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未上門
江明月握著本命骨坐到半夜。
骨頭一直溫溫的，沒有發光，沒有發熱，就那麼溫著。像一個人掌心的溫度，不燙，但讓你知道它是活的。
窗外偶爾傳來竹葉沙沙聲，巡邏弟子的腳步聲，更夫的梆子聲。一切正常。
正常到不正常。
那東西昨晚剛來過，今晚就這麼安靜？江明月不信。但他也沒法一直繃著，繃了半個時辰，一個時辰，兩個時辰——眼皮開始打架。
他咬咬牙，站起來，在屋裡走了幾圈。
走到第五圈的時候，右眼跳了一下。
不是劇痛，就是跳，像眼皮抽筋那種跳。江明月停下腳步，閉上左眼。
屋裡一切正常。桌椅，床鋪，堆在牆角的雜物，都泛著正常的微光。窗戶那邊也是，月光透進來，沒有紅光，沒有異常。
但右眼還在跳。
他慢慢走到窗邊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裡空蕩蕩的，月光照在青石板上，白晃晃的。值守的弟子坐在院門口，靠著牆打盹，腦袋一點一點。
沒問題。
他又走到門邊，拉開門，往外探了探頭。
左邊是走廊，通向其他幾間空屋子。右邊是院子，那個打盹的弟子還在打盹。前面是竹林，黑壓壓一片，風一吹就沙沙響。
還是沒問題。
但右眼跳得更厲害了。
江明月站在門口，盯著那片竹林。
竹林里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月光照不到裡面，只能看見最外面幾棵竹子的輪廓，一根根戳在那兒，像站崗的兵。
他盯著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看見了。
不是看見什麼具體的東西，是看見那片黑里，有一塊更黑的地方。那塊黑在動，很慢，一點一點，從竹林深處往外挪。
那東西出來了。
江明月沒有動。
他看著那塊更黑的地方一點一點挪出竹林，挪到月光能照到的邊緣。
停住了。
就在那兒，竹林和院子的交界處，一半在月光里，一半在陰影里。
那是一個人形。
但不是人。
太高了，至少一丈高，比正常人高出大半截。太瘦了，瘦得像根竹竿，四肢細得離譜，風一吹就晃。腦袋很小，小得跟身體不成比例，像顆土豆戳在竹竿頂上。
它站在那兒，一動不動，盯著江明月。
江明月也盯著它。
右眼視野里，那東西渾身冒著紅光。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紅光，是濃得發黑的紅，像凝固的血。那些紅光從它身上延伸出來，形成無數根細線，扎進四面八方——竹林里，地下，空中，還有好幾根扎在院子裡那個打盹的弟子身上。
那個弟子還在打盹，腦袋一點一點，什麼都不知道。
江明月手心出汗。
他握緊「饒命」劍，慢慢往後退了一步。
那東西動了。
就那麼一晃，從竹林邊緣晃到了院子中間，離他不到五丈。
怎麼過來的？江明月根本沒看清。就像一道影子，唰的一下，就從那邊到了這邊。
那個打盹的弟子還是沒醒。
江明月深吸一口氣，開口：「你是誰？」
那東西沒有回答。
它只是站在那兒，小腦袋歪了歪，像是在打量他。
江明月又問了一遍：「誰讓你來的？」
那東西忽然笑了。
笑聲很怪，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，是從身體裡發出來的，悶悶的，像什麼東西在胸腔里滾動。
「有意思。」它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，「你能看見我。」
江明月心頭一跳。
「其他人看不見你？」
「看不見。」那東西道，「你是第一個。」
江明月沉默。
第一個。
果然是衝著他來的。
「你想要什麼？」
那東西又笑了。
「要你身上一樣東西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骨頭。」
江明月心裡咯噔一下。
骨頭。
敖烈的本命骨。
「什麼骨頭？」
「裝傻沒用的。」那東西往前飄了一步，離他更近了，「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，主人讓我來取。」
江明月往後退了一步，手已經摸到懷裡那塊本命骨。
「你主人是誰？」
「你沒必要知道。」
那東西說完，忽然動了。
就那麼一晃，直接出現在江明月面前，不到一丈的距離。那張小臉上沒有五官，只有兩個黑洞，裡面冒著暗紅色的光。
江明月沒有退。
他知道退沒用。這東西的速度他根本躲不開。
他做了另一件事——
把本命骨從懷裡掏出來，舉在身前。
那東西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就那麼一下。
江明月抓住這個機會，猛地催動體內那些青色紋路，把那股淡淡的蛟息全部逼出來，往那東西臉上噴去。
蛟息很淡，淡到幾乎感應不到。
但那東西的反應很大。
它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，整個人往後飄了三丈，小臉上的兩個黑洞劇烈閃爍。
「龍族？」它的聲音變了，不再沙啞，而是尖銳，像指甲刮木板，「你是龍族？」
江明月沒有回答。
他舉著本命骨，一步步往後退，退到門邊。
那東西盯著他，盯著那塊骨頭，沒有動。
「不對。」它忽然說，「你不是龍族。你只是沾了龍族的氣息。」
它又飄近了一點，但不敢靠太近，保持著兩丈左右的距離。
「那塊骨頭，是蛟龍的？」
江明月還是不吭聲。
那東西盯著骨頭看了很久，忽然又笑了。
「主人要的就是這個。」它道，「交出來，我讓你死得痛快一點。不交，我慢慢來，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削下來，讓你看著自己變成骨頭。」
江明月握緊骨頭，握緊劍。
他知道自己打不過。
這東西至少四階，相當於築基後期，甚至可能更高。他一個開元七層，拿什麼打？
但他也不可能交。
敖烈的東西，陳銘拼死送出來的東西，憑什麼交給他們？
「不交。」他說。
那東西愣了一下。
「你說什麼？」
「我說不交。」
那東西盯著他，兩個黑洞裡的紅光劇烈跳動。
「你找死。」
它一晃，直接出現在江明月面前，那隻細長得離譜的手臂伸過來，五根手指像五把刀，直插他胸口。
江明月躲不開。
太快了。
他只能拼命往旁邊側了側，讓那一爪避開心臟，插進肩膀。
劇痛。
那種痛不是普通的痛，是像有東西在骨頭裡鑽的痛。江明月低頭一看，那五根手指插進他肩膀，每根手指上都冒著紅光，那些紅光正順著傷口往他體內鑽。
他咬著牙，一劍斬在那隻手臂上。
「饒命」劍斬下去，劍身上那些金色紋路猛地亮起。
那東西慘叫一聲，手臂縮回去。
但它的手指還在江明月肩膀上，斷在裡面了。
五根手指，像五根釘子，釘在他肉里。
江明月顧不上疼，趁那東西後退的間隙，轉身就跑。
跑進屋裡，關上門，反手插上門閂。
他知道這門擋不住那東西，但能擋一瞬。
就這一瞬，他撲到床邊，摸出那塊本命骨，咬破舌尖，一口血噴在骨頭上。
血滲進骨頭那些符文里。
符文亮了起來。
刺目的金光從骨頭上爆發，瞬間照亮整個屋子。那金光帶著一股龐大的威壓，壓得江明月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門外傳來那東西的慘叫。
更尖銳了，像殺豬一樣。
金光持續了三息。
三息後，暗淡下去。
江明月大口喘息，低頭看向手裡的骨頭。骨頭的符文還在發光，但比之前弱多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門邊，透過門縫往外看。
院子裡空蕩蕩的，什麼都沒有。
那東西跑了。
地上留著幾灘黑色的液體，還在冒煙。
江明月靠在門上，渾身發軟。
肩膀上的傷還在流血，那五根斷指還釘在肉里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那五根手指正在慢慢融化，變成那種黑色的液體，順著傷口往外流。
他咬著牙，用劍尖把那些斷指一個一個挑出來。
每挑一個，就疼得渾身一抖。
挑完五個，他已經滿頭大汗，臉色白得像紙。
他撕下一塊衣服，把傷口胡亂包起來。
然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氣。
屋裡一片狼藉。桌子翻了，凳子倒了，床上全是血。牆上有幾道深深的爪痕，是那東西臨走時抓的。
江明月盯著那些爪痕，忽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，又笑不出來。
那東西跑了，但還會回來。
下一次，不會只有它一個。
下一次，那個「主人」說不定會親自來。
他低頭看向手裡的本命骨。
骨頭的符文已經徹底暗淡，又變成一塊普通的骨頭。
但握在手裡，還是溫溫的。
他忽然想起剛才那東西說的話——「龍族？你是龍族？」
蛟息。
本命骨。
龍魂晶。
這些東西湊在一起，讓他看起來像半個龍族。
那東西害怕龍族。
至少害怕純正的龍族氣息。
那是不是說，如果他能讓龍族氣息更強一點，就能嚇住那些東西？
他想了想，把本命骨收好，從懷裡摸出龍魂晶。
晶石還是那樣，布滿裂痕，裡面的龍形虛影靜靜躺著。
他盯著那道虛影，忽然說：「敖燼，你弟的東西幫我擋了一劫。你什麼時候也能幫我一把？」
龍魂晶沒有回應。
他笑了笑，把晶石收回去。
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，那個打盹的弟子還坐在那兒，腦袋一點一點，什麼都不知道。
江明月看著他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那東西就在他面前殺人，他都醒不了。
指望不上。
只能靠自己。
他回到床邊，坐下，開始處理傷口。
肩膀上的傷很深，能看見骨頭。骨頭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，是被那東西的手指刮的。他用清水洗了洗，撒上金瘡藥，重新包紮好。
做完這些，天已經快亮了。
東方泛起魚肚白，竹林里的鳥開始叫。
江明月坐在床上，看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。
這一夜，又熬過去了。
---
天亮沒多久，孫茹來了。
她推開門，看見屋裡的狼藉，愣在門口。
「這……怎麼了？」
江明月坐在床上，指了指肩膀上的傷。
「昨晚有東西來找我。」
孫茹臉色變了，快步走進來，上下打量他。
「傷得怎麼樣？」
「皮肉傷，沒傷到骨頭。」
孫茹鬆了口氣，又看向那些爪痕。
「什麼東西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江明月道，「很高，很瘦，像根竹竿。臉上沒有五官，只有兩個洞。」
孫茹倒吸一口氣。
「血傀？」
「不是。」江明月搖頭，「血傀是人的樣子。這個不是人。」
孫茹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「錢多死了。」
江明月愣住。
「什麼？」
「今天早上發現的。」孫茹道，「在他自己屋裡，被人挖了心。」
江明月腦子嗡的一聲響。
錢多。
那個膽小怕事、一緊張就搓手的錢多，那個查到了線索第一時間告訴他的錢多，那個說「活著回來謝我」的錢多——
死了。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應該是昨夜。」孫茹道，「和那東西來找你差不多時候。」
江明月沉默。
那東西來找他，另有人去找錢多。
分工明確。
滅口。
錢多查到的那些東西——那個砍柴的老頭，那個飄著的黑影——不該查。
查了就得死。
「陸晨和林晚的屍首呢？」他忽然問。
孫茹愣了一下：「還在善堂，怎麼了？」
「去看看。」
江明月站起來，往外走。
孫茹跟在後面。
兩人一路走到善堂，門口守著兩個弟子。孫茹上去說了幾句，那弟子猶豫了一下，放他們進去。
停屍房裡，兩具屍體還躺在冰上。
江明月掀開白布，仔細看。
林晚的傷口，和之前那些散修一樣，是被挖了心。但仔細看，傷口邊緣不一樣——之前的傷口邊緣整齊，像一刀切的。這個傷口邊緣有細微的撕裂，像是被人用手硬生生撕開的。
他又去看陸晨。
陸晨的傷口也不一樣。不是挖心，是胸口被掏了一個洞，但心臟還在裡面，只是被什麼東西戳了幾下。
江明月盯著那個洞，看了很久。
「不對。」
孫茹湊過來：「什麼不對？」
「他們不是被同一個人殺的。」江明月道，「林晚是被挖心的那個殺的。陸晨是另一個。」
孫茹臉色發白。
「你是說……」
「至少兩個人。」江明月道，「或者兩個東西。」
他直起身，看著那兩具屍體。
錢多死了，因為他查到了線索。
那東西來找自己，為了搶本命骨。
林晚和陸晨死，是為了什麼？
他們知道什麼？
還是說，只是運氣不好，撞上了？
江明月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這些事不是孤立的。
都和那個「主人」有關。
都和玄陰子有關。
孫茹在旁邊看著他，忽然問：「你身上是不是有他們要的東西？」
江明月沉默了一會兒，點點頭。
「有。」
「什麼東西？」
「一塊骨頭。」
孫茹盯著他，等他往下說。
江明月沒說。
孫茹等了半天，嘆了口氣。
「行，你不說我也不問。」她道，「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？」
江明月想了想。
「等。」
「等什麼？」
「等他們再來。」
孫茹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「你瘋了？」
「沒瘋。」江明月道，「他們想要這塊骨頭，就一定會再來。下一次，我讓他們有來無回。」
孫茹看著他，眼神複雜。
「你有把握？」
「沒有。」江明月老實說，「但總比坐著等死強。」
孫茹沉默了很久。
「那我幫你。」
江明月看著她。
「你幫我？」
「對。」孫茹道，「錢多死了，林晚死了，陸晨死了。下一個說不定就是我。與其等著，不如主動點。」
她頓了頓，咧嘴一笑。
「再說了，你欠我一條命。昨晚要不是那東西先來找你，說不定來找我的就是它。」
江明月看著她，忽然笑了。
「好。」
兩人走出善堂。
外面陽光正好，照得人眼睛發花。
江明月抬頭看了一眼天，眯起眼。
「孫師姐。」
「嗯？」
「謝謝你。」
孫茹擺擺手。
「少來這套。活著回來謝我。」
江明月笑了笑。
這句話，錢多剛說過。
（第一百九十六章 完）
骨頭一直溫溫的，沒有發光，沒有發熱，就那麼溫著。像一個人掌心的溫度，不燙，但讓你知道它是活的。
窗外偶爾傳來竹葉沙沙聲，巡邏弟子的腳步聲，更夫的梆子聲。一切正常。
正常到不正常。
那東西昨晚剛來過，今晚就這麼安靜？江明月不信。但他也沒法一直繃著，繃了半個時辰，一個時辰，兩個時辰——眼皮開始打架。
他咬咬牙，站起來，在屋裡走了幾圈。
走到第五圈的時候，右眼跳了一下。
不是劇痛，就是跳，像眼皮抽筋那種跳。江明月停下腳步，閉上左眼。
屋裡一切正常。桌椅，床鋪，堆在牆角的雜物，都泛著正常的微光。窗戶那邊也是，月光透進來，沒有紅光，沒有異常。
但右眼還在跳。
他慢慢走到窗邊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裡空蕩蕩的，月光照在青石板上，白晃晃的。值守的弟子坐在院門口，靠著牆打盹，腦袋一點一點。
沒問題。
他又走到門邊，拉開門，往外探了探頭。
左邊是走廊，通向其他幾間空屋子。右邊是院子，那個打盹的弟子還在打盹。前面是竹林，黑壓壓一片，風一吹就沙沙響。
還是沒問題。
但右眼跳得更厲害了。
江明月站在門口，盯著那片竹林。
竹林里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月光照不到裡面，只能看見最外面幾棵竹子的輪廓，一根根戳在那兒，像站崗的兵。
他盯著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看見了。
不是看見什麼具體的東西，是看見那片黑里，有一塊更黑的地方。那塊黑在動，很慢，一點一點，從竹林深處往外挪。
那東西出來了。
江明月沒有動。
他看著那塊更黑的地方一點一點挪出竹林，挪到月光能照到的邊緣。
停住了。
就在那兒，竹林和院子的交界處，一半在月光里，一半在陰影里。
那是一個人形。
但不是人。
太高了，至少一丈高，比正常人高出大半截。太瘦了，瘦得像根竹竿，四肢細得離譜，風一吹就晃。腦袋很小，小得跟身體不成比例，像顆土豆戳在竹竿頂上。
它站在那兒，一動不動，盯著江明月。
江明月也盯著它。
右眼視野里，那東西渾身冒著紅光。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紅光，是濃得發黑的紅，像凝固的血。那些紅光從它身上延伸出來，形成無數根細線，扎進四面八方——竹林里，地下，空中，還有好幾根扎在院子裡那個打盹的弟子身上。
那個弟子還在打盹，腦袋一點一點，什麼都不知道。
江明月手心出汗。
他握緊「饒命」劍，慢慢往後退了一步。
那東西動了。
就那麼一晃，從竹林邊緣晃到了院子中間，離他不到五丈。
怎麼過來的？江明月根本沒看清。就像一道影子，唰的一下，就從那邊到了這邊。
那個打盹的弟子還是沒醒。
江明月深吸一口氣，開口：「你是誰？」
那東西沒有回答。
它只是站在那兒，小腦袋歪了歪，像是在打量他。
江明月又問了一遍：「誰讓你來的？」
那東西忽然笑了。
笑聲很怪，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，是從身體裡發出來的，悶悶的，像什麼東西在胸腔里滾動。
「有意思。」它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，「你能看見我。」
江明月心頭一跳。
「其他人看不見你？」
「看不見。」那東西道，「你是第一個。」
江明月沉默。
第一個。
果然是衝著他來的。
「你想要什麼？」
那東西又笑了。
「要你身上一樣東西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骨頭。」
江明月心裡咯噔一下。
骨頭。
敖烈的本命骨。
「什麼骨頭？」
「裝傻沒用的。」那東西往前飄了一步，離他更近了，「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，主人讓我來取。」
江明月往後退了一步，手已經摸到懷裡那塊本命骨。
「你主人是誰？」
「你沒必要知道。」
那東西說完，忽然動了。
就那麼一晃，直接出現在江明月面前，不到一丈的距離。那張小臉上沒有五官，只有兩個黑洞，裡面冒著暗紅色的光。
江明月沒有退。
他知道退沒用。這東西的速度他根本躲不開。
他做了另一件事——
把本命骨從懷裡掏出來，舉在身前。
那東西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就那麼一下。
江明月抓住這個機會，猛地催動體內那些青色紋路，把那股淡淡的蛟息全部逼出來，往那東西臉上噴去。
蛟息很淡，淡到幾乎感應不到。
但那東西的反應很大。
它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，整個人往後飄了三丈，小臉上的兩個黑洞劇烈閃爍。
「龍族？」它的聲音變了，不再沙啞，而是尖銳，像指甲刮木板，「你是龍族？」
江明月沒有回答。
他舉著本命骨，一步步往後退，退到門邊。
那東西盯著他，盯著那塊骨頭，沒有動。
「不對。」它忽然說，「你不是龍族。你只是沾了龍族的氣息。」
它又飄近了一點，但不敢靠太近，保持著兩丈左右的距離。
「那塊骨頭，是蛟龍的？」
江明月還是不吭聲。
那東西盯著骨頭看了很久，忽然又笑了。
「主人要的就是這個。」它道，「交出來，我讓你死得痛快一點。不交，我慢慢來，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削下來，讓你看著自己變成骨頭。」
江明月握緊骨頭，握緊劍。
他知道自己打不過。
這東西至少四階，相當於築基後期，甚至可能更高。他一個開元七層，拿什麼打？
但他也不可能交。
敖烈的東西，陳銘拼死送出來的東西，憑什麼交給他們？
「不交。」他說。
那東西愣了一下。
「你說什麼？」
「我說不交。」
那東西盯著他，兩個黑洞裡的紅光劇烈跳動。
「你找死。」
它一晃，直接出現在江明月面前，那隻細長得離譜的手臂伸過來，五根手指像五把刀，直插他胸口。
江明月躲不開。
太快了。
他只能拼命往旁邊側了側，讓那一爪避開心臟，插進肩膀。
劇痛。
那種痛不是普通的痛，是像有東西在骨頭裡鑽的痛。江明月低頭一看，那五根手指插進他肩膀，每根手指上都冒著紅光，那些紅光正順著傷口往他體內鑽。
他咬著牙，一劍斬在那隻手臂上。
「饒命」劍斬下去，劍身上那些金色紋路猛地亮起。
那東西慘叫一聲，手臂縮回去。
但它的手指還在江明月肩膀上，斷在裡面了。
五根手指，像五根釘子，釘在他肉里。
江明月顧不上疼，趁那東西後退的間隙，轉身就跑。
跑進屋裡，關上門，反手插上門閂。
他知道這門擋不住那東西，但能擋一瞬。
就這一瞬，他撲到床邊，摸出那塊本命骨，咬破舌尖，一口血噴在骨頭上。
血滲進骨頭那些符文里。
符文亮了起來。
刺目的金光從骨頭上爆發，瞬間照亮整個屋子。那金光帶著一股龐大的威壓，壓得江明月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門外傳來那東西的慘叫。
更尖銳了，像殺豬一樣。
金光持續了三息。
三息後，暗淡下去。
江明月大口喘息，低頭看向手裡的骨頭。骨頭的符文還在發光，但比之前弱多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門邊，透過門縫往外看。
院子裡空蕩蕩的，什麼都沒有。
那東西跑了。
地上留著幾灘黑色的液體，還在冒煙。
江明月靠在門上，渾身發軟。
肩膀上的傷還在流血，那五根斷指還釘在肉里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那五根手指正在慢慢融化，變成那種黑色的液體，順著傷口往外流。
他咬著牙，用劍尖把那些斷指一個一個挑出來。
每挑一個，就疼得渾身一抖。
挑完五個，他已經滿頭大汗，臉色白得像紙。
他撕下一塊衣服，把傷口胡亂包起來。
然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氣。
屋裡一片狼藉。桌子翻了，凳子倒了，床上全是血。牆上有幾道深深的爪痕，是那東西臨走時抓的。
江明月盯著那些爪痕，忽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，又笑不出來。
那東西跑了，但還會回來。
下一次，不會只有它一個。
下一次，那個「主人」說不定會親自來。
他低頭看向手裡的本命骨。
骨頭的符文已經徹底暗淡，又變成一塊普通的骨頭。
但握在手裡，還是溫溫的。
他忽然想起剛才那東西說的話——「龍族？你是龍族？」
蛟息。
本命骨。
龍魂晶。
這些東西湊在一起，讓他看起來像半個龍族。
那東西害怕龍族。
至少害怕純正的龍族氣息。
那是不是說，如果他能讓龍族氣息更強一點，就能嚇住那些東西？
他想了想，把本命骨收好，從懷裡摸出龍魂晶。
晶石還是那樣，布滿裂痕，裡面的龍形虛影靜靜躺著。
他盯著那道虛影，忽然說：「敖燼，你弟的東西幫我擋了一劫。你什麼時候也能幫我一把？」
龍魂晶沒有回應。
他笑了笑，把晶石收回去。
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，那個打盹的弟子還坐在那兒，腦袋一點一點，什麼都不知道。
江明月看著他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那東西就在他面前殺人，他都醒不了。
指望不上。
只能靠自己。
他回到床邊，坐下，開始處理傷口。
肩膀上的傷很深，能看見骨頭。骨頭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，是被那東西的手指刮的。他用清水洗了洗，撒上金瘡藥，重新包紮好。
做完這些，天已經快亮了。
東方泛起魚肚白，竹林里的鳥開始叫。
江明月坐在床上，看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。
這一夜，又熬過去了。
---
天亮沒多久，孫茹來了。
她推開門，看見屋裡的狼藉，愣在門口。
「這……怎麼了？」
江明月坐在床上，指了指肩膀上的傷。
「昨晚有東西來找我。」
孫茹臉色變了，快步走進來，上下打量他。
「傷得怎麼樣？」
「皮肉傷，沒傷到骨頭。」
孫茹鬆了口氣，又看向那些爪痕。
「什麼東西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江明月道，「很高，很瘦，像根竹竿。臉上沒有五官，只有兩個洞。」
孫茹倒吸一口氣。
「血傀？」
「不是。」江明月搖頭，「血傀是人的樣子。這個不是人。」
孫茹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「錢多死了。」
江明月愣住。
「什麼？」
「今天早上發現的。」孫茹道，「在他自己屋裡，被人挖了心。」
江明月腦子嗡的一聲響。
錢多。
那個膽小怕事、一緊張就搓手的錢多，那個查到了線索第一時間告訴他的錢多，那個說「活著回來謝我」的錢多——
死了。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應該是昨夜。」孫茹道，「和那東西來找你差不多時候。」
江明月沉默。
那東西來找他，另有人去找錢多。
分工明確。
滅口。
錢多查到的那些東西——那個砍柴的老頭，那個飄著的黑影——不該查。
查了就得死。
「陸晨和林晚的屍首呢？」他忽然問。
孫茹愣了一下：「還在善堂，怎麼了？」
「去看看。」
江明月站起來，往外走。
孫茹跟在後面。
兩人一路走到善堂，門口守著兩個弟子。孫茹上去說了幾句，那弟子猶豫了一下，放他們進去。
停屍房裡，兩具屍體還躺在冰上。
江明月掀開白布，仔細看。
林晚的傷口，和之前那些散修一樣，是被挖了心。但仔細看，傷口邊緣不一樣——之前的傷口邊緣整齊，像一刀切的。這個傷口邊緣有細微的撕裂，像是被人用手硬生生撕開的。
他又去看陸晨。
陸晨的傷口也不一樣。不是挖心，是胸口被掏了一個洞，但心臟還在裡面，只是被什麼東西戳了幾下。
江明月盯著那個洞，看了很久。
「不對。」
孫茹湊過來：「什麼不對？」
「他們不是被同一個人殺的。」江明月道，「林晚是被挖心的那個殺的。陸晨是另一個。」
孫茹臉色發白。
「你是說……」
「至少兩個人。」江明月道，「或者兩個東西。」
他直起身，看著那兩具屍體。
錢多死了，因為他查到了線索。
那東西來找自己，為了搶本命骨。
林晚和陸晨死，是為了什麼？
他們知道什麼？
還是說，只是運氣不好，撞上了？
江明月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這些事不是孤立的。
都和那個「主人」有關。
都和玄陰子有關。
孫茹在旁邊看著他，忽然問：「你身上是不是有他們要的東西？」
江明月沉默了一會兒，點點頭。
「有。」
「什麼東西？」
「一塊骨頭。」
孫茹盯著他，等他往下說。
江明月沒說。
孫茹等了半天，嘆了口氣。
「行，你不說我也不問。」她道，「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？」
江明月想了想。
「等。」
「等什麼？」
「等他們再來。」
孫茹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「你瘋了？」
「沒瘋。」江明月道，「他們想要這塊骨頭，就一定會再來。下一次，我讓他們有來無回。」
孫茹看著他，眼神複雜。
「你有把握？」
「沒有。」江明月老實說，「但總比坐著等死強。」
孫茹沉默了很久。
「那我幫你。」
江明月看著她。
「你幫我？」
「對。」孫茹道，「錢多死了，林晚死了，陸晨死了。下一個說不定就是我。與其等著，不如主動點。」
她頓了頓，咧嘴一笑。
「再說了，你欠我一條命。昨晚要不是那東西先來找你，說不定來找我的就是它。」
江明月看著她，忽然笑了。
「好。」
兩人走出善堂。
外面陽光正好，照得人眼睛發花。
江明月抬頭看了一眼天，眯起眼。
「孫師姐。」
「嗯？」
「謝謝你。」
孫茹擺擺手。
「少來這套。活著回來謝我。」
江明月笑了笑。
這句話，錢多剛說過。
（第一百九十六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