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章 暗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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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月光照著亂石坡,慘白慘白的,石頭影子拖得老長,踩上去一腳深一腳淺。他機械地邁著步子,腦子裡空空的,什麼都不願想,又什麼都往裡涌。

  敖燼。敖烈。兩兄弟,五百年。

  那顆蛟珠還在懷裡,已經不燙了,也不跳了,就是一顆溫吞吞的珠子,安靜地貼著他的胸口。江明月抽空拿出來看了一眼——珠子還是淡青色,裡面的光紋還在慢慢流轉,但那條蛟龍虛影確實沒了。空落落的,像一間搬空了人的屋子。

  他把珠子重新塞回懷裡。

  右臂上的青色紋路還在,忽明忽暗,像呼吸。他試著用左手去摸,摸上去皮膚光滑,什麼凸起都沒有,可那些紋路就在眼皮子底下明滅。說不出的詭異。

  亂石坡走到頭,是一片枯死的林子。

  樹都死了,光禿禿的枝丫戳向夜空,像無數根乾枯的手指。地上鋪滿落葉,踩上去咔嚓咔嚓響,在這寂靜里格外刺耳。江明月放慢腳步,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——身後沒有追兵的聲音。

  至少暫時沒有。

  他找了一棵粗壯的死樹,背靠著樹幹坐下來。

  渾身酸疼。肋骨斷過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,雙臂的傷口結了痂,但一動就崩,血痂下面滲著淡紅色的液體。他扯開衣襟看了一眼,左邊肋下那三道爪傷倒是好得差不多了,新長出來的肉粉嫩粉嫩的,跟周圍的皮膚格格不入。

  渴。

  他從儲物袋裡摸出水囊,灌了幾口。水是涼的,順著喉嚨下去,整個人打了個激靈。

  餓。

  乾糧還有,但不敢多吃。不知道要在外面熬多久,得省著點。

  他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餅子,在嘴裡慢慢嚼。餅子是臨行前在坊市買的,摻了粗糧,拉嗓子,但有鹹味,能補充體力。

  嚼著嚼著,他忽然想起柳傳。

  那老頭兒在的時候,每次看他吃東西都要念叨——「慢點嚼,細點咽,吃快了傷胃。」那時候嫌他煩,現在想起來,倒覺得那些念叨挺暖和的。

  不知道老頭兒回凡人界了沒有。不知道他拿到那本《化龍真解》拓本,能不能看懂。不知道他有沒有開始嘗試仙武同修。

  還有丫丫、古月、藍寶。

  三個小傢伙,不知道在哪兒。

  丫丫那丫頭,鬼精鬼精的,應該不會吃虧吧。古月倒是穩重,可她那性子,太穩了反而容易被人欺負。藍寶最小,最讓人放心不下,要是遇上壞人……

  江明月使勁晃晃腦袋,把這些念頭晃出去。

  現在想這些沒用。

  得活著。

  得變強。

  變強了才能去找他們。

  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。那些青色紋路還在明滅,忽而亮一些,忽而暗一些,像是有生命的東西。

  這東西到底是什麼?

  敖烈的殘魂,為什麼要在最後關頭主動炸開,把力量融進他的神魂里?就因為自己提了一句敖燼?就因為那句「解脫了」?

  江明月想不通。

  他試著再次內視。

  丹田還是那樣,液態真氣沉在底部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經脈還是那樣,該通的通,該順的順,沒什麼異常。骨骼還是那樣,斷過的肋骨已經長好,比之前還結實了一點。

  唯獨神魂——如果開元境那點微弱神識也算神魂的話——和之前不一樣了。

  那種不一樣很難形容。

  像原本是閉著眼走路,走一步算一步,現在忽然睜開了眼,能看見周圍三尺之內的東西了。不是真的看見,是感應。能感應到風的方向,能感應到地下蟲子的蠕動,能感應到樹上那隻夜梟正盯著自己。

  夜梟?

  江明月猛地抬頭。

  十丈外一棵枯樹頂端,蹲著一隻貓頭鷹,圓溜溜的眼睛正對著他,一動不動。

  江明月盯著它,它也盯著江明月。

  片刻後,夜梟撲稜稜飛走了。

  江明月鬆了口氣。

  就是只普通的夜梟。

  但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剛才他感應到夜梟的時候,那隻夜梟離他至少有十丈。以他開元六層的神識,正常情況下最多能覆蓋周圍三丈。三丈之外的東西,他根本感應不到。


  可現在他感應到了。

  十丈。

  神魂覆蓋的範圍,比之前擴大了至少三倍。

  他低頭看向右臂上那些還在明滅的青色紋路。

  是因為這個?

  敖烈的殘魂融進他的神魂,讓他的神識變強了?

  那其他方面呢?會不會還有別的影響?

  他試著催動真氣,真氣正常運轉,沒有任何遲滯。他試著站起來活動手腳,手腳靈活,沒有任何僵硬。他試著回憶敖烈的模樣,腦子裡浮現出那頭垂死的蛟龍,渾濁的眼睛,殘破的身軀——除此之外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沒有記憶湧入。

  沒有新的能力覺醒。

  沒有那種被什麼東西占據的感覺。

  就好像,敖烈的殘魂真的只是在他體內炸開,留下了這些紋路,提升了他的神識,然後就……消失了?

  江明月不信。

  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。

  一個活了一千兩百年的蛟龍,哪怕只剩殘魂,也不可能就這麼白白便宜他一個人族螻蟻。

  肯定還有別的。

  只是他現在沒發現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的忐忑,開始盤算接下來怎麼辦。

  蛟珠拿到了,但追兵也來了。那撥人自稱「宗主」,賞築基丹一枚、外門執事之位,顯然是某個勢力的。什麼勢力能在黑風谷這種地方活動?什麼勢力敢圈養蛟龍抽取本源?

  玄陰子的人。

  只能是玄陰子的人。

  那個死了五百年的老邪修,布局養煞陣,收集龍族遺骨,現在又圈養蛟龍抽取本源——他到底想幹什麼?

  江明月想起暗紅玉簡里記載的「養煞」計劃,想起血魂花,想起那些被煞氣侵蝕的人。玄陰子要復活,要重塑肉身,要重回人間。他需要的不僅僅是煞氣,還需要各種天材地寶、各種高階妖獸的本源。

  蛟珠就是其中之一。

  自己搶了玄陰子的蛟珠,等於斷了他一條路。

  那些人不會放過自己。

  得趕緊回去。

  回到宗門,回到清煞司,回到有莫長老庇護的地方。只有在那裡,玄陰子的人才不敢明目張胆動手。

  江明月站起身,正要走,忽然停住。

  右臂上的青色紋路,猛地亮了一下。

  不是之前那種忽明忽暗的呼吸式閃爍,而是驟然亮起,像有人拿火摺子在他皮膚下面點了一把火。

  緊接著,腦子裡傳來一陣刺痛。

  刺痛來得快,去得也快,前後不過眨眼的功夫。但就在那一瞬間,江明月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幅畫面——

  一片昏暗的空間。

  到處都是鎖鏈,粗如兒臂,從四面八方延伸出來,刺入一具龐大的身軀。那身軀盤繞著,掙扎著,卻掙不脫,只能任由鎖鏈抽取體內的精華。

  是敖烈。

  被鎖在溶洞裡的敖烈。

  畫面一閃而逝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——

  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敖烈面前,手裡托著一顆珠子,珠子正散發著幽幽的青光。那人背對著畫面,看不清臉,只能看見他穿著一身黑袍,袍角繡著暗紅色的紋路。

  他在笑。

  笑得很滿意。

  畫面又閃,這次是在一個祭壇上。

  祭壇不大,但很精緻,上面擺滿了各種器物。最中間的位置,放著一截骨頭——不是普通的骨頭,是龍族的遺骨,泛著淡淡的金光。

  那人把蛟珠放在遺骨旁邊。

  兩顆東西靠在一起,忽然同時亮起。

  金光和青光交織,纏繞,最後融為一體。

  畫面到此為止。

  江明月猛地睜開眼,大口喘息。

  冷汗濕透了後背。

  剛才那是……敖烈的記憶?

  不對,是殘魂里殘留的記憶碎片。那些碎片隨著殘魂一起融進了他的神魂,平時不顯,剛才不知道觸動了什麼,忽然涌了出來。


  那個人影是誰?

  玄陰子?

  還是玄陰子的手下?

  那個祭壇在哪兒?

  他為什麼要把蛟珠和龍族遺骨放在一起?

  江明月腦子裡亂糟糟的,無數問題擠在一起,理不出個頭緒。

  但他至少確定了一件事——

  敖烈被鎖在那裡抽取本源,不是單純的折磨,而是為了培育那顆蛟珠。那顆蛟珠,從一開始就不是普通的東西,是用來和龍族遺骨配合的。

  玄陰子在下一盤大棋。

  棋局跨越五百年,遍布整個黑風谷,涉及到龍族、煞氣、血魂花、養煞陣,還有不知道多少被當成棋子的人。

  自己呢?

  自己是什麼?

  一個意外闖入棋局的小卒子?

  還是一個——連當棋子的資格都沒有的螻蟻?

  江明月握緊拳頭。

  不管是什麼。

  既然進來了,就別想讓他乖乖退出去。

  那些鎖著敖烈的人,那些抽取蛟龍本源的人,那些殺了敖燼、困了敖烈五百年的人——

  他不會放過他們。

  不是為了什麼大義,不是為了什么正義,只是因為——

  他拿了敖烈的蛟珠。

  他受了敖烈的饋贈。

  他看見了敖烈臨死前那一眼裡的不甘和託付。

  這就夠了。

  江明月站起身,深吸一口氣,辨明方向,朝流雲劍宗的方向走去。

  身後,那片枯死的林子裡,隱隱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。

  他頭也不回。

  右臂上那些青色紋路,還在忽明忽暗,像呼吸。

  只是這一次,明的時候更亮了。

  ——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走後不久,那片枯林里忽然多了一個人影。

  人影站在一棵枯樹後面,望著他離去的方向,嘴角微微勾起。

  「有意思。」那人喃喃道,「拿了蛟珠,還活著跑出來了。」

  他身邊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個人,跪在地上,低著頭。

  「宗主,要不要追?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那人淡淡道,「讓他回去。」

  「可是蛟珠……」

  「蛟珠在他身上,跑不了。」那人轉過身,露出袍角上暗紅色的紋路,「況且,你不覺得奇怪嗎?一個開元境的小崽子,怎麼可能從敖烈的奪舍中活下來?」

  跪著的人不敢接話。

  那人笑了笑,笑容里沒有溫度。

  「他身上有東西。說不定,比蛟珠更有意思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他整個人化作一團黑煙,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  跪著的人等了一會兒,才敢抬起頭。

  他望向江明月消失的方向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。

  片刻後,他也站起身,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
  夜風颳過枯林,嗚嗚作響。

  那些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搖晃,像無數根乾枯的手指,對著夜空指指點點。

  (第一百八十四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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