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 布局
江明月和孫茹在善堂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太陽升高了，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遠處有幾個雜役弟子挑著水桶經過，說說笑笑的，不知道這邊剛死了人。
孫茹忽然說：「錢多的屍體呢？」
江明月一愣。
「他死在屋裡，應該還在那兒。」孫茹道，「去看看？」
江明月點點頭。
兩人往雜役區走。路上碰見幾個外門弟子，都朝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——一個臉色發白，一個肩膀上包著滲血的布，一看就是出事了。
孫茹不理那些目光，走得很快。
錢多的屋子在雜役區最裡頭，門口那堆零碎還在，陣盤、符紙、刻刀散落一地。門虛掩著，門板上有個血手印。
孫茹伸手推門。
門開了。
屋裡比上次來更亂。桌子翻了，凳子斷了，牆上有幾道深深的爪痕——和江明月屋裡那些一模一樣。地上全是血，已經干成暗紅色，踩上去黏糊糊的。
錢多躺在床邊的地上，臉朝下，後背有個血洞。
孫茹站著沒動，盯著那具屍體看了很久。
江明月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把錢多翻過來。
那張臉慘白慘白的，眼睛瞪著，嘴張著，像是臨死前想喊什麼。胸口的位置，衣服被撕開，露出那個血洞。
和之前那些散修一樣，被挖了心。
但仔細看，又有點不一樣。
傷口邊緣不是整齊的切口，而是撕裂的痕跡——和陸晨的傷口一樣。
江明月盯著那個傷口，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牆邊，看那些爪痕。
爪痕很深，三道一組，從牆頂一直劃到牆腳。他用手比了比，那東西的爪子比他的手掌還長，而且不止四根——五根，或者更多。
他又看地上那些血。
血從錢多身下流出來，流成一小灘。但屋裡別的地方也有血，呈噴濺狀，灑在床沿、桌腿、牆上。
錢多掙扎過。
他拿著什麼東西擋了一下，被那東西一爪子拍飛。然後那東西追上他，一爪掏心。
江明月閉上眼，在腦子裡還原當時的場景——
那東西從門口進來，或者從窗戶進來。錢多驚醒，抓起手邊的東西擋了一下。沒擋住，被拍飛，撞在牆上。那東西撲上去，一爪掏心。錢多掙扎了幾下，不動了。
整個過程，最多十幾個呼吸。
孫茹在旁邊問：「看出什麼了？」
江明月睜開眼。
「殺錢多的，和殺陸晨的，是同一個人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傷口。」江明月指著錢多胸口的洞，「邊緣撕裂，不是整齊的切口。之前那些散修的傷口都很整齊，像一刀切的。只有陸晨和錢多的傷口是撕裂的。」
孫茹湊近看了一會兒，點點頭。
「有道理。」她頓了頓，「那殺林晚的呢？」
「林晚的傷口整齊。」江明月道，「應該是另一個人，或者另一個東西。」
「所以是兩撥人？」
「一撥。」江明月道，「一撥人，不同的手下。」
孫茹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問：「你昨晚遇上的那個，是哪種？」
江明月想了想。
那東西的手指細長，像五把刀，插進他肩膀的時候是直接刺進去的，傷口邊緣整齊。
「它應該是殺林晚的那種。」
孫茹點點頭，又看了一圈屋裡，忽然說：「錢多有個東西不見了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他隨身帶著的一塊玉符。」孫茹道，「是他師父留給他的遺物，一直掛在脖子上。現在沒了。」
江明月走過去，在錢多脖子上看了看。脖子上有根紅繩，繩頭斷了，玉符確實不見了。
「被那東西拿走了？」
「也許。」孫茹道，「也許只是掉在哪兒了。」
兩人在屋裡找了一圈，沒找到。
那東西拿走了錢多的玉符。
為什麼？
江明月想不通。
他站起來，看著錢多的屍體，沉默了很久。
錢多這人，膽小，怕事，一緊張就搓手。但他也夠義氣，查到線索第一時間告訴他，臨死前還想著幫他。
這樣的人，不該死得這麼慘。
孫茹在旁邊忽然說：「把他埋了吧。」
江明月點頭。
兩人找了塊布，把錢多裹起來，抬到後山。
後山有片空地，平時沒人來。他們挖了個坑，把錢多放進去，填上土。
沒有棺材，沒有墓碑，連塊木板都沒插。
孫茹站在墳前，忽然說：「錢多，你那個玉符，我幫你找回來。」
江明月看著她。
孫茹沒回頭，只是盯著那堆新土。
「他幫過我。」她說，「剛進外門那會兒，我誰也不認識，是他教我認路，教我領任務，教我怎麼在宗門活下去。」
江明月沒說話。
孫茹又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往回走。
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。
「江師弟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那個骨頭，能給我看看嗎？」
江明月愣了一下。
孫茹回頭看著他，眼神很平靜。
「我不是要搶你的，就是想看看是什麼東西，值得他們這麼追。」
江明月猶豫了一下，從懷裡摸出那塊本命骨，遞過去。
孫茹接過來，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。
「就是塊骨頭？」
「對。」
「有什麼特別的？」
「你感應不到。」江明月道，「只有我能。」
孫茹看了他一眼，把骨頭還給他。
「你這個人，秘密真多。」
江明月沒接話。
兩人往回走，一路沉默。
---
回到清煞司，江明月進屋，孫茹站在門口。
「你接下來打算怎麼等？」
江明月想了想：「先把傷養好。」
孫茹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布，點點頭。
「那東西再來，你扛得住嗎？」
「扛不住也得扛。」
孫茹笑了。
「行。」她轉身要走，忽然又回頭，「晚上我來找你。」
「幹什麼？」
「陪你等。」孫茹道，「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。」
江明月愣了一下，想說不用，但她已經走遠了。
他站在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。
風吹過，竹葉沙沙響。
他轉身回屋，關上門。
---
晚上，孫茹真的來了。
她背著一個包袱，手裡提著一盞燈。
「帶了點吃的。」她把包袱放在桌上，「還有兩床被子。夜裡冷，別凍著。」
江明月看著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——饅頭，鹹菜，一壺水，兩床薄被，還有一小瓶酒。
「你喝酒？」
「不喝。」孫茹道，「給你喝的。壯膽。」
江明月笑了。
「我不需要壯膽。」
「那就暖身子。」孫茹把酒瓶推過來，「反正帶著了，別浪費。」
兩人坐下，就著鹹菜啃饅頭。
外面天已經全黑了，月亮還沒升起來，屋裡點著一盞油燈，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孫茹啃完一個饅頭，忽然說：「我十四歲進的宗門。」
江明月看著她。
「我家窮，爹媽養不起，就把我送來了。」她道，「那時候什麼都不懂，連靈根是什麼都不知道。測靈根的時候，測得個三靈根，管事說還行，就收下了。」
她頓了頓：「一待就是四年。」
江明月沒說話，聽著。
「四年裡，見過很多人死。有的死在任務里，有的死在爭鬥里，有的就莫名其妙失蹤了。」孫茹道，「以前覺得死就死吧，反正修仙這條路，本來就是走鋼絲。但現在忽然覺得，有點怕了。」
「怕什麼？」
「怕死得不明不白。」孫茹道，「像錢多那樣，死了都不知道為什麼死的。」
江明月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我知道為什麼。」
孫茹看著他。
「他們要找的東西，在我身上。」江明月道，「錢多是受我連累的。」
孫茹愣了一下，然後擺擺手。
「別往自己身上攬。就算沒你，錢多查到那些東西，那些人也不會放過他。」
江明月沒說話。
孫茹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「你這人，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扛，不累嗎？」
「習慣了。」
「習慣？」孫茹搖頭，「習慣可不是好事。」
她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「今晚月亮升得晚，天黑得徹底。」她道，「那東西要是來，這會兒正是時候。」
江明月也站起來，走到她身邊。
兩人站在窗邊，看著外面的院子。
院子裡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只有風聲，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更夫梆子聲。
站了很久，孫茹忽然說：「你那個骨頭，到底是什麼來頭？」
江明月想了想，決定告訴她一部分。
「是一個前輩的遺物。」他道，「那個前輩死了五百年，一直被仇家困住。臨死前托人把骨頭送出來，別落到仇家手裡。」
孫茹聽著，沒插話。
「那些追我的人，就是那個仇家的手下。」江明月道，「他們想拿這塊骨頭，去煉什麼東西。」
「煉什麼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江明月搖頭，「但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。」
孫茹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問：「那個前輩，是人是妖？」
江明月愣了一下。
「你怎麼知道是妖？」
「猜的。」孫茹道，「能讓仇家追五百年的，肯定不是普通人。而且你剛才說『前輩』，沒說『修士』。」
江明月看著她。
「你挺細心的。」
「廢話。」孫茹笑了，「不細心早死了。」
她頓了頓，又問：「是蛟？」
江明月心頭一跳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猜的。」孫茹道，「你身上有時候會有股奇怪的氣息，很淡，但能感覺到。我以前在山裡見過一條蟒蛇，那條蛇快死的時候，身上就有類似的氣息——當然沒你這麼淡。」
江明月沉默。
他能瞞過普通人，瞞不過孫茹這種常年在山裡跑的。
「那你怕嗎？」
「怕什麼？」
「怕我。」
孫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「你這個人，沒勁。」她轉身往回走，「我要是怕你，就不來了。」
江明月看著她的背影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孫茹坐回桌邊，又拿起一個饅頭啃。
「行了，別站著了。」她含混不清地說，「過來坐著等。站著多累。」
江明月走過去，坐下。
兩人就這麼坐著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。
說著說著，孫茹忽然壓低聲音：「外面有東西。」
江明月心頭一緊，閉上左眼。
右眼視野里，院子裡確實多了一團紅光。比昨晚那團淡，位置也不一樣——在院牆外面，竹林邊緣。
那東西又來了。
但這次沒有靠近，只是遠遠蹲著。
江明月盯著那團紅光，看了一會兒。
「它在等什麼？」
「等人吧。」孫茹道，「也許在等人來匯合。」
江明月手心滲出冷汗。
等人來匯合。
那說明今晚不止一個。
他站起來，把「饒命」劍握在手裡，把那塊本命骨拿出來，放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。
孫茹看著那塊骨頭，忽然問：「你打算用這個當餌？」
「對。」
「有用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江明月道，「但它想要，就給它看。」
孫茹點點頭，也站起來，把劍抽出來。
兩人站在屋裡，盯著窗外那團紅光。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。
那團紅光一直沒動。
月亮升起來了，月光照進院子，照得青石板白晃晃的。那團紅光還在院牆外面，一動不動。
孫茹低聲說：「它還在等。」
江明月點頭。
他也在等。
等那個「主人」來。
還是等別的什麼東西來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今晚不會太平。
夜風吹過，竹林沙沙響。
那團紅光忽然動了。
不是靠近，是往後退。
退了幾丈，停住。
然後又退。
再退。
一直退到竹林深處，消失不見。
江明月愣住。
孫茹也愣住。
「它……走了？」
江明月盯著那團紅光消失的方向，沒有說話。
走了？
為什麼？
不等了？
還是——
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。
那東西不是走了，是回去報信了。
報什麼信？
報「骨頭在這兒，還有一個人陪著」？
還是報別的什麼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下一次來，就不會這麼客氣了。
江明月深吸一口氣，坐回桌邊。
孫茹也坐下，看著他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它回去叫人了。」江明月道，「下次來，至少兩個。」
孫茹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「那正好。」
「正好？」
「對。」孫茹道，「兩個總比一個強。一次性解決，省得天天提心弔膽。」
江明月看著她，不知道該說她膽大還是傻。
孫茹擺擺手：「行了，別想那麼多。來就來，大不了就是個死。」
她頓了頓，咧嘴一笑。
「反正我早活夠了。」
江明月沒說話。
他看著窗外那片竹林。
風還在吹，沙沙響。
月亮照在地上，白晃晃的。
（第一百九十七章 完）
太陽升高了，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遠處有幾個雜役弟子挑著水桶經過，說說笑笑的，不知道這邊剛死了人。
孫茹忽然說：「錢多的屍體呢？」
江明月一愣。
「他死在屋裡，應該還在那兒。」孫茹道，「去看看？」
江明月點點頭。
兩人往雜役區走。路上碰見幾個外門弟子，都朝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——一個臉色發白，一個肩膀上包著滲血的布，一看就是出事了。
孫茹不理那些目光，走得很快。
錢多的屋子在雜役區最裡頭，門口那堆零碎還在，陣盤、符紙、刻刀散落一地。門虛掩著，門板上有個血手印。
孫茹伸手推門。
門開了。
屋裡比上次來更亂。桌子翻了，凳子斷了，牆上有幾道深深的爪痕——和江明月屋裡那些一模一樣。地上全是血，已經干成暗紅色，踩上去黏糊糊的。
錢多躺在床邊的地上，臉朝下，後背有個血洞。
孫茹站著沒動，盯著那具屍體看了很久。
江明月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把錢多翻過來。
那張臉慘白慘白的，眼睛瞪著，嘴張著，像是臨死前想喊什麼。胸口的位置，衣服被撕開，露出那個血洞。
和之前那些散修一樣，被挖了心。
但仔細看，又有點不一樣。
傷口邊緣不是整齊的切口，而是撕裂的痕跡——和陸晨的傷口一樣。
江明月盯著那個傷口，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牆邊，看那些爪痕。
爪痕很深，三道一組，從牆頂一直劃到牆腳。他用手比了比，那東西的爪子比他的手掌還長，而且不止四根——五根，或者更多。
他又看地上那些血。
血從錢多身下流出來，流成一小灘。但屋裡別的地方也有血，呈噴濺狀，灑在床沿、桌腿、牆上。
錢多掙扎過。
他拿著什麼東西擋了一下，被那東西一爪子拍飛。然後那東西追上他，一爪掏心。
江明月閉上眼，在腦子裡還原當時的場景——
那東西從門口進來，或者從窗戶進來。錢多驚醒，抓起手邊的東西擋了一下。沒擋住，被拍飛，撞在牆上。那東西撲上去，一爪掏心。錢多掙扎了幾下，不動了。
整個過程，最多十幾個呼吸。
孫茹在旁邊問：「看出什麼了？」
江明月睜開眼。
「殺錢多的，和殺陸晨的，是同一個人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傷口。」江明月指著錢多胸口的洞，「邊緣撕裂，不是整齊的切口。之前那些散修的傷口都很整齊，像一刀切的。只有陸晨和錢多的傷口是撕裂的。」
孫茹湊近看了一會兒，點點頭。
「有道理。」她頓了頓，「那殺林晚的呢？」
「林晚的傷口整齊。」江明月道，「應該是另一個人，或者另一個東西。」
「所以是兩撥人？」
「一撥。」江明月道，「一撥人，不同的手下。」
孫茹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問：「你昨晚遇上的那個，是哪種？」
江明月想了想。
那東西的手指細長，像五把刀，插進他肩膀的時候是直接刺進去的，傷口邊緣整齊。
「它應該是殺林晚的那種。」
孫茹點點頭，又看了一圈屋裡，忽然說：「錢多有個東西不見了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他隨身帶著的一塊玉符。」孫茹道，「是他師父留給他的遺物，一直掛在脖子上。現在沒了。」
江明月走過去，在錢多脖子上看了看。脖子上有根紅繩，繩頭斷了，玉符確實不見了。
「被那東西拿走了？」
「也許。」孫茹道，「也許只是掉在哪兒了。」
兩人在屋裡找了一圈，沒找到。
那東西拿走了錢多的玉符。
為什麼？
江明月想不通。
他站起來，看著錢多的屍體，沉默了很久。
錢多這人，膽小，怕事，一緊張就搓手。但他也夠義氣，查到線索第一時間告訴他，臨死前還想著幫他。
這樣的人，不該死得這麼慘。
孫茹在旁邊忽然說：「把他埋了吧。」
江明月點頭。
兩人找了塊布，把錢多裹起來，抬到後山。
後山有片空地，平時沒人來。他們挖了個坑，把錢多放進去，填上土。
沒有棺材，沒有墓碑，連塊木板都沒插。
孫茹站在墳前，忽然說：「錢多，你那個玉符，我幫你找回來。」
江明月看著她。
孫茹沒回頭，只是盯著那堆新土。
「他幫過我。」她說，「剛進外門那會兒，我誰也不認識，是他教我認路，教我領任務，教我怎麼在宗門活下去。」
江明月沒說話。
孫茹又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往回走。
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。
「江師弟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那個骨頭，能給我看看嗎？」
江明月愣了一下。
孫茹回頭看著他，眼神很平靜。
「我不是要搶你的，就是想看看是什麼東西，值得他們這麼追。」
江明月猶豫了一下，從懷裡摸出那塊本命骨，遞過去。
孫茹接過來，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。
「就是塊骨頭？」
「對。」
「有什麼特別的？」
「你感應不到。」江明月道，「只有我能。」
孫茹看了他一眼，把骨頭還給他。
「你這個人，秘密真多。」
江明月沒接話。
兩人往回走，一路沉默。
---
回到清煞司，江明月進屋，孫茹站在門口。
「你接下來打算怎麼等？」
江明月想了想：「先把傷養好。」
孫茹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布，點點頭。
「那東西再來，你扛得住嗎？」
「扛不住也得扛。」
孫茹笑了。
「行。」她轉身要走，忽然又回頭，「晚上我來找你。」
「幹什麼？」
「陪你等。」孫茹道，「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。」
江明月愣了一下，想說不用，但她已經走遠了。
他站在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。
風吹過，竹葉沙沙響。
他轉身回屋，關上門。
---
晚上，孫茹真的來了。
她背著一個包袱，手裡提著一盞燈。
「帶了點吃的。」她把包袱放在桌上，「還有兩床被子。夜裡冷，別凍著。」
江明月看著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——饅頭，鹹菜，一壺水，兩床薄被，還有一小瓶酒。
「你喝酒？」
「不喝。」孫茹道，「給你喝的。壯膽。」
江明月笑了。
「我不需要壯膽。」
「那就暖身子。」孫茹把酒瓶推過來，「反正帶著了，別浪費。」
兩人坐下，就著鹹菜啃饅頭。
外面天已經全黑了，月亮還沒升起來，屋裡點著一盞油燈，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孫茹啃完一個饅頭，忽然說：「我十四歲進的宗門。」
江明月看著她。
「我家窮，爹媽養不起，就把我送來了。」她道，「那時候什麼都不懂，連靈根是什麼都不知道。測靈根的時候，測得個三靈根，管事說還行，就收下了。」
她頓了頓：「一待就是四年。」
江明月沒說話，聽著。
「四年裡，見過很多人死。有的死在任務里，有的死在爭鬥里，有的就莫名其妙失蹤了。」孫茹道，「以前覺得死就死吧，反正修仙這條路，本來就是走鋼絲。但現在忽然覺得，有點怕了。」
「怕什麼？」
「怕死得不明不白。」孫茹道，「像錢多那樣，死了都不知道為什麼死的。」
江明月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「我知道為什麼。」
孫茹看著他。
「他們要找的東西，在我身上。」江明月道，「錢多是受我連累的。」
孫茹愣了一下，然後擺擺手。
「別往自己身上攬。就算沒你，錢多查到那些東西，那些人也不會放過他。」
江明月沒說話。
孫茹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「你這人，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扛，不累嗎？」
「習慣了。」
「習慣？」孫茹搖頭，「習慣可不是好事。」
她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「今晚月亮升得晚，天黑得徹底。」她道，「那東西要是來，這會兒正是時候。」
江明月也站起來，走到她身邊。
兩人站在窗邊，看著外面的院子。
院子裡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只有風聲，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更夫梆子聲。
站了很久，孫茹忽然說：「你那個骨頭，到底是什麼來頭？」
江明月想了想，決定告訴她一部分。
「是一個前輩的遺物。」他道，「那個前輩死了五百年，一直被仇家困住。臨死前托人把骨頭送出來，別落到仇家手裡。」
孫茹聽著，沒插話。
「那些追我的人，就是那個仇家的手下。」江明月道，「他們想拿這塊骨頭，去煉什麼東西。」
「煉什麼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江明月搖頭，「但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。」
孫茹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問：「那個前輩，是人是妖？」
江明月愣了一下。
「你怎麼知道是妖？」
「猜的。」孫茹道，「能讓仇家追五百年的，肯定不是普通人。而且你剛才說『前輩』，沒說『修士』。」
江明月看著她。
「你挺細心的。」
「廢話。」孫茹笑了，「不細心早死了。」
她頓了頓，又問：「是蛟？」
江明月心頭一跳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猜的。」孫茹道，「你身上有時候會有股奇怪的氣息，很淡，但能感覺到。我以前在山裡見過一條蟒蛇，那條蛇快死的時候，身上就有類似的氣息——當然沒你這麼淡。」
江明月沉默。
他能瞞過普通人，瞞不過孫茹這種常年在山裡跑的。
「那你怕嗎？」
「怕什麼？」
「怕我。」
孫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「你這個人，沒勁。」她轉身往回走，「我要是怕你，就不來了。」
江明月看著她的背影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孫茹坐回桌邊，又拿起一個饅頭啃。
「行了，別站著了。」她含混不清地說，「過來坐著等。站著多累。」
江明月走過去，坐下。
兩人就這麼坐著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。
說著說著，孫茹忽然壓低聲音：「外面有東西。」
江明月心頭一緊，閉上左眼。
右眼視野里，院子裡確實多了一團紅光。比昨晚那團淡，位置也不一樣——在院牆外面，竹林邊緣。
那東西又來了。
但這次沒有靠近，只是遠遠蹲著。
江明月盯著那團紅光，看了一會兒。
「它在等什麼？」
「等人吧。」孫茹道，「也許在等人來匯合。」
江明月手心滲出冷汗。
等人來匯合。
那說明今晚不止一個。
他站起來，把「饒命」劍握在手裡，把那塊本命骨拿出來，放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。
孫茹看著那塊骨頭，忽然問：「你打算用這個當餌？」
「對。」
「有用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江明月道，「但它想要，就給它看。」
孫茹點點頭，也站起來，把劍抽出來。
兩人站在屋裡，盯著窗外那團紅光。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。
那團紅光一直沒動。
月亮升起來了，月光照進院子，照得青石板白晃晃的。那團紅光還在院牆外面，一動不動。
孫茹低聲說：「它還在等。」
江明月點頭。
他也在等。
等那個「主人」來。
還是等別的什麼東西來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今晚不會太平。
夜風吹過，竹林沙沙響。
那團紅光忽然動了。
不是靠近，是往後退。
退了幾丈，停住。
然後又退。
再退。
一直退到竹林深處，消失不見。
江明月愣住。
孫茹也愣住。
「它……走了？」
江明月盯著那團紅光消失的方向，沒有說話。
走了？
為什麼？
不等了？
還是——
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。
那東西不是走了，是回去報信了。
報什麼信？
報「骨頭在這兒，還有一個人陪著」？
還是報別的什麼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下一次來，就不會這麼客氣了。
江明月深吸一口氣，坐回桌邊。
孫茹也坐下，看著他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它回去叫人了。」江明月道，「下次來，至少兩個。」
孫茹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「那正好。」
「正好？」
「對。」孫茹道，「兩個總比一個強。一次性解決，省得天天提心弔膽。」
江明月看著她，不知道該說她膽大還是傻。
孫茹擺擺手：「行了，別想那麼多。來就來，大不了就是個死。」
她頓了頓，咧嘴一笑。
「反正我早活夠了。」
江明月沒說話。
他看著窗外那片竹林。
風還在吹，沙沙響。
月亮照在地上，白晃晃的。
（第一百九十七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