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蛟龍奪舍
江明月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
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：離開這裡！！！
背後的溶洞廢墟早已看不見蹤影，他沿著來時那條狹窄的裂縫通道一路狂奔，跌跌撞撞，摔倒了爬起來，爬起來再摔倒，渾身是泥是血，卻不敢停半步。
懷裡那顆蛟珠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。
燙不是問題，問題是它在跳。
像一顆心臟，一下一下，有節奏地跳動。每跳一下，就有一股溫熱的波動順著胸口滲進體內，引得他體內的真氣也跟著起伏。
江明月不知道這是正常還是不正常。
他從沒接觸過蛟珠，不知道這東西該是什麼樣。但他知道，那黑衣人費這麼大勁布置鎖鏈抽取蛟龍生命力，肯定不是為了養一顆普通的珠子。
這東西有問題。
必須趕緊找個地方藏起來，仔細檢查。
又跑了一炷香時間，裂縫通道漸漸開闊，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。江明月沒有猶豫，選了那條更窄更不起眼的岔路，側身擠進去。
這條路越走越窄，到最後幾乎只能容一人通過。兩邊的石壁粗糙鋒利，稍不小心就會劃破皮膚。江明月貼著石壁一點一點往前挪，挪了約莫百來丈，眼前忽然一亮——
一個天然的岩室。
不大，兩三丈見方，四面封閉，只有他進來的那條窄縫是唯一通道。岩室頂部有幾道細小的裂縫，漏下來幾縷微弱的光，勉強能看清裡面的情形。
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，顯然很久沒人來過。
江明月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息。
累。
渾身都累。
肋骨斷過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，雙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，腦袋嗡嗡作響，像是有人拿錘子在裡面敲。
但他顧不上這些。
他低頭看向懷裡。
那顆蛟珠隔著衣服，還在跳。
一下，兩下，三下……
江明月深吸一口氣，伸手把蛟珠掏出來。
淡青色的珠子，拳頭大小，表面流轉著細密的光紋。那些光紋此刻正在緩緩移動，像活物一樣，在珠面上遊走。
而珠子內部，那條蛟龍的虛影——
不見了。
江明月瞳孔驟縮。
他清清楚楚記得，之前在溶洞裡看見蛟珠時，裡面有一條完整的蛟龍虛影在遊動。那是蛟龍的魂魄本源，是蛟珠真正的核心。
現在那條虛影沒了。
珠子還在，光紋還在，但裡面空了。
空了？
江明月握著蛟珠，手心滲出冷汗。
他忽然想起蛟龍臨死前吐出的那口精元——淡青色的光芒落在身上，瞬間治癒了他的傷勢。當時他以為那是蛟龍最後的饋贈，是感謝他幫忙的報酬。
但如果那口精元里，還藏著別的東西呢？
念頭剛起，蛟珠忽然劇烈跳動起來。
不是之前那種有節奏的跳動，而是瘋狂的、混亂的、像是要掙脫什麼的跳動。江明月差點握不住，雙手死死攥住，掌心被燙得皮肉發焦。
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。
不是從外面傳來，而是直接在腦子裡響起。
「小崽子……跑得倒快。」
那聲音沙啞、蒼老、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。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爬，一寸一寸，從左到右，從上到下，爬過每一個角落。
江明月渾身僵硬。
他想動，動不了。想喊，喊不出聲。甚至連呼吸都被那股陰冷的氣息壓住，只能憋著一口氣，眼睜睜看著——
看著自己的右手指尖，開始泛起淡淡的青色。
那青色從指尖往上蔓延，一寸一寸，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占據他的手。
「你以為……那口精元是白給的？」腦中的聲音陰惻惻地笑，「老子活了一千兩百年，會便宜你一個人族螻蟻？」
江明月咬緊牙，拼命催動體內的真氣，想要把那青色逼出去。
真氣湧向右臂，和那股青色撞在一起。
然後他看見自己的手臂開始顫抖。
不是他在抖，是真氣和那股力量碰撞產生的顫抖。青色和真氣在他手臂里廝殺、糾纏、互相吞噬，每一次碰撞都像有人拿刀在骨頭上來回刮。
疼。
疼得他想慘叫，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，一點聲音都發不出。
「開元境的小崽子，也敢跟本座爭？」那聲音冷笑，「本座全盛時，一口龍息能滅你一百次。就算現在只剩一縷殘魂，捏死你也跟捏死只螞蟻沒區別。」
話音落下，那股青色驟然暴漲。
江明月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從手臂湧來，瞬間衝垮了他所有抵抗。真氣被碾壓、被吞噬、被驅散，青色如潮水般湧入，順著經脈一路往上——
肩膀、脖子、半邊臉頰。
他能感覺到，有什麼東西正在進入他的身體。
不，不是進入，是占據。
那些青色所過之處，他的血肉、骨骼、經脈，都開始不屬於自己。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操控，讓它們按照另一種意志運轉。
「這具肉身雖然差了點，但也湊合。」那聲音自言自語，「三靈根，開元六層，勉強能用。等本座奪舍成功，慢慢調理個幾十年，總能恢復到築基。」
奪舍。
江明月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。
那頭蛟龍沒有死透，它的殘魂藏在那口精元里，趁自己吸收的時候潛入了體內。現在它要奪走自己的身體，把自己的魂魄碾碎、吞噬、抹去。
以後他就不存在了。
只有一個披著他皮囊的蛟龍殘魂。
不。
絕不可以。
江明月拼盡全力，咬破舌尖。
劇痛讓他在一瞬間奪回一絲清明。他抓住這個機會，瘋狂催動丹田裡所有的真氣，不管三七二十一，全部往那股青色衝去。
真氣如潮水般湧出，撞在青色上，撞得支離破碎。
但青色也被撞得微微一滯。
就這一滯，江明月的手指動了。
他艱難地抬起左手，伸進懷裡，摸出那枚逆鱗骨片。
骨片剛一入手，就爆發出刺目的金光。
那金光不是往常那種溫和的淡金色，而是熾烈的、狂暴的、像是被激怒了一樣的金紅色。它從骨片中湧出，順著江明月的手臂往上沖，和那股青色撞在一起。
「啊——！」
腦中的慘叫聲震得江明月眼前一黑。
但那不是他的慘叫，是蛟龍殘魂的。
「敖燼的逆鱗！你怎麼會有敖燼的逆鱗！」
那聲音不再陰冷，而是充滿了驚駭和憤怒。青色瘋狂後退，從江明月的肩膀、脖子、半邊臉頰退出去，一路退回右臂。
但逆鱗骨片的金光沒有放過它。
金光緊追不捨，一路追著青色往後退，每追一寸，青色就暗淡一分。
「停下！讓它停下！」蛟龍殘魂瘋狂嘶吼，「我是敖烈！我是敖燼的弟弟！你拿了敖燼的逆鱗，怎麼能殺我！」
江明月咬著牙，一聲不吭。
他不認識什麼敖烈。
他只知道自己快被奪舍了，只知道手裡的逆鱗骨片能壓制那股青色，只知道現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。
金光繼續追擊。
青色一路潰敗，從手臂退到手腕，從手腕退到手掌，最後被逼到右手食指的指尖，縮成綠豆大的一點。
「小崽子！你聽著！」那聲音又驚又怒，「我哥把逆鱗給你，是讓你幫他解脫，不是讓你拿來對付我！你要是敢滅我殘魂，我哥在天之靈不會放過你！」
江明月盯著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點青色，忽然開口：「你哥已經死了。」
青色一顫。
「他死在荒村古井裡，被鎖鏈穿了五百年。臨死前他把逆鱗給我，讓我小心玄陰子。」江明月一字一頓，「他沒提過你。」
青色沉默了。
片刻後，那聲音忽然變得疲憊。
「……也對。他不知道我還活著。」
江明月握緊逆鱗骨片，金光依然亮著，但沒有繼續追擊。
「你叫敖烈？」他問。
青色微微跳動了一下，算是回應。
「你哥的殘魂消散前，說了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？」
「他說——」江明月頓了頓，「解脫了。」
青色劇烈顫抖起來。
那股顫抖從指尖蔓延開來，連帶著江明月整條右臂都在抖。他低頭看去，看見那點青色正在膨脹、收縮、膨脹、收縮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。
「解脫了……」那聲音喃喃重複，「解脫了……好啊……解脫了好……」
江明月不知道蛟龍殘魂在想什麼。
他只看見那點青色越抖越厲害，越抖越厲害，最後——
炸開了。
不是像氣泡炸開那種炸，而是像一團濃墨滴進清水裡，瞬間擴散開來，化作無數細碎的青色光點。
那些光點在江明月右臂里遊走，沒有攻擊，沒有侵蝕，只是漫無目的地飄蕩。
「五百年……」那聲音飄渺地傳來，越來越淡，「我恨了五百年，熬了五百年……到死了，才發現……」
「發現什麼？」
「發現我哥早就……走在我前頭了……」
聲音徹底消失。
那些青色光點也漸漸暗淡，最後化作虛無。
江明月愣在原地，握著逆鱗骨片，久久沒有動。
他想起敖燼消散前的眼神——疲憊、釋然、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他想起敖烈臨死前的嗚咽——不甘、憤怒、還有深埋在渾濁眼底的那一絲清明。
兩兄弟，一個死在荒村古井，一個死在地下溶洞。一個被人煉成養煞陣的陣眼，一個被人鎖著日日夜夜抽取本源。
五百年。
誰也沒能救誰。
到最後，一個靠殘魂撐著把逆鱗交給外人，一個靠殘魂撐著想要奪舍重生。
都死了。
都解脫了。
江明月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。
那股青色已經徹底消失，但手臂上留下了一些奇怪的東西——淡淡的青色紋路，從指尖一直延伸到肘部，像血管一樣細密交織。它們不痛不癢，只是靜靜浮在皮膚下面，偶爾會微微發光。
這是蛟龍殘魂消散後留下的。
不是蛟珠里的精華，是殘魂本身——那一縷苟延殘喘了五百年的、充滿怨恨和不甘的魂魄——在他體內炸開，化成了這些紋路。
江明月不知道這是好是壞。
他試著催動真氣，真氣正常運轉，那些紋路沒有反應。他試著用逆鱗骨片靠近，骨片沒有發光，紋路也沒有變化。他試著活動手指，手指靈活如常，沒有任何僵硬。
好像只是普通的印記。
但江明月不放心。
他盤膝坐下，閉上眼，內視體內。
丹田完好，液態真氣靜靜地沉在底部，和之前沒什麼兩樣。經脈完好，沒有損傷也沒有堵塞。骨骼完好，之前斷過的肋骨已經癒合，骨頭上沒有異常。
唯獨神魂——如果他開元境那點微弱的神識也算神魂的話——他感覺有些不同。
具體哪裡不同說不清，但就是不一樣。
像原本是一潭死水，現在裡面多了幾條游魚。
他試著把神識外放，往常最多能探出身外三尺，現在——
五尺。
七尺。
一丈。
到一丈三尺才停住。
神識覆蓋的範圍，比之前擴大了四倍還多。
江明月睜開眼，有些不敢相信。
蛟龍殘魂在他體內消散，留下的那些青色紋路，沒有奪舍他，沒有傷害他，反而把殘魂的一部分力量融進了他的神魂里？
這不合常理。
奪舍失敗，殘魂應該消散於天地間，或者被宿主的神魂吞噬。但敖烈的殘魂既沒有消散，也沒有被他吞噬，而是自己炸開，主動把力量留給了他。
為什麼？
因為他提到了敖燼？
因為那句「解脫了」？
江明月想不明白。
他只知道，自己撿了一條命，還白撿了一場機緣。
但這場機緣能不能要得起，還是個未知數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，那些青色紋路還在，隱隱約約，像是刻在皮膚下的符紋。它們不會影響行動，但誰知道以後會不會出什麼問題。
江明月沉默片刻，站起身。
岩室外面，那道窄縫裡傳來隱隱的風聲。
他走到縫口，側耳傾聽。
風聲里有別的聲音。
腳步聲。
很多腳步聲。
正在往這邊靠近。
江明月瞳孔微縮，轉身回到岩室，迅速掃了一眼——除了那堆厚厚的灰，什麼都沒有。沒有藏身的地方，沒有別的出口，只有他來時那條窄縫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聽聲音，至少四五個人。
修為……聽不出來，但能在黑風谷這種地方行走的，至少也是開元後期。
江明月深吸一口氣，握緊「饒命」劍，貼著岩壁站到縫口側面。
腳步聲停在窄縫外面。
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：「痕跡到這裡就斷了。」
另一個聲音道：「分頭找。那小子拿了蛟珠，跑不遠。」
「蛟珠……」第三個聲音嘿嘿笑了兩聲，「宗主說了，誰拿回蛟珠，賞築基丹一枚，外門執事之位。」
「別廢話，快找。」
腳步聲再次響起，這次是分散開的。
江明月屏住呼吸，把龜息特性催到極致。心跳降到幾乎停止，體溫降到和岩壁一樣冰冷，整個人像一塊石頭，和岩壁融為一體。
一個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那人顯然發現了這道窄縫，正在往裡探。
江明月透過岩壁的縫隙，看見一張臉出現在縫口——中年男子，面容陰沉，眼窩深陷，身上穿著和之前那黑衣人一樣的衣服。
開元九層。
那人探頭往裡看了看，窄縫太窄，看不清裡面是什麼。他猶豫了一下，側身往縫裡擠。
剛擠進來半個身子——
江明月動了。
一劍刺出，直取那人咽喉。
劍快，但那人反應更快。他猛地往後一仰，劍鋒貼著他的脖子划過，只劃破一層皮。
「在這——」他張口要喊。
江明月第二劍已經到了。
這一劍刺進他嘴裡，從後腦穿出。
喊音效卡在喉嚨里，變成一聲含混的嗚咽。
江明月抽劍，那人軟軟倒下，鮮血從嘴裡湧出，順著窄縫往外流。
外面傳來喝問：「老六！怎麼了！」
江明月沒有回答。
他把屍體往旁邊一踢，貼著岩壁站回原位。
片刻後，又有兩個腳步聲往這邊來。
「老六？」
「進去看看。」
兩個人影擠進窄縫。
第一個剛擠進來，江明月一劍刺穿他心臟。第二個反應快，在縫口就抽出兵器，往裡狠狠劈了一刀。
刀光順著窄縫斬進來，江明月側身躲過，但那刀光劈在岩壁上，震得碎石亂飛。
「在這裡！」那人狂吼，「堵住縫，別讓他出來！」
江明月心頭一沉。
他轉身看向岩室，掃視一圈——四面封閉，只有這一條縫。縫外至少有四五個人，他已經殺了兩個，還剩至少三個。
三個開元後期。
硬拼，死路一條。
他目光落在岩室頂部那幾道細小的裂縫上。
裂縫很窄，但能透光，說明和外面相通。
如果……
他深吸一口氣，縱身一躍，攀住岩壁上的凸起，往頂部爬去。
外面的人在喊：「用火燒！把他熏出來！」
「符籙呢？扔符籙！」
「別扔，炸塌了縫就堵死了！」
「堵死就堵死，讓他悶死在裡面！」
江明月不管那些，手腳並用，拼命往上爬。
岩壁陡峭，但好在他融合過多種蛇類特性，攀爬不是難事。片刻功夫，他就爬到頂部，攀住一道裂縫的邊緣。
裂縫很窄，只容一人側身擠過。
江明月深吸一口氣，把身體側過來，一點一點往裡擠。
粗糙的石壁擦得他皮開肉綻，但他咬緊牙，硬是擠了進去。
裂縫很深，蜿蜒曲折，不知道通向哪裡。江明月在黑暗中摸索著往前爬，爬了一炷香，爬了兩炷香，爬到雙手都磨爛了，終於——
前方出現光亮。
他加快速度，從裂縫口鑽出來。
外面是一片亂石坡，月光照在石頭上，慘白慘白的。
江明月癱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息。
身後的裂縫裡，還能隱約聽見那些人的喊叫聲。
他沒敢多待，爬起來，踉踉蹌蹌往亂石坡下方走去。
走著走著，他忽然停下來。
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。
那些青色紋路，正在微微發光。
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青光，而是忽明忽暗，像呼吸一樣有節奏。
江明月盯著那些紋路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敖烈的殘魂消散前，說的最後一句話是——
「我哥早就走在我前頭了……」
他當時以為敖烈是在感嘆兄弟倆都死了。
現在想來，也許不止。
也許，那句話里還藏著別的意思。
但眼下不是細想的時候。
身後還有追兵，前方不知是路是崖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握緊劍，繼續往前走。
月光照在他背上，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。
影子裡，隱隱約約，有什麼東西在遊動。
像一條龍。
又像一條蛇。
更像一個——困在肉身里、不知道該往何處去的——魂魄。
（第一百八十三章 完）
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：離開這裡！！！
背後的溶洞廢墟早已看不見蹤影，他沿著來時那條狹窄的裂縫通道一路狂奔，跌跌撞撞，摔倒了爬起來，爬起來再摔倒，渾身是泥是血，卻不敢停半步。
懷裡那顆蛟珠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。
燙不是問題，問題是它在跳。
像一顆心臟，一下一下，有節奏地跳動。每跳一下，就有一股溫熱的波動順著胸口滲進體內，引得他體內的真氣也跟著起伏。
江明月不知道這是正常還是不正常。
他從沒接觸過蛟珠，不知道這東西該是什麼樣。但他知道，那黑衣人費這麼大勁布置鎖鏈抽取蛟龍生命力，肯定不是為了養一顆普通的珠子。
這東西有問題。
必須趕緊找個地方藏起來，仔細檢查。
又跑了一炷香時間，裂縫通道漸漸開闊，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。江明月沒有猶豫，選了那條更窄更不起眼的岔路，側身擠進去。
這條路越走越窄，到最後幾乎只能容一人通過。兩邊的石壁粗糙鋒利，稍不小心就會劃破皮膚。江明月貼著石壁一點一點往前挪，挪了約莫百來丈，眼前忽然一亮——
一個天然的岩室。
不大，兩三丈見方，四面封閉，只有他進來的那條窄縫是唯一通道。岩室頂部有幾道細小的裂縫，漏下來幾縷微弱的光，勉強能看清裡面的情形。
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，顯然很久沒人來過。
江明月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息。
累。
渾身都累。
肋骨斷過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，雙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，腦袋嗡嗡作響，像是有人拿錘子在裡面敲。
但他顧不上這些。
他低頭看向懷裡。
那顆蛟珠隔著衣服，還在跳。
一下，兩下，三下……
江明月深吸一口氣，伸手把蛟珠掏出來。
淡青色的珠子，拳頭大小，表面流轉著細密的光紋。那些光紋此刻正在緩緩移動，像活物一樣，在珠面上遊走。
而珠子內部，那條蛟龍的虛影——
不見了。
江明月瞳孔驟縮。
他清清楚楚記得，之前在溶洞裡看見蛟珠時，裡面有一條完整的蛟龍虛影在遊動。那是蛟龍的魂魄本源，是蛟珠真正的核心。
現在那條虛影沒了。
珠子還在，光紋還在，但裡面空了。
空了？
江明月握著蛟珠，手心滲出冷汗。
他忽然想起蛟龍臨死前吐出的那口精元——淡青色的光芒落在身上，瞬間治癒了他的傷勢。當時他以為那是蛟龍最後的饋贈，是感謝他幫忙的報酬。
但如果那口精元里，還藏著別的東西呢？
念頭剛起，蛟珠忽然劇烈跳動起來。
不是之前那種有節奏的跳動，而是瘋狂的、混亂的、像是要掙脫什麼的跳動。江明月差點握不住，雙手死死攥住，掌心被燙得皮肉發焦。
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。
不是從外面傳來，而是直接在腦子裡響起。
「小崽子……跑得倒快。」
那聲音沙啞、蒼老、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。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爬，一寸一寸，從左到右，從上到下，爬過每一個角落。
江明月渾身僵硬。
他想動，動不了。想喊，喊不出聲。甚至連呼吸都被那股陰冷的氣息壓住，只能憋著一口氣，眼睜睜看著——
看著自己的右手指尖，開始泛起淡淡的青色。
那青色從指尖往上蔓延，一寸一寸，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占據他的手。
「你以為……那口精元是白給的？」腦中的聲音陰惻惻地笑，「老子活了一千兩百年，會便宜你一個人族螻蟻？」
江明月咬緊牙，拼命催動體內的真氣，想要把那青色逼出去。
真氣湧向右臂，和那股青色撞在一起。
然後他看見自己的手臂開始顫抖。
不是他在抖，是真氣和那股力量碰撞產生的顫抖。青色和真氣在他手臂里廝殺、糾纏、互相吞噬，每一次碰撞都像有人拿刀在骨頭上來回刮。
疼。
疼得他想慘叫，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，一點聲音都發不出。
「開元境的小崽子，也敢跟本座爭？」那聲音冷笑，「本座全盛時，一口龍息能滅你一百次。就算現在只剩一縷殘魂，捏死你也跟捏死只螞蟻沒區別。」
話音落下，那股青色驟然暴漲。
江明月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從手臂湧來，瞬間衝垮了他所有抵抗。真氣被碾壓、被吞噬、被驅散，青色如潮水般湧入，順著經脈一路往上——
肩膀、脖子、半邊臉頰。
他能感覺到，有什麼東西正在進入他的身體。
不，不是進入，是占據。
那些青色所過之處，他的血肉、骨骼、經脈，都開始不屬於自己。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操控，讓它們按照另一種意志運轉。
「這具肉身雖然差了點，但也湊合。」那聲音自言自語，「三靈根，開元六層，勉強能用。等本座奪舍成功，慢慢調理個幾十年，總能恢復到築基。」
奪舍。
江明月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。
那頭蛟龍沒有死透，它的殘魂藏在那口精元里，趁自己吸收的時候潛入了體內。現在它要奪走自己的身體，把自己的魂魄碾碎、吞噬、抹去。
以後他就不存在了。
只有一個披著他皮囊的蛟龍殘魂。
不。
絕不可以。
江明月拼盡全力，咬破舌尖。
劇痛讓他在一瞬間奪回一絲清明。他抓住這個機會，瘋狂催動丹田裡所有的真氣，不管三七二十一，全部往那股青色衝去。
真氣如潮水般湧出，撞在青色上，撞得支離破碎。
但青色也被撞得微微一滯。
就這一滯，江明月的手指動了。
他艱難地抬起左手，伸進懷裡，摸出那枚逆鱗骨片。
骨片剛一入手，就爆發出刺目的金光。
那金光不是往常那種溫和的淡金色，而是熾烈的、狂暴的、像是被激怒了一樣的金紅色。它從骨片中湧出，順著江明月的手臂往上沖，和那股青色撞在一起。
「啊——！」
腦中的慘叫聲震得江明月眼前一黑。
但那不是他的慘叫，是蛟龍殘魂的。
「敖燼的逆鱗！你怎麼會有敖燼的逆鱗！」
那聲音不再陰冷，而是充滿了驚駭和憤怒。青色瘋狂後退，從江明月的肩膀、脖子、半邊臉頰退出去，一路退回右臂。
但逆鱗骨片的金光沒有放過它。
金光緊追不捨，一路追著青色往後退，每追一寸，青色就暗淡一分。
「停下！讓它停下！」蛟龍殘魂瘋狂嘶吼，「我是敖烈！我是敖燼的弟弟！你拿了敖燼的逆鱗，怎麼能殺我！」
江明月咬著牙，一聲不吭。
他不認識什麼敖烈。
他只知道自己快被奪舍了，只知道手裡的逆鱗骨片能壓制那股青色，只知道現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。
金光繼續追擊。
青色一路潰敗，從手臂退到手腕，從手腕退到手掌，最後被逼到右手食指的指尖，縮成綠豆大的一點。
「小崽子！你聽著！」那聲音又驚又怒，「我哥把逆鱗給你，是讓你幫他解脫，不是讓你拿來對付我！你要是敢滅我殘魂，我哥在天之靈不會放過你！」
江明月盯著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點青色，忽然開口：「你哥已經死了。」
青色一顫。
「他死在荒村古井裡，被鎖鏈穿了五百年。臨死前他把逆鱗給我，讓我小心玄陰子。」江明月一字一頓，「他沒提過你。」
青色沉默了。
片刻後，那聲音忽然變得疲憊。
「……也對。他不知道我還活著。」
江明月握緊逆鱗骨片，金光依然亮著，但沒有繼續追擊。
「你叫敖烈？」他問。
青色微微跳動了一下，算是回應。
「你哥的殘魂消散前，說了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？」
「他說——」江明月頓了頓，「解脫了。」
青色劇烈顫抖起來。
那股顫抖從指尖蔓延開來，連帶著江明月整條右臂都在抖。他低頭看去，看見那點青色正在膨脹、收縮、膨脹、收縮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。
「解脫了……」那聲音喃喃重複，「解脫了……好啊……解脫了好……」
江明月不知道蛟龍殘魂在想什麼。
他只看見那點青色越抖越厲害，越抖越厲害，最後——
炸開了。
不是像氣泡炸開那種炸，而是像一團濃墨滴進清水裡，瞬間擴散開來，化作無數細碎的青色光點。
那些光點在江明月右臂里遊走，沒有攻擊，沒有侵蝕，只是漫無目的地飄蕩。
「五百年……」那聲音飄渺地傳來，越來越淡，「我恨了五百年，熬了五百年……到死了，才發現……」
「發現什麼？」
「發現我哥早就……走在我前頭了……」
聲音徹底消失。
那些青色光點也漸漸暗淡，最後化作虛無。
江明月愣在原地，握著逆鱗骨片，久久沒有動。
他想起敖燼消散前的眼神——疲憊、釋然、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他想起敖烈臨死前的嗚咽——不甘、憤怒、還有深埋在渾濁眼底的那一絲清明。
兩兄弟，一個死在荒村古井，一個死在地下溶洞。一個被人煉成養煞陣的陣眼，一個被人鎖著日日夜夜抽取本源。
五百年。
誰也沒能救誰。
到最後，一個靠殘魂撐著把逆鱗交給外人，一個靠殘魂撐著想要奪舍重生。
都死了。
都解脫了。
江明月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。
那股青色已經徹底消失，但手臂上留下了一些奇怪的東西——淡淡的青色紋路，從指尖一直延伸到肘部，像血管一樣細密交織。它們不痛不癢，只是靜靜浮在皮膚下面，偶爾會微微發光。
這是蛟龍殘魂消散後留下的。
不是蛟珠里的精華，是殘魂本身——那一縷苟延殘喘了五百年的、充滿怨恨和不甘的魂魄——在他體內炸開，化成了這些紋路。
江明月不知道這是好是壞。
他試著催動真氣，真氣正常運轉，那些紋路沒有反應。他試著用逆鱗骨片靠近，骨片沒有發光，紋路也沒有變化。他試著活動手指，手指靈活如常，沒有任何僵硬。
好像只是普通的印記。
但江明月不放心。
他盤膝坐下，閉上眼，內視體內。
丹田完好，液態真氣靜靜地沉在底部，和之前沒什麼兩樣。經脈完好，沒有損傷也沒有堵塞。骨骼完好，之前斷過的肋骨已經癒合，骨頭上沒有異常。
唯獨神魂——如果他開元境那點微弱的神識也算神魂的話——他感覺有些不同。
具體哪裡不同說不清，但就是不一樣。
像原本是一潭死水，現在裡面多了幾條游魚。
他試著把神識外放，往常最多能探出身外三尺，現在——
五尺。
七尺。
一丈。
到一丈三尺才停住。
神識覆蓋的範圍，比之前擴大了四倍還多。
江明月睜開眼，有些不敢相信。
蛟龍殘魂在他體內消散，留下的那些青色紋路，沒有奪舍他，沒有傷害他，反而把殘魂的一部分力量融進了他的神魂里？
這不合常理。
奪舍失敗，殘魂應該消散於天地間，或者被宿主的神魂吞噬。但敖烈的殘魂既沒有消散，也沒有被他吞噬，而是自己炸開，主動把力量留給了他。
為什麼？
因為他提到了敖燼？
因為那句「解脫了」？
江明月想不明白。
他只知道，自己撿了一條命，還白撿了一場機緣。
但這場機緣能不能要得起，還是個未知數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，那些青色紋路還在，隱隱約約，像是刻在皮膚下的符紋。它們不會影響行動，但誰知道以後會不會出什麼問題。
江明月沉默片刻，站起身。
岩室外面，那道窄縫裡傳來隱隱的風聲。
他走到縫口，側耳傾聽。
風聲里有別的聲音。
腳步聲。
很多腳步聲。
正在往這邊靠近。
江明月瞳孔微縮，轉身回到岩室，迅速掃了一眼——除了那堆厚厚的灰，什麼都沒有。沒有藏身的地方，沒有別的出口，只有他來時那條窄縫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聽聲音，至少四五個人。
修為……聽不出來，但能在黑風谷這種地方行走的，至少也是開元後期。
江明月深吸一口氣，握緊「饒命」劍，貼著岩壁站到縫口側面。
腳步聲停在窄縫外面。
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：「痕跡到這裡就斷了。」
另一個聲音道：「分頭找。那小子拿了蛟珠，跑不遠。」
「蛟珠……」第三個聲音嘿嘿笑了兩聲，「宗主說了，誰拿回蛟珠，賞築基丹一枚，外門執事之位。」
「別廢話，快找。」
腳步聲再次響起，這次是分散開的。
江明月屏住呼吸，把龜息特性催到極致。心跳降到幾乎停止，體溫降到和岩壁一樣冰冷，整個人像一塊石頭，和岩壁融為一體。
一個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那人顯然發現了這道窄縫，正在往裡探。
江明月透過岩壁的縫隙，看見一張臉出現在縫口——中年男子，面容陰沉，眼窩深陷，身上穿著和之前那黑衣人一樣的衣服。
開元九層。
那人探頭往裡看了看，窄縫太窄，看不清裡面是什麼。他猶豫了一下，側身往縫裡擠。
剛擠進來半個身子——
江明月動了。
一劍刺出，直取那人咽喉。
劍快，但那人反應更快。他猛地往後一仰，劍鋒貼著他的脖子划過，只劃破一層皮。
「在這——」他張口要喊。
江明月第二劍已經到了。
這一劍刺進他嘴裡，從後腦穿出。
喊音效卡在喉嚨里，變成一聲含混的嗚咽。
江明月抽劍，那人軟軟倒下，鮮血從嘴裡湧出，順著窄縫往外流。
外面傳來喝問：「老六！怎麼了！」
江明月沒有回答。
他把屍體往旁邊一踢，貼著岩壁站回原位。
片刻後，又有兩個腳步聲往這邊來。
「老六？」
「進去看看。」
兩個人影擠進窄縫。
第一個剛擠進來，江明月一劍刺穿他心臟。第二個反應快，在縫口就抽出兵器，往裡狠狠劈了一刀。
刀光順著窄縫斬進來，江明月側身躲過，但那刀光劈在岩壁上，震得碎石亂飛。
「在這裡！」那人狂吼，「堵住縫，別讓他出來！」
江明月心頭一沉。
他轉身看向岩室，掃視一圈——四面封閉，只有這一條縫。縫外至少有四五個人，他已經殺了兩個，還剩至少三個。
三個開元後期。
硬拼，死路一條。
他目光落在岩室頂部那幾道細小的裂縫上。
裂縫很窄，但能透光，說明和外面相通。
如果……
他深吸一口氣，縱身一躍，攀住岩壁上的凸起，往頂部爬去。
外面的人在喊：「用火燒！把他熏出來！」
「符籙呢？扔符籙！」
「別扔，炸塌了縫就堵死了！」
「堵死就堵死，讓他悶死在裡面！」
江明月不管那些，手腳並用，拼命往上爬。
岩壁陡峭，但好在他融合過多種蛇類特性，攀爬不是難事。片刻功夫，他就爬到頂部，攀住一道裂縫的邊緣。
裂縫很窄，只容一人側身擠過。
江明月深吸一口氣，把身體側過來，一點一點往裡擠。
粗糙的石壁擦得他皮開肉綻，但他咬緊牙，硬是擠了進去。
裂縫很深，蜿蜒曲折，不知道通向哪裡。江明月在黑暗中摸索著往前爬，爬了一炷香，爬了兩炷香，爬到雙手都磨爛了，終於——
前方出現光亮。
他加快速度，從裂縫口鑽出來。
外面是一片亂石坡，月光照在石頭上，慘白慘白的。
江明月癱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息。
身後的裂縫裡，還能隱約聽見那些人的喊叫聲。
他沒敢多待，爬起來，踉踉蹌蹌往亂石坡下方走去。
走著走著，他忽然停下來。
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。
那些青色紋路，正在微微發光。
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青光，而是忽明忽暗，像呼吸一樣有節奏。
江明月盯著那些紋路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敖烈的殘魂消散前，說的最後一句話是——
「我哥早就走在我前頭了……」
他當時以為敖烈是在感嘆兄弟倆都死了。
現在想來，也許不止。
也許，那句話里還藏著別的意思。
但眼下不是細想的時候。
身後還有追兵，前方不知是路是崖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握緊劍，繼續往前走。
月光照在他背上，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。
影子裡，隱隱約約，有什麼東西在遊動。
像一條龍。
又像一條蛇。
更像一個——困在肉身里、不知道該往何處去的——魂魄。
（第一百八十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