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1章 夜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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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一點一點暗下來。

  溪水在暮色里泛著灰白色的光,流得不急不緩,像是在嘲笑岸邊這群狼狽的人。對岸的樹林已經融進了夜色里,看不清哪裡是樹,哪裡是陰影,哪裡是藏著狼的眼睛。

  孟虎靠在一塊大石頭上,左臂和肩膀上的傷已經包紮好了,但血還是滲過了布條,在青色的衣袍上洇出兩團暗紅色的痕跡。他的臉色很差,嘴唇發白,但眼睛還睜著,盯著對岸的樹林,一眨不眨。石敢當坐在他旁邊,兩條腿伸直了,褲腿卷到膝蓋以上,露出纏滿布條的小腿。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,看不出原來的顏色,但血已經止住了,沒有繼續往外滲。他低著頭,在看自己的拳頭,拳套上有乾涸的血跡——有狼的,也有他自己的。

  蘇婉清蹲在孟虎和石敢當之間,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布,正在擦拭石敢當小腿上滲出來的血水。她的手已經不抖了,動作很輕很仔細,像在照顧兩個不會說話的傷員。柳青青站在她身後,背靠著一棵樹,長弓掛在肩上,箭壺裡的箭還剩七支。她數了兩遍,確認是七支,然後把箭壺的蓋子扣好,抬眼看向對岸,目光沉沉的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  周小凡蹲在火堆旁邊,往裡面添柴。火是他主動生的,也是他主動去撿的柴。他的手在發抖,柴火掉了兩次才扔進火堆里,但他一直在做,沒有停下來。趙宇恆站在火堆的另一側,面朝對岸,右手按在劍柄上,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他的劍剛才殺了兩隻狼,劍刃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痕,在火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。

  夜無痕不在火堆旁邊。

  他坐在離眾人最遠的一棵樹下,背靠著樹幹,兩隻手插在袖子裡,低著頭,像是睡著了。但江明月知道他沒有睡——他的呼吸很淺,肩膀微微起伏,每次對岸的樹林裡有風吹草動,他的手指就會在袖子裡動一下。

  江明月坐在火堆和夜無痕之間的一塊石頭上,「饒命」劍橫放在膝頭,劍鞘朝外,拔劍的姿勢最順手。他的左眼在黑暗中看得很清楚——比白天還要清楚。火光照不到的地方,在他眼裡和白天沒有區別。但他沒有用左眼去看對岸的樹林,他在看自己的隊友。

  八個人,傷了兩個。剩下的六個里,趙宇恆能打,但指揮經驗不足,下午那一戰就能看出來——下令太慢,反應太遲,等狼群撲上來了才喊「背靠背」。柳青青射術很好,但只有七支箭了,用一支少一支。石敢當傷了腿,近戰能力大打折扣。孟虎傷了左臂和肩膀,幾乎廢了一半戰鬥力。周小凡太嫩,下午被嚇傻了,一隻狼撲到他面前都不知道擋。蘇婉清是療傷的,不能指望她上陣殺敵。夜無痕——江明月不知道他能不能打,但這個人太安靜了,安靜得讓人心裡沒底。

  八個人的隊伍,真正能打的,可能只有他和趙宇恆。

  而對面,至少還有八隻狼。五隻完好的,三隻受傷的。受傷的狼比完好的更危險——它們更餓,更瘋,更不怕死。

  江明月收回目光,低頭看著膝上的劍。

  「饒命」劍的劍鞘很舊了,皮革磨得發亮,有幾處地方已經開裂,露出裡面的木頭。柳傳把這把劍給他時說:「這把劍跟了我二十年,殺過人,殺過妖獸,沒斷就是好劍。」那時候他不懂什麼叫「沒斷就是好劍」,現在懂了。一把劍,跟了你二十年,在你手裡從來沒斷過,它就是你的命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向對岸。

  右眼沒有預警。這讓他很不踏實——不是沒有危險,是危險還沒有到爆發的程度。狼群在等,等一個更好的時機。而他能做的,也是等。

  火堆噼啪響了一聲,周小凡又往裡面扔了一根柴。

  「夠了。」蘇婉清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但每個人都聽見了,「火太大會引來別的東西。」

  周小凡愣了一下,趕緊把手裡那根柴扔到一邊,縮了縮脖子,蹲回火堆旁邊,不敢動了。

  趙宇恆轉過身,掃了一眼眾人,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道:「今晚輪流守夜。每人一個時辰。我第一個,柳青青第二個,夜無痕第三個,江明月第四個。周小凡和蘇婉清照顧傷員,不用守夜。」

  沒有人有異議。

  夜無痕抬起頭看了趙宇恆一眼,點了下頭,又低下去了。

  江明月也點了下頭。

  趙宇恆在火堆旁邊坐下,把劍橫在膝上,姿勢和江明月一模一樣。他看著火焰,忽然說:「下午那一戰,是我的問題。」

  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
  「我低估了狼群的速度,也高估了我們的配合。」他的聲音不大,但很穩,「如果我再快一點下令,孟虎和石敢當不會傷成這樣。」


  孟虎咧嘴笑了一下,笑容牽動了傷口,疼得他嘶了一聲,但還是說:「隊長,跟你沒關係。是我自己沒躲開。」

  石敢當沒說話,只是搖了搖頭。

  趙宇恆沒有接話,沉默了一會兒,又說:「明天一早,我們回去。不往前走了。」

  周小凡抬起頭,嘴巴張了張,想說什麼,又閉上了。

  柳青青皺了皺眉,看了趙宇恆一眼,沒有反對。

  「不行。」江明月說。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
  江明月沒有看他們,目光落在對岸的黑暗中,聲音很平淡:「回去的路和往前走的路一樣遠。狼群會跟在我們後面,天黑之前到不了御獸宗的地界,晚上還是要紮營。到時候還是在野外,還是這些狼,還是我們這些人。往前走,到了沼澤地,水多,狼不喜水,反而安全。」

  趙宇恆沉默了。

  柳青青看了江明月一眼,目光里多了些東西,像是重新認識這個人。

  夜無痕又抬起了頭,這次沒有低下去,盯著江明月的側臉看了好幾息,然後移開目光。

  「我同意。」柳青青說。

  「我也同意。」夜無痕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
  趙宇恆沉默了很久,最後點了點頭:「行。那明天繼續往前走。但今晚——」

  「今晚先把狼解決了。」江明月打斷他。

  趙宇恆一愣: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「狼群不會讓我們安安穩穩睡一夜。」江明月站起來,把「饒命」劍掛在腰間,走到火堆旁邊,蹲下來,用一根樹枝撥了撥火堆,「它們在等天黑。現在天黑了,它們在等我們困。等我們熬不住了,睡著了,它們就來了。」

  他的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每個人都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——今晚必有一戰,與其等狼群來攻,不如先下手為強。

  「你瘋了?」孟虎瞪大眼睛,「就我們這幾個人,主動去惹它們?」

  「不主動去惹。」江明月說,「讓它們來。但不能讓它們想來就來,想走就走。」

  他在火堆旁邊畫了一個圈,用樹枝在地上劃出幾條線:「火堆放在中間,三個人背靠火堆,面朝三個方向。另外四個人埋伏在火堆外面,用樹葉和泥巴蓋住身上,等狼群撲上來的時候,從側面殺出來。包抄。」

  他看了夜無痕一眼:「夜無痕擅長夜戰,埋伏在最外面,等狼群退的時候截住退路。」

  夜無痕的眼睛亮了一下,第一次正眼看了江明月,點了下頭。

  趙宇恆盯著地上的圖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問:「你怎麼知道它們會從哪個方向來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江明月說,「所以三個方向都要有人。它們從哪邊來,哪邊的人頂住,另外兩邊的人包抄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說:「還有,火堆旁邊放幾捆濕柴。狼怕火,濕柴煙大,能逼退它們。」

  蘇婉清站起來:「我去弄濕柴。」

  「我去幫你。」周小凡也跟著站起來。

  兩人走到溪邊,在岸邊的淤泥里找了一些被水泡過的枯枝,抱回來堆在火堆旁邊。

  趙宇恆站起來,拔出劍:「按江明月說的辦。柳青青,你守在火堆東邊,用箭射,能射多少射多少。石敢當,你腿傷了,守西邊,別離開火堆太遠。孟虎,你傷得最重,坐在火堆旁邊別動,萬一有狼衝進來,你用刀砍。」

  孟虎想反駁,看了看自己的左臂,閉上了嘴。

  「蘇婉清和周小凡,你們也坐在火堆旁邊,照顧傷員,順便往火里添濕柴。」趙宇恆看向江明月和夜無痕,「你們兩個,埋伏在外面。夜無痕截退路,江明月——」

  「我守北邊。」江明月說,「狼群最可能從北邊來。北邊是樹林最密的方向,它們可以從樹影里摸過來。」

  趙宇恆點了點頭,自己站在火堆南邊,面朝來時的方向。

  所有人各就各位。

  火堆燒得很旺,乾柴噼啪作響,火焰舔著夜空,把方圓幾丈照得通亮。火堆旁邊堆著幾捆濕柴,隨時可以扔進去。柳青青盤腿坐在東邊的一塊石頭上,長弓橫在膝上,七支箭插在面前的泥土裡,箭尾朝上,伸手就能拿到。石敢當坐在西邊的一塊倒木上,兩條腿伸著,拳頭放在膝蓋上,眼睛盯著黑暗中的樹林。孟虎靠在火堆旁邊的石頭上,大刀放在右手邊,刀刃朝外,左手垂在身側,動不了,但右手還能砍。


  蘇婉清和周小凡坐在火堆旁邊,一人手裡拿著一捆濕柴,等著趙宇恆下令。

  夜無痕消失了。

  江明月不知道他去了哪裡。他只看見夜無痕站起來,走出火光照耀的範圍,然後就像一滴水融進了河裡,再也看不見了。連腳步聲都沒有,連呼吸聲都沒有。金翅峰的弟子,果然名不虛傳。

  江明月自己走到了火堆北邊約十丈外的一棵大樹後面。他沒有刻意隱藏身形,只是靠著樹幹站著,面朝樹林,左手按在劍鞘上,右手握住了劍柄。

  左眼運轉到極致,黑暗中的一切纖毫畢現。他能看見三十丈外的每一棵樹、每一叢灌木、每一塊石頭。他能看見風吹過草葉時草葉彎曲的方向。他能看見遠處樹林裡幾隻夜鳥站在枝頭打盹,能看見溪水裡的魚在水底遊動,能看見——

  狼。

  它們來了。

  不是從北邊,是從西北方向。八隻狼,五隻大的,三隻小的——不對,不是小的,是受傷的那三隻。它們走得很慢,很輕,每一步都踩在落葉上,幾乎沒有聲音。領頭的是那隻最大的灰狼,肩高接近四尺,比下午那隻領頭的還要大一圈。它的左耳缺了一塊,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,從左眼一直延伸到嘴角,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。

  江明月沒有動。他在等,等它們進入火光照耀的範圍。

  狼群在距離火堆二十丈的地方停下來了。領頭的那隻獨耳狼抬起頭,嗅了嗅空氣里的氣味,然後低低地嗚了一聲。八隻狼同時蹲下,隱在灌木叢後面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它們在觀察。

  江明月的手心出了汗。他知道狼群在等什麼——在等火堆旁邊的人放鬆警惕,在等守夜的人打瞌睡,在等一個最佳的時機。但他不知道狼群有沒有發現他。他的位置在火堆北邊十丈,離狼群的路線還有一段距離。如果狼群從西北方向進攻,他會從側面殺出去,打它們一個措手不及。如果狼群改變方向——

  它們改了。

  獨耳狼又嗚了一聲,八隻狼同時站起來,往東邊移動。它們繞了一個大弧線,從西北方向繞到正北方向,然後——

  停在了江明月面前五丈處。

  江明月屏住了呼吸。

  五丈。這個距離,他能在兩息之內衝到狼群中間。但狼群也能在兩息之內撲到他面前。他在等,等狼群先動。

  獨耳狼抬起頭,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  那雙幽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團鬼火,直直地盯著他所在的樹。江明月知道它看見自己了——不是看見了他的身形,是聞到了他的氣味。狼的鼻子比眼睛靈得多,他站在上風口,氣味被風吹向了狼群的方向。

  獨耳狼張開嘴,露出獠牙,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嗚聲。

  然後,它撲了上來。

  八隻狼同時動了。不是撲向火堆,是撲向江明月。

  江明月沒有退。

  他拔出「饒命」劍,腳下一錯,趟泥步使出,身形一晃,避開了領頭狼的撲擊。劍尖在黑暗中划過一道弧線,刺穿了第二隻狼的脖子。那狼慘叫一聲,摔在地上,抽搐了兩下不動了。

  但剩下的七隻狼沒有停。它們繞過同伴的屍體,繼續撲向江明月。獨耳狼在半空中扭了一下身子,前爪搭在一棵樹上,借力彈回來,張開大嘴咬向江明月的後頸。

  江明月聽到了背後的風聲。他沒有回頭,身體猛地往下一蹲,獨耳狼從他頭頂飛過,落在他面前。他順勢一劍刺出,正中獨耳狼的腹部。劍刃從腹部刺入,從背部穿出,獨耳狼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,摔在地上,血從傷口裡噴涌而出。

  但它的尾巴掃在了江明月的小腿上。

  力道很大,像一根鐵棍砸在腿上。江明月踉蹌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他穩住身形,拔劍,轉身,又一隻狼撲到面前。他沒有時間刺,直接用劍柄砸在狼的鼻子上。狼的鼻子是最脆弱的地方,被砸中的那隻狼慘叫一聲,夾著尾巴跑了。

  剩下的五隻狼停住了。

  它們圍成一個半圓,幽綠的眼睛盯著江明月,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。獨耳狼躺在地上,還在抽搐,血已經流了一地,眼看是不活了。

  火堆那邊的人終於反應過來了。

  趙宇恆第一個衝過來,長劍出鞘,劍光在黑暗中閃過,一隻狼的頭顱飛了出去。柳青青的箭緊隨其後,一支羽箭釘進一隻狼的後腿,那狼慘叫一聲,一瘸一拐地往樹林裡跑。


  石敢當瘸著腿跑過來,一拳砸在一隻狼的腰上,那狼的脊椎骨被砸斷了,後半身癱在地上,前半身還在往前爬,嘴裡發出悽厲的叫聲。

  夜無痕從黑暗中現身。他出現得太突然了,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。兩把短刀在火光里幾乎沒有反光,一刀割開了一隻狼的喉嚨,另一刀刺進了另一隻狼的胸口。兩隻狼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,就倒在了地上。

  剩下的三隻狼轉身就跑。

  夜無痕追了上去。他的速度快得驚人,眨眼間就追上了一隻,一刀結果了它。另外兩隻跑進了樹林深處,不見了。

  戰鬥結束了。

  從狼群發動到結束,不到一盞茶的功夫。八隻狼,死了六隻,跑了兩隻。江明月殺了三隻——領頭的那隻獨耳狼,還有兩隻普通的。趙宇恆殺了一隻,柳青青射傷了一隻(後來被夜無痕補刀),石敢當殺了一隻,夜無痕殺了兩隻。

  江明月靠在樹上,大口喘氣。他的小腿被狼尾巴掃中的地方腫了,走路時一瘸一拐的,但沒有傷到骨頭。他把「饒命」劍插回鞘里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袍——上面全是血,分不清是狼的還是自己的。

  趙宇恆走過來,看著他,目光複雜。

  「你沒事吧?」

  「沒事。」

  趙宇恆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:「下午的時候,你應該早點出手。」

  江明月看了他一眼,沒有解釋。他下午不出手,不是因為不想,是因為不能。他的劍法里有太多不能見光的東西——《靈蛇劍訣》是凡階上品,在御獸宗不算什麼,但他的身法、他的步法、他出劍的角度和速度,都帶著柳傳的影子。柳傳是凡人界的武者,他的武技在修仙界的人看來,太野了,太狠了,不像宗門弟子該有的樣子。

  但他不能說這些。

  「下午的時候,我在觀察。」他說了一個不算謊話的謊話。

  趙宇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,最後點了點頭,沒有追問。

  夜無痕從黑暗中走回來,兩把短刀在腰間插好。他看了江明月一眼,說了兩個字:「不錯。」

  然後走回那棵樹下,靠著樹幹,閉上眼,像是又睡著了。

  柳青青把箭壺裡的箭數了一遍,還剩五支。她把箭插回壺裡,看了江明月一眼,想說什麼,又閉上了嘴,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
  蘇婉清和周小凡跑過來,給受傷的人處理傷口。孟虎和石敢當沒有添新傷,但之前的傷口崩開了,血又流了不少。蘇婉清忙得滿頭是汗,周小凡在旁邊打下手,遞布條、遞藥粉,手還是在發抖,但比下午好多了。

  江明月坐在火堆旁邊,把褲腿捲起來,露出小腿。腫了,青紫一片,但沒有骨折。他從懷裡掏出藥粉,灑在腫起來的地方,然後用布條纏了幾圈。

  趙宇恆坐在他對面,看著火焰,沉默了很久,忽然說:「明天到了沼澤地,聽你的。」

  江明月抬起頭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的判斷比我准。」趙宇恆的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,「到了沼澤地,你來帶路。」

  江明月沉默了一會兒,搖了搖頭:「你是隊長。」

  趙宇恆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說什麼。

  火堆噼啪響了一聲,濕柴被扔進去,濃煙冒出來,嗆得人直咳嗽。周小凡趕緊把濕柴撥到一邊,添了幾根乾柴,火又旺了起來。

  對岸的樹林裡,再也沒有狼嚎聲傳來。

  江明月靠在石頭上,閉上眼。他的右眼不燙了,那種被盯著的感覺也消失了。狼群死了六隻,跑了兩隻。跑掉的那兩隻不會再回來了——狼是很記仇的動物,但也是很有腦子的動物。它們知道這邊的人不好惹,不會再來自討苦吃。

  至少今晚不會了。

  他睜開眼,看了一眼夜無痕的方向。那人靠在樹上,低著頭,兩隻手插在袖子裡,呼吸很淺很均勻。但江明月注意到,他的右手從袖子裡露出來了一截,手指微微彎曲,隨時可以拔出腰間的短刀。

  這個人,從來沒有真正睡著過。

  江明月收回目光,重新閉上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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