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集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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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凌晨。

  螭龍峰沉在墨色的夜裡,只有瀑布的水聲一刻不停地響著,像是山在呼吸。

  江明月沒有睡。他盤膝坐在蒲團上,「饒命」劍橫放在膝頭,劍鞘的舊皮革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。他已經這樣坐了一整夜,不是修煉,只是在等。等天亮,等出發,等那個他不得不去的天妖谷。

  窗外透進來一線月光,薄薄的,涼涼的,落在他手背上像一層霜。他低頭看著那隻手——指節分明,掌心有薄繭,是握劍握出來的。這雙手殺過蛇,殺過人,殺過妖獸,也曾在柳傳走火入魔時笨拙地幫他翻身、餵藥、擦去嘴角的血沫。現在,這雙手要帶他去一個更危險的地方。

  天妖谷。

  他在心裡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好幾遍。韓平給的那本小冊子他已經背得滾瓜爛熟,地圖上的每一條路線、每一個標記點都刻在腦子裡。但他知道,紙面上的東西和真實的情況是兩回事。冊子裡不會寫毒沼里的瘴氣是什麼味道,不會寫被碧水鱷群包圍時腿會不會發抖,更不會寫當一條三階水蟒張開嘴時,你腦子裡還能不能想起那些逃跑的路線。

  他把冊子又翻了一遍,然後收進右眼空間。空間角落裡堆著這幾天置辦的東西——五張金剛符,三張疾風符,一張定身符,兩瓶療傷丹,一瓶解毒丹,一株蛇涎草。還有那根從坊市老頭手裡買來的骨頭,灰白色的,一尺來長,上面的紋路在黑暗中隱隱有光。他把這些東西一件件清點了一遍,確認沒有遺漏,才閉上眼,等天亮。

  藍寶從老槐樹上滑下來,悄無聲息地游到他腳邊。

  江明月沒有睜眼,伸手摸了摸它的頭。藍寶的鱗片冰涼光滑,在月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微光。五個月的時間,它已經從當初那個瘦骨嶙峋的小東西長到了小腿粗細,鱗片越來越密,顏色越來越深,偶爾噴出的水箭能把院牆打出一個淺坑。碧波仙子說它有潛力,沈怡說它是個好東西,但江明月不在乎這些。他只知道,在玄蛇峰那個陰暗潮濕的山洞裡,這條小蛇被鐵鏈鎖著,餓得皮包骨頭,看見他時還是拼命往他這邊游。

  「等我回來。」他低聲說。

  藍寶嘶嘶叫了兩聲,把腦袋埋進他的掌心,不動了。

  天色漸漸泛白。

  江明月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手腳。筋骨發出細微的噼啪聲,一夜未眠對他這個層次的修士來說不算什麼,但他還是認真地做了一遍拉伸,像以前在青石鎮跟著柳傳練功時那樣。趟泥步的起手式,繞著小院走了三圈。步法很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,腳印在泥地上壓出淺淺的痕跡。柳傳授他這套步法時說:「打架的時候,腳底下穩了,心裡就穩了。心裡穩了,刀就砍不到你。」他那時候不懂,現在懂了。

  藍寶盤在老槐樹下,昂著頭看他,豎瞳里映著他的影子。

  江明月走完最後一步,停下來,深吸一口氣。空氣里有露水的潮濕和泥土的腥氣,還有遠處靈獸谷飄來的淡淡靈氣。螭龍峰的早晨總是這樣,安靜、溫潤、與世無爭。他在這裡住了五個月,每天早上都是這樣開始的。但今天不一樣。

  他把「饒命」劍背好,檢查了一遍系帶,確認不會在跑動時晃動。又摸了摸懷裡的符籙,金剛符貼身放著,疾風符在左袖,定身符在右袖,分開放是為了伸手就能拿到,不用翻找。這是他在流雲劍宗時學到的習慣,那時候他還在清煞司,跟著孫茹一起出任務,每次出門前她都要念叨一遍:「東西放整齊,打起來的時候沒時間翻兜。」也不知道她現在到天罡宗了沒有。

  江明月最後看了一眼小院。老槐樹、石桌石凳、那口井、窗台上藍寶曬太陽的位置。他在這裡住了五個月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,但已經習慣了。習慣了每天早上被瀑布聲叫醒,習慣了去靈獸谷時幼螭們圍在腳邊打轉,習慣了沈怡笑眯眯地說「江師弟來了」,習慣了韓平面無表情地遞給他任務清單。

  他要離開這裡幾天。但願能回來。

  他推開院門,走了出去。

  山道上有薄霧,青石板濕漉漉的,兩邊的竹林被風吹得沙沙響。江明月走得不快不慢,腳步聲在霧氣里顯得很悶。路上遇到了幾個早起的弟子,有的去演武場練功,有的去飯堂吃飯,看見他都點點頭打個招呼。五個月的時間足夠他混個臉熟,雖然大多數人叫不出他的名字,但都知道螭龍峰新來了一個養幼螭的弟子,不愛說話,劍法不錯,有條漂亮的碧海玄蛇。

  走到半山腰時,後面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「江師弟!」

  沈怡的聲音,清脆得像鳥叫。她今天換了一身幹練的短打,頭髮紮成馬尾,腰間掛著一把短刀和一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,和平日裡在獸欄前笑眯眯的樣子判若兩人。她步子很快,三兩步就追了上來,上下打量了江明月一眼,目光在他背上的「饒命」劍上停了一瞬。


  「就帶這把劍?」

  「用順手了。」

  沈怡點點頭,沒有多問。她見過江明月在演武場練劍,知道這把不起眼的鐵劍在他手裡能發揮出什麼威力。中品法器也好,下品法器也罷,東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這個道理她在螭龍峰待了五年才明白,江明月顯然比她悟得早。

  兩人並肩往山門走。沈怡難得地話不多,只是偶爾提醒他幾句——天妖谷東區的水澤地形,碧水鱷的習性,毒沼里哪些地方能踩哪些地方不能踩。這些都是書冊里沒有的東西,是她用幾次歷練的親身經歷換來的。

  「還有一件事。」沈怡忽然停下來,看著他,「天妖谷里不只有妖獸。」

  江明月看著她。

  「御獸宗的弟子去歷練,其他宗門的人也會去。散修、邪修、逃犯,什麼人都能碰到。在谷里,殺人越貨不比獵殺妖獸賺得少。」她的語氣很平淡,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,「遇到外人,別輕易相信。遇到自己人,也別太相信。」

  江明月點頭。這個道理他早就懂了,在流雲劍宗的時候就懂了。趙遠是築基期,表面恭敬,背地裡卻是黑袍老頭的人。從那以後,他對誰都留著一分警惕。

  兩人繼續往前走。過了外門區域,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。都是往山門方向去的,穿著各峰的長袍——青龍峰的青色帶雲紋,白虎峰的白色帶虎紋,朱雀峰的紅色帶羽紋,玄武峰的黑色帶龜甲紋。人多了,氣氛就不一樣了。有人交頭接耳,有人面色凝重,有人一臉興奮,像去春遊而不是去歷練。

  江明月注意到,大多數人腰間都鼓鼓囊囊的,儲物袋、法器囊、符籙袋,裝備比他齊全得多。有幾個築基期的弟子甚至還帶著靈獸夥伴——一頭鐵羽鷹站在主人肩上,銳利的眼睛掃視四周;一條疾風狼跟在主人腳邊,吐著舌頭像條大狗;還有一個人牽著一頭鐵背熊,那熊足有一人多高,走過時地面都在微微震動。

  江明月收回目光,低下頭,安安靜靜地走自己的路。

  山門到了。

  廣場上已經站了五六十個人,比江明月預想的要多。他原以為只是一次小規模的峰內歷練,沒想到是宗門級別的大型活動。各峰弟子按區域站著,彼此之間隔著明顯的距離,像是幾個互不相干的小團體。

  螭龍峰的人在最東邊,稀稀落落十來個人。江明月認出了幾張面孔——都是平時在任務堂或靈獸谷見過的,叫不出名字,但臉熟。沈怡走過去,幾個人跟她打招呼,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敬意。核心弟子的地位,在這種場合最能體現出來。

  江明月站在人群邊緣,安靜地等。

  又等了約莫一刻鐘,人差不多到齊了。廣場上黑壓壓一片,少說也有七八十人。修為從開元七層到築基中期不等,以開元境居多,築基期的只有十幾個。各峰都有,青龍峰來了最多,足有二十多人;白虎峰次之,十幾個人;螭龍峰最少,加上江明月才十二個。

  一個穿紫色長袍的執事走到廣場中央,高聲道:「肅靜!」

  嘈雜聲漸漸平息。

  「本次天妖谷歷練,由袁長老帶隊。規矩和往年一樣——收穫三成上交宗門,七成歸自己。上交的三成中,一半算作本峰貢獻,一半算作個人貢獻。獵殺妖獸、採集靈藥、發現礦脈,都算收穫。殺人奪寶不算,但若有人借歷練之名行兇,宗門律法處置,絕不姑息。」

  執事頓了頓,又道:「谷內危險,量力而行。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,發信號求援。別逞能,別拖累同門。」

  這些話冊子裡都有,但當面再說一遍,分量就不一樣了。江明月注意到,有幾個原本躍躍欲試的弟子,聽完之後臉色變得凝重起來。

  執事說完,退到一旁,向山門方向抱拳:「請袁長老。」

  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
  山門方向,一個人影正踏空而來。

  他走得不高,離地面只有兩三丈,但那個速度——快得像一陣風。前一瞬還在百丈之外,下一瞬已經到了廣場上空。落地時沒有聲音,連灰塵都沒有揚起。

  江明月瞳孔微縮。

  踏空而行,不藉助任何法器——這是金丹期的標誌。而且不是初入金丹的那種,是根基極穩、修為極深的那種。他見過的金丹期修士不多——秦掌門、碧波仙子、毒娘子。眼前這個人的氣息,比碧波仙子還要厚重幾分。

  袁長老看起來五十來歲,身材高大,面容方正,濃眉下一雙眼睛精光內斂。他穿著一身灰色長袍,沒有任何裝飾,腰間掛著一塊普通的令牌,看起來像個不起眼的老農。但沒有人敢小看他——金丹期修士的氣息,站在那裡就是一座山。

  他掃視一圈,目光所及之處,所有人都下意識低下了頭。

  「規矩都知道了?」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,「我再加一條——別死。」

  廣場上一片安靜。

  「死了,宗門少一個弟子。救你,宗門搭更多人。所以,別死。」袁長老的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,「覺得自己不行的,現在可以回去。不丟人。」

  沒有人動。

  袁長老點點頭:「出發。」

  他轉身往山門外走去,步子不快不慢,但每一步都跨出很遠。眾人趕緊跟上,隊伍拉得很長,像一條蜿蜒的蛇,沿著山路往東北方向移動。

  江明月走在螭龍峰隊伍的最後面。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山門,御獸宗三個大字在晨光下泛著金光。五個月來,他第一次離開這個地方。

  他收回目光,加快腳步,跟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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