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龍骸
那頭龍睜開眼睛時，江明月第一反應不是恐懼，而是——
它太老了。
不是年齡上的老，是那種被什麼東西熬幹了、掏空了、只剩下最後一口氣吊著的蒼老。暗金色的鱗片大片大片脫落，露出下面腐爛的皮肉和森白的骨骼。眼眶深陷，虹膜渾濁，豎瞳邊緣布滿細密的裂紋，像是隨時會碎掉。它盤繞在祭壇周圍的身軀有五十丈長，但大半截已經僵死，只有靠近頭顱的部分還能微微動彈。
就是這樣一頭半死不活的龍，盯著江明月，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。
吼聲不響，但整個地下空間都在顫。那些垂下的鐘乳石簌簌往下掉渣，地面的符文暗了一瞬又亮起，祭壇上的骸骨輕輕晃了晃。
江明月沒有動。
他甚至沒有拔劍。
因為他看見了那頭龍的眼神——渾濁、瘋狂、痛苦，但在那些混亂的情緒深處，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清明。
那一絲清明也在看他。
不是看入侵者，不是看獵物，而是看一個……意外。
五百年了，第一個走進這裡的人。
龍吼聲漸漸低下去，變成一種含混的嗚咽。它龐大的頭顱微微抬起，又無力地垂落，砸在地面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那些刺入它體內的暗紅絲線隨著這個動作劇烈顫動，煞氣加速注入，它痛苦地抽搐了一下。
江明月看著這一幕，心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這頭龍不是不想動，是動不了。那些絲線不僅折磨它，也在固定它——把它釘死在這座祭壇周圍，日日夜夜承受煞氣侵蝕，同時用自己的龍威壓制祭壇上的遺骨，防止古蘭族長的力量反噬養煞陣。
它是囚徒，也是獄卒。
玄陰子連死人都不放過，連龍都不放過。
江明月站在原地，沒有往前走。
他從懷裡掏出那枚逆鱗骨片，握在掌心，慢慢舉起來。
骨片在龍威的刺激下微微發燙，淡金色的光芒從指縫間透出。那是敖燼的氣息，是這頭龍同族的氣息，是五百年沒有被煞氣徹底磨滅的、同根同源的血脈印記。
那頭龍渾濁的眼睛盯著骨片，瞳孔微微收縮。
它又發出一聲低吼，這次不是警告，而是……疑問？
江明月不知道龍族怎麼交流，但他能感覺到，這頭龍認出了骨片上的氣息。它渾濁的眼神里，那一絲清明變得亮了一些。
「敖燼。」江明月開口，聲音在地下空間裡迴蕩，「它把這片逆鱗給我了。」
龍沒有回應。
它只是盯著他，盯著那片骨片，盯了很久。
久到江明月以為它不會再有任何反應，它忽然動了。
不是攻擊，而是極其緩慢地、一寸一寸地抬起頭。那些刺入體內的暗紅絲線被拉扯，煞氣如泉涌般從傷口噴出，但它硬是抬起頭，把頭顱挪到江明月面前，距離他不到一丈。
那股腥熱的、混著腐爛氣息的龍息噴在他臉上，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。
但它沒有咬。
它只是盯著他，渾濁的眼睛裡，那一絲清明越來越亮。
然後，它開口了。
聲音沙啞得像兩塊鏽蝕的鐵板摩擦，斷斷續續，含混不清，但確確實實是人話：
「敖……燼……還活著？」
「死了。」江明月如實道，「只剩一縷殘魂。不久前剛消散。」
龍沉默了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裡，有什麼東西暗了下去。
「……也好。」它說，聲音更低了，「活著……也是受苦。」
江明月不知道該怎麼接話。
他想起敖燼消散前的樣子，想起它說「小心玄陰子」時的疲憊，想起它把逆鱗骨片交給自己時的釋然。
死了，也是一種解脫。
「我叫敖烈。」龍忽然說，「敖燼……是我兄長。」
江明月愣住了。
敖燼的弟弟。
同樣是龍宮守藏使，同樣被陰煞宗尋到遺骨，同樣被煉入養煞陣，同樣被折磨了五百年。
「你們兄弟……」
「都蠢。」敖烈打斷他，語氣里沒有自嘲，只有陳述，「當年發現陰煞宗在收集龍族遺骨，以為他們要煉什麼邪器。我們分頭去查，結果都中了埋伏。它被困在荒村古井，我被困在這裡。」
它頓了頓：「五百年了，誰也沒能救誰。」
江明月沉默。
他想起荒村古井裡那截被鎖鏈纏繞的龍骨，想起敖燼消散前說的「解脫」，再看看眼前這頭被煞氣侵蝕得幾乎不成龍形的敖烈，心裡堵得慌。
「我來取古蘭族長的遺骨。」他說，「墨鱗在外面等。」
敖烈渾濁的眼睛盯著他，盯了很久。
「你身上有古蘭的氣息。」它說，「也有我兄長的氣息。還有……碧海玄蛇的。」
「機緣巧合。」
「巧合？」敖烈忽然笑了，笑聲沙啞得像哭，「五百年了，一個身上同時帶著龍族、古蘭族、碧海玄蛇族氣息的人走進這裡，你跟我說是巧合？」
江明月沒有說話。
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。
從荒村古井得到龍魂晶，從柳傳那裡得到碧海玄蛇鱗片，從墨鱗這裡知道古蘭族長的遺骨——這一路走來，像是有一根線在牽著。但他不覺得自己是被誰安排的，那些生死關頭，每一次都是自己拼出來的。
「我不信命。」他說，「走到這一步，是我自己選的。」
敖烈盯著他。
渾濁的眼睛裡，那一絲清明越來越亮。
「好。」它說，「自己選的，自己走。上去吧。」
它緩緩挪動頭顱，讓開一條窄窄的通道，通向祭壇。
江明月握緊劍，邁步往前走。
每走一步，都能感覺到那些暗紅色的絲線在顫動，像是察覺到有東西靠近祭壇。地面的符文開始發亮，暗紅色的液體流動加速，整個地下空間的溫度驟然升高。
敖烈沒有阻止那些絲線。
因為它動不了。
它只能盤繞在那裡，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大部分煞氣的侵蝕，讓自己成為最後一道屏障。
江明月走到祭壇前。
那具骸骨靜靜躺在祭壇頂端，上半身是人形，下半身是蛇尾，骨骼呈暗金色，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。裂紋里滲著暗紅色的液體，那是被煞氣污染了五百年的痕跡。
即使死了五百年，即使只剩骸骨，那股屬於四階巔峰妖獸的威壓依然存在。江明月站在祭壇下，能感覺到那股威壓壓在身上，沉甸甸的，像是背著一塊巨石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開始往上爬。
祭壇不高，只有三丈。但他爬得很慢，每爬一步，那股威壓就重一分。到後來，幾乎是四肢並用，每一次抬手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氣。
爬到一半時，那些暗紅色的絲線動了。
不是從符文里延伸出來的那些，而是從骸骨本身蔓延出來的——細如髮絲，密密麻麻，纏繞在每一根骨骼上，鑽進每一道裂紋里。它們感應到有人靠近，開始瘋狂扭動，像是無數條細小的蛇。
江明月沒有停。
他咬緊牙，繼續往上爬。
一根絲線纏住他的腳踝，猛地收緊。刺痛如電流般竄遍全身，他低頭一看，腳踝處的皮膚已經開始發黑——那是煞氣侵蝕的痕跡。
他抽出「饒命」劍，一劍斬斷那根絲線。
絲線斷了，但更多絲線湧來，纏住他的小腿、膝蓋、大腿。
江明月不管不顧，繼續往上爬。
斬斷一根，纏上來三根。斬斷三根，纏上來十根。那些絲線越來越多，越來越密，幾乎要把他的下半身整個包裹起來。煞氣侵蝕的刺痛從四肢百骸傳來，眼前開始發黑。
但他沒有停。
因為他看見了。
看見骸骨胸口的位置，有一塊骨頭顏色不太一樣——不是暗金色，而是微微泛著瑩白。那塊骨頭被無數絲線纏繞，但透過絲線的縫隙，還能看見骨面上刻著極細的紋路。
那是本命骨符的位置。
墨鱗說的淨化術，就在那裡。
江明月咬牙，又往上爬了一步。
這一步，他整個人都被絲線纏住了。
雙腿、腰腹、胸口、雙臂，密密麻麻的暗紅絲線像繭一樣把他裹住，只露出一個頭。煞氣從每一根絲線滲進皮膚，在體內橫衝直撞，那種痛苦不是疼，是整個人都要被腐蝕、被溶解、被吞噬的感覺。
他張開嘴，想喊，喊不出聲。
眼前越來越黑。
就在這時，胸口傳來一陣溫熱。
是逆鱗骨片。
那枚敖燼給的逆鱗骨片，在這一刻驟然發燙。淡金色的光芒從衣襟里透出來，照在那些暗紅絲線上，絲線像遇到克星一樣紛紛退避、枯萎、斷裂。
江明月抓住這個機會，猛地掙開束縛，又往上爬了一步。
兩步。
三步。
最後一步，他終於爬到祭壇頂端，爬到那具骸骨面前。
那些絲線還在瘋狂扭動，但被逆鱗骨片的光芒逼退，只能在他周圍形成一個圈，不敢靠近。
江明月大口喘息，汗水混著血水從臉上滴落，滴在骸骨上，滲進那些裂紋里。
他顫抖著手，從懷裡摸出墨鱗給的那枚骨符。
骨符靠近骸骨的瞬間，忽然自己飛了起來。
它懸浮在骸骨胸口上方，緩緩旋轉。那些瑩白色的紋路越來越亮，越來越亮，最後亮到刺眼——
然後，碎了。
不是炸裂，是像冰雪消融一樣，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。
光點灑落，落在骸骨上。
落在那些纏繞骸骨的暗紅絲線上。
絲線像是被火燒到，發出嗤嗤的聲響，迅速枯萎、斷裂、化成灰燼。那些滲進骨骼裂紋里的暗紅液體也開始蒸發，化作腥臭的黑煙，裊裊升起。
骸骨在發光。
不是骨符的光芒，而是它本身在發光。那些暗金色的骨骼，正在一點一點褪去污濁，恢復原本的瑩白色。裂紋還在，但煞氣已經清除了。
江明月癱坐在祭壇上，看著這一幕，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麼。
他只是來了，爬了，用了骨符。
然後，就這樣了？
那些絲線徹底消失後，骸骨忽然輕輕一震。
一股柔和的力量從骸骨中湧出，托住江明月，把他輕輕推到祭壇邊緣。
然後，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。
很輕，很淡，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：
「五百年……終於有人來了。」
江明月愣住了。
那聲音繼續道：「別怕，只是一縷殘念，和那頭龍一樣。馬上就要散了。」
「您是……墨淵前輩？」
「墨淵……」那聲音頓了頓，似乎是在回憶，「好久沒聽人叫這個名字了。墨鱗那孩子，還活著嗎？」
「活著。」江明月道，「它在外面等您回家。」
「回家……」那聲音輕輕笑了一聲，笑聲里滿是疲憊，「回不去了。這副骨頭就算拿回去，也只是一堆死物。但也好，總比留在這裡被糟蹋強。」
江明月沉默。
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面對一個死了五百年、只剩一縷殘念的「前輩」，任何安慰都顯得多餘。
「年輕人。」那聲音忽然問，「你叫什麼？」
「江明月。」
「江明月……」那聲音重複了一遍，「你是人族，怎麼會有我族功法的氣息？」
江明月簡單說了得到《古蘭蛇皇經》的經過——古蘭遺蹟，古月，還有那些吞噬蛇類特性的經歷。
那聲音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它說，「古月那孩子，還活著？」
「失散了。」江明月道，「我正在找她。」
「找她……」那聲音忽然笑了，「有意思。一個外人，修煉我族功法，吞噬我族血脈，還要找我族後人。你說，我該謝你，還是該防你？」
江明月迎上那道看不見的目光。
「隨您。」他說，「但不管您怎麼想，我都會繼續找。答應過的事，得做到。」
那聲音沉默了。
良久，它說：「你倒是個實在人。」
頓了頓，又道：「我快散了。最後送你兩樣東西，算是答謝你帶我回家。」
話音剛落，江明月只覺眉心一燙。
大量信息湧入腦海——是完整的《古蘭蛇皇經》！從第一層到第九層，每一層的修煉法門、運功路線、心法要訣，甚至還有歷代古蘭族長的修煉心得！
同時湧入的，還有一滴溫熱的液體。
那滴液體順著眉心流下，流進經脈，流進丹田，最後沉入液態真氣深處。它沒有和真氣融合，只是靜靜沉在那裡，像一顆種子。
「始祖真血。」那聲音說，「能不能煉化，能煉化多少，看你自己的本事。煉不了也沒關係，它不會害你，就當你替古月那孩子存的。」
信息湧入結束，那聲音越來越淡。
「最後……」它說，「幫我告訴墨鱗，別等了。好好活著，比什麼都強。」
聲音徹底消失。
骸骨上的光芒也漸漸暗淡，恢復成瑩白色的普通骨骼。
江明月跪坐在祭壇上，渾身大汗淋漓，腦子嗡嗡作響。剛才那短短片刻，湧入的信息量太大，始祖真血入體的衝擊也太強，他現在整個人都是懵的。
但有一件事他清楚——
該走了。
他掙扎著站起，把那具骸骨小心抱起。骸骨很輕，輕得像一捧乾柴，五百年煞氣侵蝕，早就把其中的精華榨乾了。
抱著骸骨，他一步步爬下祭壇。
敖烈還盤繞在那裡，渾濁的眼睛看著他，看著他懷裡的骸骨。
「成了？」它問。
「成了。」江明月點頭。
敖烈沉默片刻，忽然說：「走吧。趁我還能壓住這裡。」
「您呢？」
「我？」敖烈笑了，笑聲沙啞，「我留在這裡五百年，也該走了。」
江明月看著它，看著那些刺入它體內的暗紅絲線，看著它腐爛的身軀和渾濁的眼睛，忽然問：「有沒有什麼辦法，能幫您解脫？」
敖烈盯著他，盯了很久。
「有。」它說，「用你手裡的劍，斬斷我的龍筋。龍筋一斷，龍魂自散。」
江明月握緊劍。
「您確定？」
「五百年了。」敖烈閉上眼睛，「夠了。」
江明月沒有再問。
他走到敖烈面前，舉起「饒命」劍。
劍身那些金色紋路微微發亮，像是在回應什麼。
他找准位置——敖烈頸下三寸，那裡有一塊倒生的鱗片，鱗片下就是龍筋所在。
一劍刺入。
劍鋒穿透鱗片，穿透皮肉，斬斷那根維繫著五百年痛苦、五百年守護、五百年煎熬的龍筋。
敖烈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，然後緩緩軟倒。
渾濁的眼睛裡，那一絲清明越來越亮，越來越亮，最後化作一道柔和的金光，從眼眶中飄出。
金光在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影——中年男子的模樣，頭生龍角，面容和敖燼有七分相似。
他看著江明月，微微一笑。
「替我向敖燼問好。」
說完，金光消散。
江明月站在原地，看著空蕩蕩的地下空間。
那些暗紅色的絲線，隨著敖烈的死亡，全部枯萎、斷裂、化成灰燼。地面的符文也一片片暗淡下去，暗紅的液體停止流動，開始凝固。
整個養煞陣的備用陣，核心被破了。
他抱著骸骨，轉身，一步一步朝通道走去。
身後，空蕩蕩的祭壇上，只剩一灘腐爛的龍軀，和一地碎裂的鱗片。
五百年。
終於結束了。
它太老了。
不是年齡上的老，是那種被什麼東西熬幹了、掏空了、只剩下最後一口氣吊著的蒼老。暗金色的鱗片大片大片脫落，露出下面腐爛的皮肉和森白的骨骼。眼眶深陷，虹膜渾濁，豎瞳邊緣布滿細密的裂紋，像是隨時會碎掉。它盤繞在祭壇周圍的身軀有五十丈長，但大半截已經僵死，只有靠近頭顱的部分還能微微動彈。
就是這樣一頭半死不活的龍，盯著江明月，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。
吼聲不響，但整個地下空間都在顫。那些垂下的鐘乳石簌簌往下掉渣，地面的符文暗了一瞬又亮起，祭壇上的骸骨輕輕晃了晃。
江明月沒有動。
他甚至沒有拔劍。
因為他看見了那頭龍的眼神——渾濁、瘋狂、痛苦，但在那些混亂的情緒深處，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清明。
那一絲清明也在看他。
不是看入侵者，不是看獵物，而是看一個……意外。
五百年了，第一個走進這裡的人。
龍吼聲漸漸低下去，變成一種含混的嗚咽。它龐大的頭顱微微抬起，又無力地垂落，砸在地面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那些刺入它體內的暗紅絲線隨著這個動作劇烈顫動，煞氣加速注入，它痛苦地抽搐了一下。
江明月看著這一幕，心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這頭龍不是不想動，是動不了。那些絲線不僅折磨它，也在固定它——把它釘死在這座祭壇周圍，日日夜夜承受煞氣侵蝕，同時用自己的龍威壓制祭壇上的遺骨，防止古蘭族長的力量反噬養煞陣。
它是囚徒，也是獄卒。
玄陰子連死人都不放過，連龍都不放過。
江明月站在原地，沒有往前走。
他從懷裡掏出那枚逆鱗骨片，握在掌心，慢慢舉起來。
骨片在龍威的刺激下微微發燙，淡金色的光芒從指縫間透出。那是敖燼的氣息，是這頭龍同族的氣息，是五百年沒有被煞氣徹底磨滅的、同根同源的血脈印記。
那頭龍渾濁的眼睛盯著骨片，瞳孔微微收縮。
它又發出一聲低吼，這次不是警告，而是……疑問？
江明月不知道龍族怎麼交流，但他能感覺到，這頭龍認出了骨片上的氣息。它渾濁的眼神里，那一絲清明變得亮了一些。
「敖燼。」江明月開口，聲音在地下空間裡迴蕩，「它把這片逆鱗給我了。」
龍沒有回應。
它只是盯著他，盯著那片骨片，盯了很久。
久到江明月以為它不會再有任何反應，它忽然動了。
不是攻擊，而是極其緩慢地、一寸一寸地抬起頭。那些刺入體內的暗紅絲線被拉扯，煞氣如泉涌般從傷口噴出，但它硬是抬起頭，把頭顱挪到江明月面前，距離他不到一丈。
那股腥熱的、混著腐爛氣息的龍息噴在他臉上，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。
但它沒有咬。
它只是盯著他，渾濁的眼睛裡，那一絲清明越來越亮。
然後，它開口了。
聲音沙啞得像兩塊鏽蝕的鐵板摩擦，斷斷續續，含混不清，但確確實實是人話：
「敖……燼……還活著？」
「死了。」江明月如實道，「只剩一縷殘魂。不久前剛消散。」
龍沉默了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裡，有什麼東西暗了下去。
「……也好。」它說，聲音更低了，「活著……也是受苦。」
江明月不知道該怎麼接話。
他想起敖燼消散前的樣子，想起它說「小心玄陰子」時的疲憊，想起它把逆鱗骨片交給自己時的釋然。
死了，也是一種解脫。
「我叫敖烈。」龍忽然說，「敖燼……是我兄長。」
江明月愣住了。
敖燼的弟弟。
同樣是龍宮守藏使，同樣被陰煞宗尋到遺骨，同樣被煉入養煞陣，同樣被折磨了五百年。
「你們兄弟……」
「都蠢。」敖烈打斷他，語氣里沒有自嘲，只有陳述，「當年發現陰煞宗在收集龍族遺骨，以為他們要煉什麼邪器。我們分頭去查，結果都中了埋伏。它被困在荒村古井，我被困在這裡。」
它頓了頓：「五百年了，誰也沒能救誰。」
江明月沉默。
他想起荒村古井裡那截被鎖鏈纏繞的龍骨，想起敖燼消散前說的「解脫」，再看看眼前這頭被煞氣侵蝕得幾乎不成龍形的敖烈，心裡堵得慌。
「我來取古蘭族長的遺骨。」他說，「墨鱗在外面等。」
敖烈渾濁的眼睛盯著他，盯了很久。
「你身上有古蘭的氣息。」它說，「也有我兄長的氣息。還有……碧海玄蛇的。」
「機緣巧合。」
「巧合？」敖烈忽然笑了，笑聲沙啞得像哭，「五百年了，一個身上同時帶著龍族、古蘭族、碧海玄蛇族氣息的人走進這裡，你跟我說是巧合？」
江明月沒有說話。
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。
從荒村古井得到龍魂晶，從柳傳那裡得到碧海玄蛇鱗片，從墨鱗這裡知道古蘭族長的遺骨——這一路走來，像是有一根線在牽著。但他不覺得自己是被誰安排的，那些生死關頭，每一次都是自己拼出來的。
「我不信命。」他說，「走到這一步，是我自己選的。」
敖烈盯著他。
渾濁的眼睛裡，那一絲清明越來越亮。
「好。」它說，「自己選的，自己走。上去吧。」
它緩緩挪動頭顱，讓開一條窄窄的通道，通向祭壇。
江明月握緊劍，邁步往前走。
每走一步，都能感覺到那些暗紅色的絲線在顫動，像是察覺到有東西靠近祭壇。地面的符文開始發亮，暗紅色的液體流動加速，整個地下空間的溫度驟然升高。
敖烈沒有阻止那些絲線。
因為它動不了。
它只能盤繞在那裡，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大部分煞氣的侵蝕，讓自己成為最後一道屏障。
江明月走到祭壇前。
那具骸骨靜靜躺在祭壇頂端，上半身是人形，下半身是蛇尾，骨骼呈暗金色，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。裂紋里滲著暗紅色的液體，那是被煞氣污染了五百年的痕跡。
即使死了五百年，即使只剩骸骨，那股屬於四階巔峰妖獸的威壓依然存在。江明月站在祭壇下，能感覺到那股威壓壓在身上，沉甸甸的，像是背著一塊巨石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開始往上爬。
祭壇不高，只有三丈。但他爬得很慢，每爬一步，那股威壓就重一分。到後來，幾乎是四肢並用，每一次抬手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氣。
爬到一半時，那些暗紅色的絲線動了。
不是從符文里延伸出來的那些，而是從骸骨本身蔓延出來的——細如髮絲，密密麻麻，纏繞在每一根骨骼上，鑽進每一道裂紋里。它們感應到有人靠近，開始瘋狂扭動，像是無數條細小的蛇。
江明月沒有停。
他咬緊牙，繼續往上爬。
一根絲線纏住他的腳踝，猛地收緊。刺痛如電流般竄遍全身，他低頭一看，腳踝處的皮膚已經開始發黑——那是煞氣侵蝕的痕跡。
他抽出「饒命」劍，一劍斬斷那根絲線。
絲線斷了，但更多絲線湧來，纏住他的小腿、膝蓋、大腿。
江明月不管不顧，繼續往上爬。
斬斷一根，纏上來三根。斬斷三根，纏上來十根。那些絲線越來越多，越來越密，幾乎要把他的下半身整個包裹起來。煞氣侵蝕的刺痛從四肢百骸傳來，眼前開始發黑。
但他沒有停。
因為他看見了。
看見骸骨胸口的位置，有一塊骨頭顏色不太一樣——不是暗金色，而是微微泛著瑩白。那塊骨頭被無數絲線纏繞，但透過絲線的縫隙，還能看見骨面上刻著極細的紋路。
那是本命骨符的位置。
墨鱗說的淨化術，就在那裡。
江明月咬牙，又往上爬了一步。
這一步，他整個人都被絲線纏住了。
雙腿、腰腹、胸口、雙臂，密密麻麻的暗紅絲線像繭一樣把他裹住，只露出一個頭。煞氣從每一根絲線滲進皮膚，在體內橫衝直撞，那種痛苦不是疼，是整個人都要被腐蝕、被溶解、被吞噬的感覺。
他張開嘴，想喊，喊不出聲。
眼前越來越黑。
就在這時，胸口傳來一陣溫熱。
是逆鱗骨片。
那枚敖燼給的逆鱗骨片，在這一刻驟然發燙。淡金色的光芒從衣襟里透出來，照在那些暗紅絲線上，絲線像遇到克星一樣紛紛退避、枯萎、斷裂。
江明月抓住這個機會，猛地掙開束縛，又往上爬了一步。
兩步。
三步。
最後一步，他終於爬到祭壇頂端，爬到那具骸骨面前。
那些絲線還在瘋狂扭動，但被逆鱗骨片的光芒逼退，只能在他周圍形成一個圈，不敢靠近。
江明月大口喘息，汗水混著血水從臉上滴落，滴在骸骨上，滲進那些裂紋里。
他顫抖著手，從懷裡摸出墨鱗給的那枚骨符。
骨符靠近骸骨的瞬間，忽然自己飛了起來。
它懸浮在骸骨胸口上方，緩緩旋轉。那些瑩白色的紋路越來越亮，越來越亮，最後亮到刺眼——
然後，碎了。
不是炸裂，是像冰雪消融一樣，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。
光點灑落，落在骸骨上。
落在那些纏繞骸骨的暗紅絲線上。
絲線像是被火燒到，發出嗤嗤的聲響，迅速枯萎、斷裂、化成灰燼。那些滲進骨骼裂紋里的暗紅液體也開始蒸發，化作腥臭的黑煙，裊裊升起。
骸骨在發光。
不是骨符的光芒，而是它本身在發光。那些暗金色的骨骼，正在一點一點褪去污濁，恢復原本的瑩白色。裂紋還在，但煞氣已經清除了。
江明月癱坐在祭壇上，看著這一幕，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麼。
他只是來了，爬了，用了骨符。
然後，就這樣了？
那些絲線徹底消失後，骸骨忽然輕輕一震。
一股柔和的力量從骸骨中湧出，托住江明月，把他輕輕推到祭壇邊緣。
然後，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。
很輕，很淡，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：
「五百年……終於有人來了。」
江明月愣住了。
那聲音繼續道：「別怕，只是一縷殘念，和那頭龍一樣。馬上就要散了。」
「您是……墨淵前輩？」
「墨淵……」那聲音頓了頓，似乎是在回憶，「好久沒聽人叫這個名字了。墨鱗那孩子，還活著嗎？」
「活著。」江明月道，「它在外面等您回家。」
「回家……」那聲音輕輕笑了一聲，笑聲里滿是疲憊，「回不去了。這副骨頭就算拿回去，也只是一堆死物。但也好，總比留在這裡被糟蹋強。」
江明月沉默。
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面對一個死了五百年、只剩一縷殘念的「前輩」，任何安慰都顯得多餘。
「年輕人。」那聲音忽然問，「你叫什麼？」
「江明月。」
「江明月……」那聲音重複了一遍，「你是人族，怎麼會有我族功法的氣息？」
江明月簡單說了得到《古蘭蛇皇經》的經過——古蘭遺蹟，古月，還有那些吞噬蛇類特性的經歷。
那聲音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它說，「古月那孩子，還活著？」
「失散了。」江明月道，「我正在找她。」
「找她……」那聲音忽然笑了，「有意思。一個外人，修煉我族功法，吞噬我族血脈，還要找我族後人。你說，我該謝你，還是該防你？」
江明月迎上那道看不見的目光。
「隨您。」他說，「但不管您怎麼想，我都會繼續找。答應過的事，得做到。」
那聲音沉默了。
良久，它說：「你倒是個實在人。」
頓了頓，又道：「我快散了。最後送你兩樣東西，算是答謝你帶我回家。」
話音剛落，江明月只覺眉心一燙。
大量信息湧入腦海——是完整的《古蘭蛇皇經》！從第一層到第九層，每一層的修煉法門、運功路線、心法要訣，甚至還有歷代古蘭族長的修煉心得！
同時湧入的，還有一滴溫熱的液體。
那滴液體順著眉心流下，流進經脈，流進丹田，最後沉入液態真氣深處。它沒有和真氣融合，只是靜靜沉在那裡，像一顆種子。
「始祖真血。」那聲音說，「能不能煉化，能煉化多少，看你自己的本事。煉不了也沒關係，它不會害你，就當你替古月那孩子存的。」
信息湧入結束，那聲音越來越淡。
「最後……」它說，「幫我告訴墨鱗，別等了。好好活著，比什麼都強。」
聲音徹底消失。
骸骨上的光芒也漸漸暗淡，恢復成瑩白色的普通骨骼。
江明月跪坐在祭壇上，渾身大汗淋漓，腦子嗡嗡作響。剛才那短短片刻，湧入的信息量太大，始祖真血入體的衝擊也太強，他現在整個人都是懵的。
但有一件事他清楚——
該走了。
他掙扎著站起，把那具骸骨小心抱起。骸骨很輕，輕得像一捧乾柴，五百年煞氣侵蝕，早就把其中的精華榨乾了。
抱著骸骨，他一步步爬下祭壇。
敖烈還盤繞在那裡，渾濁的眼睛看著他，看著他懷裡的骸骨。
「成了？」它問。
「成了。」江明月點頭。
敖烈沉默片刻，忽然說：「走吧。趁我還能壓住這裡。」
「您呢？」
「我？」敖烈笑了，笑聲沙啞，「我留在這裡五百年，也該走了。」
江明月看著它，看著那些刺入它體內的暗紅絲線，看著它腐爛的身軀和渾濁的眼睛，忽然問：「有沒有什麼辦法，能幫您解脫？」
敖烈盯著他，盯了很久。
「有。」它說，「用你手裡的劍，斬斷我的龍筋。龍筋一斷，龍魂自散。」
江明月握緊劍。
「您確定？」
「五百年了。」敖烈閉上眼睛，「夠了。」
江明月沒有再問。
他走到敖烈面前，舉起「饒命」劍。
劍身那些金色紋路微微發亮，像是在回應什麼。
他找准位置——敖烈頸下三寸，那裡有一塊倒生的鱗片，鱗片下就是龍筋所在。
一劍刺入。
劍鋒穿透鱗片，穿透皮肉，斬斷那根維繫著五百年痛苦、五百年守護、五百年煎熬的龍筋。
敖烈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，然後緩緩軟倒。
渾濁的眼睛裡，那一絲清明越來越亮，越來越亮，最後化作一道柔和的金光，從眼眶中飄出。
金光在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影——中年男子的模樣，頭生龍角，面容和敖燼有七分相似。
他看著江明月，微微一笑。
「替我向敖燼問好。」
說完，金光消散。
江明月站在原地，看著空蕩蕩的地下空間。
那些暗紅色的絲線，隨著敖烈的死亡，全部枯萎、斷裂、化成灰燼。地面的符文也一片片暗淡下去，暗紅的液體停止流動，開始凝固。
整個養煞陣的備用陣，核心被破了。
他抱著骸骨，轉身，一步一步朝通道走去。
身後，空蕩蕩的祭壇上，只剩一灘腐爛的龍軀，和一地碎裂的鱗片。
五百年。
終於結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