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蛟息
接下來的日子，江明月每天都在數。
不是數日子，是數那道虛影出現的次數。
第一次出現是第七天晚上，一閃就沒了。第二次是第十天，比上次多停留了幾個呼吸。第三次是第十五天，已經能看清輪廓——確實是蛟，頭生雙角，身覆鱗片，四隻爪子微微蜷著，像是在沉睡。
每次虛影出現，那些青色紋路就會亮起來。亮完一輪，他體內的真氣就渾厚一分。渾厚到什麼程度？同樣運轉一周天，以前需要一個時辰，現在半個時辰就夠。真氣總量沒變，但運轉速度快了，爆發力自然就強了。
這還不是最關鍵的。
最關鍵的是那股氣息——蛟息。
這東西玄得很。看不見摸不著，但放出來的時候，低階妖獸會本能地害怕。江明月試過一次，在清煞司後面的林子裡遇見一條野狗，他試著放出那股氣息，那狗嗷的一聲就跑了，跑出幾十丈才敢回頭看一眼。
野狗不算什麼，但如果是真正的妖獸呢？如果是被控制的傀儡呢？
他不知道，但值得試試。
這天傍晚，他正盤算著去哪兒找頭妖獸試試手，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，是三個。
江明月睜開眼，右手已經按在「饒命」劍上。
敲門聲響起。
「江師弟在嗎？」
是孫茹的聲音。
江明月鬆了口氣，起身開門。
門外站著三個人——孫茹，錢多，還有一個不認識的年輕人，穿著內門弟子的月白袍子。
孫茹先開口：「聽說你搬來清煞司了，過來看看。」
錢多在旁邊點頭，臉色比之前好多了，看來驚嚇已經緩過來了。那個內門弟子站在後面，目光在江明月身上掃來掃去。
江明月側身讓開：「進來坐。」
屋子小，四個人一站就顯得擠。孫茹也不客氣，一屁股坐在床上。錢多找了張凳子坐下。那個內門弟子還站著，盯著江明月。
「這位是？」江明月問。
「陸晨。」那人自己開口，「內門的，之前去黑風谷支援的時候見過你。」
江明月想起來了。斷龍崖匯合那次，莫長老帶來一批內門弟子，其中就有這個陸晨。還有那個叫林晚的女弟子，也在其中。
「陸師兄有事？」
陸晨看著他，忽然問：「聽說你從葬龍澗活著出來了？」
江明月心裡一動，面上不動聲色：「運氣好。」
「運氣？」陸晨笑了笑，「那種地方，運氣可不夠。」
江明月沒接話。
孫茹在旁邊打圓場：「行了行了，別一見面就問這些。江師弟剛搬來，咱們是來看他的，不是來審他的。」
陸晨聳聳肩，沒再問。
錢多這時候開口了：「江師兄，你在葬龍澗里有沒有見過一個叫周慎的？」
周慎？
江明月想起那個陣法師學徒，後來被楚婷獻祭的那個。
「見過。」他道，「死了。」
錢多臉色黯了黯，沒再問。
江明月知道他和周慎關係不錯，一起學過陣法。但這種事，沒什麼好安慰的，死就是死了。
四個人坐著聊了一會兒，無非是些閒話——黑風谷那邊封了，九陽破煞大陣還在運轉，血傀的事宗門壓下來了沒外傳，外門最近又來了幾個新弟子。
聊了小半個時辰，孫茹他們起身告辭。
送到門口，陸晨忽然回頭，壓低聲音說了句：「小心點。有人打聽過你。」
江明月一愣：「誰？」
陸晨搖搖頭：「不知道，但來頭不小。問的都是你在黑風谷的事。」
說完，他轉身走了。
江明月站在門口，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，眉頭皺起來。
有人打聽他？
誰？
玄陰子的人？還是別的什麼勢力？
打聽什麼？修為？能力？還是那些不能見光的東西？
他關上門，坐回床上，腦子裡飛快轉著。
血傀的事剛過去沒幾天，就有人來打聽。這兩件事有沒有關係？
如果有，那說明那個血傀背後的人，已經開始注意他了。
如果沒有，那說明還有另一撥人在盯著他。
無論哪種，都不是好事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。那些青色紋路還在，在昏暗的光線里隱隱發光。
實力。
還是實力不夠。
要是夠強，誰敢打聽？一巴掌拍死就是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底那點煩躁，繼續打坐。
---
第二天一早，江明月出了門。
他要去坊市買點東西——乾糧快吃完了，丹藥也需要補充。
出了山門，順著青石路往下走。路上沒什麼人，只有幾個挑著擔子的山民，看見他都遠遠避開。
走到半路，他忽然停下。
右眼傳來一陣刺痛。
不是很劇烈的那種，是淡淡的、若有若無的刺痛。與此同時，他眼前浮現出一團淡淡的紅光——在前面那片林子裡，距離大概五十丈。
有人埋伏。
江明月沒有繼續往前走，而是站在路上，盯著那片林子看。
看了一會兒，他忽然開口：「出來吧。」
林子裡靜悄悄的，沒有人應。
他又說了一遍：「再不出來，我就走了。」
這次，林子裡終於有了動靜。
一個人影從樹後走出來。
黑臉漢子，開元七層。茶棚里那個。
江明月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黑臉漢子走到他面前三丈外站定，拱了拱手：「江仙師。」
「你認識我？」
「打聽過。」黑臉漢子倒也實誠，「那天晚上你衝進茶棚，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。」
江明月沒接話，等著他往下說。
黑臉漢子猶豫了一下，忽然壓低聲音：「那天晚上，你看見什麼了？」
江明月心頭一跳，面上依舊平靜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別裝了。」黑臉漢子道，「那天晚上你衝進茶棚，臉色白得像紙，渾身發抖，明顯是看見了什麼嚇人的東西。後來你們出去，沒多久信號就上天了。再後來宗門來人，封了東邊那片山。」
他盯著江明月：「那山裡有什麼？」
江明月沉默了一會兒，反問：「你問這個幹什麼？」
黑臉漢子咬了咬牙：「我兄弟失蹤了。」
「你兄弟？」
「對。就是茶棚里那個瘦高個，開元六層的那個。」黑臉漢子道，「三天前他說出去辦點事，再也沒回來。我找了兩天，活不見人死不見屍。」
江明月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黑臉漢子繼續道：「我知道這事和你們宗門有關，也知道我兄弟凶多吉少。但我得知道他是怎麼死的，死在誰手裡。」
他頓了頓，忽然跪下來。
「江仙師，求你告訴我。」
江明月愣住了。
一個開元七層的散修，跪在他面前，就為了知道兄弟怎麼死的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「起來。」他道。
黑臉漢子沒動。
江明月嘆了口氣：「你兄弟的事，我不知道。但那天晚上我看見的東西，可以告訴你。」
黑臉漢子抬起頭。
江明月斟酌了一下用詞：「那天晚上，東邊山腳下有個山洞。洞裡死了四個散修，都是被人挖心而死。殺人的是個……東西，不是人。」
「什麼東西？」
「血傀。」江明月道，「至少四階巔峰。」
黑臉漢子臉色變了。
四階巔峰。
相當於人類的築基後期，甚至金丹。
他一個開元七層的散修，遇上那種東西，連跑都跑不掉。
「那我兄弟……」
「我不知道他在不在那四個人里。」江明月道，「但那東西殺完人之後，又召來一群妖狼，圍著鎮子蹲了一夜。後來宗門來人，把妖狼趕跑了。那東西也消失了。」
黑臉漢子沉默了很久。
「多謝。」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「不管我兄弟在不在那裡面，至少我知道了是誰殺的。」
他轉身要走。
江明月忽然叫住他：「等等。」
黑臉漢子回頭。
「你那個兄弟，有沒有什麼異常？比如最近接觸過什麼奇怪的人，或者去過什麼奇怪的地方？」
黑臉漢子想了想，搖頭：「沒有。我們三個在這邊混了七八年了，一直挺太平的。」
江明月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黑臉漢子走了幾步，又回頭：「江仙師，我欠你一個人情。以後有什麼事，儘管吩咐。」
說完，他快步走進林子裡，消失不見了。
江明月站在原地，看著那片林子發了一會兒呆。
散修。
沒有宗門庇護，沒有靠山，死了都沒人知道。
自己要不是進了流雲劍宗，恐怕也是這個下場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繼續往坊市走。
---
坊市還是老樣子，一條街，兩邊開著幾家鋪子。
江明月先進了雜貨鋪，買了一袋米、一罐鹽、幾塊臘肉，又買了幾根蠟燭。出來的時候，忽然看見街角蹲著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破爛的衣服，頭髮亂糟糟的，臉埋在膝蓋里，看不清模樣。但江明月總覺得有點眼熟。
他走過去，蹲下來。
「餵。」
那人抬起頭。
江明月愣住了。
陳銘。
他那失蹤已久的室友，陳銘。
但那張臉已經完全變了——眼窩深陷，顴骨突出，皮膚蠟黃蠟黃的，像大病初癒的人。眼神也變了，以前那種陰鬱沒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，一種麻木。
「陳銘？」江明月試探著叫了一聲。
陳銘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忽然咧嘴一笑。
那笑容詭異得很，像有人拿刀在他臉上劃了一道口子。
「江明月……」他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，「你來了……」
江明月心頭一跳，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。
陳銘沒有動，只是蹲在那裡，盯著他。
「你怎麼在這兒？」江明月問。
陳銘沒有回答，只是盯著他，嘴裡喃喃著什麼。
江明月側耳細聽，隱隱約約聽見幾個字——
「……別回去……別回去……」
「什麼別回去？」
陳銘忽然站起來，踉蹌著往前走了一步。江明月這才看見，他腰裡別著一個木盒——就是之前在床板暗格里發現的那種木盒。
陳銘把木盒摘下來，塞進江明月手裡。
「拿著……」他道，「別讓他們拿到……」
「誰？」
陳銘沒有回答，轉身就跑。
跑得很快，一眨眼就消失在巷子深處。
江明月站在原地，捧著那個木盒，愣了很久。
他低頭看向木盒。
和之前那個一模一樣，暗紅色的木頭，表面刻著細細的紋路。他試著打開，打不開——被什麼東西封住了。
他把木盒收進懷裡，轉身往回走。
走回宗門，走回清煞司，走進屋裡，關上門。
坐在床上，他把木盒拿出來，盯著看了很久。
陳銘怎麼會變成那樣？
他經歷了什麼？
那個木盒裡裝的是什麼？
為什麼要給自己？
一個個問題在腦子裡轉，轉得太陽穴突突地跳。
江明月深吸一口氣，把木盒收好，暫時不去想。
但他知道，這件事沒完。
陳銘那句話——「別讓他們拿到」——他們是誰？
玄陰子的人？
那些控制血傀的人？
還是別的什麼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這個木盒，肯定很重要。
重要到陳銘變成那樣，也要把它送出來。
---
晚上，江明月打坐到一半，丹田裡那道虛影又出現了。
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——頭角崢嶸，鱗片分明，四隻爪子微微蜷著，尾巴盤成一圈。它在真氣里遊動，緩緩地，像在水裡游。
遊了幾圈，它忽然停下來，抬起頭。
那雙眼睛，盯著江明月。
江明月心頭一跳。
那道虛影忽然張開嘴，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。
與此同時，他體內那些青色紋路全部亮了起來，亮得刺眼。一股磅礴的力量從紋路中湧出，順著經脈湧入丹田，湧入那道虛影里。
虛影吸收了那些力量，身形又清晰了幾分。
然後，它閉上眼，繼續沉睡。
江明月睜開眼，大口喘息。
渾身是汗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那些青色紋路還在，但比之前淡了一些。
那些力量，是紋路里儲存的。
被虛影吸收了一部分。
那虛影到底是什麼？
他閉上眼，再次內視。
丹田裡，那道虛影還在，靜靜地沉在真氣最深處。
但它身上，多了一樣東西——
一個淡淡的印記。
那印記的形狀，和他懷裡那顆龍魂晶里的龍形虛影，一模一樣。
江明月愣住了。
龍魂晶？
那道虛影和龍魂晶有關係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隱隱覺得，這兩樣東西，早晚會走到一起。
到時候會發生什麼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到那時候，一切都會有答案。
（第一百九十一章 完）
不是數日子，是數那道虛影出現的次數。
第一次出現是第七天晚上，一閃就沒了。第二次是第十天，比上次多停留了幾個呼吸。第三次是第十五天，已經能看清輪廓——確實是蛟，頭生雙角，身覆鱗片，四隻爪子微微蜷著，像是在沉睡。
每次虛影出現，那些青色紋路就會亮起來。亮完一輪，他體內的真氣就渾厚一分。渾厚到什麼程度？同樣運轉一周天，以前需要一個時辰，現在半個時辰就夠。真氣總量沒變，但運轉速度快了，爆發力自然就強了。
這還不是最關鍵的。
最關鍵的是那股氣息——蛟息。
這東西玄得很。看不見摸不著，但放出來的時候，低階妖獸會本能地害怕。江明月試過一次，在清煞司後面的林子裡遇見一條野狗，他試著放出那股氣息，那狗嗷的一聲就跑了，跑出幾十丈才敢回頭看一眼。
野狗不算什麼，但如果是真正的妖獸呢？如果是被控制的傀儡呢？
他不知道，但值得試試。
這天傍晚，他正盤算著去哪兒找頭妖獸試試手，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，是三個。
江明月睜開眼，右手已經按在「饒命」劍上。
敲門聲響起。
「江師弟在嗎？」
是孫茹的聲音。
江明月鬆了口氣，起身開門。
門外站著三個人——孫茹，錢多，還有一個不認識的年輕人，穿著內門弟子的月白袍子。
孫茹先開口：「聽說你搬來清煞司了，過來看看。」
錢多在旁邊點頭，臉色比之前好多了，看來驚嚇已經緩過來了。那個內門弟子站在後面，目光在江明月身上掃來掃去。
江明月側身讓開：「進來坐。」
屋子小，四個人一站就顯得擠。孫茹也不客氣，一屁股坐在床上。錢多找了張凳子坐下。那個內門弟子還站著，盯著江明月。
「這位是？」江明月問。
「陸晨。」那人自己開口，「內門的，之前去黑風谷支援的時候見過你。」
江明月想起來了。斷龍崖匯合那次，莫長老帶來一批內門弟子，其中就有這個陸晨。還有那個叫林晚的女弟子，也在其中。
「陸師兄有事？」
陸晨看著他，忽然問：「聽說你從葬龍澗活著出來了？」
江明月心裡一動，面上不動聲色：「運氣好。」
「運氣？」陸晨笑了笑，「那種地方，運氣可不夠。」
江明月沒接話。
孫茹在旁邊打圓場：「行了行了，別一見面就問這些。江師弟剛搬來，咱們是來看他的，不是來審他的。」
陸晨聳聳肩，沒再問。
錢多這時候開口了：「江師兄，你在葬龍澗里有沒有見過一個叫周慎的？」
周慎？
江明月想起那個陣法師學徒，後來被楚婷獻祭的那個。
「見過。」他道，「死了。」
錢多臉色黯了黯，沒再問。
江明月知道他和周慎關係不錯，一起學過陣法。但這種事，沒什麼好安慰的，死就是死了。
四個人坐著聊了一會兒，無非是些閒話——黑風谷那邊封了，九陽破煞大陣還在運轉，血傀的事宗門壓下來了沒外傳，外門最近又來了幾個新弟子。
聊了小半個時辰，孫茹他們起身告辭。
送到門口，陸晨忽然回頭，壓低聲音說了句：「小心點。有人打聽過你。」
江明月一愣：「誰？」
陸晨搖搖頭：「不知道，但來頭不小。問的都是你在黑風谷的事。」
說完，他轉身走了。
江明月站在門口，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，眉頭皺起來。
有人打聽他？
誰？
玄陰子的人？還是別的什麼勢力？
打聽什麼？修為？能力？還是那些不能見光的東西？
他關上門，坐回床上，腦子裡飛快轉著。
血傀的事剛過去沒幾天，就有人來打聽。這兩件事有沒有關係？
如果有，那說明那個血傀背後的人，已經開始注意他了。
如果沒有，那說明還有另一撥人在盯著他。
無論哪種，都不是好事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。那些青色紋路還在，在昏暗的光線里隱隱發光。
實力。
還是實力不夠。
要是夠強，誰敢打聽？一巴掌拍死就是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底那點煩躁，繼續打坐。
---
第二天一早，江明月出了門。
他要去坊市買點東西——乾糧快吃完了，丹藥也需要補充。
出了山門，順著青石路往下走。路上沒什麼人，只有幾個挑著擔子的山民，看見他都遠遠避開。
走到半路，他忽然停下。
右眼傳來一陣刺痛。
不是很劇烈的那種，是淡淡的、若有若無的刺痛。與此同時，他眼前浮現出一團淡淡的紅光——在前面那片林子裡，距離大概五十丈。
有人埋伏。
江明月沒有繼續往前走，而是站在路上，盯著那片林子看。
看了一會兒，他忽然開口：「出來吧。」
林子裡靜悄悄的，沒有人應。
他又說了一遍：「再不出來，我就走了。」
這次，林子裡終於有了動靜。
一個人影從樹後走出來。
黑臉漢子，開元七層。茶棚里那個。
江明月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黑臉漢子走到他面前三丈外站定，拱了拱手：「江仙師。」
「你認識我？」
「打聽過。」黑臉漢子倒也實誠，「那天晚上你衝進茶棚，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。」
江明月沒接話，等著他往下說。
黑臉漢子猶豫了一下，忽然壓低聲音：「那天晚上，你看見什麼了？」
江明月心頭一跳，面上依舊平靜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別裝了。」黑臉漢子道，「那天晚上你衝進茶棚，臉色白得像紙，渾身發抖，明顯是看見了什麼嚇人的東西。後來你們出去，沒多久信號就上天了。再後來宗門來人，封了東邊那片山。」
他盯著江明月：「那山裡有什麼？」
江明月沉默了一會兒，反問：「你問這個幹什麼？」
黑臉漢子咬了咬牙：「我兄弟失蹤了。」
「你兄弟？」
「對。就是茶棚里那個瘦高個，開元六層的那個。」黑臉漢子道，「三天前他說出去辦點事，再也沒回來。我找了兩天，活不見人死不見屍。」
江明月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黑臉漢子繼續道：「我知道這事和你們宗門有關，也知道我兄弟凶多吉少。但我得知道他是怎麼死的，死在誰手裡。」
他頓了頓，忽然跪下來。
「江仙師，求你告訴我。」
江明月愣住了。
一個開元七層的散修，跪在他面前，就為了知道兄弟怎麼死的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「起來。」他道。
黑臉漢子沒動。
江明月嘆了口氣：「你兄弟的事，我不知道。但那天晚上我看見的東西，可以告訴你。」
黑臉漢子抬起頭。
江明月斟酌了一下用詞：「那天晚上，東邊山腳下有個山洞。洞裡死了四個散修，都是被人挖心而死。殺人的是個……東西，不是人。」
「什麼東西？」
「血傀。」江明月道，「至少四階巔峰。」
黑臉漢子臉色變了。
四階巔峰。
相當於人類的築基後期，甚至金丹。
他一個開元七層的散修，遇上那種東西，連跑都跑不掉。
「那我兄弟……」
「我不知道他在不在那四個人里。」江明月道，「但那東西殺完人之後，又召來一群妖狼，圍著鎮子蹲了一夜。後來宗門來人，把妖狼趕跑了。那東西也消失了。」
黑臉漢子沉默了很久。
「多謝。」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「不管我兄弟在不在那裡面，至少我知道了是誰殺的。」
他轉身要走。
江明月忽然叫住他：「等等。」
黑臉漢子回頭。
「你那個兄弟，有沒有什麼異常？比如最近接觸過什麼奇怪的人，或者去過什麼奇怪的地方？」
黑臉漢子想了想，搖頭：「沒有。我們三個在這邊混了七八年了，一直挺太平的。」
江明月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黑臉漢子走了幾步，又回頭：「江仙師，我欠你一個人情。以後有什麼事，儘管吩咐。」
說完，他快步走進林子裡，消失不見了。
江明月站在原地，看著那片林子發了一會兒呆。
散修。
沒有宗門庇護，沒有靠山，死了都沒人知道。
自己要不是進了流雲劍宗，恐怕也是這個下場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繼續往坊市走。
---
坊市還是老樣子，一條街，兩邊開著幾家鋪子。
江明月先進了雜貨鋪，買了一袋米、一罐鹽、幾塊臘肉，又買了幾根蠟燭。出來的時候，忽然看見街角蹲著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破爛的衣服，頭髮亂糟糟的，臉埋在膝蓋里，看不清模樣。但江明月總覺得有點眼熟。
他走過去，蹲下來。
「餵。」
那人抬起頭。
江明月愣住了。
陳銘。
他那失蹤已久的室友，陳銘。
但那張臉已經完全變了——眼窩深陷，顴骨突出，皮膚蠟黃蠟黃的，像大病初癒的人。眼神也變了，以前那種陰鬱沒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，一種麻木。
「陳銘？」江明月試探著叫了一聲。
陳銘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忽然咧嘴一笑。
那笑容詭異得很，像有人拿刀在他臉上劃了一道口子。
「江明月……」他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，「你來了……」
江明月心頭一跳，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。
陳銘沒有動，只是蹲在那裡，盯著他。
「你怎麼在這兒？」江明月問。
陳銘沒有回答，只是盯著他，嘴裡喃喃著什麼。
江明月側耳細聽，隱隱約約聽見幾個字——
「……別回去……別回去……」
「什麼別回去？」
陳銘忽然站起來，踉蹌著往前走了一步。江明月這才看見，他腰裡別著一個木盒——就是之前在床板暗格里發現的那種木盒。
陳銘把木盒摘下來，塞進江明月手裡。
「拿著……」他道，「別讓他們拿到……」
「誰？」
陳銘沒有回答，轉身就跑。
跑得很快，一眨眼就消失在巷子深處。
江明月站在原地，捧著那個木盒，愣了很久。
他低頭看向木盒。
和之前那個一模一樣，暗紅色的木頭，表面刻著細細的紋路。他試著打開，打不開——被什麼東西封住了。
他把木盒收進懷裡，轉身往回走。
走回宗門，走回清煞司，走進屋裡，關上門。
坐在床上，他把木盒拿出來，盯著看了很久。
陳銘怎麼會變成那樣？
他經歷了什麼？
那個木盒裡裝的是什麼？
為什麼要給自己？
一個個問題在腦子裡轉，轉得太陽穴突突地跳。
江明月深吸一口氣，把木盒收好，暫時不去想。
但他知道，這件事沒完。
陳銘那句話——「別讓他們拿到」——他們是誰？
玄陰子的人？
那些控制血傀的人？
還是別的什麼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這個木盒，肯定很重要。
重要到陳銘變成那樣，也要把它送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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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江明月打坐到一半，丹田裡那道虛影又出現了。
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——頭角崢嶸，鱗片分明，四隻爪子微微蜷著，尾巴盤成一圈。它在真氣里遊動，緩緩地，像在水裡游。
遊了幾圈，它忽然停下來，抬起頭。
那雙眼睛，盯著江明月。
江明月心頭一跳。
那道虛影忽然張開嘴，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。
與此同時，他體內那些青色紋路全部亮了起來，亮得刺眼。一股磅礴的力量從紋路中湧出，順著經脈湧入丹田，湧入那道虛影里。
虛影吸收了那些力量，身形又清晰了幾分。
然後，它閉上眼，繼續沉睡。
江明月睜開眼，大口喘息。
渾身是汗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那些青色紋路還在，但比之前淡了一些。
那些力量，是紋路里儲存的。
被虛影吸收了一部分。
那虛影到底是什麼？
他閉上眼，再次內視。
丹田裡，那道虛影還在，靜靜地沉在真氣最深處。
但它身上，多了一樣東西——
一個淡淡的印記。
那印記的形狀，和他懷裡那顆龍魂晶里的龍形虛影，一模一樣。
江明月愣住了。
龍魂晶？
那道虛影和龍魂晶有關係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隱隱覺得，這兩樣東西，早晚會走到一起。
到時候會發生什麼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到那時候，一切都會有答案。
（第一百九十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