的。
所有人都盯著那朵花，眼裡閃著光。
「回去分了。」趙宇恆說，聲音有些發顫，但儘量保持平靜，「按貢獻分。人人有份。」
沒有人反對。
江明月把花收好，站起來，看向來時的方向。
水退了。水道又露出來了，和昨天來時差不多寬。水面下的食人魚不見了，不知道游到哪裡去了。
「走吧。」他說，「天黑之前要回到集合點。」
眾人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泥和草屑，跟著趙宇恆往回走。
這一次，沒有人說話。每個人都在想那株七色花，想自己能分到多少靈石，想回去之後怎麼花。
江明月走在最後面，和夜無痕並排。夜無痕低著頭，兩隻手插在袖子裡，步子很輕。走了幾步，他忽然開口：「你爬樹的時候，不怕蛇咬你？」
江明月看了他一眼：「怕。」
「那你還爬？」
江明月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花太值錢了。」
夜無痕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知道是在笑還是什麼。然後他收回目光，低下頭，繼續走。
隊伍在天黑之前趕回了集合點。
袁長老已經在了。他靠在一塊大石頭上，閉著眼，像是在打盹。聽見腳步聲，睜開眼，掃了一眼眾人，目光在孟虎的左臂和石敢當的腿上停了一瞬，然後移開。
「回來了？」
「回來了。」趙宇恆抱拳。
「收穫如何？」
趙宇恆看了江明月一眼，江明月從懷裡掏出那株七色花，遞給趙宇恆。趙宇恆雙手捧著，走到袁長老面前，單膝跪下：「弟子等人在天妖谷東區沼澤地發現一株七色花，請長老過目。」
袁長老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，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他伸手接過，放在鼻端聞了聞，又仔細看了看花瓣的顏色和紋路，點了點頭：「四階上品，七色花，年份至少三百年。好東西。」
他把花還給趙宇恆：「按規矩，三成上交宗門。你們八個人，自己商量怎麼分。」
趙宇恆接過花，站起來，轉身看向眾人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裡的花上。
「回去再說。」他說。
眾人點頭，在集合點找地方坐下，等著其他小隊回來。孟虎靠在石頭上，閉著眼，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。石敢當坐在他旁邊，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拳頭，但嘴角也微微翹著。
蘇婉清和周小凡坐在火堆旁邊，小聲說著什麼，不時笑一下。柳青青把弓收好，靠在樹上，閉著眼，像是在休息。
夜無痕站在遠處，背靠著一棵樹，兩隻手插在袖子裡，低著頭，和平時一樣。
江明月坐在火堆旁邊，把「饒命」劍橫放在膝上，閉上眼。
七色花。
一萬靈石。
八個人分，每人一千多。
他從來沒擁有過這麼多靈石。一千多靈石，夠他買一把中品法器，夠他買一年的丹藥，夠他——
夠了。
他睜開眼，看著天空。
天快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