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五百年舊事
墨鱗游得不快。
它龐大的身軀在岩洞中蜿蜒前行，每一次鱗片與岩石的摩擦都發出低沉的沙沙聲。江明月跟在它身後三步遠，左眼維持著最低限度的洞察，留意著四周的動靜。
這條通道比之前經過的任何一條都深。
岩壁的顏色從灰白漸變為暗紅，又從暗紅漸變為深紫。空氣越來越潮濕，混雜著越來越濃的腥甜味——不是煞氣的那種腥甜，而是某種更古老、更純粹的血腥氣息。
走了約莫兩炷香，前方豁然開朗。
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地下大殿。
殿頂高約十丈，垂下無數鐘乳石，每一根都粗如磨盤，表面覆蓋著淡青色的苔蘚。地面是整塊平整的岩石，岩石上刻著繁複的圖案——不是陣法符文，而是一幅幅壁畫。
壁畫的內容讓江明月瞳孔微縮。
第一幅：無數條巨蛇盤繞在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上，山峰頂端立著一個模糊的人影，看不清是人是蛇。
第二幅：那些巨蛇與人影展開激戰，天崩地裂，血流成河。
第三幅：巨蛇敗退，山峰崩塌，人影消散，只留下滿地殘骸。
第四幅：殘骸中爬出一條小蛇，小蛇朝東方游去，身後跟著寥寥無幾的倖存者。
「那是萬蛇谷之戰。」墨鱗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，「距今已經三千年了。吾族當年也曾昌盛一時，有化神期老祖坐鎮，金丹、築基無數。那一戰後，老祖隕落，族人十不存一。吾兄長墨淵的先祖，就是那條逃出的小蛇。」
江明月看著壁畫，久久無言。
三千年的榮辱興衰，刻在這冰冷的石壁上，無人知曉。
「萬蛇谷後來如何了？」
「被毀了。」墨鱗繼續向前游，「陰煞宗建宗時，舊址就在萬蛇谷廢墟上。他們掘開吾族先祖的陵寢，挖出遺骨，煉成邪器。吾兄長之所以誓死不退，就是不想讓先祖遺骨再被褻瀆。」
它頓了頓：「但他不知道，在他死後，他的遺骨也落得同樣的下場。」
江明月沉默地跟在它身後。
大殿盡頭，是一面完整的石壁。
石壁上沒有壁畫，只有一個巨大的、深深嵌入岩層的手印。
不，不是手印。
是爪印。
五道深深的溝壑，從石壁頂端一直延伸到地面，每一道都有手臂粗細。爪印周圍的岩石呈現出詭異的琉璃狀——那是被高溫熔化後冷卻形成的。
墨鱗停在爪印前，低下頭。
「這是吾兄長留下的最後痕跡。」它的聲音很輕，輕到幾乎聽不見，「五百年前，他追殺那名重傷的金丹長老至此。那賊子逃進葬龍澗，他追到此處，在澗口被陰煞宗埋伏的三名金丹聯手偷襲。」
「他留下這一爪，是想告訴我們這些追來的族人——別再進去了。」
江明月看著那五道深深的爪痕，想像著五百年前那一戰。
古蘭族長墨淵，燃燒精血，力戰三名金丹，斬殺兩人，重傷一人。在生命的最後時刻，他衝到澗口，留下這道警告，然後被拖入葬龍澗深處。
「後來呢？」
「後來的族人沒有聽他的警告。」墨鱗的聲音低沉，「三百年來，吾前後派了七批族人進去，每一批都是族中最精銳的好手。沒有一個人出來。」
它轉過頭，看著江明月：「第八批，是吾自己。三十年前，吾覺得不能再等，親自進入葬龍澗。」
江明月心頭一震：「你進去了？」
「進去了。」墨鱗點頭，「走了三十里，見到了兄長遺骨所在的祭壇，也見到了那頭守護祭壇的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？」
墨鱗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江明月以為它不會回答時，它才緩緩開口：
「一頭龍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一頭真正的龍。」墨鱗的眼神變得幽深，「雖然只剩殘魂，雖然被煞氣污染，雖然已經神智錯亂——但那確確實實是龍。四爪，獨角，鱗片呈暗金色，體長超過五十丈。」
江明月腦海中閃過一個名字：「敖燼？」
「你認識它？」墨鱗驚訝地看向他。
「它的殘念……曾幫過我。」江明月簡單說了在養煞陣節點遇到敖燼龍魂的事，以及那片逆鱗骨片的來歷。
墨鱗聽完，沉默良久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它緩緩道，「那頭龍也是受害者。它的遺骨被陰煞宗尋到，煉入養煞陣，殘魂被禁錮，日夜受煞氣侵蝕。它能支撐五百年沒有徹底瘋狂，已經是龍族意志強悍了。」
「你見到它時，它什麼狀態？」
「盤繞在祭壇周圍，守護著吾兄長的遺骨。」墨鱗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，「吾當時不明白，它明明是受害者，為何要守護囚禁自己的祭壇。後來想通了——它不是守護祭壇，是守護吾兄長的遺骨。」
它頓了頓：「五百年前，吾兄長追殺那賊子至葬龍澗，遭遇埋伏時，那頭龍出手相助過。雖然沒能改變結局，但吾兄長臨死前，將自己的遺骨託付給它，讓它守護，等吾族後人前來取回。」
江明月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
兩個被囚禁五百年的殘魂，在那種絕境中，選擇了彼此守護。
「你能靠近祭壇嗎？」
「不能。」墨鱗搖頭，「那頭龍雖已神智錯亂，但本能還在。它認出了吾身上的古蘭氣息，沒有攻擊吾。但它也不允許吾靠近祭壇——或許是怕吾也被煞氣污染，或許是怕吾取走遺骨後，它就再也沒有守護的意義了。」
它看向江明月：「但你不同。」
「我？」
「你身上有龍族的逆鱗骨片，有碧海玄蛇鱗片，還有《古蘭蛇皇經》的氣息。」墨鱗道，「那頭龍會認出這些氣息，知道你是受龍族和吾族共同認可的人。它會讓你靠近祭壇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然後，你要做兩件事。」墨鱗的聲音變得鄭重，「第一，用你身上的龍族信物，喚醒那頭龍殘存的理智。它守護了五百年，該解脫了。」
「第二，取回吾兄長的遺骨，用這枚骨片淨化其上殘留的煞氣。」
墨鱗張口，吐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骨片。
骨片呈月牙形，通體瑩白，表面流轉著淡金色的光澤。與江明月懷中的逆鱗骨片不同，這枚骨片上的紋路更加細密，隱隱構成一條盤繞的蛇形。
「這是吾兄長留下的本命骨符。」墨鱗道，「裡面封印著他生前最後一道『淨化術』，專克邪祟煞氣。你只需將它貼近遺骨，術法自會激活。」
江明月接過骨符。
入手溫潤，分量極輕，卻沉甸甸地壓在心上。
「就這些？」他問。
「就這些。」墨鱗點頭，「聽起來很簡單，對吧？」
江明月苦笑。
聽起來簡單，做起來九死一生。
深入葬龍澗三十里，在神智錯亂的龍魂守護下，喚醒它，淨化遺骨，再全身而退。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。
但他沒有退路。
「我需要一些東西。」他說。
「跟吾來。」
---
墨鱗帶他來到大殿一側的耳室。
耳室不大，裡面堆滿了各種東西——兵器、法器、丹藥瓶、玉簡、礦石，層層疊疊堆成一座小山。這些都是三百年來死去的族人留下的遺物，墨鱗一直收著，等人來取。
「隨便挑。」墨鱗說。
江明月沒有客氣。
他走到那堆東西前，左眼開啟，一件件掃視。
最先吸引他注意的是一對短劍。劍身呈墨綠色，劍柄雕成蛇形，蛇口銜著劍身。左眼視野中，這對短劍散發著淡淡的毒屬性靈光——是用劇毒蛇類的毒牙煉製而成，專破肉身防禦。
「這是『碧牙雙劍』。」墨鱗道，「三百年前族中一位擅長刺殺的好手所用，劍上淬有七種混合蛇毒，金丹以下沾之即死。你若用劍，可以取走。」
江明月搖頭。
他有「饒命」劍了。這對短劍雖好，但不適合他。
繼續看。
一件軟甲，用蛇蛻煉製，輕如無物，防禦力不俗。一件護腕，能儲存三道「蛇影步」瞬移術法。一葫蘆丹藥，是古蘭一族秘制的「化龍丹」，能在短時間內激發血脈潛力，但副作用極大。
江明月挑了幾樣：
一枚能隱匿氣息的玉佩，戴上後築基修士也難察覺。
一瓶療傷用的「蛇血膏」，外敷內服皆可，止血生肌效果極佳。
三張封印了「蛇影步」的符籙，危急時刻能瞬間挪移十丈。
還有一塊巴掌大的鱗片，據墨鱗說是某位族人蛻下的「本命鱗」，佩戴在身上能抵禦一次致命攻擊。
最後，他的目光落在一卷獸皮上。
獸皮很舊，邊緣磨損嚴重，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。他用左眼掃過，瞳孔微縮。
「《古蘭蛇皇經》第四層到第六層的修煉法門？」
墨鱗沉默片刻，緩緩道：「那是吾兄長親筆所書的完整功法前三層之後的內容。你若能活著回來，吾會親手將它交給你。」
江明月收起挑選的東西，沒有多問。
他知道墨鱗的意思——活著回來，才有資格拿。
---
回到石室時，眾人已經收拾妥當。
歐陽天的斷臂處換了新藥，氣色比昨天好了不少。左鳴靠在牆邊，重刀橫放膝前，正在用磨刀石仔細打磨卷刃的刀口。陸晨和林晚在整理剩下的丹藥和符籙，孫茹和錢多坐在池邊低聲交談。
見江明月回來，所有人都抬起頭。
「談好了？」左鳴問。
江明月點頭：「明天一早，我進葬龍澗。」
石室中安靜了幾息。
孫茹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布袋，塞進他手裡：「裡面有三粒『護心丹』，是我從宗門帶出來的。煞氣侵蝕時服一粒，能保心脈半個時辰。」
江明月接過，想說謝謝，被她擺手打斷。
「別謝。」孫茹看著他，「活著回來，我請你喝酒。」
陸晨走過來，遞給他一枚玉簡：「這是我修煉的『寒冰劍氣』入門篇。雖然你現在來不及練，但裡面有我對冰系靈力的一些心得，或許能用上。」
林晚沒說話，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小塊青色的礦石，塞給他：「玄冰鐵，磨成粉敷在傷口上能止痛。我娘教我的土法子，比丹藥管用。」
錢多撓撓頭，從破舊的陣盤上摳下一枚晶石：「這是『定位石』，你帶著。如果……如果能活著出來，用靈力激活它，我能感應到你的位置，帶人去找你。」
江明月看著手裡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，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
這些人和他認識不過幾天，有的甚至話都沒說過幾句。但在這種生死關頭，他們把自己保命的東西都掏了出來。
「謝謝。」他輕聲道，聲音有些啞。
左鳴最後走過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力道很重，拍得他肩膀發麻。
「老子不會說什麼漂亮話。」左鳴粗聲道，「就一句——別死。」
江明月迎上他的目光，點頭。
「儘量。」
---
第二日寅時，天還沒亮。
江明月獨自站在葬龍澗入口。
說是入口，其實只是一道狹窄的岩縫，斜斜切入山體，深不見底。岩縫兩側的岩石呈詭異的暗金色，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，裂縫中滲出淡淡的霧氣——不是煞氣，而是某種更古老、更純粹的氣息。
龍息。
墨鱗站在他身後三丈外，龐大的身軀盤成一座小山。
「進去後一直往深處走。」它最後叮囑道，「遇到岔路選最寬的那條，遇到危險往龍氣濃的地方逃。那頭龍雖然神智錯亂，但本能還在——龍氣濃的地方，它不會主動攻擊。」
江明月點頭，握緊「饒命」劍。
「還有。」墨鱗頓了頓，「吾兄長……他生性孤傲，從不求人。但這一次，吾替他求你了——帶他回家。」
江明月回頭，看向這條活了五百年的老蛇。
月光從岩縫上方漏下來，照在它身上。那些墨綠色的鱗片泛著幽光，額頭的獨角微微顫動。那雙近乎人類的眼睛裡，有期待，有恐懼，有五百年的等待即將揭曉的複雜情緒。
「我會的。」
江明月說完，轉身，踏進岩縫。
身後傳來墨鱗低沉的聲音：「保重。」
他沒有回頭。
岩縫很窄，只能側身通過。走了約莫百丈，前方逐漸開闊，出現一條傾斜向下的通道。通道兩側的岩壁上，開始出現淡淡的金色紋路——那是龍氣滲透岩石留下的痕跡。
江明月左眼全力開啟。
深藍視野穿透黑暗，看清前方百丈內的每一處細節。
沒有煞氣。沒有蠕蟲。沒有妖獸。
只有那條蜿蜒向下的通道，和越來越濃的龍氣。
他繼續走。
一個時辰。
兩個時辰。
通道仿佛沒有盡頭，一直在向下，向下，向下。周圍的溫度越來越高，空氣越來越潮濕，龍氣的濃度也越來越驚人。到後來，每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那股威壓滲入肺里，沉甸甸地壓在心頭。
江明月停下腳步，取出逆鱗骨片握在掌心。
骨片傳來溫潤的力量，抵消了部分龍威壓迫。他深吸一口氣，繼續前進。
又走了半個時辰，前方終於出現亮光。
不是日光，也不是火光，而是一種淡金色的、柔和的光芒，從通道盡頭透出。
江明月握緊劍，放緩腳步，悄無聲息地靠近。
通道盡頭，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。
大到難以形容。
洞頂高不見頂，只能隱約看見無數垂下的鐘乳石，每一根都粗如殿柱，表面流轉著淡金色的光澤。地面是一整塊平坦的岩石，岩石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，符文間流淌著暗紅色的液體——不是血，是液化的煞氣。
而在空間正中央，矗立著一座祭壇。
祭壇呈四方形，用暗金色的巨石壘成，每一塊石頭上都刻滿龍族符文。祭壇頂端，靜靜躺著一具完整的骸骨。
不是人類的骸骨，也不是蛇類的骸骨，而是兩者的融合——上半身是人形，下半身是蛇尾，骨骼呈詭異的暗金色，表面布滿裂痕。
古蘭族長，墨淵。
而在祭壇周圍，盤繞著一條龍。
暗金色的鱗片，四爪，獨角，體長超過五十丈。它閉著眼，龐大的身軀將祭壇圍在中央，頭顱低垂，幾乎觸到地面。每一次呼吸，鱗片間就會滲出淡金色的霧氣，那是龍威外泄的跡象。
但它身上也纏繞著無數暗紅色的絲線。
那些絲線從地面的符文中延伸出來，深深刺入它的鱗片縫隙，鑽進血肉，纏繞骨骼。絲線每搏動一次，就有暗紅色的煞氣注入它體內，而它就會發出極其輕微的顫抖。
五百年的折磨。
五百年的守護。
江明月站在通道口，看著這一幕，久久無言。
然後，那頭龍睜開了眼睛。
暗金色的豎瞳，比車輪還大，虹膜處流轉著痛苦和瘋狂。它盯著通道口的江明月，發出一聲低沉的、充滿警告意味的嘶吼。
整個地下空間都在震顫。
祭壇上的骸骨，微微晃動。
五百年的等待，終於等來了第一個人。
它龐大的身軀在岩洞中蜿蜒前行，每一次鱗片與岩石的摩擦都發出低沉的沙沙聲。江明月跟在它身後三步遠，左眼維持著最低限度的洞察，留意著四周的動靜。
這條通道比之前經過的任何一條都深。
岩壁的顏色從灰白漸變為暗紅，又從暗紅漸變為深紫。空氣越來越潮濕，混雜著越來越濃的腥甜味——不是煞氣的那種腥甜，而是某種更古老、更純粹的血腥氣息。
走了約莫兩炷香，前方豁然開朗。
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地下大殿。
殿頂高約十丈，垂下無數鐘乳石，每一根都粗如磨盤，表面覆蓋著淡青色的苔蘚。地面是整塊平整的岩石，岩石上刻著繁複的圖案——不是陣法符文，而是一幅幅壁畫。
壁畫的內容讓江明月瞳孔微縮。
第一幅：無數條巨蛇盤繞在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上，山峰頂端立著一個模糊的人影，看不清是人是蛇。
第二幅：那些巨蛇與人影展開激戰，天崩地裂，血流成河。
第三幅：巨蛇敗退，山峰崩塌，人影消散，只留下滿地殘骸。
第四幅：殘骸中爬出一條小蛇，小蛇朝東方游去，身後跟著寥寥無幾的倖存者。
「那是萬蛇谷之戰。」墨鱗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，「距今已經三千年了。吾族當年也曾昌盛一時，有化神期老祖坐鎮，金丹、築基無數。那一戰後，老祖隕落，族人十不存一。吾兄長墨淵的先祖，就是那條逃出的小蛇。」
江明月看著壁畫，久久無言。
三千年的榮辱興衰，刻在這冰冷的石壁上，無人知曉。
「萬蛇谷後來如何了？」
「被毀了。」墨鱗繼續向前游，「陰煞宗建宗時，舊址就在萬蛇谷廢墟上。他們掘開吾族先祖的陵寢，挖出遺骨，煉成邪器。吾兄長之所以誓死不退，就是不想讓先祖遺骨再被褻瀆。」
它頓了頓：「但他不知道，在他死後，他的遺骨也落得同樣的下場。」
江明月沉默地跟在它身後。
大殿盡頭，是一面完整的石壁。
石壁上沒有壁畫，只有一個巨大的、深深嵌入岩層的手印。
不，不是手印。
是爪印。
五道深深的溝壑，從石壁頂端一直延伸到地面，每一道都有手臂粗細。爪印周圍的岩石呈現出詭異的琉璃狀——那是被高溫熔化後冷卻形成的。
墨鱗停在爪印前，低下頭。
「這是吾兄長留下的最後痕跡。」它的聲音很輕，輕到幾乎聽不見，「五百年前，他追殺那名重傷的金丹長老至此。那賊子逃進葬龍澗，他追到此處，在澗口被陰煞宗埋伏的三名金丹聯手偷襲。」
「他留下這一爪，是想告訴我們這些追來的族人——別再進去了。」
江明月看著那五道深深的爪痕，想像著五百年前那一戰。
古蘭族長墨淵，燃燒精血，力戰三名金丹，斬殺兩人，重傷一人。在生命的最後時刻，他衝到澗口，留下這道警告，然後被拖入葬龍澗深處。
「後來呢？」
「後來的族人沒有聽他的警告。」墨鱗的聲音低沉，「三百年來，吾前後派了七批族人進去，每一批都是族中最精銳的好手。沒有一個人出來。」
它轉過頭，看著江明月：「第八批，是吾自己。三十年前，吾覺得不能再等，親自進入葬龍澗。」
江明月心頭一震：「你進去了？」
「進去了。」墨鱗點頭，「走了三十里，見到了兄長遺骨所在的祭壇，也見到了那頭守護祭壇的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？」
墨鱗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江明月以為它不會回答時，它才緩緩開口：
「一頭龍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一頭真正的龍。」墨鱗的眼神變得幽深，「雖然只剩殘魂，雖然被煞氣污染，雖然已經神智錯亂——但那確確實實是龍。四爪，獨角，鱗片呈暗金色，體長超過五十丈。」
江明月腦海中閃過一個名字：「敖燼？」
「你認識它？」墨鱗驚訝地看向他。
「它的殘念……曾幫過我。」江明月簡單說了在養煞陣節點遇到敖燼龍魂的事，以及那片逆鱗骨片的來歷。
墨鱗聽完，沉默良久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它緩緩道，「那頭龍也是受害者。它的遺骨被陰煞宗尋到，煉入養煞陣，殘魂被禁錮，日夜受煞氣侵蝕。它能支撐五百年沒有徹底瘋狂，已經是龍族意志強悍了。」
「你見到它時，它什麼狀態？」
「盤繞在祭壇周圍，守護著吾兄長的遺骨。」墨鱗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，「吾當時不明白，它明明是受害者，為何要守護囚禁自己的祭壇。後來想通了——它不是守護祭壇，是守護吾兄長的遺骨。」
它頓了頓：「五百年前，吾兄長追殺那賊子至葬龍澗，遭遇埋伏時，那頭龍出手相助過。雖然沒能改變結局，但吾兄長臨死前，將自己的遺骨託付給它，讓它守護，等吾族後人前來取回。」
江明月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
兩個被囚禁五百年的殘魂，在那種絕境中，選擇了彼此守護。
「你能靠近祭壇嗎？」
「不能。」墨鱗搖頭，「那頭龍雖已神智錯亂，但本能還在。它認出了吾身上的古蘭氣息，沒有攻擊吾。但它也不允許吾靠近祭壇——或許是怕吾也被煞氣污染，或許是怕吾取走遺骨後，它就再也沒有守護的意義了。」
它看向江明月：「但你不同。」
「我？」
「你身上有龍族的逆鱗骨片，有碧海玄蛇鱗片，還有《古蘭蛇皇經》的氣息。」墨鱗道，「那頭龍會認出這些氣息，知道你是受龍族和吾族共同認可的人。它會讓你靠近祭壇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然後，你要做兩件事。」墨鱗的聲音變得鄭重，「第一，用你身上的龍族信物，喚醒那頭龍殘存的理智。它守護了五百年，該解脫了。」
「第二，取回吾兄長的遺骨，用這枚骨片淨化其上殘留的煞氣。」
墨鱗張口，吐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骨片。
骨片呈月牙形，通體瑩白，表面流轉著淡金色的光澤。與江明月懷中的逆鱗骨片不同，這枚骨片上的紋路更加細密，隱隱構成一條盤繞的蛇形。
「這是吾兄長留下的本命骨符。」墨鱗道，「裡面封印著他生前最後一道『淨化術』，專克邪祟煞氣。你只需將它貼近遺骨，術法自會激活。」
江明月接過骨符。
入手溫潤，分量極輕，卻沉甸甸地壓在心上。
「就這些？」他問。
「就這些。」墨鱗點頭，「聽起來很簡單，對吧？」
江明月苦笑。
聽起來簡單，做起來九死一生。
深入葬龍澗三十里，在神智錯亂的龍魂守護下，喚醒它，淨化遺骨，再全身而退。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。
但他沒有退路。
「我需要一些東西。」他說。
「跟吾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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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鱗帶他來到大殿一側的耳室。
耳室不大，裡面堆滿了各種東西——兵器、法器、丹藥瓶、玉簡、礦石，層層疊疊堆成一座小山。這些都是三百年來死去的族人留下的遺物，墨鱗一直收著，等人來取。
「隨便挑。」墨鱗說。
江明月沒有客氣。
他走到那堆東西前，左眼開啟，一件件掃視。
最先吸引他注意的是一對短劍。劍身呈墨綠色，劍柄雕成蛇形，蛇口銜著劍身。左眼視野中，這對短劍散發著淡淡的毒屬性靈光——是用劇毒蛇類的毒牙煉製而成，專破肉身防禦。
「這是『碧牙雙劍』。」墨鱗道，「三百年前族中一位擅長刺殺的好手所用，劍上淬有七種混合蛇毒，金丹以下沾之即死。你若用劍，可以取走。」
江明月搖頭。
他有「饒命」劍了。這對短劍雖好，但不適合他。
繼續看。
一件軟甲，用蛇蛻煉製，輕如無物，防禦力不俗。一件護腕，能儲存三道「蛇影步」瞬移術法。一葫蘆丹藥，是古蘭一族秘制的「化龍丹」，能在短時間內激發血脈潛力，但副作用極大。
江明月挑了幾樣：
一枚能隱匿氣息的玉佩，戴上後築基修士也難察覺。
一瓶療傷用的「蛇血膏」，外敷內服皆可，止血生肌效果極佳。
三張封印了「蛇影步」的符籙，危急時刻能瞬間挪移十丈。
還有一塊巴掌大的鱗片，據墨鱗說是某位族人蛻下的「本命鱗」，佩戴在身上能抵禦一次致命攻擊。
最後，他的目光落在一卷獸皮上。
獸皮很舊，邊緣磨損嚴重，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。他用左眼掃過，瞳孔微縮。
「《古蘭蛇皇經》第四層到第六層的修煉法門？」
墨鱗沉默片刻，緩緩道：「那是吾兄長親筆所書的完整功法前三層之後的內容。你若能活著回來，吾會親手將它交給你。」
江明月收起挑選的東西，沒有多問。
他知道墨鱗的意思——活著回來，才有資格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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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石室時，眾人已經收拾妥當。
歐陽天的斷臂處換了新藥，氣色比昨天好了不少。左鳴靠在牆邊，重刀橫放膝前，正在用磨刀石仔細打磨卷刃的刀口。陸晨和林晚在整理剩下的丹藥和符籙，孫茹和錢多坐在池邊低聲交談。
見江明月回來，所有人都抬起頭。
「談好了？」左鳴問。
江明月點頭：「明天一早，我進葬龍澗。」
石室中安靜了幾息。
孫茹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布袋，塞進他手裡：「裡面有三粒『護心丹』，是我從宗門帶出來的。煞氣侵蝕時服一粒，能保心脈半個時辰。」
江明月接過，想說謝謝，被她擺手打斷。
「別謝。」孫茹看著他，「活著回來，我請你喝酒。」
陸晨走過來，遞給他一枚玉簡：「這是我修煉的『寒冰劍氣』入門篇。雖然你現在來不及練，但裡面有我對冰系靈力的一些心得，或許能用上。」
林晚沒說話，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小塊青色的礦石，塞給他：「玄冰鐵，磨成粉敷在傷口上能止痛。我娘教我的土法子，比丹藥管用。」
錢多撓撓頭，從破舊的陣盤上摳下一枚晶石：「這是『定位石』，你帶著。如果……如果能活著出來，用靈力激活它，我能感應到你的位置，帶人去找你。」
江明月看著手裡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，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
這些人和他認識不過幾天，有的甚至話都沒說過幾句。但在這種生死關頭，他們把自己保命的東西都掏了出來。
「謝謝。」他輕聲道，聲音有些啞。
左鳴最後走過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力道很重，拍得他肩膀發麻。
「老子不會說什麼漂亮話。」左鳴粗聲道，「就一句——別死。」
江明月迎上他的目光，點頭。
「儘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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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寅時，天還沒亮。
江明月獨自站在葬龍澗入口。
說是入口，其實只是一道狹窄的岩縫，斜斜切入山體，深不見底。岩縫兩側的岩石呈詭異的暗金色，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，裂縫中滲出淡淡的霧氣——不是煞氣，而是某種更古老、更純粹的氣息。
龍息。
墨鱗站在他身後三丈外，龐大的身軀盤成一座小山。
「進去後一直往深處走。」它最後叮囑道，「遇到岔路選最寬的那條，遇到危險往龍氣濃的地方逃。那頭龍雖然神智錯亂，但本能還在——龍氣濃的地方，它不會主動攻擊。」
江明月點頭，握緊「饒命」劍。
「還有。」墨鱗頓了頓，「吾兄長……他生性孤傲，從不求人。但這一次，吾替他求你了——帶他回家。」
江明月回頭，看向這條活了五百年的老蛇。
月光從岩縫上方漏下來，照在它身上。那些墨綠色的鱗片泛著幽光，額頭的獨角微微顫動。那雙近乎人類的眼睛裡，有期待，有恐懼，有五百年的等待即將揭曉的複雜情緒。
「我會的。」
江明月說完，轉身，踏進岩縫。
身後傳來墨鱗低沉的聲音：「保重。」
他沒有回頭。
岩縫很窄，只能側身通過。走了約莫百丈，前方逐漸開闊，出現一條傾斜向下的通道。通道兩側的岩壁上，開始出現淡淡的金色紋路——那是龍氣滲透岩石留下的痕跡。
江明月左眼全力開啟。
深藍視野穿透黑暗，看清前方百丈內的每一處細節。
沒有煞氣。沒有蠕蟲。沒有妖獸。
只有那條蜿蜒向下的通道，和越來越濃的龍氣。
他繼續走。
一個時辰。
兩個時辰。
通道仿佛沒有盡頭，一直在向下，向下，向下。周圍的溫度越來越高，空氣越來越潮濕，龍氣的濃度也越來越驚人。到後來，每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那股威壓滲入肺里，沉甸甸地壓在心頭。
江明月停下腳步，取出逆鱗骨片握在掌心。
骨片傳來溫潤的力量，抵消了部分龍威壓迫。他深吸一口氣，繼續前進。
又走了半個時辰，前方終於出現亮光。
不是日光，也不是火光，而是一種淡金色的、柔和的光芒，從通道盡頭透出。
江明月握緊劍，放緩腳步，悄無聲息地靠近。
通道盡頭，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。
大到難以形容。
洞頂高不見頂，只能隱約看見無數垂下的鐘乳石，每一根都粗如殿柱，表面流轉著淡金色的光澤。地面是一整塊平坦的岩石，岩石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，符文間流淌著暗紅色的液體——不是血，是液化的煞氣。
而在空間正中央，矗立著一座祭壇。
祭壇呈四方形，用暗金色的巨石壘成，每一塊石頭上都刻滿龍族符文。祭壇頂端，靜靜躺著一具完整的骸骨。
不是人類的骸骨，也不是蛇類的骸骨，而是兩者的融合——上半身是人形，下半身是蛇尾，骨骼呈詭異的暗金色，表面布滿裂痕。
古蘭族長，墨淵。
而在祭壇周圍，盤繞著一條龍。
暗金色的鱗片，四爪，獨角，體長超過五十丈。它閉著眼，龐大的身軀將祭壇圍在中央，頭顱低垂，幾乎觸到地面。每一次呼吸，鱗片間就會滲出淡金色的霧氣，那是龍威外泄的跡象。
但它身上也纏繞著無數暗紅色的絲線。
那些絲線從地面的符文中延伸出來，深深刺入它的鱗片縫隙，鑽進血肉，纏繞骨骼。絲線每搏動一次，就有暗紅色的煞氣注入它體內，而它就會發出極其輕微的顫抖。
五百年的折磨。
五百年的守護。
江明月站在通道口，看著這一幕，久久無言。
然後，那頭龍睜開了眼睛。
暗金色的豎瞳，比車輪還大，虹膜處流轉著痛苦和瘋狂。它盯著通道口的江明月，發出一聲低沉的、充滿警告意味的嘶吼。
整個地下空間都在震顫。
祭壇上的骸骨，微微晃動。
五百年的等待，終於等來了第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