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狼群
隊伍進入天妖谷地界後，氣氛明顯變了。
之前還能聽見孟虎偶爾嘟囔幾句，周小凡時不時問個問題，現在所有人都閉了嘴，連腳步聲都刻意放輕。趙宇恆走在最前面，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上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像是在試探地面會不會突然塌下去。柳青青跟在他身後，長弓已經取下來拿在手裡，箭壺的蓋子掀開了，隨時可以抽箭。
江明月走在最後面，和夜無痕並排。他的左眼始終保持著低強度的運轉，視野比常人寬出一截，兩側樹林裡的每一個陰影、每一根樹枝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右眼沒有預警，但那種被什麼東西盯著的感覺越來越強烈——不是來自某一個方向，而是來自四面八方，像是整片樹林都在看著他們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，前面的樹林忽然變得稀疏了。陽光從樹冠縫隙里灑下來，在地面上投出斑駁的光影。趙宇恆停下腳步，回頭低聲說：「前面就是溪流，過了溪就是沼澤地。先在溪邊歇一會兒，喝口水，檢查裝備。」
眾人鬆了口氣，三三兩兩地蹲在溪邊。溪水很淺，剛沒過腳踝，清澈見底，能看見水底的卵石和遊動的小魚。蘇婉清蹲下來，用手捧了一捧水聞了聞，又看了一眼，才點了點頭：「能喝。」
孟虎直接趴下去灌了一肚子，抬起頭時滿臉是水，嘿嘿笑了兩聲。周小凡學著他的樣子也趴下去喝，被嗆了一口，咳嗽了兩聲，又趕緊捂住嘴，緊張地四處張望。
江明月沒有喝水。他蹲在溪邊，左眼掃過對岸的樹林。那邊的樹比這邊密得多，枝葉糾纏在一起，像一堵牆。樹下的灌木叢里有什麼東西在動——不是風，風不會讓灌木叢那樣有規律地起伏。
「隊長。」他低聲叫了一聲。
趙宇恆走過來，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過去。看了好一會兒，搖了搖頭：「沒什麼，可能是野兔或者山雞。」
江明月沒有反駁。他的左眼看得比趙宇恆遠，灌木叢里動的東西不是野兔——野兔的動靜是跳的，那個東西是走的，而且是四隻腳，體型比野兔大得多。
但他沒有再說。右眼沒有預警，說明那些東西暫時沒有威脅。也許只是路過的野獸，不是妖獸。
眾人歇了一刻鐘，趙宇恆站起來：「走了，過溪。」
溪水不深，最深處也只到膝蓋。眾人挽起褲腿，涉水而過。水很涼，冰得人腳底發麻。走到溪中央時，江明月忽然感覺到水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去——水底的卵石之間，有一條細長的黑影一閃而過，鑽進更深的水草里不見了。
是蛇。一條水蛇，沒有妖氣，只是普通的野獸。
江明月沒有聲張，加快腳步過了溪。
上了對岸，樹林一下子變得密了起來。陽光被層層枝葉擋住，四周暗得像傍晚。空氣里瀰漫著腐爛的樹葉和泥土的味道，混著一股淡淡的腥氣——不是血腥味，是野獸身上的那種腥臊。
趙宇恆放慢腳步，幾乎是挪著往前走。他的劍已經拔出來半寸，劍刃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冷光。柳青青把一支箭搭在弓弦上，弓半張著，隨時可以拉滿。
走了約莫百丈，前面的樹林忽然開闊了。不是有人清理過的那種開闊，是自然形成的空地——一片方圓十幾丈的泥地，寸草不生，地面坑坑窪窪，有幾個水坑，水是渾濁的黃色。
趙宇恆剛要邁步踏上空地，江明月忽然開口：「別動。」
所有人的動作同時停住。
趙宇恆回頭看他，眉頭皺起來：「怎麼了？」
江明月沒有回答。他的右眼正在發燙——不是那種劇烈的燙，是溫溫的，像泡在熱水裡。他抬起頭，目光越過空地，看向對面的樹林。
那邊的樹影里，有東西在動。
不是一個，是很多個。
「有東西。」他壓低聲音說。
話音剛落，對面的樹林裡傳來一聲低沉的嚎叫。
那聲音不大，但很沉，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，震得人胸口發悶。孟虎的臉色變了，他聽出來了——那是狼嚎。
「狼？」趙宇恆的聲音有些緊，「一階的？」
「不止一隻。」柳青青的聲音很冷靜，但她拉弓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樹林裡的嚎叫聲越來越多，此起彼伏，像是有人在指揮。然後，第一隻狼從樹影里走了出來。
它比普通的狼大了一圈，肩高足有三尺，灰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線里幾乎看不清輪廓，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——幽綠色的，像兩團鬼火。它張開嘴，露出森白的獠牙，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。
然後是第二隻、第三隻、第四隻……
一隻接一隻的灰狼從樹林裡走出來，在空地邊緣站成一排。江明月數了數——十二隻，全是成年公狼，肩高三尺以上，獠牙外翻，脊背上的毛豎起來，像一排鋼針。
十二隻一階妖獸。
趙宇恆的臉白了。
八個人對十二隻一階妖獸，單看數量似乎差距不大。但狼是群居妖獸，懂得配合，懂得包抄，懂得消耗。十二隻一階灰狼，配合起來比三階的獨行妖獸還難對付。
「背靠背，圍成一圈！」趙宇恆下令，「孟虎和石敢當在前面，柳青青在後面射，蘇婉清在中間，其他人護住側翼！」
眾人趕緊動起來。孟虎抽出闊背大刀擋在最前面，石敢當站在他旁邊，雙拳握緊，鐵灰色的拳套在光線里泛著冷光。柳青青退到圈子中央，箭搭在弦上，弓拉成滿月，瞄準了最近的那隻狼。
江明月站在圈子的左側，和夜無痕、周小凡一起護住側翼。他拔出了「饒命」劍，劍身在昏暗的光線里看不出任何異樣，但握在手裡的感覺很穩。
趙宇恆站在最前面，長劍出鞘，劍尖指著狼群：「別慌，它們還在試探，不會——」
話沒說完，第一隻狼撲上來了。
它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閃電，直撲趙宇恆的面門。趙宇恆側身避開，一劍斬在狼的腰上——那是狼最脆弱的地方。但這一劍斬空了，狼在半空中扭了一下身子，堪堪避開劍鋒，落地的瞬間又彈起來，咬向趙宇恆的小腿。
趙宇恆退了一步，劍尖下刺，刺穿了狼的前腿。狼慘叫一聲，一瘸一拐地退回去。
「打中了！」周小凡興奮地喊了一聲。
但他的聲音還沒落，另外三隻狼同時撲了上來。兩隻撲向孟虎，一隻撲向石敢當。
孟虎大吼一聲，大刀橫掃，帶起一陣狂風。兩隻狼被刀風逼退，但其中一隻在退開的瞬間猛地扭頭，咬住了孟虎的小臂。
「啊——」孟虎慘叫一聲，大刀脫手落地。那隻狼死死咬住他的小臂不鬆口，血從獠牙縫裡噴出來，濺了一地。
石敢當那邊也好不到哪去。他一拳打在一隻狼的頭上，那狼被震得倒飛出去，撞在樹上，爬起來時嘴裡全是血。但另一隻狼從側面撲上來，咬住了他的大腿。石敢當悶哼一聲，一拳砸在狼的頭上，把它的頭骨砸碎了，狼的屍體軟軟地滑下去，但獠牙還嵌在肉里，拔不出來。
「石敢當！孟虎！」趙宇恆大吼，想去支援，但又有兩隻狼撲上來，他只能揮劍抵擋。
柳青青的箭終於射出去了。一支羽箭破空而出，正中一隻撲向趙宇恆的狼的咽喉。那狼慘叫一聲，翻滾著摔出去，抽搐了幾下不動了。
但她來不及射第二箭。剩下的狼像是收到了什麼信號，同時撲了上來。
七八隻狼從四面八方衝過來，灰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里交織成一片，分不清哪只是哪只。孟虎倒在地上，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撿起大刀，胡亂揮舞，逼退了兩隻，但第三隻從他背後撲上來，咬住了他的肩膀。
石敢當一腳踢開咬住他大腿的狼屍，轉身一拳打飛一隻撲向蘇婉清的狼。但他的動作太大，牽動了腿上的傷口，一個踉蹌，差點摔倒。另一隻狼趁機撲上來，咬住了他另一條腿。
周小凡嚇得臉色慘白，站在那裡發抖，手裡的劍舉著，但不知道該往哪兒砍。一隻狼繞到他側面，猛地撲上來——
江明月動了。
他一直沒有出手，不是不想，是在等。等一個能把所有人護住的時機。但現在沒有時機了。
他腳下一錯，趟泥步使出，身形一晃，出現在周小凡面前。「饒命」劍刺出，正中那隻狼的喉嚨。劍尖從狼的後頸穿出來，狼連慘叫都沒發出，就軟軟地倒了下去。
江明月抽劍，轉身，又是一劍，斬斷了一隻咬住石敢當的狼的脖子。狼頭滾落在地，血噴了石敢當一臉。石敢當愣了一瞬，看了江明月一眼，點了點頭，咬著牙站起來，一拳打飛了另一隻狼。
趙宇恆那邊也穩住了。他連殺兩隻狼，剩下的幾隻終於退了回去。狼群退到空地邊緣，圍成一圈，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們，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。
十二隻狼，死了四隻，傷了三隻。還剩下五隻完好的，加上三隻受傷的，一共八隻。
八個人，傷了兩個。
孟虎傷得最重。左小臂被咬得血肉模糊，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頭，肩膀上的傷口也在往外滲血，整條左臂都抬不起來了。石敢當的大腿被咬了兩個窟窿，血把褲腿浸透了，但還能站著。蘇婉清蹲在孟虎身邊，手忙腳亂地從藥囊里往外掏東西，止血的藥粉灑了一地，手指在發抖。
「別慌。」江明月走過去，從她手裡接過藥粉，倒在孟虎的傷口上。藥粉遇血即化，結成一層薄薄的膜，血止住了。他又從懷裡掏出自己的療傷丹，捏碎了敷在傷口上，然後用布條纏緊。
孟虎咬著牙，一聲不吭，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石敢當自己處理了傷口，用布條把大腿纏了幾圈，站起來試了試，能走，但一瘸一拐的。
蘇婉清看著江明月，眼眶有些紅：「謝……謝謝你。」
江明月沒說話，站起來，看向空地邊緣的狼群。
它們還沒有走。受傷的幾隻退到了後面，完好的五隻站在最前面，幽綠的眼睛盯著他們，像是在等什麼。
「它們在等天黑。」夜無痕忽然開口了。這是他進谷以來說的第一句話，聲音很輕，但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趙宇恆擦了擦臉上的血，問：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狼是夜行性妖獸，白天視力不好，到了晚上比現在強一倍。」夜無痕的語氣很平淡，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，「它們在拖時間。」
趙宇恆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一隻狼已經夠難對付了，到了晚上還要強一倍？八個人傷了兩個，剩下的也消耗了不少體力，再打下去，別說全殲狼群，能不能活著走出去都是問題。
「退。」趙宇恆咬牙說，「往回退，退回溪對岸。狼一般不涉水，過了溪就安全了。」
眾人趕緊動起來。孟虎被周小凡攙著，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石敢當自己走，但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。柳青青斷後，箭搭在弦上，弓半張著，眼睛盯著狼群。趙宇恆走在最前面開路。夜無痕走在柳青青旁邊，兩把短刀已經出鞘，刀身在光線里幾乎沒有反光。
江明月走在最後面。
他走得很慢，不是走不快，是在等。等狼群追上來。
狼群果然追了。
它們沒有一擁而上，而是遠遠地跟著，保持著十幾丈的距離。受傷的那幾隻落在後面，完好的五隻走在前面，步伐很整齊，像是在操練。
它們在等機會。等有人掉隊，等有人摔倒，等隊伍出現破綻。
江明月沒有給它們這個機會。他走在最後面，劍尖垂向地面，步子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他的左眼盯著狼群，右眼盯著前方，腦子裡在算距離——到溪邊還有多遠。
五十丈。
四十丈。
三十丈。
領頭的狼終於忍不住了。它低吼一聲，猛地加速，帶著另外四隻狼一起撲了上來。
江明月沒有轉身，沒有加速，甚至沒有回頭。他只是稍微放慢了腳步，讓狼群追得更近一些。
十丈。五丈。三丈。
領頭狼騰空而起，張開大嘴，咬向他的後頸——
江明月猛地轉身，「饒命」劍橫掃！
劍光划過一道弧線，領頭狼的喉嚨被切開，血噴出來，在空中灑成一片血霧。它的身體繼續往前沖，撞在江明月身上，把他撞得退了一步，但江明月穩住了，一腳踢開狼屍，劍尖又刺穿了第二隻狼的胸口。
剩下的三隻狼停住了。它們看著倒在地上的兩隻狼，又看著渾身是血的江明月，喉嚨里的嗚嗚聲變成了低低的哀鳴。
然後，它們轉身跑了。
跑得很快，一眨眼就消失在樹林裡。
江明月站在原地，看著它們消失的方向，大口喘氣。他的臉上全是血——不是他自己的，是狼的。溫熱腥鹹的液體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衣領上，滴在地上。
「江師弟！」沈怡的聲音從前面傳來，「快走！過溪！」
江明月轉身，快步跟上隊伍。
過了溪，狼群果然沒有追過來。它們在溪對岸站了一會兒，看著這邊的人，然後一隻接一隻地轉身，消失在樹林裡。
眾人癱坐在溪邊的地上，大口喘氣。孟虎靠在石頭上，臉色慘白，嘴唇沒有血色，但還活著。石敢當坐在他旁邊，腿上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，但他一聲不吭，只是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拳頭。
趙宇恆蹲在地上，雙手撐著膝蓋，低著頭，肩膀在微微發抖。
柳青青把弓收好，坐在蘇婉清旁邊，什麼也沒說。周小凡蹲在孟虎身邊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但忍住了沒掉下來。
夜無痕靠在樹上，兩隻短刀插回腰間，閉著眼，像是在打瞌睡。
江明月站在溪邊，用溪水洗臉上的血。水很涼，沖在臉上很舒服。他把血洗乾淨，又洗了洗手上的血，然後站起來，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「隊長。」他叫了一聲。
趙宇恆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「今晚還過溪嗎？」
趙宇恆沉默了很久，最後搖了搖頭：「不去了。今晚就在這邊紮營。明天再說。」
江明月點點頭，走到一塊大石頭旁邊坐下，把「饒命」劍橫放在膝上，閉上眼。
他的右眼還在微微發燙，但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已經消失了。狼群退了，至少暫時退了。
但天還沒有黑。
他睜開眼，看著對岸的樹林。樹影沉沉，什麼也看不見。但他知道，那些狼還在那裡。在等天黑。
之前還能聽見孟虎偶爾嘟囔幾句，周小凡時不時問個問題，現在所有人都閉了嘴，連腳步聲都刻意放輕。趙宇恆走在最前面，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上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像是在試探地面會不會突然塌下去。柳青青跟在他身後，長弓已經取下來拿在手裡，箭壺的蓋子掀開了，隨時可以抽箭。
江明月走在最後面，和夜無痕並排。他的左眼始終保持著低強度的運轉，視野比常人寬出一截，兩側樹林裡的每一個陰影、每一根樹枝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右眼沒有預警，但那種被什麼東西盯著的感覺越來越強烈——不是來自某一個方向，而是來自四面八方，像是整片樹林都在看著他們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，前面的樹林忽然變得稀疏了。陽光從樹冠縫隙里灑下來，在地面上投出斑駁的光影。趙宇恆停下腳步，回頭低聲說：「前面就是溪流，過了溪就是沼澤地。先在溪邊歇一會兒，喝口水，檢查裝備。」
眾人鬆了口氣，三三兩兩地蹲在溪邊。溪水很淺，剛沒過腳踝，清澈見底，能看見水底的卵石和遊動的小魚。蘇婉清蹲下來，用手捧了一捧水聞了聞，又看了一眼，才點了點頭：「能喝。」
孟虎直接趴下去灌了一肚子，抬起頭時滿臉是水，嘿嘿笑了兩聲。周小凡學著他的樣子也趴下去喝，被嗆了一口，咳嗽了兩聲，又趕緊捂住嘴，緊張地四處張望。
江明月沒有喝水。他蹲在溪邊，左眼掃過對岸的樹林。那邊的樹比這邊密得多，枝葉糾纏在一起，像一堵牆。樹下的灌木叢里有什麼東西在動——不是風，風不會讓灌木叢那樣有規律地起伏。
「隊長。」他低聲叫了一聲。
趙宇恆走過來，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過去。看了好一會兒，搖了搖頭：「沒什麼，可能是野兔或者山雞。」
江明月沒有反駁。他的左眼看得比趙宇恆遠，灌木叢里動的東西不是野兔——野兔的動靜是跳的，那個東西是走的，而且是四隻腳，體型比野兔大得多。
但他沒有再說。右眼沒有預警，說明那些東西暫時沒有威脅。也許只是路過的野獸，不是妖獸。
眾人歇了一刻鐘，趙宇恆站起來：「走了，過溪。」
溪水不深，最深處也只到膝蓋。眾人挽起褲腿，涉水而過。水很涼，冰得人腳底發麻。走到溪中央時，江明月忽然感覺到水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去——水底的卵石之間，有一條細長的黑影一閃而過，鑽進更深的水草里不見了。
是蛇。一條水蛇，沒有妖氣，只是普通的野獸。
江明月沒有聲張，加快腳步過了溪。
上了對岸，樹林一下子變得密了起來。陽光被層層枝葉擋住，四周暗得像傍晚。空氣里瀰漫著腐爛的樹葉和泥土的味道，混著一股淡淡的腥氣——不是血腥味，是野獸身上的那種腥臊。
趙宇恆放慢腳步，幾乎是挪著往前走。他的劍已經拔出來半寸，劍刃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冷光。柳青青把一支箭搭在弓弦上，弓半張著，隨時可以拉滿。
走了約莫百丈，前面的樹林忽然開闊了。不是有人清理過的那種開闊，是自然形成的空地——一片方圓十幾丈的泥地，寸草不生，地面坑坑窪窪，有幾個水坑，水是渾濁的黃色。
趙宇恆剛要邁步踏上空地，江明月忽然開口：「別動。」
所有人的動作同時停住。
趙宇恆回頭看他，眉頭皺起來：「怎麼了？」
江明月沒有回答。他的右眼正在發燙——不是那種劇烈的燙，是溫溫的，像泡在熱水裡。他抬起頭，目光越過空地，看向對面的樹林。
那邊的樹影里，有東西在動。
不是一個，是很多個。
「有東西。」他壓低聲音說。
話音剛落，對面的樹林裡傳來一聲低沉的嚎叫。
那聲音不大，但很沉，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，震得人胸口發悶。孟虎的臉色變了，他聽出來了——那是狼嚎。
「狼？」趙宇恆的聲音有些緊，「一階的？」
「不止一隻。」柳青青的聲音很冷靜，但她拉弓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樹林裡的嚎叫聲越來越多，此起彼伏，像是有人在指揮。然後，第一隻狼從樹影里走了出來。
它比普通的狼大了一圈，肩高足有三尺，灰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線里幾乎看不清輪廓，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——幽綠色的，像兩團鬼火。它張開嘴，露出森白的獠牙，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。
然後是第二隻、第三隻、第四隻……
一隻接一隻的灰狼從樹林裡走出來，在空地邊緣站成一排。江明月數了數——十二隻，全是成年公狼，肩高三尺以上，獠牙外翻，脊背上的毛豎起來，像一排鋼針。
十二隻一階妖獸。
趙宇恆的臉白了。
八個人對十二隻一階妖獸，單看數量似乎差距不大。但狼是群居妖獸，懂得配合，懂得包抄，懂得消耗。十二隻一階灰狼，配合起來比三階的獨行妖獸還難對付。
「背靠背，圍成一圈！」趙宇恆下令，「孟虎和石敢當在前面，柳青青在後面射，蘇婉清在中間，其他人護住側翼！」
眾人趕緊動起來。孟虎抽出闊背大刀擋在最前面，石敢當站在他旁邊，雙拳握緊，鐵灰色的拳套在光線里泛著冷光。柳青青退到圈子中央，箭搭在弦上，弓拉成滿月，瞄準了最近的那隻狼。
江明月站在圈子的左側，和夜無痕、周小凡一起護住側翼。他拔出了「饒命」劍，劍身在昏暗的光線里看不出任何異樣，但握在手裡的感覺很穩。
趙宇恆站在最前面，長劍出鞘，劍尖指著狼群：「別慌，它們還在試探，不會——」
話沒說完，第一隻狼撲上來了。
它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閃電，直撲趙宇恆的面門。趙宇恆側身避開，一劍斬在狼的腰上——那是狼最脆弱的地方。但這一劍斬空了，狼在半空中扭了一下身子，堪堪避開劍鋒，落地的瞬間又彈起來，咬向趙宇恆的小腿。
趙宇恆退了一步，劍尖下刺，刺穿了狼的前腿。狼慘叫一聲，一瘸一拐地退回去。
「打中了！」周小凡興奮地喊了一聲。
但他的聲音還沒落，另外三隻狼同時撲了上來。兩隻撲向孟虎，一隻撲向石敢當。
孟虎大吼一聲，大刀橫掃，帶起一陣狂風。兩隻狼被刀風逼退，但其中一隻在退開的瞬間猛地扭頭，咬住了孟虎的小臂。
「啊——」孟虎慘叫一聲，大刀脫手落地。那隻狼死死咬住他的小臂不鬆口，血從獠牙縫裡噴出來，濺了一地。
石敢當那邊也好不到哪去。他一拳打在一隻狼的頭上，那狼被震得倒飛出去，撞在樹上，爬起來時嘴裡全是血。但另一隻狼從側面撲上來，咬住了他的大腿。石敢當悶哼一聲，一拳砸在狼的頭上，把它的頭骨砸碎了，狼的屍體軟軟地滑下去，但獠牙還嵌在肉里，拔不出來。
「石敢當！孟虎！」趙宇恆大吼，想去支援，但又有兩隻狼撲上來，他只能揮劍抵擋。
柳青青的箭終於射出去了。一支羽箭破空而出，正中一隻撲向趙宇恆的狼的咽喉。那狼慘叫一聲，翻滾著摔出去，抽搐了幾下不動了。
但她來不及射第二箭。剩下的狼像是收到了什麼信號，同時撲了上來。
七八隻狼從四面八方衝過來，灰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里交織成一片，分不清哪只是哪只。孟虎倒在地上，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撿起大刀，胡亂揮舞，逼退了兩隻，但第三隻從他背後撲上來，咬住了他的肩膀。
石敢當一腳踢開咬住他大腿的狼屍，轉身一拳打飛一隻撲向蘇婉清的狼。但他的動作太大，牽動了腿上的傷口，一個踉蹌，差點摔倒。另一隻狼趁機撲上來，咬住了他另一條腿。
周小凡嚇得臉色慘白，站在那裡發抖，手裡的劍舉著，但不知道該往哪兒砍。一隻狼繞到他側面，猛地撲上來——
江明月動了。
他一直沒有出手，不是不想，是在等。等一個能把所有人護住的時機。但現在沒有時機了。
他腳下一錯，趟泥步使出，身形一晃，出現在周小凡面前。「饒命」劍刺出，正中那隻狼的喉嚨。劍尖從狼的後頸穿出來，狼連慘叫都沒發出，就軟軟地倒了下去。
江明月抽劍，轉身，又是一劍，斬斷了一隻咬住石敢當的狼的脖子。狼頭滾落在地，血噴了石敢當一臉。石敢當愣了一瞬，看了江明月一眼，點了點頭，咬著牙站起來，一拳打飛了另一隻狼。
趙宇恆那邊也穩住了。他連殺兩隻狼，剩下的幾隻終於退了回去。狼群退到空地邊緣，圍成一圈，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們，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。
十二隻狼，死了四隻，傷了三隻。還剩下五隻完好的，加上三隻受傷的，一共八隻。
八個人，傷了兩個。
孟虎傷得最重。左小臂被咬得血肉模糊，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頭，肩膀上的傷口也在往外滲血，整條左臂都抬不起來了。石敢當的大腿被咬了兩個窟窿，血把褲腿浸透了，但還能站著。蘇婉清蹲在孟虎身邊，手忙腳亂地從藥囊里往外掏東西，止血的藥粉灑了一地，手指在發抖。
「別慌。」江明月走過去，從她手裡接過藥粉，倒在孟虎的傷口上。藥粉遇血即化，結成一層薄薄的膜，血止住了。他又從懷裡掏出自己的療傷丹，捏碎了敷在傷口上，然後用布條纏緊。
孟虎咬著牙，一聲不吭，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石敢當自己處理了傷口，用布條把大腿纏了幾圈，站起來試了試，能走，但一瘸一拐的。
蘇婉清看著江明月，眼眶有些紅：「謝……謝謝你。」
江明月沒說話，站起來，看向空地邊緣的狼群。
它們還沒有走。受傷的幾隻退到了後面，完好的五隻站在最前面，幽綠的眼睛盯著他們，像是在等什麼。
「它們在等天黑。」夜無痕忽然開口了。這是他進谷以來說的第一句話，聲音很輕，但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趙宇恆擦了擦臉上的血，問：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狼是夜行性妖獸，白天視力不好，到了晚上比現在強一倍。」夜無痕的語氣很平淡，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，「它們在拖時間。」
趙宇恆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一隻狼已經夠難對付了，到了晚上還要強一倍？八個人傷了兩個，剩下的也消耗了不少體力，再打下去，別說全殲狼群，能不能活著走出去都是問題。
「退。」趙宇恆咬牙說，「往回退，退回溪對岸。狼一般不涉水，過了溪就安全了。」
眾人趕緊動起來。孟虎被周小凡攙著，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石敢當自己走，但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。柳青青斷後，箭搭在弦上，弓半張著，眼睛盯著狼群。趙宇恆走在最前面開路。夜無痕走在柳青青旁邊，兩把短刀已經出鞘，刀身在光線里幾乎沒有反光。
江明月走在最後面。
他走得很慢，不是走不快，是在等。等狼群追上來。
狼群果然追了。
它們沒有一擁而上，而是遠遠地跟著，保持著十幾丈的距離。受傷的那幾隻落在後面，完好的五隻走在前面，步伐很整齊，像是在操練。
它們在等機會。等有人掉隊，等有人摔倒，等隊伍出現破綻。
江明月沒有給它們這個機會。他走在最後面，劍尖垂向地面，步子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他的左眼盯著狼群，右眼盯著前方，腦子裡在算距離——到溪邊還有多遠。
五十丈。
四十丈。
三十丈。
領頭的狼終於忍不住了。它低吼一聲，猛地加速，帶著另外四隻狼一起撲了上來。
江明月沒有轉身，沒有加速，甚至沒有回頭。他只是稍微放慢了腳步，讓狼群追得更近一些。
十丈。五丈。三丈。
領頭狼騰空而起，張開大嘴，咬向他的後頸——
江明月猛地轉身，「饒命」劍橫掃！
劍光划過一道弧線，領頭狼的喉嚨被切開，血噴出來，在空中灑成一片血霧。它的身體繼續往前沖，撞在江明月身上，把他撞得退了一步，但江明月穩住了，一腳踢開狼屍，劍尖又刺穿了第二隻狼的胸口。
剩下的三隻狼停住了。它們看著倒在地上的兩隻狼，又看著渾身是血的江明月，喉嚨里的嗚嗚聲變成了低低的哀鳴。
然後，它們轉身跑了。
跑得很快，一眨眼就消失在樹林裡。
江明月站在原地，看著它們消失的方向，大口喘氣。他的臉上全是血——不是他自己的，是狼的。溫熱腥鹹的液體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衣領上，滴在地上。
「江師弟！」沈怡的聲音從前面傳來，「快走！過溪！」
江明月轉身，快步跟上隊伍。
過了溪，狼群果然沒有追過來。它們在溪對岸站了一會兒，看著這邊的人，然後一隻接一隻地轉身，消失在樹林裡。
眾人癱坐在溪邊的地上，大口喘氣。孟虎靠在石頭上，臉色慘白，嘴唇沒有血色，但還活著。石敢當坐在他旁邊，腿上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，但他一聲不吭，只是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拳頭。
趙宇恆蹲在地上，雙手撐著膝蓋，低著頭，肩膀在微微發抖。
柳青青把弓收好，坐在蘇婉清旁邊，什麼也沒說。周小凡蹲在孟虎身邊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但忍住了沒掉下來。
夜無痕靠在樹上，兩隻短刀插回腰間，閉著眼，像是在打瞌睡。
江明月站在溪邊，用溪水洗臉上的血。水很涼，沖在臉上很舒服。他把血洗乾淨，又洗了洗手上的血，然後站起來，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「隊長。」他叫了一聲。
趙宇恆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「今晚還過溪嗎？」
趙宇恆沉默了很久，最後搖了搖頭：「不去了。今晚就在這邊紮營。明天再說。」
江明月點點頭，走到一塊大石頭旁邊坐下，把「饒命」劍橫放在膝上，閉上眼。
他的右眼還在微微發燙，但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已經消失了。狼群退了，至少暫時退了。
但天還沒有黑。
他睜開眼，看著對岸的樹林。樹影沉沉，什麼也看不見。但他知道，那些狼還在那裡。在等天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