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沼澤
天剛蒙蒙亮，江明月就醒了。
他其實沒怎麼睡。靠在石頭上閉了一會兒眼，腦子裡一直在轉——狼群跑了，但天妖谷里的危險遠不止狼群。昨晚那場戰鬥暴露了太多問題：配合生疏、反應遲鈍、傷員處置混亂。如果不是狼群先挑他下手，給了其他人反應的時間，結果可能完全不同。
他睜開眼，火堆已經快滅了，只剩幾塊暗紅色的炭在灰燼里忽明忽暗。周小凡蜷在火堆旁邊，抱著膝蓋，睡得正沉，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。蘇婉清靠在孟虎旁邊的大石頭上，頭歪著，呼吸很輕，手裡還攥著一卷沒用完的布條。柳青青坐在原來的位置，弓抱在懷裡，眼睛閉著，但江明月注意到她的手指搭在弓弦上，一有動靜就能立刻拉滿。
夜無痕不在樹下了。
江明月坐起來，左眼掃了一圈。夜無痕站在溪邊，背對著眾人，面朝對岸的樹林，兩隻手插在袖子裡，像一截枯木樁子。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，但衣袍上沾滿了露水，肩頭濕了一片。
趙宇恆也醒了。他坐在火堆另一邊，正在用一塊布擦劍。劍刃上的血已經幹了，變成暗紅色的斑塊，擦起來很費勁。他擦得很仔細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看見江明月醒了，他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江明月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手腳。小腿上的傷已經不疼了，青紫褪了大半，走路時沒有影響。他從懷裡掏出水囊喝了一口，又走到溪邊洗了把臉。水很涼，激得人精神一振。
「隊長，什麼時候出發？」他問。
趙宇恆看了看天色：「等孟虎和石敢當能走了就走。」
孟虎已經醒了，靠在大石頭上，左臂吊在胸前，肩膀上的傷口換過藥，血止住了，但臉色還是不太好。他聽見趙宇恆的話，咧嘴笑了一下：「我能走。瘸不了。」
石敢當沒說話，只是站起來，在原地走了幾步。腿還是一瘸一拐的，但比昨天好多了。他走到溪邊，蹲下來，用溪水洗了洗腿上的布條，重新纏緊，站起來試了試，點了下頭。
蘇婉清被他們的動靜吵醒了，揉了揉眼睛，趕緊去檢查兩人的傷口。她把孟虎左臂的布條拆開看了看，又聞了聞，確認沒有化膿的跡象，才鬆了口氣，重新包紮好。
「今天不能再劇烈打鬥了。」她說，語氣很認真，「再崩開一次，傷口會感染，到時候就不是走路的問題了。」
趙宇恆點頭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：「出發。到了沼澤地，儘量避開妖獸，以採藥為主。」
眾人收拾好東西，過了溪。
對岸的樹林裡還殘留著昨晚的血腥味。六隻狼的屍體躺在那裡，有的已經僵硬了，有的被什麼東西啃過，內臟拖了一地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腐臭，混著泥土和樹葉的腥氣，聞著讓人想吐。
周小凡捂著鼻子，臉色發白。柳青青面無表情地走過，連看都沒看一眼。夜無痕走在最後面，經過狼屍時停了一下，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獨耳狼，然後繼續走。
江明月注意到，那隻獨耳狼的腹部被剖開了，內臟不見了，但身上的肉一塊都沒少。不是狼吃的——狼不吃同類。是別的東西。
他沒有聲張，加快腳步跟上了隊伍。
越往裡走，樹木越密，光線越暗。地上開始出現積水，一腳踩下去，泥水沒過腳踝，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。空氣里的腐臭味越來越重，混著一股說不清的甜腥味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腐爛，又像是某種花的香氣。
「小心腳下。」趙宇恆在前面提醒，「沼澤地到了。」
江明月放慢腳步，左眼掃視四周。這裡的植被和之前完全不同——高大的喬木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密密麻麻的蘆葦。地面幾乎全是水，深的地方能沒過膝蓋，淺的地方剛蓋住腳面。水面上漂浮著綠色的浮萍和枯黃的落葉，看不出下面是什麼。
地圖上標註的溪流在這裡分成了好幾條岔道，彎彎曲曲地穿過沼澤，不知道流向哪裡。趙宇恆停下來，掏出地圖看了一會兒，皺起了眉頭。
「地圖上標的路線是從這條溪流往北走，但這裡有三條岔道，不知道哪條是主道。」
柳青青湊過來看了一眼，指著最左邊那條：「這條最寬，應該是主道。」
「不一定。」夜無痕的聲音從後面傳來，很輕，但每個人都聽見了，「沼澤里的水道會變。上個月寬的，這個月可能就窄了。地圖是舊的，不能全信。」
趙宇恆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地圖，猶豫了。
「走中間那條。」江明月說。
趙宇恆回頭看他。
「中間那條水最渾，說明走的人多。走的人多，說明安全。」江明月蹲下來，用手撥開水面上的浮萍，露出下面的泥水，「左邊那條水太清，走的人少，可能有危險。右邊那條太窄，船過不去。」
趙宇恆想了想，點了下頭：「走中間。」
隊伍沿著中間那條水道往前走。水深的地方沒過大腿，水淺的地方只到小腿。每一步都很費力，泥巴吸住腳底，拔出來時要花很大的力氣。孟虎傷了一條胳膊，走得更慢，周小凡在旁邊扶著他，兩人跌跌撞撞的，好幾次差點摔倒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，前面的水道忽然變寬了，匯入一片開闊的水域。水面上長滿了睡蓮，粉色的、白色的花朵在水面上漂浮著，好看得很。
「水蘊草。」蘇婉清指著水面下那些細長的綠色葉片，「那就是水蘊草。一株值五十貢獻點。」
眾人精神一振。趙宇恆第一個下水，摸到水底，連根拔起一株水蘊草，舉起來看了看——葉片完整，根系發達，是上品。
「采。每人采十株，夠本了就收手。別貪多，注意安全。」
眾人散開，各自找水蘊草茂密的地方下手。江明月沒有急著采，他先觀察了一會兒——水蘊草喜歡長在睡蓮旁邊，根扎在淤泥里，葉片浮在水中，只露出一點點尖尖。他蹲下來，手伸進水裡，摸到一根滑溜溜的莖，順著莖往下摸到根部，輕輕一拔，整株就出來了。
他把水蘊草放進背後的竹簍里，繼續摸下一株。
采了五株的時候，他的手忽然碰到了什麼東西。不是水蘊草——水蘊草的莖是光滑的，那個東西是粗糙的，像是樹皮，又像是鱗片。
江明月的手停在水中，沒有動。
左眼往水下看去。
水很渾，但左眼能穿透渾濁，看見水底的情況。在他手邊半尺處，有一截灰褐色的東西，埋在淤泥里，只露出了一小截。那東西表面有細密的紋路，像是樹皮，又像是某種動物的皮膚。
他用手輕輕撥開淤泥，那東西露出來更多了。
是一根骨頭。
不是人的骨頭，比人的骨頭粗得多，也長得多。表面那些紋路不是刻上去的，是天然形成的——和他在坊市買的那根骨頭上的紋路一模一樣。
江明月心跳加快了幾分。他不動聲色地把淤泥蓋回去，把那株水蘊草拔出來，放進竹簍里，然後站起來，換了一個位置繼續采。
他沒有聲張。這種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。等有機會，他再回來取。
采了小半個時辰，每個人的竹簍里都裝了七八株水蘊草。趙宇恆喊了一聲「夠了」，眾人收手，聚到一起。
「往北走，到沼澤地邊緣紮營。明天一早往回走。」趙宇恆說。
隊伍繼續往北走。
水道越來越窄，兩邊的蘆葦越來越密，幾乎把路都擋住了。趙宇恆用劍撥開蘆葦，硬擠出一條路來。走了大約一刻鐘，前面的蘆葦忽然稀疏了，露出了一片干地。
那是一塊高出水面的泥地，不大，只有兩三丈方圓，但足夠八個人擠一擠了。地上長滿了苔蘚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像踩在棉花上。干地中央有一棵枯死的老樹，樹幹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，樹皮已經爛光了，露出灰白色的木頭。
「今晚就在這兒紮營。」趙宇恆說，「周小凡，去撿些乾柴。蘇婉清，幫孟虎和石敢當換藥。其他人檢查裝備，輪流放哨。」
眾人各司其職。
江明月沒有去幫忙，他站在干地邊緣，面朝來時的方向，左眼掃視著水面和蘆葦叢。他的右眼沒有預警，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——水太靜了。這麼大一片水域，連一條魚都看不見，連一隻蟲子都沒有，安靜得不正常。
「你也感覺到了？」柳青青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旁邊，手裡拿著弓，箭搭在弦上。
江明月點頭。
「水裡沒有活物。」柳青青說，「要麼是水有問題，要麼是水裡有東西。」
江明月蹲下來，用手捧了一捧水，湊到鼻端聞了聞。沒有異味，和別處的水一樣，帶著淡淡的泥腥味。他又用左眼看了看——水裡沒有毒素，沒有異常的能量波動，就是普通的水。
但水裡確實沒有活物。
「今晚警醒點。」他說。
柳青青看了他一眼，點了下頭，走回干地中央。
天很快黑了。
沼澤地的夜晚比樹林裡還要暗。沒有月光，沒有星光，四周一片漆黑，只有火堆的光芒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塊地方。水面上起了霧，白茫茫的，像一層薄紗，把蘆葦和樹木都罩住了。
周小凡撿來的柴是濕的，燒起來煙很大，嗆得人直咳嗽。蘇婉清把濕柴架在火堆旁邊烤，等烤乾了再扔進去，火才慢慢旺起來。
孟虎和石敢當的傷口換過藥，兩人靠在那棵枯死的老樹上，閉著眼，不知道睡著了沒有。周小凡蹲在火堆旁邊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，在地上畫來畫去，畫的是狼，畫得不像，但他畫得很認真。蘇婉清坐在他旁邊，低著頭，在整理藥囊，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，又一件件放回去。
柳青青站在干地東邊，面朝蘆葦叢，弓抱在懷裡。夜無痕站在西邊，兩隻手插在袖子裡，低著頭，像是在打瞌睡，但江明月知道他沒睡。
趙宇恆坐在火堆旁邊，把劍橫在膝上，看著火焰發呆。
江明月站在北邊，面朝沼澤深處。
他的左眼在霧氣中看不太遠，只能看清十幾丈內的東西。十幾丈外就是一片白茫茫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右眼沒有預警，但他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——不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在靠近，而是因為什麼都沒有。
太安靜了。
沒有蟲鳴，沒有鳥叫，沒有水聲，甚至連風都沒有。整個世界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下了暫停鍵，一切都靜止了。
他正想著，水面忽然動了一下。
不是風吹的——沒有風。不是魚游的——水裡沒有魚。那動靜來自水下，來自很深的地方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身。
江明月盯著水面，左眼全力運轉。
水很渾，但他還是看到了——水下約莫五丈深處，有一團巨大的黑影，正在緩緩移動。
那黑影很大，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條碧水蟒都大。它移動得很慢，像是一艘沉船在水底滑行，所過之處，淤泥被攪起來，水變得更渾了。
江明月的手按在劍柄上，右眼開始發燙——不是那種溫溫的燙，是劇烈的燙，像有一根燒紅的鐵棍抵在眼眶裡。
「隊長。」他的聲音很輕，但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趙宇恆站起來，手按劍柄：「怎麼了？」
「水裡有東西。」
所有人都站起來，手按在兵器上。柳青青的弓拉滿了，箭尖指著水面。夜無痕的兩把短刀出鞘了，刀刃在火光里泛著冷光。周小凡嚇得臉色發白，往後退了兩步，差點踩進水裡。
水下的黑影停住了。
它就停在干地正前方約十丈處，一動不動，像是也在觀察他們。
江明月盯著那團黑影，腦子裡飛快地轉。那東西的體型至少是四階，甚至可能是五階。如果它想攻擊，他們八個人加在一起都不夠它吃的。但它沒有動，說明它要麼不餓，要麼對他們不感興趣。
「別動。」他壓低聲音，「別跑，別出聲。」
眾人屏住呼吸，一動不動。
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。
火堆噼啪響了一聲，火星子濺出來，落在地上，很快就滅了。
水下的黑影終於動了。
它緩緩沉入更深的水底，消失在左眼視野之外。水面恢復平靜，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右眼的燙感漸漸退去。
江明月鬆了口氣，才發現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。
「走了。」他說。
趙宇恆看著他：「那是什麼東西？」
「不知道。但走了就好。」
趙宇恆沉默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，示意眾人繼續休息。但他自己沒有再坐下，握著劍，站在干地邊緣，面朝水面，一夜沒有合眼。
其他人也沒有睡著。
每個人都睜著眼，盯著那片白茫茫的霧氣，直到天亮。
他其實沒怎麼睡。靠在石頭上閉了一會兒眼，腦子裡一直在轉——狼群跑了，但天妖谷里的危險遠不止狼群。昨晚那場戰鬥暴露了太多問題：配合生疏、反應遲鈍、傷員處置混亂。如果不是狼群先挑他下手，給了其他人反應的時間，結果可能完全不同。
他睜開眼，火堆已經快滅了，只剩幾塊暗紅色的炭在灰燼里忽明忽暗。周小凡蜷在火堆旁邊，抱著膝蓋，睡得正沉，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。蘇婉清靠在孟虎旁邊的大石頭上，頭歪著，呼吸很輕，手裡還攥著一卷沒用完的布條。柳青青坐在原來的位置，弓抱在懷裡，眼睛閉著，但江明月注意到她的手指搭在弓弦上，一有動靜就能立刻拉滿。
夜無痕不在樹下了。
江明月坐起來，左眼掃了一圈。夜無痕站在溪邊，背對著眾人，面朝對岸的樹林，兩隻手插在袖子裡，像一截枯木樁子。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，但衣袍上沾滿了露水，肩頭濕了一片。
趙宇恆也醒了。他坐在火堆另一邊，正在用一塊布擦劍。劍刃上的血已經幹了，變成暗紅色的斑塊，擦起來很費勁。他擦得很仔細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看見江明月醒了，他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江明月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手腳。小腿上的傷已經不疼了，青紫褪了大半，走路時沒有影響。他從懷裡掏出水囊喝了一口，又走到溪邊洗了把臉。水很涼，激得人精神一振。
「隊長，什麼時候出發？」他問。
趙宇恆看了看天色：「等孟虎和石敢當能走了就走。」
孟虎已經醒了，靠在大石頭上，左臂吊在胸前，肩膀上的傷口換過藥，血止住了，但臉色還是不太好。他聽見趙宇恆的話，咧嘴笑了一下：「我能走。瘸不了。」
石敢當沒說話，只是站起來，在原地走了幾步。腿還是一瘸一拐的，但比昨天好多了。他走到溪邊，蹲下來，用溪水洗了洗腿上的布條，重新纏緊，站起來試了試，點了下頭。
蘇婉清被他們的動靜吵醒了，揉了揉眼睛，趕緊去檢查兩人的傷口。她把孟虎左臂的布條拆開看了看，又聞了聞，確認沒有化膿的跡象，才鬆了口氣，重新包紮好。
「今天不能再劇烈打鬥了。」她說，語氣很認真，「再崩開一次，傷口會感染，到時候就不是走路的問題了。」
趙宇恆點頭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：「出發。到了沼澤地，儘量避開妖獸，以採藥為主。」
眾人收拾好東西，過了溪。
對岸的樹林裡還殘留著昨晚的血腥味。六隻狼的屍體躺在那裡，有的已經僵硬了，有的被什麼東西啃過，內臟拖了一地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腐臭，混著泥土和樹葉的腥氣，聞著讓人想吐。
周小凡捂著鼻子，臉色發白。柳青青面無表情地走過，連看都沒看一眼。夜無痕走在最後面，經過狼屍時停了一下，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獨耳狼，然後繼續走。
江明月注意到，那隻獨耳狼的腹部被剖開了，內臟不見了，但身上的肉一塊都沒少。不是狼吃的——狼不吃同類。是別的東西。
他沒有聲張，加快腳步跟上了隊伍。
越往裡走，樹木越密，光線越暗。地上開始出現積水，一腳踩下去，泥水沒過腳踝，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。空氣里的腐臭味越來越重，混著一股說不清的甜腥味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腐爛，又像是某種花的香氣。
「小心腳下。」趙宇恆在前面提醒，「沼澤地到了。」
江明月放慢腳步，左眼掃視四周。這裡的植被和之前完全不同——高大的喬木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密密麻麻的蘆葦。地面幾乎全是水，深的地方能沒過膝蓋，淺的地方剛蓋住腳面。水面上漂浮著綠色的浮萍和枯黃的落葉，看不出下面是什麼。
地圖上標註的溪流在這裡分成了好幾條岔道，彎彎曲曲地穿過沼澤，不知道流向哪裡。趙宇恆停下來，掏出地圖看了一會兒，皺起了眉頭。
「地圖上標的路線是從這條溪流往北走，但這裡有三條岔道，不知道哪條是主道。」
柳青青湊過來看了一眼，指著最左邊那條：「這條最寬，應該是主道。」
「不一定。」夜無痕的聲音從後面傳來，很輕，但每個人都聽見了，「沼澤里的水道會變。上個月寬的，這個月可能就窄了。地圖是舊的，不能全信。」
趙宇恆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地圖，猶豫了。
「走中間那條。」江明月說。
趙宇恆回頭看他。
「中間那條水最渾，說明走的人多。走的人多，說明安全。」江明月蹲下來，用手撥開水面上的浮萍，露出下面的泥水，「左邊那條水太清，走的人少，可能有危險。右邊那條太窄，船過不去。」
趙宇恆想了想，點了下頭：「走中間。」
隊伍沿著中間那條水道往前走。水深的地方沒過大腿，水淺的地方只到小腿。每一步都很費力，泥巴吸住腳底，拔出來時要花很大的力氣。孟虎傷了一條胳膊，走得更慢，周小凡在旁邊扶著他，兩人跌跌撞撞的，好幾次差點摔倒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，前面的水道忽然變寬了，匯入一片開闊的水域。水面上長滿了睡蓮，粉色的、白色的花朵在水面上漂浮著，好看得很。
「水蘊草。」蘇婉清指著水面下那些細長的綠色葉片，「那就是水蘊草。一株值五十貢獻點。」
眾人精神一振。趙宇恆第一個下水，摸到水底，連根拔起一株水蘊草，舉起來看了看——葉片完整，根系發達，是上品。
「采。每人采十株，夠本了就收手。別貪多，注意安全。」
眾人散開，各自找水蘊草茂密的地方下手。江明月沒有急著采，他先觀察了一會兒——水蘊草喜歡長在睡蓮旁邊，根扎在淤泥里，葉片浮在水中，只露出一點點尖尖。他蹲下來，手伸進水裡，摸到一根滑溜溜的莖，順著莖往下摸到根部，輕輕一拔，整株就出來了。
他把水蘊草放進背後的竹簍里，繼續摸下一株。
采了五株的時候，他的手忽然碰到了什麼東西。不是水蘊草——水蘊草的莖是光滑的，那個東西是粗糙的，像是樹皮，又像是鱗片。
江明月的手停在水中，沒有動。
左眼往水下看去。
水很渾，但左眼能穿透渾濁，看見水底的情況。在他手邊半尺處，有一截灰褐色的東西，埋在淤泥里，只露出了一小截。那東西表面有細密的紋路，像是樹皮，又像是某種動物的皮膚。
他用手輕輕撥開淤泥，那東西露出來更多了。
是一根骨頭。
不是人的骨頭，比人的骨頭粗得多，也長得多。表面那些紋路不是刻上去的，是天然形成的——和他在坊市買的那根骨頭上的紋路一模一樣。
江明月心跳加快了幾分。他不動聲色地把淤泥蓋回去，把那株水蘊草拔出來，放進竹簍里，然後站起來，換了一個位置繼續采。
他沒有聲張。這種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。等有機會，他再回來取。
采了小半個時辰，每個人的竹簍里都裝了七八株水蘊草。趙宇恆喊了一聲「夠了」，眾人收手，聚到一起。
「往北走，到沼澤地邊緣紮營。明天一早往回走。」趙宇恆說。
隊伍繼續往北走。
水道越來越窄，兩邊的蘆葦越來越密，幾乎把路都擋住了。趙宇恆用劍撥開蘆葦，硬擠出一條路來。走了大約一刻鐘，前面的蘆葦忽然稀疏了，露出了一片干地。
那是一塊高出水面的泥地，不大，只有兩三丈方圓，但足夠八個人擠一擠了。地上長滿了苔蘚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像踩在棉花上。干地中央有一棵枯死的老樹，樹幹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，樹皮已經爛光了，露出灰白色的木頭。
「今晚就在這兒紮營。」趙宇恆說，「周小凡，去撿些乾柴。蘇婉清，幫孟虎和石敢當換藥。其他人檢查裝備，輪流放哨。」
眾人各司其職。
江明月沒有去幫忙，他站在干地邊緣，面朝來時的方向，左眼掃視著水面和蘆葦叢。他的右眼沒有預警，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——水太靜了。這麼大一片水域，連一條魚都看不見，連一隻蟲子都沒有，安靜得不正常。
「你也感覺到了？」柳青青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旁邊，手裡拿著弓，箭搭在弦上。
江明月點頭。
「水裡沒有活物。」柳青青說，「要麼是水有問題，要麼是水裡有東西。」
江明月蹲下來，用手捧了一捧水，湊到鼻端聞了聞。沒有異味，和別處的水一樣，帶著淡淡的泥腥味。他又用左眼看了看——水裡沒有毒素，沒有異常的能量波動，就是普通的水。
但水裡確實沒有活物。
「今晚警醒點。」他說。
柳青青看了他一眼，點了下頭，走回干地中央。
天很快黑了。
沼澤地的夜晚比樹林裡還要暗。沒有月光，沒有星光，四周一片漆黑，只有火堆的光芒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塊地方。水面上起了霧，白茫茫的，像一層薄紗，把蘆葦和樹木都罩住了。
周小凡撿來的柴是濕的，燒起來煙很大，嗆得人直咳嗽。蘇婉清把濕柴架在火堆旁邊烤，等烤乾了再扔進去，火才慢慢旺起來。
孟虎和石敢當的傷口換過藥，兩人靠在那棵枯死的老樹上，閉著眼，不知道睡著了沒有。周小凡蹲在火堆旁邊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，在地上畫來畫去，畫的是狼，畫得不像，但他畫得很認真。蘇婉清坐在他旁邊，低著頭，在整理藥囊，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，又一件件放回去。
柳青青站在干地東邊，面朝蘆葦叢，弓抱在懷裡。夜無痕站在西邊，兩隻手插在袖子裡，低著頭，像是在打瞌睡，但江明月知道他沒睡。
趙宇恆坐在火堆旁邊，把劍橫在膝上，看著火焰發呆。
江明月站在北邊，面朝沼澤深處。
他的左眼在霧氣中看不太遠，只能看清十幾丈內的東西。十幾丈外就是一片白茫茫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右眼沒有預警，但他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——不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在靠近，而是因為什麼都沒有。
太安靜了。
沒有蟲鳴，沒有鳥叫，沒有水聲，甚至連風都沒有。整個世界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下了暫停鍵，一切都靜止了。
他正想著，水面忽然動了一下。
不是風吹的——沒有風。不是魚游的——水裡沒有魚。那動靜來自水下，來自很深的地方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身。
江明月盯著水面，左眼全力運轉。
水很渾，但他還是看到了——水下約莫五丈深處，有一團巨大的黑影，正在緩緩移動。
那黑影很大，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條碧水蟒都大。它移動得很慢，像是一艘沉船在水底滑行，所過之處，淤泥被攪起來，水變得更渾了。
江明月的手按在劍柄上，右眼開始發燙——不是那種溫溫的燙，是劇烈的燙，像有一根燒紅的鐵棍抵在眼眶裡。
「隊長。」他的聲音很輕，但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趙宇恆站起來，手按劍柄：「怎麼了？」
「水裡有東西。」
所有人都站起來，手按在兵器上。柳青青的弓拉滿了，箭尖指著水面。夜無痕的兩把短刀出鞘了，刀刃在火光里泛著冷光。周小凡嚇得臉色發白，往後退了兩步，差點踩進水裡。
水下的黑影停住了。
它就停在干地正前方約十丈處，一動不動，像是也在觀察他們。
江明月盯著那團黑影，腦子裡飛快地轉。那東西的體型至少是四階，甚至可能是五階。如果它想攻擊，他們八個人加在一起都不夠它吃的。但它沒有動，說明它要麼不餓，要麼對他們不感興趣。
「別動。」他壓低聲音，「別跑，別出聲。」
眾人屏住呼吸，一動不動。
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。
火堆噼啪響了一聲，火星子濺出來，落在地上，很快就滅了。
水下的黑影終於動了。
它緩緩沉入更深的水底，消失在左眼視野之外。水面恢復平靜，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右眼的燙感漸漸退去。
江明月鬆了口氣，才發現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。
「走了。」他說。
趙宇恆看著他：「那是什麼東西？」
「不知道。但走了就好。」
趙宇恆沉默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，示意眾人繼續休息。但他自己沒有再坐下，握著劍，站在干地邊緣，面朝水面，一夜沒有合眼。
其他人也沒有睡著。
每個人都睜著眼，盯著那片白茫茫的霧氣，直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