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碧波
地牢里沒有日夜之分。
江明月不知道被關了多久。也許是兩天，也許是三天。他只能靠著冰冷的石壁，一遍又一遍地運功療傷。毒娘子那一掌傷得不輕，肺腑間的淤血到現在還沒化盡，每次呼吸胸口都隱隱作痛。藍寶在右眼空間裡待著，空間裡沒有靈氣，時間久了對他不利，但他不敢放出來——地牢里到處是禁制，萬一被人發現，他就連最後一張底牌都沒了。
他閉上眼，強迫自己冷靜。
事情還沒到絕路。秦烈欠他人情，以那人的性子，不會見死不救。但秦烈是真傳弟子，上面還有長老、峰主、掌門。他能做的有限。
現在只能等。
等一個不知道好壞的結果。
第三天，鐵門終於開了。
刺眼的火把光亮照進來，江明月眯起眼，看見兩個執事站在牢房門口，後面還跟著四個全副武裝的守衛。
「王二，出來。」
江明月站起來，腿有些發麻，但他沒有露出任何異樣。他跟著執事往外走，穿過長長的甬道，出了地牢。
陽光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。
廣場上站滿了人。
外門執事、內門長老、十幾個真傳弟子，還有各峰派來的人。毒娘子站在最前面，冷冷地看著他。她身後站著玄蛇峰的弟子，那晚追他的看守就在其中。秦烈也在，站在人群邊上，臉色很難看，看見他出來，微微搖了搖頭。
江明月心裡一沉。
執事把他押到廣場中央，按著肩膀讓他跪下。青石板很硬，膝蓋磕在上面生疼。但他一聲不吭，脊背挺得筆直。
毒娘子走到他面前，居高臨下：「王二，你可知罪？」
江明月抬頭看她，沒有開口。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，求饒只會讓人看輕。
「偷盜玄蛇峰靈獸，擾亂靈獸谷，私放靈獸數百隻，傷我玄蛇峰弟子，夜闖山門企圖叛逃。」毒娘子一條條數著，聲音不疾不徐，像是在念一份判決書，「按宗門律法，當廢去修為，逐出山門。」
廢去修為。
江明月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毒娘子看著他，忽然笑了一下——那笑容里沒有溫度：「念你是初犯，又是外門弟子，不取你性命。廢去修為，逐出宗門，永世不得踏入山門半步。」
她退後一步，對身旁的執事點了點頭。
那執事走上前，右手抬起，掌心凝聚出一團青光。那青光冷冽如寒冰，正是專門用來破碎丹田的「破元掌」。
江明月盯著那隻手，心臟狂跳。
他沒有求饒，只是死死盯著那隻越來越近的手。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——柳傳授他趟泥步時的背影，藍寶第一次認他為主時的眼神，丫丫拽著他衣角喊「哥哥」時的笑臉。
都要沒了。
執事的手掌距離他的丹田只有三尺——
「且慢。」
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，不大，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那執事的手停在半空，回頭看去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，一個青衣女子走了進來。
她看起來三十來歲，面容清秀，氣質溫婉，一頭青絲用玉簪挽起，渾身上下沒有半點菸火氣。她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水面上，輕盈得幾乎沒有聲音。但所有人都認識她——螭龍峰峰主，碧波仙子，金丹中期。
毒娘子皺眉：「碧波，你來做什麼？」
碧波仙子沒有看她，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明月，然後才抬起頭，微微一笑：「毒師姐，這個人，我要了。」
毒娘子臉色一沉：「你說什麼？」
「我說，這個人，我要了。」碧波仙子的語氣依舊不緊不慢，「他犯的事，我替他擔。該賠的，我螭龍峰賠。該罰的，我替他受。只求毒師姐留他一條命，也留他一身修為。」
廣場上一片譁然。
一個金丹中期的峰主，為一個外門弟子出頭？還願意替他擔責、替他賠償？這什麼情況？
毒娘子盯著碧波仙子看了好一會兒，冷笑道：「碧波，你螭龍峰什麼時候成了收破爛的？這種人你也看得上？」
碧波仙子不惱不怒，依舊笑眯眯的：「毒師姐說話還是這麼難聽。我只是覺得，一個開元境的小子，為了自己靈寵敢闖玄蛇峰、敢放靈獸、敢闖山門，這份膽量和義氣，在御獸宗不多見。這樣的人，與其廢了，不如給我螭龍峰。」
毒娘子臉色更難看了。
碧波仙子繼續道：「至於那條碧海玄蛇，我問過了——本來就是他從玄荒大陸帶來的，認他為主。你玄蛇峰的弟子從外面撿回來，不問來路就據為己有，這事說到掌門面前，怕也站不住腳。」
毒娘子的目光掃向身後那兩個弟子。那兩個弟子臉色一變，低下頭不敢說話。
碧波仙子又道：「靈獸谷的事，確實是他不對。但靈獸谷的靈獸大多已經抓回來了，損失不大。我螭龍峰願意賠償靈石五千，算是給宗門的交代。」
五千靈石！
廣場上再次譁然。這個數目，夠一個外門弟子修煉十年了。
毒娘子盯著碧波仙子，目光閃爍。她在掂量——五千靈石不算什麼，但碧波仙子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開口，她要是不答應，就是不給螭龍峰面子。可要是答應了，她玄蛇峰的臉往哪兒擱？
「碧波，」毒娘子忽然笑了，「你為一個外門弟子出頭，怕不是有什麼隱情吧？」
碧波仙子不慌不忙：「隱情談不上。只是我看這小子順眼，想收他入我螭龍峰。毒師姐若覺得五千不夠，我可以再加。」
毒娘子沉默了片刻，終於點頭：「行。五千靈石，一個子不能少。人你帶走，但有一條——他若再犯事，別怪我不給你面子。」
碧波仙子點頭：「自然。」
毒娘子冷冷看了江明月一眼，轉身離去。
她走得乾脆，但江明月注意到，她臨走時看他的那個眼神——不是憤怒，是審視。像是在看一件東西，掂量它的價值。
那種眼神讓他很不舒服。
人群漸漸散去。
秦烈走過來，看了江明月一眼，又看向碧波仙子，抱拳道：「碧波師叔，多謝。」
碧波仙子笑了笑：「謝什麼？我是看他有潛力，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。」
秦烈訕訕一笑，又對江明月道：「小子，好好跟著碧波師叔，別再生事了。」
江明月點頭：「多謝秦師兄。」
秦烈擺擺手，轉身離去。
碧波仙子低頭看著還跪在地上的江明月，淡淡道：「起來吧。」
江明月撐著想站起來，腿一軟，又跪了下去。在地牢里關了三天，沒吃沒喝，又受了傷，渾身沒力氣。
碧波仙子沒有伸手扶他，只是站在那裡，等他慢慢站起來。
江明月咬著牙，用手撐著地面，一點一點站起來。膝蓋在發抖，但他站住了。
碧波仙子看了他一眼，轉身往山門方向走去：「跟我來。」
江明月跟在她身後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一路上，兩人都沒有說話。碧波仙子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穩，像是在散步。江明月跟在後面，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。
碧波仙子為什麼要救他？
她說的那些理由——膽量、義氣、順眼——騙鬼呢。一個金丹期的峰主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狐狸，會因為這種理由得罪毒娘子？還賠五千靈石？
不可能。
一定有別的原因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。青色紋路在袖口下面，看不出異樣。但她說了「你身上有蛟龍氣息」——她是怎麼察覺到的？他已經用《隱匿篇》收斂了大半，普通修士根本感應不到。除非她對龍族氣息特別敏感，而螭龍峰主修水族靈獸，對龍族氣息敏感倒也說得通。
但這還是不夠。
一個金丹期的峰主，不會因為一個開元境小子身上有蛟龍氣息就出手相助。那氣息又不強，對她能有什麼用？
除非——她知道那氣息意味著什麼。
江明月想起那顆從皇宮帶出來的珠子。珠子裡的龍族氣息被他吸收了大半，那些氣息融入他的血脈，和蛟珠的氣息混在一起。碧波仙子說的「蛟龍氣息」，可能不只是蛟珠的，還包括那顆珠子的。
如果她感應到了那顆珠子的氣息，那她就一定知道，一個開元境的散修身上有這種氣息，意味著什麼——要麼是殺過龍族血脈的妖獸，要麼是得到過龍族相關的寶物。無論哪種，都值得她關注。
但她還是沒理由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外門弟子出頭。
除非——她看中的不是他這個人，而是他身上的某樣東西。
那顆珠子。
江明月心頭一凜。
如果碧波仙子真的是衝著那顆珠子來的，那一切都說得通了。她救他，不是為了他這個人，而是為了他身上的東西。五千靈石是投資，等他把珠子拿出來，她連本帶利都收回去。
可她怎麼知道他有珠子？
除非她從一開始就在關注他。入門測試那天，那面銅鏡——負責測試神魂的那個老者看了他很久。那個老者是哪個峰的？江明月不知道。但如果那老者是螭龍峰的人，或者和碧波仙子有關係，那一切就說得通了。
他忽然覺得後背發涼。
從踏入御獸宗的那一刻起，他就被人盯上了。
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，只是默默地跟著碧波仙子往前走。
螭龍峰在御獸宗東北邊，和玄蛇峰隔著幾座山頭。山勢不如青龍峰險峻，也不如白虎峰雄壯，但勝在靈秀。滿山青翠，溪流縱橫，瀑布從高處落下，水聲潺潺。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水汽，吸一口就覺得渾身舒泰。
碧波仙子帶著他穿過幾道門廊，來到一處小院。
「你先住這兒。」她推開院門，「養好傷再說別的。」
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很乾淨。三間正房，一間偏房，院子裡還有一棵老槐樹，樹下擺著石桌石凳。比外門的住處強了不知多少倍。
碧波仙子遞給他一個瓷瓶：「這是療傷的丹藥，一天一粒。傷好了來正殿找我，我給你安排差事。」
江明月接過瓷瓶，抱拳道：「多謝峰主。」
碧波仙子看了他一眼，忽然問：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
「王二。」
「真名。」碧波仙子的語氣很平淡，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
江明月沉默了一瞬。他不知道她是在試探，還是早就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在金丹期修士面前撒謊，沒有任何意義。
「江明月。」
碧波仙子點點頭，沒有追問，轉身離去。
江明月站在院子裡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，心裡那股寒意越來越重。
她連他的真名都不在乎。
這說明什麼？說明她根本不關心他是誰、從哪裡來。她只關心他身上有沒有她要的東西。
他回到屋裡，關上門，盤膝坐在床上，沒有急著吃丹藥，而是先檢查了一遍屋子。左眼掃過每一寸牆壁、每一塊地磚、每一根房梁——沒有禁制，沒有監控陣法。
至少暫時沒有。
他鬆了口氣，把藍寶從右眼空間放出來。藍寶一出來就四處張望，看見是陌生的地方，有些緊張，縮在他懷裡不肯出來。江明月摸了摸它的頭，低聲道：「沒事了。」
藍寶這才放鬆下來，從他懷裡探出腦袋，好奇地打量四周。
江明月把它放在床上，又取了幾塊肉乾餵它。藍寶吃飽後，在床角蜷成一團，很快睡著了。
他看著藍寶，腦子裡卻還在想碧波仙子。
她救他，一定有所圖。圖的什麼？
那顆珠子。
珠子裡的龍族氣息已經快被他吸收完了，剩下的不多了。對她一個金丹期修士來說，那點氣息根本不夠看。但她還是花了五千靈石保他，這說明——珠子本身可能比裡面的氣息更重要。
那珠子到底是什麼？
他把它從右眼空間取出來，放在掌心仔細端詳。珠子已經黯淡了許多，表面的光澤幾乎看不見了，但裡面那團金色的光還在，微弱卻頑強。他用左眼看進去——珠子內部的結構很複雜，像是某種天然形成的晶體，又像是人為煉製的法器。他看不透。
但這東西是從大楚皇宮裡拿出來的，和玉如意、葫蘆放在一起。能被皇帝收在殿裡的，肯定不是凡物。
碧波仙子要它，一定有她的理由。
江明月把珠子收回空間，靠在牆上，閉著眼想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，他沒有去正殿。
第三天也沒有。
他在等。等碧波仙子先開口。
如果她真的是衝著珠子來的，那她一定比他急。五千靈石已經花了，人已經保了，她要是不把珠子拿到手，這筆買賣就虧了。
第四天，碧波仙子果然派人來了。
來的是一個年輕女修，築基初期，穿著螭龍峰內門弟子的服飾。她站在院門外，客氣地敲門：「江師弟？峰主有請。」
江明月起身，跟著她往正殿走。
正殿在螭龍峰最高處，一座碧瓦飛檐的大殿，殿前是一片水池，池中養著各種水族靈獸——錦鯉、靈龜，還有幾條叫不出名字的異獸。它們見有人來，也不怕，有的甚至游過來，好奇地打量他。
年輕女修在殿門口停下：「峰主在裡面等你。」
江明月推門進去。
碧波仙子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擺著一副茶具，正在煮茶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長裙，頭髮隨意挽著，看起來不像一峰之主，倒像個閒居的女修。
「坐。」她指了指對面的蒲團。
江明月坐下。
碧波仙子給他倒了杯茶，不緊不慢地說：「傷好了？」
「好了大半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她放下茶杯，看著他，「我叫你來，是有件事想問你。」
來了。
江明月心裡一緊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「峰主請說。」
碧波仙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：「你不用緊張。我問你——你身上那顆珠子，是從哪裡來的？」
江明月沉默。
她沒有拐彎抹角，直接問了出來。這說明她很有把握，不怕他不承認。
「從凡人界的大楚皇宮裡得到的。」他老實回答。在金丹期修士面前撒謊，沒有任何意義。
碧波仙子點點頭，又問：「你可知道那是什麼？」
「不知道。只是覺得裡面有些龍族氣息，就一直留著。」
碧波仙子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嘆了口氣：「你倒是老實。」
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緩緩道：「那顆珠子，叫『螭龍珠』。是我螭龍峰第三代峰主煉製的，專門用來溫養幼年螭龍。三百年前，宗門內亂時遺失，我一直派人找，沒想到流落到了凡人界。」
江明月聽著，心裡卻不太信。
三百年前遺失的東西，她一眼就認出來了？就算認出來了，以她的身份地位，直接開口要就是了，何必花五千靈石保他？
但她既然這麼說了，他就只能順著接。
「既然這是螭龍峰的東西，理當歸還。」他從懷裡掏出那顆珠子，放在面前的矮几上，「峰主救我一命，又收留我在螭龍峰，我無以為報。這顆珠子，就當是我的一點心意。」
碧波仙子看著那顆珠子，沒有立刻伸手去拿。
她盯著江明月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笑了：「你倒是會做人。不過，你就不怕我拿了珠子，翻臉不認人？」
江明月心頭一凜，面上卻平靜：「峰主若要翻臉，在地牢里就不會救我。」
碧波仙子愣了一下，隨即大笑起來：「有意思！你這個小子，有點意思。」
她伸手拿起珠子，在掌心掂了掂，收進袖中。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牌，扔給江明月。
「這是我螭龍峰的內門弟子令牌。從今天起，你就是螭龍峰的弟子了。每月丹藥、靈石、功法，都按內門弟子的份額發放。你那條小蛇，也正式登記為你的靈寵，誰也不能再打它的主意。」
江明月接過玉牌，抱拳道：「多謝峰主。」
碧波仙子擺擺手：「別急著謝。我對你有要求——一年之內，突破築基。」
江明月心頭一凜。
「你身上的龍族氣息，對我螭龍峰的靈獸很有用。但開元境的修為太低了，很多地方你去不了，很多事你做不了。突破築基，我才能名正言順地培養你。」
「明白。」
碧波仙子點點頭：「去吧。好好修煉，別讓我失望。」
江明月退出正殿，一路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。
碧波仙子說的話，他一個字都不信。
螭龍珠？第三代峰主煉製的？三百年前遺失？
太巧了。巧得像是一個早就編好的故事。
但她為什麼要編這個故事？因為她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拿到珠子，同時給江明月一個台階下。她救了他，他獻上珠子，兩清。誰也不欠誰。
至於那顆珠子到底是什麼、有什麼用，他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。有些事，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
他只是覺得後怕。
如果他沒把珠子獻出來呢？
碧波仙子會怎麼做？硬搶？她一個金丹期峰主，搶一個開元境弟子的東西，傳出去不好聽。但不搶，她五千靈石就白花了。以她的手段，有一百種方法讓他「自願」交出來。
比如，不給他內門弟子的身份，讓他繼續當外門弟子。沒有資源，沒有功法，沒有靠山，他遲早會被毒娘子的人收拾。到時候，他還是得求她。
比如，找個由頭把他派去危險的地方做任務，讓他「意外」身亡，然後名正言順地拿走他的遺物。
比如——
江明月不敢再想下去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玉牌。
這東西，是恩賜，也是鎖鏈。從今天起，他是螭龍峰的人了。碧波仙子要他做什麼，他就得做什麼。不聽話，她有一百種方法讓他生不如死。
但他沒有別的選擇。
在地牢里，他已經死過一次了。是碧波仙子給了他一條命。這條命不是白給的，是要還的。
他知道，但他還是接受了。因為在修仙界，能活著，就已經是萬幸。
江明月把玉牌收好，快步往小院走去。
他還有很多事要做。
養傷，然後修煉，變強！
江明月不知道被關了多久。也許是兩天，也許是三天。他只能靠著冰冷的石壁，一遍又一遍地運功療傷。毒娘子那一掌傷得不輕，肺腑間的淤血到現在還沒化盡，每次呼吸胸口都隱隱作痛。藍寶在右眼空間裡待著，空間裡沒有靈氣，時間久了對他不利，但他不敢放出來——地牢里到處是禁制，萬一被人發現，他就連最後一張底牌都沒了。
他閉上眼，強迫自己冷靜。
事情還沒到絕路。秦烈欠他人情，以那人的性子，不會見死不救。但秦烈是真傳弟子，上面還有長老、峰主、掌門。他能做的有限。
現在只能等。
等一個不知道好壞的結果。
第三天，鐵門終於開了。
刺眼的火把光亮照進來，江明月眯起眼，看見兩個執事站在牢房門口，後面還跟著四個全副武裝的守衛。
「王二，出來。」
江明月站起來，腿有些發麻，但他沒有露出任何異樣。他跟著執事往外走，穿過長長的甬道，出了地牢。
陽光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。
廣場上站滿了人。
外門執事、內門長老、十幾個真傳弟子，還有各峰派來的人。毒娘子站在最前面，冷冷地看著他。她身後站著玄蛇峰的弟子，那晚追他的看守就在其中。秦烈也在，站在人群邊上，臉色很難看，看見他出來，微微搖了搖頭。
江明月心裡一沉。
執事把他押到廣場中央，按著肩膀讓他跪下。青石板很硬，膝蓋磕在上面生疼。但他一聲不吭，脊背挺得筆直。
毒娘子走到他面前，居高臨下：「王二，你可知罪？」
江明月抬頭看她，沒有開口。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，求饒只會讓人看輕。
「偷盜玄蛇峰靈獸，擾亂靈獸谷，私放靈獸數百隻，傷我玄蛇峰弟子，夜闖山門企圖叛逃。」毒娘子一條條數著，聲音不疾不徐，像是在念一份判決書，「按宗門律法，當廢去修為，逐出山門。」
廢去修為。
江明月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毒娘子看著他，忽然笑了一下——那笑容里沒有溫度：「念你是初犯，又是外門弟子，不取你性命。廢去修為，逐出宗門，永世不得踏入山門半步。」
她退後一步，對身旁的執事點了點頭。
那執事走上前，右手抬起，掌心凝聚出一團青光。那青光冷冽如寒冰，正是專門用來破碎丹田的「破元掌」。
江明月盯著那隻手，心臟狂跳。
他沒有求饒，只是死死盯著那隻越來越近的手。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——柳傳授他趟泥步時的背影，藍寶第一次認他為主時的眼神，丫丫拽著他衣角喊「哥哥」時的笑臉。
都要沒了。
執事的手掌距離他的丹田只有三尺——
「且慢。」
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，不大，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那執事的手停在半空，回頭看去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，一個青衣女子走了進來。
她看起來三十來歲，面容清秀，氣質溫婉，一頭青絲用玉簪挽起，渾身上下沒有半點菸火氣。她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水面上，輕盈得幾乎沒有聲音。但所有人都認識她——螭龍峰峰主，碧波仙子，金丹中期。
毒娘子皺眉：「碧波，你來做什麼？」
碧波仙子沒有看她，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明月，然後才抬起頭，微微一笑：「毒師姐，這個人，我要了。」
毒娘子臉色一沉：「你說什麼？」
「我說，這個人，我要了。」碧波仙子的語氣依舊不緊不慢，「他犯的事，我替他擔。該賠的，我螭龍峰賠。該罰的，我替他受。只求毒師姐留他一條命，也留他一身修為。」
廣場上一片譁然。
一個金丹中期的峰主，為一個外門弟子出頭？還願意替他擔責、替他賠償？這什麼情況？
毒娘子盯著碧波仙子看了好一會兒，冷笑道：「碧波，你螭龍峰什麼時候成了收破爛的？這種人你也看得上？」
碧波仙子不惱不怒，依舊笑眯眯的：「毒師姐說話還是這麼難聽。我只是覺得，一個開元境的小子，為了自己靈寵敢闖玄蛇峰、敢放靈獸、敢闖山門，這份膽量和義氣，在御獸宗不多見。這樣的人，與其廢了，不如給我螭龍峰。」
毒娘子臉色更難看了。
碧波仙子繼續道：「至於那條碧海玄蛇，我問過了——本來就是他從玄荒大陸帶來的，認他為主。你玄蛇峰的弟子從外面撿回來，不問來路就據為己有，這事說到掌門面前，怕也站不住腳。」
毒娘子的目光掃向身後那兩個弟子。那兩個弟子臉色一變，低下頭不敢說話。
碧波仙子又道：「靈獸谷的事，確實是他不對。但靈獸谷的靈獸大多已經抓回來了，損失不大。我螭龍峰願意賠償靈石五千，算是給宗門的交代。」
五千靈石！
廣場上再次譁然。這個數目，夠一個外門弟子修煉十年了。
毒娘子盯著碧波仙子，目光閃爍。她在掂量——五千靈石不算什麼，但碧波仙子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開口，她要是不答應，就是不給螭龍峰面子。可要是答應了，她玄蛇峰的臉往哪兒擱？
「碧波，」毒娘子忽然笑了，「你為一個外門弟子出頭，怕不是有什麼隱情吧？」
碧波仙子不慌不忙：「隱情談不上。只是我看這小子順眼，想收他入我螭龍峰。毒師姐若覺得五千不夠，我可以再加。」
毒娘子沉默了片刻，終於點頭：「行。五千靈石，一個子不能少。人你帶走，但有一條——他若再犯事，別怪我不給你面子。」
碧波仙子點頭：「自然。」
毒娘子冷冷看了江明月一眼，轉身離去。
她走得乾脆，但江明月注意到，她臨走時看他的那個眼神——不是憤怒，是審視。像是在看一件東西，掂量它的價值。
那種眼神讓他很不舒服。
人群漸漸散去。
秦烈走過來，看了江明月一眼，又看向碧波仙子，抱拳道：「碧波師叔，多謝。」
碧波仙子笑了笑：「謝什麼？我是看他有潛力，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。」
秦烈訕訕一笑，又對江明月道：「小子，好好跟著碧波師叔，別再生事了。」
江明月點頭：「多謝秦師兄。」
秦烈擺擺手，轉身離去。
碧波仙子低頭看著還跪在地上的江明月，淡淡道：「起來吧。」
江明月撐著想站起來，腿一軟，又跪了下去。在地牢里關了三天，沒吃沒喝，又受了傷，渾身沒力氣。
碧波仙子沒有伸手扶他，只是站在那裡，等他慢慢站起來。
江明月咬著牙，用手撐著地面，一點一點站起來。膝蓋在發抖，但他站住了。
碧波仙子看了他一眼，轉身往山門方向走去：「跟我來。」
江明月跟在她身後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一路上，兩人都沒有說話。碧波仙子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穩，像是在散步。江明月跟在後面，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。
碧波仙子為什麼要救他？
她說的那些理由——膽量、義氣、順眼——騙鬼呢。一個金丹期的峰主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狐狸，會因為這種理由得罪毒娘子？還賠五千靈石？
不可能。
一定有別的原因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。青色紋路在袖口下面，看不出異樣。但她說了「你身上有蛟龍氣息」——她是怎麼察覺到的？他已經用《隱匿篇》收斂了大半，普通修士根本感應不到。除非她對龍族氣息特別敏感，而螭龍峰主修水族靈獸，對龍族氣息敏感倒也說得通。
但這還是不夠。
一個金丹期的峰主，不會因為一個開元境小子身上有蛟龍氣息就出手相助。那氣息又不強，對她能有什麼用？
除非——她知道那氣息意味著什麼。
江明月想起那顆從皇宮帶出來的珠子。珠子裡的龍族氣息被他吸收了大半，那些氣息融入他的血脈，和蛟珠的氣息混在一起。碧波仙子說的「蛟龍氣息」，可能不只是蛟珠的，還包括那顆珠子的。
如果她感應到了那顆珠子的氣息，那她就一定知道，一個開元境的散修身上有這種氣息，意味著什麼——要麼是殺過龍族血脈的妖獸，要麼是得到過龍族相關的寶物。無論哪種，都值得她關注。
但她還是沒理由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外門弟子出頭。
除非——她看中的不是他這個人，而是他身上的某樣東西。
那顆珠子。
江明月心頭一凜。
如果碧波仙子真的是衝著那顆珠子來的，那一切都說得通了。她救他，不是為了他這個人，而是為了他身上的東西。五千靈石是投資，等他把珠子拿出來，她連本帶利都收回去。
可她怎麼知道他有珠子？
除非她從一開始就在關注他。入門測試那天，那面銅鏡——負責測試神魂的那個老者看了他很久。那個老者是哪個峰的？江明月不知道。但如果那老者是螭龍峰的人，或者和碧波仙子有關係，那一切就說得通了。
他忽然覺得後背發涼。
從踏入御獸宗的那一刻起，他就被人盯上了。
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，只是默默地跟著碧波仙子往前走。
螭龍峰在御獸宗東北邊，和玄蛇峰隔著幾座山頭。山勢不如青龍峰險峻，也不如白虎峰雄壯，但勝在靈秀。滿山青翠，溪流縱橫，瀑布從高處落下，水聲潺潺。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水汽，吸一口就覺得渾身舒泰。
碧波仙子帶著他穿過幾道門廊，來到一處小院。
「你先住這兒。」她推開院門，「養好傷再說別的。」
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很乾淨。三間正房，一間偏房，院子裡還有一棵老槐樹，樹下擺著石桌石凳。比外門的住處強了不知多少倍。
碧波仙子遞給他一個瓷瓶：「這是療傷的丹藥，一天一粒。傷好了來正殿找我，我給你安排差事。」
江明月接過瓷瓶，抱拳道：「多謝峰主。」
碧波仙子看了他一眼，忽然問：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
「王二。」
「真名。」碧波仙子的語氣很平淡，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
江明月沉默了一瞬。他不知道她是在試探，還是早就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在金丹期修士面前撒謊，沒有任何意義。
「江明月。」
碧波仙子點點頭，沒有追問，轉身離去。
江明月站在院子裡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，心裡那股寒意越來越重。
她連他的真名都不在乎。
這說明什麼？說明她根本不關心他是誰、從哪裡來。她只關心他身上有沒有她要的東西。
他回到屋裡，關上門，盤膝坐在床上，沒有急著吃丹藥，而是先檢查了一遍屋子。左眼掃過每一寸牆壁、每一塊地磚、每一根房梁——沒有禁制，沒有監控陣法。
至少暫時沒有。
他鬆了口氣，把藍寶從右眼空間放出來。藍寶一出來就四處張望，看見是陌生的地方，有些緊張，縮在他懷裡不肯出來。江明月摸了摸它的頭，低聲道：「沒事了。」
藍寶這才放鬆下來，從他懷裡探出腦袋，好奇地打量四周。
江明月把它放在床上，又取了幾塊肉乾餵它。藍寶吃飽後，在床角蜷成一團，很快睡著了。
他看著藍寶，腦子裡卻還在想碧波仙子。
她救他，一定有所圖。圖的什麼？
那顆珠子。
珠子裡的龍族氣息已經快被他吸收完了，剩下的不多了。對她一個金丹期修士來說，那點氣息根本不夠看。但她還是花了五千靈石保他，這說明——珠子本身可能比裡面的氣息更重要。
那珠子到底是什麼？
他把它從右眼空間取出來，放在掌心仔細端詳。珠子已經黯淡了許多，表面的光澤幾乎看不見了，但裡面那團金色的光還在，微弱卻頑強。他用左眼看進去——珠子內部的結構很複雜，像是某種天然形成的晶體，又像是人為煉製的法器。他看不透。
但這東西是從大楚皇宮裡拿出來的，和玉如意、葫蘆放在一起。能被皇帝收在殿裡的，肯定不是凡物。
碧波仙子要它，一定有她的理由。
江明月把珠子收回空間，靠在牆上，閉著眼想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，他沒有去正殿。
第三天也沒有。
他在等。等碧波仙子先開口。
如果她真的是衝著珠子來的，那她一定比他急。五千靈石已經花了，人已經保了，她要是不把珠子拿到手，這筆買賣就虧了。
第四天，碧波仙子果然派人來了。
來的是一個年輕女修，築基初期，穿著螭龍峰內門弟子的服飾。她站在院門外，客氣地敲門：「江師弟？峰主有請。」
江明月起身，跟著她往正殿走。
正殿在螭龍峰最高處，一座碧瓦飛檐的大殿，殿前是一片水池，池中養著各種水族靈獸——錦鯉、靈龜，還有幾條叫不出名字的異獸。它們見有人來，也不怕，有的甚至游過來，好奇地打量他。
年輕女修在殿門口停下：「峰主在裡面等你。」
江明月推門進去。
碧波仙子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擺著一副茶具，正在煮茶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長裙，頭髮隨意挽著，看起來不像一峰之主，倒像個閒居的女修。
「坐。」她指了指對面的蒲團。
江明月坐下。
碧波仙子給他倒了杯茶，不緊不慢地說：「傷好了？」
「好了大半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她放下茶杯，看著他，「我叫你來，是有件事想問你。」
來了。
江明月心裡一緊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「峰主請說。」
碧波仙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：「你不用緊張。我問你——你身上那顆珠子，是從哪裡來的？」
江明月沉默。
她沒有拐彎抹角，直接問了出來。這說明她很有把握，不怕他不承認。
「從凡人界的大楚皇宮裡得到的。」他老實回答。在金丹期修士面前撒謊，沒有任何意義。
碧波仙子點點頭，又問：「你可知道那是什麼？」
「不知道。只是覺得裡面有些龍族氣息，就一直留著。」
碧波仙子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嘆了口氣：「你倒是老實。」
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緩緩道：「那顆珠子，叫『螭龍珠』。是我螭龍峰第三代峰主煉製的，專門用來溫養幼年螭龍。三百年前，宗門內亂時遺失，我一直派人找，沒想到流落到了凡人界。」
江明月聽著，心裡卻不太信。
三百年前遺失的東西，她一眼就認出來了？就算認出來了，以她的身份地位，直接開口要就是了，何必花五千靈石保他？
但她既然這麼說了，他就只能順著接。
「既然這是螭龍峰的東西，理當歸還。」他從懷裡掏出那顆珠子，放在面前的矮几上，「峰主救我一命，又收留我在螭龍峰，我無以為報。這顆珠子，就當是我的一點心意。」
碧波仙子看著那顆珠子，沒有立刻伸手去拿。
她盯著江明月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笑了：「你倒是會做人。不過，你就不怕我拿了珠子，翻臉不認人？」
江明月心頭一凜，面上卻平靜：「峰主若要翻臉，在地牢里就不會救我。」
碧波仙子愣了一下，隨即大笑起來：「有意思！你這個小子，有點意思。」
她伸手拿起珠子，在掌心掂了掂，收進袖中。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牌，扔給江明月。
「這是我螭龍峰的內門弟子令牌。從今天起，你就是螭龍峰的弟子了。每月丹藥、靈石、功法，都按內門弟子的份額發放。你那條小蛇，也正式登記為你的靈寵，誰也不能再打它的主意。」
江明月接過玉牌，抱拳道：「多謝峰主。」
碧波仙子擺擺手：「別急著謝。我對你有要求——一年之內，突破築基。」
江明月心頭一凜。
「你身上的龍族氣息，對我螭龍峰的靈獸很有用。但開元境的修為太低了，很多地方你去不了，很多事你做不了。突破築基，我才能名正言順地培養你。」
「明白。」
碧波仙子點點頭：「去吧。好好修煉，別讓我失望。」
江明月退出正殿，一路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。
碧波仙子說的話，他一個字都不信。
螭龍珠？第三代峰主煉製的？三百年前遺失？
太巧了。巧得像是一個早就編好的故事。
但她為什麼要編這個故事？因為她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拿到珠子，同時給江明月一個台階下。她救了他，他獻上珠子，兩清。誰也不欠誰。
至於那顆珠子到底是什麼、有什麼用，他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。有些事，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
他只是覺得後怕。
如果他沒把珠子獻出來呢？
碧波仙子會怎麼做？硬搶？她一個金丹期峰主，搶一個開元境弟子的東西，傳出去不好聽。但不搶，她五千靈石就白花了。以她的手段，有一百種方法讓他「自願」交出來。
比如，不給他內門弟子的身份，讓他繼續當外門弟子。沒有資源，沒有功法，沒有靠山，他遲早會被毒娘子的人收拾。到時候，他還是得求她。
比如，找個由頭把他派去危險的地方做任務，讓他「意外」身亡，然後名正言順地拿走他的遺物。
比如——
江明月不敢再想下去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玉牌。
這東西，是恩賜，也是鎖鏈。從今天起，他是螭龍峰的人了。碧波仙子要他做什麼，他就得做什麼。不聽話，她有一百種方法讓他生不如死。
但他沒有別的選擇。
在地牢里，他已經死過一次了。是碧波仙子給了他一條命。這條命不是白給的，是要還的。
他知道，但他還是接受了。因為在修仙界，能活著，就已經是萬幸。
江明月把玉牌收好，快步往小院走去。
他還有很多事要做。
養傷，然後修煉，變強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