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抉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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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靈泉池水漸漸恢復平靜時,江明月已經在乾草堆上坐了半個時辰。

  逆鱗骨片被他握在掌心,那股溫潤的力量持續不斷地滲入體內,緩慢修復著那些細小的經脈損傷。左肋的傷口已經結痂,新肉生長的麻癢感時有時無,比他預想的恢復速度快了不止一倍。

  但他心裡清楚,這不僅僅是骨片的功勞。

  靈泉、丹藥、骨片,再加上《五禽戲真解》的調和,四者疊加才有這種效果。換作尋常開元境修士,這種傷勢至少得躺七八天。

  他抬頭看向池中。

  歐陽天靠在最深處,斷臂處裹著孫茹撕下的乾淨布條,布條上滲出淡淡的血水,但已經止住了。他閉著眼,臉色依舊白得嚇人,但呼吸平穩了許多——靈泉對築基修士的效果不如開元境明顯,但聊勝於無。

  左鳴躺在池邊淺水區,呼嚕打得震天響。這漢子今晚拼得太狠,重刀都砍卷了刃,渾身上下十幾道傷口,全是硬扛出來的。陸晨和林晚靠在一起,兩人都睡著了,年輕的臉龐在靈泉霧氣中顯得格外疲憊。

  錢多蜷縮在角落裡,左手用樹皮簡單固定著,睡得極不安穩,時不時抽搐一下,嘴裡含糊地說著夢話。

  孫茹沒睡。她坐在池邊,抱著雙膝,望著石室外的黑暗發呆。

  江明月走過去,在她旁邊坐下。

  「睡不著?」

  孫茹搖搖頭,又點點頭,最後苦笑一下:「閉上眼就是那些弟子的臉。被煞核侵蝕的那些……還有死在路上的。」

  江明月沉默。

  他想起那些最後關頭眼神恢復清明的弟子。絲線斷裂的瞬間,他們從煞核的禁錮中短暫掙脫,用那僅剩的一絲清明看著他,眼神里有感激,也有……解脫。

  那些人,早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。

  與其被徹底吞噬、神魂俱滅,不如死在刀下,至少還能保留最後一點人的尊嚴。

  「你救了他們。」孫茹輕聲說,「雖然沒能救活,但至少讓他們……死得像個人。」

  江明月沒有說話。

  遠處,葬龍澗的方向又傳來一聲悶響。

  咚咚。

  這次比之前更清晰,像是心跳,又像是某種敲擊聲。

  孫茹打了個寒噤:「那是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江明月望著黑暗,「但很快就會知道了。」

  如果他選擇接下墨鱗的任務,三天後就要親自進入那片死地。

  如果他選擇拒絕……

  他搖搖頭,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。

  ---

  第二日清晨,石室外的岩洞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。

  眾人瞬間驚醒,下意識抓起身邊的兵器。

  但來的不是敵人。

  是蛇。

  數百條大大小小的蛇,正沿著岩壁、地面、洞頂緩緩游來。它們口中銜著各種東西——有的銜著形狀奇特的野果,有的銜著肥碩的鼠類,還有的銜著一些散發著淡淡靈光的礦石。

  蛇群游到石室入口處,將口中的東西輕輕放在地上,然後緩緩退去。

  片刻間,石室門口堆起了一座小山。

  野果、鼠肉、礦石、甚至還有幾株帶著泥土的草藥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錢多張大嘴。

  「食物和療傷的東西。」歐陽天不知何時已經醒來,撐著石壁站起,走到那堆東西前蹲下查看。他拈起一株草藥,湊到鼻端聞了聞,「血參、地龍草、紫芝……都是對療傷有好處的藥材。這些蛇……有靈智?」

  「不是蛇有靈智。」江明月也走過來,「是墨鱗讓它們送的。」

  墨鱗。

  那條四階巔峰的碧鱗角蟒。

  眾人沉默。

  這份「禮物」意味著什麼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——它在示好,或者說,在催促。

  三日期限,已經過去一天。

  江明月撿起一顆野果,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果肉酸甜,帶著淡淡的靈氣,入口即化。是蛇類喜歡的食物,對人來說也不錯。

  「先吃東西,處理傷口。」他說,「不管三天後怎麼決定,現在得活著。」


  眾人默默分食。

  蛇群送來的食物足夠他們吃三天,那些藥材也被孫茹仔細分類,熬成湯藥分給傷員。靈泉的滋養加上藥材輔助,眾人的傷勢恢復速度比預想的快。

  午後,歐陽天把江明月叫到石室一角。

  斷臂真傳靠坐在岩壁上,臉色依然蒼白,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。他看著江明月,開門見山:

  「你在猶豫。」

  江明月沒有否認。

  「我想聽聽你的看法。」他說。

  歐陽天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:「五百年前,陰煞宗肆虐東洲,屠戮無數。當時最強的三大宗門聯手圍剿,苦戰三年,才將陰煞宗主力殲滅。玄陰子被當場斬殺,肉身焚毀,殘魂封印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:「所有人都以為,這件事到此為止了。」

  「但玄陰子的殘魂沒有被徹底消滅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歐陽天點頭,「五十年前,黑風谷開始出現異常。宗門這才意識到,當年剿滅的只是陰煞宗的明面勢力,真正的核心——養煞陣、血魂花、還有玄陰子的復活計劃,早已在暗中布置完成。」

  他看著江明月: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」

  「玄陰子下了一盤五百年的棋。」

  「沒錯。」歐陽天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,「五百年,足夠滄海變桑田,足夠凡人繁衍數十代,也足夠讓當初的勝利者放鬆警惕。而他,一直在等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:「墨鱗所說的古蘭族長遺骨,如果真在葬龍澗,那玄陰子的布局就比我們想像的更深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古蘭一族,五百年前是被陰煞宗滅族的。」歐陽天道,「當時古蘭族長獨戰三位金丹長老,斬殺兩人,重傷一人,自己也被邪術污染,遺骨墜落葬龍澗。這聽起來是一場慘烈的抵抗,但如果——」

  他看著江明月的眼睛:「如果這一切本就是玄陰子計劃的一部分呢?」

  江明月心頭劇震。

  「你是說……」

  「古蘭族長太強了。」歐陽天緩緩道,「四階巔峰的古蘭蛇皇,距離化蛟只差半步。那樣的存在,如果全力突圍,未必不能逃生。但他選擇了死戰——就像是在用自己的死亡,為後人鋪路。」

  「鋪什麼路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歐陽天搖頭,「但有一點可以肯定:玄陰子選擇在葬龍澗布置備用陣,絕不是偶然。那顆龍鱗心臟,那截古蘭遺骨,還有地脈的異常……葬龍澗深處,藏著比血魂花更重要的東西。」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:「所以,如果你問我該不該去——」

  江明月等著他的下文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歐陽天苦笑,「去,九死一生。不去,等玄陰子復活,所有人都得死。這不是選擇,是賭命。」

  江明月沉默。

  是啊,賭命。

  從踏入修仙界那天起,他就在賭。賭自己能活下去,賭能找到丫丫和古月他們,賭能變強到不再被人踩在腳下。

  現在,不過是一場更大的賭局。

  ---

  第三日傍晚,墨鱗來了。

  龐大的身軀從黑暗中緩緩游出,那股屬於四階巔峰妖獸的壓迫感再次籠罩整個石室。但這一次,它收斂了許多,更多的是一種……審視。

  「三日之期已到。」它低下頭,那雙近乎人類的眼睛盯著江明月,「你的答覆?」

  眾人屏住呼吸。

  江明月站起身,迎上它的目光。

  「我想知道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古蘭族長的遺骨,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?」江明月問,「或者說,對古蘭一族來說意味著什麼?」

  墨鱗沉默。

  良久,它緩緩開口:「族長名為『墨淵』,是吾的親兄長。」

  石室中一片死寂。

  「五百年前,陰煞宗大舉進攻古蘭一族聚居的『萬蛇谷』。吾奉命率三百族人突圍,保留血脈火種。墨淵獨自斷後,以燃燒精血為代價,斬殺兩名金丹,重傷一名,自己也力竭被擒。」

  它的聲音變得低沉,帶著壓抑的顫抖:「陰煞宗的賊子沒有殺他。他們將他的遺骨煉入養煞陣,用他的血脈反哺煞氣,讓他死後五百年,依然不得安息。」


  江明月握緊拳頭。

  「吾在此守護五百年,不是為了等一個虛無縹緲的有緣人。」墨鱗看著他,「吾是在等一個能讓吾兄長解脫的人。」

  它低下頭,額頭幾乎觸到地面:

  「小友,吾求你。」

  一條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四階巔峰妖獸,向一個開元六層的人族少年低頭。

  這份重量,壓得整個石室的人都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江明月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久到墨鱗眼中的光芒開始暗淡,以為他要拒絕。

  「我可以去。」江明月忽然開口。

  墨鱗猛地抬頭。

  「但我有條件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第一,我需要知道葬龍澗的詳細情況。當年三位金丹長老進去後發生了什麼,這些年你的族人進去後遭遇了什麼,養煞陣備用陣的布置,龍鱗心臟的來歷——所有你知道的,都要告訴我。」

  墨鱗點頭:「可。」

  「第二,我需要一些保命的東西。你活了五百年,總該有些存貨。」

  墨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,但還是點頭:「吾收藏的靈藥、法器,你儘管取用。」

  「第三。」江明月頓了頓,看向身後的眾人,「他們必須安全離開黑風谷。如果我死在葬龍澗,你要保證把他們送到宗門勢力範圍。」

  「江明月!」左鳴騰地站起,「你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左師兄。」江明月打斷他,「你們跟著去,幫不上忙。四階巔峰妖獸的戰場,築基修士進去也是送死。與其白白折損人手,不如保存實力,把這裡的情報帶回宗門。」

  左鳴還想說什麼,被歐陽天抬手制止。

  「他說的對。」斷臂真傳緩緩道,「我們現在的狀態,進葬龍澗就是累贅。與其拖累他,不如做好我們該做的事。」

  他看著江明月:「但你小子給我記住——活著回來。不然老子欠你的這條命,沒處還。」

  江明月咧嘴一笑:「儘量。」

  墨鱗直起身,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:「你的三個條件,吾都答應。」

  它轉身,朝黑暗中游去:「跟吾來。葬龍澗的秘密,吾會全部告訴你。」

  江明月握緊「饒命」劍,跟在它身後。

  身後,眾人默默注視著那道逐漸被黑暗吞沒的背影。

  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因為他們都知道,這一去,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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