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閉關
山門還是那個山門。
江明月站在牌坊下面，仰頭看著那三個大字——流雲劍宗。月光照著，字跡泛著淡淡的銀光，跟離開時一模一樣。
可他覺得像隔了一輩子。
守山門的弟子換了人，兩個生面孔，穿著外門弟子的青灰袍子，看見他走過來，伸手攔住。
「令牌。」
江明月從懷裡摸出清煞司的那塊牌子遞過去。
其中一個弟子接過來，對著月光看了看，又看了看他，眼神裡帶著點疑惑：「清煞司的？黑風谷那邊不是封了嗎？」
「封了？」江明月愣了一下。
「前天的事。」那弟子把令牌還給他，「聽說出了大事，死了不少人。你們清煞司的人不是都撤回來了嗎？你怎麼一個人從外面回來？」
江明月沒接話。
那弟子見他不說話，也沒多問，擺擺手放行。另一個弟子倒多看了他幾眼，目光在他破爛的衣服和滿身的泥血上停了停，嘴角撇了撇，什麼也沒說。
江明月走進山門，順著青石路往雜役區的方向走。
路上碰到幾個夜巡的弟子，都朝他投來異樣的目光。他知道自己現在什麼樣子——衣服撕了好幾道口子，上面糊著泥和血，頭髮亂糟糟的，臉上大概也乾淨不到哪兒去。活脫脫一個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。
他沒理會那些目光，只管低頭走路。
雜役區到了。
甲字區七號屋，門虛掩著。
江明月伸手推開，屋裡黑漆漆的，沒有人。陳銘的鋪位空著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，像從來沒人住過。他自己的鋪位落了一層薄灰，旁邊桌上放著半塊乾糧，已經硬得像石頭。
他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。
陳銘。
那個晚上偷偷吸香的陳銘，那個袖子裡藏著血魂苔的陳銘，那個行為詭異的陳銘——失蹤了。
是被玄陰子的人帶走了？還是自己跑了？還是已經死了？
不知道。
他關上門，點著油燈，一屁股坐在鋪位上。
累。
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。之前在枯林里突破的時候還不覺得，現在一坐下來，那些疼就全冒出來了。肋骨斷過的地方隱隱作痛，雙臂的傷口又崩開了，血痂下面往外滲著血水。腦袋也疼，太陽穴那裡突突地跳，像有人在裡面敲鼓。
他靠在牆上，閉著眼歇了一會兒。
腦子裡亂糟糟的，什麼都在想，又什麼都想不清楚。
敖燼。敖烈。蛟珠。右眼。那些青色紋路。突破到開元七層。追兵。玄陰子的人。楚婷。陳銘。古月。丫丫。藍寶。
越想越亂。
他睜開眼，從懷裡摸出那顆已經碎成粉末的蛟珠——不，現在是一捧灰白色的粉末了。粉末從他指縫間漏下去，落在桌上，堆成小小的一堆。
就這麼沒了。
一顆活了一千兩百年的蛟龍，一身精華凝成的珠子，就這麼被他吸收了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那些青色紋路還在，在油燈的光里隱隱約約，像刻在皮膚下面的符紋。他試著催動真氣，真氣從丹田湧出，順著經脈遊走，那些紋路微微亮了一下，然後又暗下去。
到底有沒有隱患？
他不知道。
但至少現在，沒什麼異常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開始清點身上的東西。
儲物袋還在，裡面的東西一樣沒少。丹藥還有幾瓶，清煞散、養脈丹、清心丹各剩幾粒。乾糧不多了，最多再撐兩天。貢獻點還有一百多，夠在坊市換點東西。
龍魂晶還在，那顆晶石躺在儲物袋最深處，表面那些細微裂痕還在，裡面的龍形虛影比之前清晰了一點。他盯著那虛影看了很久，那虛影一動不動，像在沉睡。
逆鱗骨片也還在，收在貼身的內袋裡。他把骨片拿出來，對著燈看了看。骨片表面的光澤比之前暗淡了一些，之前那種溫熱的感覺也沒有了，就是一塊普通的骨頭片子。
是在溶洞裡幫他對付敖烈殘魂的時候消耗了？
還是蛟珠被吸收的時候吸收了骨片裡殘留的力量？
不知道。
他把骨片重新收好，貼身放著。
碧海玄蛇的鱗片也在，柳傳給的那片。鱗片表面那幾道細微裂痕還在，但沒有繼續擴大。他握著鱗片，能感覺到裡面還殘存著一點水元道韻，已經很微弱了。
柳傳的玉佩也在，收在最貼身的位置。
他摸著那塊玉佩，忽然想起柳傳臨別前說的話——「好好活著，比什麼都強。」
老頭兒，我還活著。
雖然幾次都差點死了，但還是活著。
他收起玉佩，又開始清點別的。
墨鱗給的那些東西——隱匿氣息的玉佩，蛇血膏，蛇影步符籙，本命鱗。玉佩還掛在脖子上，沒有損壞。蛇血膏用了小半瓶，還剩大半瓶。符籙三張都沒用，疊得整整齊齊收在儲物袋角落。本命鱗貼身放著，那塊巴掌大的鱗片冰涼冰涼的，像一塊冰。
東西都在。
命也在。
夠了。
他把所有東西重新收好，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往外看。
外面月光正好，照著雜役區那些低矮的屋子。遠處有幾個雜役弟子還在走動，挑著水桶，大概是去井邊打水。更遠的地方是內門的方向，燈火通明，隱隱約約能看見幾座高樓的輪廓。
他盯著那些燈火看了一會兒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明天——不對，今天了——今天得去清煞司報到。
從黑風谷回來的人，都得去清煞司銷假，匯報情況。這是規矩。
可他不想去。
不是不想去，是不敢去。
他身上秘密太多，那些老傢伙一個個精得像鬼，萬一被看出什麼來怎麼辦？右眼的變化，那些青色紋路，蛟珠的事，敖烈的事——哪一件都不能讓人知道。
可不又不行。
不去就是違令，違令就要受罰，受罰就可能被關起來審查。一審查，更麻煩。
得想個辦法。
他站在窗邊，盯著外面的月光，腦子飛快轉動。
裝傻？
就說在葬龍澗里迷了路，後來遇到塌方，被埋在裡面，好不容易才爬出來。蛟珠？什麼蛟珠？沒見過。敖烈？什麼敖烈？不知道。
對，就這麼說。
反正葬龍澗確實塌了，確實死了很多人，自己確實是從裡面爬出來的。那些追兵都是玄陰子的人，不可能跑到流雲劍宗來對質。
至於身上的傷——被埋在裡面砸的，被石頭劃的，很正常。
至於修為突破——生死之間最容易突破，這個理由說得過去。
至於右眼——撞到頭了，有時候看東西會花，不是什麼大事。
至於那些青色紋路——穿長袖，把袖子放下來，蓋住手腕。
能瞞一時是一時。
他關好窗戶，回到鋪位上，躺下來。
累。
眼皮像灌了鉛，沉得抬不起來。
他閉上眼，意識漸漸模糊。
睡著前，他腦子裡閃過最後一個念頭——
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說。
先睡。
---
這一覺睡得很沉。
沒有夢。
睜開眼的時候，外面天已經大亮，陽光從窗戶縫裡透進來，在地上畫出一道道亮痕。
江明月坐起來，渾身的酸痛還在，但比昨晚輕多了。他活動了一下手臂，傷口結了痂，不流血了。肋骨那裡還是隱隱作痛，但呼吸順暢，應該沒什麼大問題。
他起身，打水洗臉，從儲物袋裡翻出一套乾淨的衣服換上。外門弟子的青灰袍子，洗得發白了，但總比那身破破爛爛的強。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，蓋住手腕上那些青色紋路，對著水盆里的倒影看了看——臉上還有幾道劃痕，但洗乾淨了，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。
出門，去清煞司。
清煞司在宗門東側，一座單獨的小院。院門口站著兩個值守的弟子，看見他來，伸手攔住。
「令牌。」
他把牌子遞過去。
那弟子看了一眼，點點頭：「江明月？昨天就給你銷假了，怎麼才來？」
「昨天回來太晚，沒好意思打擾。」
「進去吧，莫長老在裡頭。」
江明月走進院子，穿過一條不長的青石路，來到正堂門口。門開著，裡面坐著幾個人，都是清煞司的執事。莫長老坐在最中間，正低頭看一份玉簡。
他站在門口，敲了敲門框。
莫長老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閃過一絲什麼。
「進來。」
江明月走進去，站在堂中央，垂手等著。
莫長老放下玉簡，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。
「聽說你一個人從葬龍澗出來的？」
「是。」
「怎麼出來的？」
江明月把那套想好的說辭說了一遍——迷路，塌方，被埋，爬出來，在外面躲了兩天，然後繞路回來。
莫長老聽著，沒打斷，也沒追問。
等他講完，莫長老忽然問：「你修為突破了？」
江明月心裡一緊，面上不動聲色：「是。在葬龍澗里卡在關口上，後來被埋的時候生死一線，不知怎麼就突破了。」
莫長老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倒是旁邊一個中年執事開口了：「聽說葬龍澗塌了？裡面什麼情況？」
「全塌了。」江明月道，「我往外爬的時候，裡面一直在震，後面的事就不知道了。」
「那頭蛟龍呢？」
江明月心頭一跳，面上依舊平靜：「沒見到。我進到裡面三十里左右就迷路了，後來塌方，更不敢往裡走。」
那執事盯著他看了幾眼，沒再問。
莫長老擺擺手：「行了，回去歇著吧。黑風谷那邊暫時不用去了，等宗門安排。」
江明月應了一聲，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莫長老忽然叫住他。
「等等。」
他站住，回頭。
莫長老看著他，眼神里有些複雜：「你那個室友，叫陳銘的，有人看見他幾天前跟幾個黑衣人出了宗門。到現在沒回來。」
江明月愣住。
「失蹤了？」
「失蹤了。」莫長老道，「你們住一間屋，有沒有發現他什麼異常？」
江明月沉默了一會兒，搖搖頭：「他平時挺正常的，就是晚上睡得早，不愛說話。」
莫長老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江明月退出正堂，走出院子。
陽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可他心裡發冷。
陳銘果然有問題。
那些黑衣人，八成就是玄陰子的人。陳銘跟他們出去，是被脅迫的，還是本來就是他們的人？
不知道。
但有一點可以確定——
這宗門裡，不止陳銘一個。
---
回到雜役區，江明月沒有直接回七號屋，而是去了一趟坊市。
坊市不大，就一條街，兩邊開著幾家鋪子。他進了一家雜貨鋪，買了一袋米、一罐鹽、幾塊臘肉，又買了些療傷的藥材和幾根蠟燭。東西不多，花了幾十個貢獻點。
出來的時候，碰見一個人。
孫茹。
那個外門女弟子，之前在黑風谷並肩作戰過，後來在斷龍崖匯合的時候又見過一面。她站在隔壁的鋪子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個小包袱，看見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笑。
「江明月？你也回來了？」
江明月點點頭：「孫師姐。」
孫茹走過來，上下打量他一眼：「傷好了？」
「好得差不多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她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「聽說葬龍澗那邊死了很多人，你能活著回來，命大。」
江明月沒接話。
孫茹看看他，又道：「對了，左師兄他們也回來了。歐陽師兄斷了一條胳膊，被長老們接走了。錢多沒事，就是受了點驚嚇。」
江明月聽著，點點頭。
「你去不去看他們？」
「等幾天吧。」他說，「先把傷養好。」
孫茹點點頭，沒再多說，揮揮手走了。
江明月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轉身往回走。
回到七號屋，關上門。
屋裡還是空蕩蕩的，陳銘的鋪位還是那樣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。他盯著那鋪位看了一會兒，走過去，掀開被子。
被子裡什麼都沒有。
他又把枕頭掀開，把鋪草掀開，把床板掀開。
床板下面有一個暗格。
暗格里放著一個木盒。
江明月把木盒拿出來，打開。
盒子裡裝著一塊玉簡，和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。
他把玉簡貼在額頭上，神識探進去。
玉簡里只有一句話——
「他們找到了我，我逃不掉了。別找我，也別信任何人。」
陳銘的筆跡。
江明月握著玉簡，沉默了很久。
那撮暗紅色的粉末是什麼？
血魂苔？
還是別的什麼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陳銘這條線，徹底斷了。
江明月把木盒重新放回暗格，把床板鋪好，把被子疊好，保持原樣。
然後他坐在自己鋪位上，盯著那床被子發呆。
過了很久，他起身，走到門口，把門從裡面閂上。
又從儲物袋裡翻出幾塊靈石，在屋子四角擺了一個簡單的警戒陣法——這是在黑風谷時跟錢多學的，雖然簡陋，但有人靠近能提醒。
擺好陣法，他回到鋪位上，盤膝坐下。
閉關。
現在最重要的事，是把自己這身亂七八糟的東西理清楚。
蛟珠吸收後的影響，右眼的變化，那些青色紋路的用處，修為突破後的鞏固——這些都需要時間。
外面的事，暫時不管。
陳銘失蹤，追兵暫時追不到宗門裡來，黑風谷那邊封了，清煞司不用去。
正好閉關。
他閉上眼，內視丹田。
丹田裡那潭液態真氣比之前濃稠多了，沉甸甸地墜在最深處。他試著催動真氣，真氣從丹田湧出，順著經脈遊走，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。
真氣總量也比之前多了。
如果說之前是一碗水，現在是一盆水。
這就是開元七層？
他繼續內視，看向右眼。
右眼附近，那些經脈和以前不太一樣了。經脈壁上附著一層淡淡的青光，很微弱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青光在緩緩流動，像活物。
這就是蛟珠留下的？
他試著把神識探進那層青光里。
神識剛觸到青光，腦子裡就嗡的一聲響。
緊接著，眼前浮現出一幅畫面——
一片遼闊的虛空。
虛空中什麼都沒有，只有無數細碎的青色光點，像星星一樣漂浮著。那些光點忽明忽暗，緩慢地旋轉，繞著某個看不見的中心旋轉。
他盯著那些光點看了很久，忽然意識到——
這是自己的神魂空間？
不對，不是神魂空間。
是蛟珠的力量在他神魂里開闢出來的空間。
那些青色光點，就是蛟珠殘留的力量？
他試著用神識去觸碰其中一個光點。
光點輕輕一顫，然後化作一道細流，順著神識融入他的神魂里。
與此同時，他腦子裡忽然多了一段信息——
很短，很碎，只有幾個畫面。
是敖烈的記憶碎片。
敖烈年輕時的模樣，在一片大湖裡游弋，鱗片完整，眼神銳利。敖烈和另一頭蛟龍在一起，那頭蛟龍比他大一圈，鱗片泛著淡淡的金光——那是敖燼？
畫面一閃而逝。
然後又是一段。
敖烈被鎖鏈穿透，困在溶洞裡，痛苦地掙扎。
敖烈盯著那些鎖鏈，眼中滿是怨恨。
敖烈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，鱗片已經開始脫落，皮肉開始腐爛。
最後一個畫面——
敖烈渾濁的眼睛，盯著某個方向，嘴裡喃喃著什麼。
江明月聽不清。
畫面徹底消失。
他睜開眼，大口喘息。
那些青色光點，是敖烈殘留的記憶碎片？
他的殘魂消散後，那些記憶沒有跟著消散，而是被蛟珠吸收，最後融進了自己眼裡？
江明月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。
那些青色紋路，此刻正微微發亮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敖烈不是單純地想奪舍他。
敖烈是想借他的手，把某些東西帶出去。
那些記憶碎片裡，藏著什麼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那些碎片既然在自己腦子裡，總有一天會拼湊出完整的畫面。
到時候，也許就能知道敖烈到底想告訴他什麼。
也許就能知道，玄陰子到底在謀劃什麼。
江明月深吸一口氣，繼續內視。
那些青色光點還有很多，密密麻麻，像一片星海。
他沒有再去觸碰它們。
時候不到。
等它們自己浮出來。
他收回神識，重新回到丹田。
真氣在經脈里遊走，穩定而有力。
他試著同時運轉《古蘭蛇皇經》和《厚土決》。
兩股真氣從丹田湧出，一熱一冷，一急一緩，按理說應該衝突。但在《五禽戲真解》的調和下，它們竟然和平共處，各走各的經脈，互不干擾。
他試了半個時辰，沒有問題。
又試了一個時辰，還是沒有問題。
再試，依然沒問題。
江明月睜開眼，鬆了口氣。
至少目前，雙功法同修是可行的。
他擦了擦額頭的汗，繼續修煉。
---
接下來的日子，江明月幾乎沒有出過門。
每天就是修煉，睡覺，吃飯，再修煉。
偶爾停下來，檢查那些青色紋路，觸碰那些記憶碎片，感受右眼的變化。
紋路還在，沒有消失，也沒有擴大。記憶碎片還在，一個個光點漂浮在神魂空間裡，等著他去觸碰。右眼的能力穩定了，空間容量三丈見方，存取距離三丈左右，預警能力能分辨顏色深淺。
修為也穩定了。開元七層，真氣比之前渾厚多了，運轉也更流暢。
五天後，他從入定中醒來。
外面天已經黑了，月光從窗戶縫裡透進來。
他站起身，活動了一下筋骨。骨頭咔嚓響了幾聲，整個人輕鬆多了。
走到窗邊，推開窗。
月光照進來，照在他臉上。
他忽然想起敖烈最後那句話——
「龍族的東西，沒那麼好拿，你好自為之。」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那些青色紋路，在月光下隱隱發光。
江明月盯著那些紋路看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好自為之？
那就好自為之。
既然拿了，就別想讓他吐出來。
（第一百八十六章 完）
江明月站在牌坊下面，仰頭看著那三個大字——流雲劍宗。月光照著，字跡泛著淡淡的銀光，跟離開時一模一樣。
可他覺得像隔了一輩子。
守山門的弟子換了人，兩個生面孔，穿著外門弟子的青灰袍子，看見他走過來，伸手攔住。
「令牌。」
江明月從懷裡摸出清煞司的那塊牌子遞過去。
其中一個弟子接過來，對著月光看了看，又看了看他，眼神裡帶著點疑惑：「清煞司的？黑風谷那邊不是封了嗎？」
「封了？」江明月愣了一下。
「前天的事。」那弟子把令牌還給他，「聽說出了大事，死了不少人。你們清煞司的人不是都撤回來了嗎？你怎麼一個人從外面回來？」
江明月沒接話。
那弟子見他不說話，也沒多問，擺擺手放行。另一個弟子倒多看了他幾眼，目光在他破爛的衣服和滿身的泥血上停了停，嘴角撇了撇，什麼也沒說。
江明月走進山門，順著青石路往雜役區的方向走。
路上碰到幾個夜巡的弟子，都朝他投來異樣的目光。他知道自己現在什麼樣子——衣服撕了好幾道口子，上面糊著泥和血，頭髮亂糟糟的，臉上大概也乾淨不到哪兒去。活脫脫一個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。
他沒理會那些目光，只管低頭走路。
雜役區到了。
甲字區七號屋，門虛掩著。
江明月伸手推開，屋裡黑漆漆的，沒有人。陳銘的鋪位空著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，像從來沒人住過。他自己的鋪位落了一層薄灰，旁邊桌上放著半塊乾糧，已經硬得像石頭。
他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。
陳銘。
那個晚上偷偷吸香的陳銘，那個袖子裡藏著血魂苔的陳銘，那個行為詭異的陳銘——失蹤了。
是被玄陰子的人帶走了？還是自己跑了？還是已經死了？
不知道。
他關上門，點著油燈，一屁股坐在鋪位上。
累。
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。之前在枯林里突破的時候還不覺得，現在一坐下來，那些疼就全冒出來了。肋骨斷過的地方隱隱作痛，雙臂的傷口又崩開了，血痂下面往外滲著血水。腦袋也疼，太陽穴那裡突突地跳，像有人在裡面敲鼓。
他靠在牆上，閉著眼歇了一會兒。
腦子裡亂糟糟的，什麼都在想，又什麼都想不清楚。
敖燼。敖烈。蛟珠。右眼。那些青色紋路。突破到開元七層。追兵。玄陰子的人。楚婷。陳銘。古月。丫丫。藍寶。
越想越亂。
他睜開眼，從懷裡摸出那顆已經碎成粉末的蛟珠——不，現在是一捧灰白色的粉末了。粉末從他指縫間漏下去，落在桌上，堆成小小的一堆。
就這麼沒了。
一顆活了一千兩百年的蛟龍，一身精華凝成的珠子，就這麼被他吸收了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那些青色紋路還在，在油燈的光里隱隱約約，像刻在皮膚下面的符紋。他試著催動真氣，真氣從丹田湧出，順著經脈遊走，那些紋路微微亮了一下，然後又暗下去。
到底有沒有隱患？
他不知道。
但至少現在，沒什麼異常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開始清點身上的東西。
儲物袋還在，裡面的東西一樣沒少。丹藥還有幾瓶，清煞散、養脈丹、清心丹各剩幾粒。乾糧不多了，最多再撐兩天。貢獻點還有一百多，夠在坊市換點東西。
龍魂晶還在，那顆晶石躺在儲物袋最深處，表面那些細微裂痕還在，裡面的龍形虛影比之前清晰了一點。他盯著那虛影看了很久，那虛影一動不動，像在沉睡。
逆鱗骨片也還在，收在貼身的內袋裡。他把骨片拿出來，對著燈看了看。骨片表面的光澤比之前暗淡了一些，之前那種溫熱的感覺也沒有了，就是一塊普通的骨頭片子。
是在溶洞裡幫他對付敖烈殘魂的時候消耗了？
還是蛟珠被吸收的時候吸收了骨片裡殘留的力量？
不知道。
他把骨片重新收好，貼身放著。
碧海玄蛇的鱗片也在，柳傳給的那片。鱗片表面那幾道細微裂痕還在，但沒有繼續擴大。他握著鱗片，能感覺到裡面還殘存著一點水元道韻，已經很微弱了。
柳傳的玉佩也在，收在最貼身的位置。
他摸著那塊玉佩，忽然想起柳傳臨別前說的話——「好好活著，比什麼都強。」
老頭兒，我還活著。
雖然幾次都差點死了，但還是活著。
他收起玉佩，又開始清點別的。
墨鱗給的那些東西——隱匿氣息的玉佩，蛇血膏，蛇影步符籙，本命鱗。玉佩還掛在脖子上，沒有損壞。蛇血膏用了小半瓶，還剩大半瓶。符籙三張都沒用，疊得整整齊齊收在儲物袋角落。本命鱗貼身放著，那塊巴掌大的鱗片冰涼冰涼的，像一塊冰。
東西都在。
命也在。
夠了。
他把所有東西重新收好，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往外看。
外面月光正好，照著雜役區那些低矮的屋子。遠處有幾個雜役弟子還在走動，挑著水桶，大概是去井邊打水。更遠的地方是內門的方向，燈火通明，隱隱約約能看見幾座高樓的輪廓。
他盯著那些燈火看了一會兒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明天——不對，今天了——今天得去清煞司報到。
從黑風谷回來的人，都得去清煞司銷假，匯報情況。這是規矩。
可他不想去。
不是不想去，是不敢去。
他身上秘密太多，那些老傢伙一個個精得像鬼，萬一被看出什麼來怎麼辦？右眼的變化，那些青色紋路，蛟珠的事，敖烈的事——哪一件都不能讓人知道。
可不又不行。
不去就是違令，違令就要受罰，受罰就可能被關起來審查。一審查，更麻煩。
得想個辦法。
他站在窗邊，盯著外面的月光，腦子飛快轉動。
裝傻？
就說在葬龍澗里迷了路，後來遇到塌方，被埋在裡面，好不容易才爬出來。蛟珠？什麼蛟珠？沒見過。敖烈？什麼敖烈？不知道。
對，就這麼說。
反正葬龍澗確實塌了，確實死了很多人，自己確實是從裡面爬出來的。那些追兵都是玄陰子的人，不可能跑到流雲劍宗來對質。
至於身上的傷——被埋在裡面砸的，被石頭劃的，很正常。
至於修為突破——生死之間最容易突破，這個理由說得過去。
至於右眼——撞到頭了，有時候看東西會花，不是什麼大事。
至於那些青色紋路——穿長袖，把袖子放下來，蓋住手腕。
能瞞一時是一時。
他關好窗戶，回到鋪位上，躺下來。
累。
眼皮像灌了鉛，沉得抬不起來。
他閉上眼，意識漸漸模糊。
睡著前，他腦子裡閃過最後一個念頭——
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說。
先睡。
---
這一覺睡得很沉。
沒有夢。
睜開眼的時候，外面天已經大亮，陽光從窗戶縫裡透進來，在地上畫出一道道亮痕。
江明月坐起來，渾身的酸痛還在，但比昨晚輕多了。他活動了一下手臂，傷口結了痂，不流血了。肋骨那裡還是隱隱作痛，但呼吸順暢，應該沒什麼大問題。
他起身，打水洗臉，從儲物袋裡翻出一套乾淨的衣服換上。外門弟子的青灰袍子，洗得發白了，但總比那身破破爛爛的強。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，蓋住手腕上那些青色紋路，對著水盆里的倒影看了看——臉上還有幾道劃痕，但洗乾淨了，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。
出門，去清煞司。
清煞司在宗門東側，一座單獨的小院。院門口站著兩個值守的弟子，看見他來，伸手攔住。
「令牌。」
他把牌子遞過去。
那弟子看了一眼，點點頭：「江明月？昨天就給你銷假了，怎麼才來？」
「昨天回來太晚，沒好意思打擾。」
「進去吧，莫長老在裡頭。」
江明月走進院子，穿過一條不長的青石路，來到正堂門口。門開著，裡面坐著幾個人，都是清煞司的執事。莫長老坐在最中間，正低頭看一份玉簡。
他站在門口，敲了敲門框。
莫長老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閃過一絲什麼。
「進來。」
江明月走進去，站在堂中央，垂手等著。
莫長老放下玉簡，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。
「聽說你一個人從葬龍澗出來的？」
「是。」
「怎麼出來的？」
江明月把那套想好的說辭說了一遍——迷路，塌方，被埋，爬出來，在外面躲了兩天，然後繞路回來。
莫長老聽著，沒打斷，也沒追問。
等他講完，莫長老忽然問：「你修為突破了？」
江明月心裡一緊，面上不動聲色：「是。在葬龍澗里卡在關口上，後來被埋的時候生死一線，不知怎麼就突破了。」
莫長老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倒是旁邊一個中年執事開口了：「聽說葬龍澗塌了？裡面什麼情況？」
「全塌了。」江明月道，「我往外爬的時候，裡面一直在震，後面的事就不知道了。」
「那頭蛟龍呢？」
江明月心頭一跳，面上依舊平靜：「沒見到。我進到裡面三十里左右就迷路了，後來塌方，更不敢往裡走。」
那執事盯著他看了幾眼，沒再問。
莫長老擺擺手：「行了，回去歇著吧。黑風谷那邊暫時不用去了，等宗門安排。」
江明月應了一聲，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莫長老忽然叫住他。
「等等。」
他站住，回頭。
莫長老看著他，眼神里有些複雜：「你那個室友，叫陳銘的，有人看見他幾天前跟幾個黑衣人出了宗門。到現在沒回來。」
江明月愣住。
「失蹤了？」
「失蹤了。」莫長老道，「你們住一間屋，有沒有發現他什麼異常？」
江明月沉默了一會兒，搖搖頭：「他平時挺正常的，就是晚上睡得早，不愛說話。」
莫長老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江明月退出正堂，走出院子。
陽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可他心裡發冷。
陳銘果然有問題。
那些黑衣人，八成就是玄陰子的人。陳銘跟他們出去，是被脅迫的，還是本來就是他們的人？
不知道。
但有一點可以確定——
這宗門裡，不止陳銘一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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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雜役區，江明月沒有直接回七號屋，而是去了一趟坊市。
坊市不大，就一條街，兩邊開著幾家鋪子。他進了一家雜貨鋪，買了一袋米、一罐鹽、幾塊臘肉，又買了些療傷的藥材和幾根蠟燭。東西不多，花了幾十個貢獻點。
出來的時候，碰見一個人。
孫茹。
那個外門女弟子，之前在黑風谷並肩作戰過，後來在斷龍崖匯合的時候又見過一面。她站在隔壁的鋪子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個小包袱，看見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笑。
「江明月？你也回來了？」
江明月點點頭：「孫師姐。」
孫茹走過來，上下打量他一眼：「傷好了？」
「好得差不多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她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「聽說葬龍澗那邊死了很多人，你能活著回來，命大。」
江明月沒接話。
孫茹看看他，又道：「對了，左師兄他們也回來了。歐陽師兄斷了一條胳膊，被長老們接走了。錢多沒事，就是受了點驚嚇。」
江明月聽著，點點頭。
「你去不去看他們？」
「等幾天吧。」他說，「先把傷養好。」
孫茹點點頭，沒再多說，揮揮手走了。
江明月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轉身往回走。
回到七號屋，關上門。
屋裡還是空蕩蕩的，陳銘的鋪位還是那樣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。他盯著那鋪位看了一會兒，走過去，掀開被子。
被子裡什麼都沒有。
他又把枕頭掀開，把鋪草掀開，把床板掀開。
床板下面有一個暗格。
暗格里放著一個木盒。
江明月把木盒拿出來，打開。
盒子裡裝著一塊玉簡，和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。
他把玉簡貼在額頭上，神識探進去。
玉簡里只有一句話——
「他們找到了我，我逃不掉了。別找我，也別信任何人。」
陳銘的筆跡。
江明月握著玉簡，沉默了很久。
那撮暗紅色的粉末是什麼？
血魂苔？
還是別的什麼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陳銘這條線，徹底斷了。
江明月把木盒重新放回暗格，把床板鋪好，把被子疊好，保持原樣。
然後他坐在自己鋪位上，盯著那床被子發呆。
過了很久，他起身，走到門口，把門從裡面閂上。
又從儲物袋裡翻出幾塊靈石，在屋子四角擺了一個簡單的警戒陣法——這是在黑風谷時跟錢多學的，雖然簡陋，但有人靠近能提醒。
擺好陣法，他回到鋪位上，盤膝坐下。
閉關。
現在最重要的事，是把自己這身亂七八糟的東西理清楚。
蛟珠吸收後的影響，右眼的變化，那些青色紋路的用處，修為突破後的鞏固——這些都需要時間。
外面的事，暫時不管。
陳銘失蹤，追兵暫時追不到宗門裡來，黑風谷那邊封了，清煞司不用去。
正好閉關。
他閉上眼，內視丹田。
丹田裡那潭液態真氣比之前濃稠多了，沉甸甸地墜在最深處。他試著催動真氣，真氣從丹田湧出，順著經脈遊走，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。
真氣總量也比之前多了。
如果說之前是一碗水，現在是一盆水。
這就是開元七層？
他繼續內視，看向右眼。
右眼附近，那些經脈和以前不太一樣了。經脈壁上附著一層淡淡的青光，很微弱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青光在緩緩流動，像活物。
這就是蛟珠留下的？
他試著把神識探進那層青光里。
神識剛觸到青光，腦子裡就嗡的一聲響。
緊接著，眼前浮現出一幅畫面——
一片遼闊的虛空。
虛空中什麼都沒有，只有無數細碎的青色光點，像星星一樣漂浮著。那些光點忽明忽暗，緩慢地旋轉，繞著某個看不見的中心旋轉。
他盯著那些光點看了很久，忽然意識到——
這是自己的神魂空間？
不對，不是神魂空間。
是蛟珠的力量在他神魂里開闢出來的空間。
那些青色光點，就是蛟珠殘留的力量？
他試著用神識去觸碰其中一個光點。
光點輕輕一顫，然後化作一道細流，順著神識融入他的神魂里。
與此同時，他腦子裡忽然多了一段信息——
很短，很碎，只有幾個畫面。
是敖烈的記憶碎片。
敖烈年輕時的模樣，在一片大湖裡游弋，鱗片完整，眼神銳利。敖烈和另一頭蛟龍在一起，那頭蛟龍比他大一圈，鱗片泛著淡淡的金光——那是敖燼？
畫面一閃而逝。
然後又是一段。
敖烈被鎖鏈穿透，困在溶洞裡，痛苦地掙扎。
敖烈盯著那些鎖鏈，眼中滿是怨恨。
敖烈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，鱗片已經開始脫落，皮肉開始腐爛。
最後一個畫面——
敖烈渾濁的眼睛，盯著某個方向，嘴裡喃喃著什麼。
江明月聽不清。
畫面徹底消失。
他睜開眼，大口喘息。
那些青色光點，是敖烈殘留的記憶碎片？
他的殘魂消散後，那些記憶沒有跟著消散，而是被蛟珠吸收，最後融進了自己眼裡？
江明月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。
那些青色紋路，此刻正微微發亮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敖烈不是單純地想奪舍他。
敖烈是想借他的手，把某些東西帶出去。
那些記憶碎片裡，藏著什麼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那些碎片既然在自己腦子裡，總有一天會拼湊出完整的畫面。
到時候，也許就能知道敖烈到底想告訴他什麼。
也許就能知道，玄陰子到底在謀劃什麼。
江明月深吸一口氣，繼續內視。
那些青色光點還有很多，密密麻麻，像一片星海。
他沒有再去觸碰它們。
時候不到。
等它們自己浮出來。
他收回神識，重新回到丹田。
真氣在經脈里遊走，穩定而有力。
他試著同時運轉《古蘭蛇皇經》和《厚土決》。
兩股真氣從丹田湧出，一熱一冷，一急一緩，按理說應該衝突。但在《五禽戲真解》的調和下，它們竟然和平共處，各走各的經脈，互不干擾。
他試了半個時辰，沒有問題。
又試了一個時辰，還是沒有問題。
再試，依然沒問題。
江明月睜開眼，鬆了口氣。
至少目前，雙功法同修是可行的。
他擦了擦額頭的汗，繼續修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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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日子，江明月幾乎沒有出過門。
每天就是修煉，睡覺，吃飯，再修煉。
偶爾停下來，檢查那些青色紋路，觸碰那些記憶碎片，感受右眼的變化。
紋路還在，沒有消失，也沒有擴大。記憶碎片還在，一個個光點漂浮在神魂空間裡，等著他去觸碰。右眼的能力穩定了，空間容量三丈見方，存取距離三丈左右，預警能力能分辨顏色深淺。
修為也穩定了。開元七層，真氣比之前渾厚多了，運轉也更流暢。
五天後，他從入定中醒來。
外面天已經黑了，月光從窗戶縫裡透進來。
他站起身，活動了一下筋骨。骨頭咔嚓響了幾聲，整個人輕鬆多了。
走到窗邊，推開窗。
月光照進來，照在他臉上。
他忽然想起敖烈最後那句話——
「龍族的東西，沒那麼好拿，你好自為之。」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那些青色紋路，在月光下隱隱發光。
江明月盯著那些紋路看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好自為之？
那就好自為之。
既然拿了，就別想讓他吐出來。
（第一百八十六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