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萬蛇之主
蛇群靜止時的那種壓迫感，比它們瘋狂攻擊時更讓人窒息。
無數雙豎瞳在黑暗中閃爍，如同漫天繁星墜落地面，密密麻麻鋪陳開。蛇信吞吐的嘶嘶聲匯聚成一片持續的低頻嗡鳴，震得人頭皮發麻。空氣中瀰漫開濃烈的腥膻味，混雜著蛇類特有的冰冷氣息，幾乎凝成實質。
江明月握劍的手微微發顫。
不是因為恐懼——恐懼早已被接連不斷的生死搏殺磨成了本能的一部分。真正讓他難以自控的，是左眼深處那股近乎瘋狂的渴望。
噬蛇靈瞳在咆哮。
它「聞」到了這些蛇類體內的氣血，那些精純的、蘊含各種特性的本源力量，正如同盛宴般擺在眼前。吞噬的欲望如同無數隻螞蟻在血管里爬，在骨頭縫裡鑽，逼得他幾乎要鬆開理智的韁繩。
但他死死壓住了。
因為那不是盛宴。
那是陷阱。
蛇群分開的通道盡頭，那個巨大的黑影已經游到近前。
是一條蟒。
一條大到難以想像的蟒。
它的軀幹粗得需要三人合抱，鱗片呈深沉的墨綠色，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，邊緣泛著暗金色的光澤——那是活得足夠久、修為足夠高的蛇類才會形成的「歲月紋」。頭顱如同一塊巨大的岩石，扁平而厚重，額頭正中生著一根向後彎曲的暗金色獨角，獨角表面有細密的螺紋。
最駭人的是它的眼睛。
不是普通蛇類的豎瞳，而是近乎人類的瞳孔——深褐色，虹膜處流轉著淡淡的金色光暈。那雙眼睛掃過眾人時，沒有任何野獸的兇殘或獵食者的饑渴，只有一種……審視。
它在打量他們。
像在看一群闖入領地的螻蟻，是碾死還是放逐，全憑一時興致。
「碧鱗角蟒……」歐陽天虛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帶著難以掩飾的驚駭，「四階巔峰……只差半步化蛟。」
四階巔峰。
相當於金丹後期修士。
在場的所有人加起來，都不夠它一口吞的。
蛇群徹底安靜下來。
那些窸窸窣窣的爬行聲、嘶嘶的信子聲、鱗片摩擦的沙沙聲，全部消失。整個岩洞陷入死一般的沉寂，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和心臟狂跳的砰砰聲。
碧鱗角蟒緩緩低下頭顱。
那顆巨大的頭顱垂到江明月面前，距離他不足三尺。腥熱的鼻息噴在臉上，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和某種類似麝香的古怪氣味。那雙近乎人類的眼睛盯著他，一眨不眨。
江明月沒有後退。
不是不想，是不能。他的身體像是被蛇群的氣勢鎖死了，每一寸肌肉都在本能的恐懼中僵硬。但他強迫自己抬起頭，迎上那雙眼睛的注視。
因為左眼深處那股瘋狂的渴望，在這條碧鱗角蟒面前，忽然冷靜下來了。
不是消失，而是從狂躁變成了……臣服？
不，不是臣服。
是敬畏。
噬蛇靈瞳，面對這條已經逼近化蛟境界的蛇中王者，本能地收斂了吞噬的欲望，轉為一種複雜的、混合著畏懼和渴望的情緒。
畏懼它的強大。
渴望它的力量。
碧鱗角蟒盯著他看了足足十息。
然後，它開口了。
不是用蛇類的嘶鳴，也不是用妖獸的神魂傳音，而是真正的人類語言——雖然沙啞低沉，帶著某種古怪的摩擦音，但確確實實是人話：
「你身上……有吾族氣息。」
江明月瞳孔驟縮。
四階妖獸能開靈智，能口吐人言，他聽說過。但當一條可以一口吞掉自己的巨蟒用人類的語言和自己說話時，那種衝擊還是讓他腦子空白了一瞬。
「多……多種蛇類的氣息。」碧鱗角蟒繼續說道，它的眼睛微微眯起，像是在辨認什麼，「鐵線蛇、鬼影游、石眠蛇……還有碧海玄蛇？不對，碧海玄蛇的氣息很淡，是鱗片殘留的……還有……」
它忽然頓住。
那雙眼睛驟然睜大，虹膜處金色的光芒劇烈閃爍。
「古蘭？」
這兩個字從它口中吐出時，整個岩洞的蛇群同時騷動起來！無數條蛇昂起頭顱，發出低沉的嘶鳴，仿佛聽到了什麼讓它們本能敬畏的詞彙。
江明月心臟幾乎跳出嗓子眼。
古蘭。
古蘭遺蹟，古蘭一族，古月的同族——《古蘭蛇皇經》的源頭！
「你從何處得到古蘭傳承？」碧鱗角蟒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，那股慵懶的審視消失不見，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壓迫感。四階巔峰妖獸的氣勢完全釋放，壓得在場所有人幾乎喘不過氣來！
左鳴悶哼一聲，重刀脫手落地，整個人被壓得單膝跪地。陸晨和林晚臉色慘白，死死咬著牙才沒趴下。歐陽天更是直接一口鮮血噴出，斷臂處的冰晶加速融化。
只有江明月，還站著。
不是因為他修為高，而是因為——
左眼深處，那股對蛇族王者的敬畏，在這一刻被「古蘭」二字徹底點燃，轉化為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情緒。而右眼空間裡，那幾片從鐵棘林撿來的龍鱗殘片，開始瘋狂發燙。
他艱難地開口，聲音沙啞：「晚輩……曾誤入古蘭遺蹟，得傳《古蘭蛇皇經》殘篇。」
碧鱗角蟒沉默了。
那雙近乎人類的眼睛盯著他，像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，又像是在透過他看別的什麼東西。
許久，它緩緩開口：「你體內確實有《古蘭蛇皇經》的氣息，雖然駁雜，雖然微弱，但確是吾族正統傳承的路子。」
它頓了頓：「吾名『墨鱗』，是古蘭一族最後一任族長的親衛。五百年前，古蘭一族遭陰煞宗屠戮，族長隕落，傳承斷絕。吾奉命守護此處，等待……等待能繼承古蘭意志的有緣人。」
墨鱗。
古蘭一族族長的親衛。
五百年守護。
江明月腦子嗡嗡作響。
「你身上的碧海玄蛇鱗片，是從何處得來？」墨鱗繼續問。
「是一位故人所贈。」
「故人？」墨鱗的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，「碧海玄蛇一族與吾族世代交好。三百年前，那條小蛇曾來此做客，與吾論道七日。後來它離去，說要尋找一處合適的地方閉關衝擊三階。如今看來……它失敗了。」
小蛇。
那條在流雲劍宗後山作亂、被莫長老斬殺的碧海玄蛇，在墨鱗口中只是一條「小蛇」。
江明月忽然意識到，自己面對的是怎樣古老的存在。
「你既得碧海鱗片認可，又身懷《古蘭蛇皇經》，還能活著來到此處——」墨鱗緩緩道，「或許，當真是天意。」
它抬起頭，看向岩洞深處的黑暗，聲音變得悠遠：「當年古蘭一族覆滅前，族長曾留下一道傳承，封存在此。他說，若有一日，有緣人能走到這裡，便將這道傳承交予他。」
「什麼傳承？」江明月脫口而出。
墨鱗低下頭，再次凝視他：「《古蘭蛇皇經》完整版。以及……一滴『始祖真血』。」
始祖真血。
古蘭一族的始祖，據傳是上古時期第一條覺醒靈智的蛇，修為已臻化神之上，飛升前留下九滴真血，每一滴都蘊含著它畢生修行的道與法。得一滴，便可脫胎換骨，重塑血脈。
「但有一個條件。」墨鱗的聲音陡然轉冷，「你必須證明，你有資格接受這份傳承。」
「如何證明？」
「去葬龍澗。」墨鱗一字一頓，「取回古蘭一族族長的遺骨。」
葬龍澗！
又是葬龍澗！
江明月心頭劇震。左鳴說的那顆還在跳動的龍鱗心臟，錢多推測的備用陣，五十年前三位金丹長老折戟的險地——都在葬龍澗！
「族長當年為護族人撤離，獨戰陰煞宗三位金丹長老。」墨鱗的聲音變得低沉，「他以燃燒精血為代價，斬殺兩人，重傷一人，但自身也被邪術污染，遺骨墜入葬龍澗深處。陰煞宗餘孽借他的遺骨，布下養煞陣的核心，妄圖用煞氣污染古蘭血脈，煉成邪器。」
它頓了頓，眼中閃過刻骨的仇恨：「五百年了。吾修為不夠，進不了葬龍澗。派去的族人，無一歸還。你若能取回族長遺骨，淨化其上煞氣，便證明你身懷古蘭意志，有資格繼承傳承。」
眾人面面相覷。
葬龍澗的兇險，他們剛剛親歷過外圍，就折損了近半人手。深入核心取回遺骨？這和送死有什麼區別？
江明月沉默片刻，忽然問：「前輩守護在此五百年，就為了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出現的人？」
「是。」墨鱗的回答沒有猶豫。
「如果等不到呢？」
「那就繼續等。」墨鱗的眼中閃過疲憊，但更多的是堅定，「直到吾壽元耗盡，或者直到葬龍澗的煞氣將吾同化。」
江明月看著這條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蛇，看著它眼中那份跨越五百年的執念，忽然想起柳傳離宗前的背影。
那是一種相似的、明知前路無望卻依然要走下去的眼神。
他深吸一口氣：「晚輩需要時間考慮。」
「可以。」墨鱗點頭，「你們傷勢很重，在此休整三日。三日後，給吾答覆。」
它抬起頭，對著蛇群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蛇群如同潮水般退去，消失在岩洞深處的裂隙和岩縫中。片刻間，剛才還讓人窒息的蛇窟，只剩下幾條手臂粗的青蛇留在原地，像是負責看護的守衛。
「它們會帶你們去安全的地方。」墨鱗說完，龐大的身軀開始後退，重新隱入黑暗。
游出數丈，它忽然停下，回頭看向江明月：
「你左眼中的能力，是吞噬蛇類本源凝聚而成。這條路……很危險。融合太多駁雜的蛇性，會侵蝕你的人性。若想真正掌控這股力量，你需要一部完整的《古蘭蛇皇經》來統合。」
頓了頓，它補充道：「族長遺骨中，就有這道統合之法。」
說完，徹底消失在黑暗中。
岩洞裡恢復了安靜。
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，和那幾條青蛇遊動時輕微的沙沙聲。
左鳴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氣：「老子這輩子沒這麼憋屈過……被一條蛇壓得連刀都提不起來。」
陸晨扶著岩壁，臉色依然慘白：「四階巔峰……它要是想殺我們，我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歐陽天靠坐在一塊岩石上，斷臂處的冰晶已經徹底融化，鮮血又開始滲出。他勉強睜開眼，看向江明月：「你打算怎麼辦？」
江明月沉默。
古蘭傳承，始祖真血，族長遺骨，葬龍澗……
這些誘惑太大。
但也太危險。
他現在開元六層，連築基的門檻都沒摸到。深入葬龍澗那種地方，和送死有什麼區別？
可轉念一想，就算不去葬龍澗，他就能活嗎？
母體還在追殺，楚婷還在獻祭，養煞陣還在運轉，玄陰子即將復活。黑風谷的煞氣一旦徹底爆發，整個流雲劍宗都會被波及，到時候他就算逃到天涯海角，又能逃多遠？
與其等死，不如搏一把。
「我還沒想好。」他老實道。
「那就慢慢想。」歐陽天閉上眼，聲音虛弱，「反正我們也動不了……先養傷。」
一條青蛇游到江明月腳邊，昂起頭，朝他嘶嘶吐信。然後轉身，朝岩洞深處游去，游幾步，回頭看他一眼，像是在示意他跟上去。
「走吧。」江明月扶起歐陽天，「先去看看它們要帶我們去哪。」
眾人相互攙扶著，跟在青蛇身後。
岩洞幽深，岔路極多。但在青蛇的帶領下，他們很快來到一處開闊的石室。
石室不大，約莫三丈見方，地面鋪著厚厚的乾草，角落裡堆著一些陶罐和石器，像是有人居住過。最讓人驚訝的是，石室中央有一個天然形成的水池，池水清澈見底，表面升騰著淡淡的白色霧氣，蘊含著精純的靈氣。
「靈泉？」孫茹驚喜道。
雖然不是月華靈泉那種寶物，但普通靈泉對療傷也有極大幫助。
眾人顧不上客氣，紛紛跳進池中。
池水冰涼，靈氣順著毛孔滲入體內，快速滋養著受損的經脈和血肉。江明月盤膝坐在池邊淺水區，閉目調息。
《五禽戲真解》運轉，引導靈氣在體內循環。
左肋傷口傳來麻癢，那是新肉生長的徵兆。體內翻騰的氣血逐漸平復，液態真氣重新變得順暢。右眼空間裡，那幾片龍鱗殘片還在微微發燙，但比之前溫和了許多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睜開眼。
池水中的靈氣已經被吸收得七七八八，眾人都靠在池邊休息。歐陽天斷臂處的傷口已經結痂，雖然臉色依然慘白，但至少不再流血。左鳴正在大口喝水，錢多癱在池邊打鼾，孫茹和陸晨、林晚低聲交談著什麼。
江明月走出水池，坐在乾草堆上。
他從懷中取出逆鱗骨片，輕輕撫摸。
骨片依然溫潤，那股溫和的力量持續滋養著身體。他看著骨片上那些天然的龍鱗紋路，忽然想起敖燼消散前的話：
「小心玄陰子。他的布局不止黑風谷一處，流雲劍宗內……也有他的人。」
楚婷已經暴露了。但暗處還有多少？
周慎是棋子，楚婷是棋子，那些被煞核侵蝕的弟子也是棋子。玄陰子在下很大一盤棋，他們現在看到的，不過是冰山一角。
而墨鱗口中的古蘭族長遺骨，或許就是解開這盤棋的關鍵。
因為那顆遺骨，正位於葬龍澗深處。
而葬龍澗，是養煞陣的備用陣所在。
也是那顆龍鱗心臟跳動的地方。
江明月握緊骨片，看向石室外的黑暗。
三日後，他要給墨鱗答覆。
但在這之前，他必須做出一個決定——
是接受這個九死一生的任務，賭一把古蘭傳承和始祖真血，為日後對抗玄陰子積攢資本；
還是拒絕任務，想辦法逃出黑風谷，從此遠走高飛，躲開這場風暴。
遠處，葬龍澗的方向，隱約傳來一聲低沉的、如同心跳般的悶響。
咚咚。
咚咚。
無數雙豎瞳在黑暗中閃爍，如同漫天繁星墜落地面，密密麻麻鋪陳開。蛇信吞吐的嘶嘶聲匯聚成一片持續的低頻嗡鳴，震得人頭皮發麻。空氣中瀰漫開濃烈的腥膻味，混雜著蛇類特有的冰冷氣息，幾乎凝成實質。
江明月握劍的手微微發顫。
不是因為恐懼——恐懼早已被接連不斷的生死搏殺磨成了本能的一部分。真正讓他難以自控的，是左眼深處那股近乎瘋狂的渴望。
噬蛇靈瞳在咆哮。
它「聞」到了這些蛇類體內的氣血，那些精純的、蘊含各種特性的本源力量，正如同盛宴般擺在眼前。吞噬的欲望如同無數隻螞蟻在血管里爬，在骨頭縫裡鑽，逼得他幾乎要鬆開理智的韁繩。
但他死死壓住了。
因為那不是盛宴。
那是陷阱。
蛇群分開的通道盡頭，那個巨大的黑影已經游到近前。
是一條蟒。
一條大到難以想像的蟒。
它的軀幹粗得需要三人合抱，鱗片呈深沉的墨綠色，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，邊緣泛著暗金色的光澤——那是活得足夠久、修為足夠高的蛇類才會形成的「歲月紋」。頭顱如同一塊巨大的岩石，扁平而厚重，額頭正中生著一根向後彎曲的暗金色獨角，獨角表面有細密的螺紋。
最駭人的是它的眼睛。
不是普通蛇類的豎瞳，而是近乎人類的瞳孔——深褐色，虹膜處流轉著淡淡的金色光暈。那雙眼睛掃過眾人時，沒有任何野獸的兇殘或獵食者的饑渴，只有一種……審視。
它在打量他們。
像在看一群闖入領地的螻蟻，是碾死還是放逐，全憑一時興致。
「碧鱗角蟒……」歐陽天虛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帶著難以掩飾的驚駭，「四階巔峰……只差半步化蛟。」
四階巔峰。
相當於金丹後期修士。
在場的所有人加起來，都不夠它一口吞的。
蛇群徹底安靜下來。
那些窸窸窣窣的爬行聲、嘶嘶的信子聲、鱗片摩擦的沙沙聲，全部消失。整個岩洞陷入死一般的沉寂，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和心臟狂跳的砰砰聲。
碧鱗角蟒緩緩低下頭顱。
那顆巨大的頭顱垂到江明月面前，距離他不足三尺。腥熱的鼻息噴在臉上，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和某種類似麝香的古怪氣味。那雙近乎人類的眼睛盯著他，一眨不眨。
江明月沒有後退。
不是不想，是不能。他的身體像是被蛇群的氣勢鎖死了，每一寸肌肉都在本能的恐懼中僵硬。但他強迫自己抬起頭，迎上那雙眼睛的注視。
因為左眼深處那股瘋狂的渴望，在這條碧鱗角蟒面前，忽然冷靜下來了。
不是消失，而是從狂躁變成了……臣服？
不，不是臣服。
是敬畏。
噬蛇靈瞳，面對這條已經逼近化蛟境界的蛇中王者，本能地收斂了吞噬的欲望，轉為一種複雜的、混合著畏懼和渴望的情緒。
畏懼它的強大。
渴望它的力量。
碧鱗角蟒盯著他看了足足十息。
然後，它開口了。
不是用蛇類的嘶鳴，也不是用妖獸的神魂傳音，而是真正的人類語言——雖然沙啞低沉，帶著某種古怪的摩擦音，但確確實實是人話：
「你身上……有吾族氣息。」
江明月瞳孔驟縮。
四階妖獸能開靈智，能口吐人言，他聽說過。但當一條可以一口吞掉自己的巨蟒用人類的語言和自己說話時，那種衝擊還是讓他腦子空白了一瞬。
「多……多種蛇類的氣息。」碧鱗角蟒繼續說道，它的眼睛微微眯起，像是在辨認什麼，「鐵線蛇、鬼影游、石眠蛇……還有碧海玄蛇？不對，碧海玄蛇的氣息很淡，是鱗片殘留的……還有……」
它忽然頓住。
那雙眼睛驟然睜大，虹膜處金色的光芒劇烈閃爍。
「古蘭？」
這兩個字從它口中吐出時，整個岩洞的蛇群同時騷動起來！無數條蛇昂起頭顱，發出低沉的嘶鳴，仿佛聽到了什麼讓它們本能敬畏的詞彙。
江明月心臟幾乎跳出嗓子眼。
古蘭。
古蘭遺蹟，古蘭一族，古月的同族——《古蘭蛇皇經》的源頭！
「你從何處得到古蘭傳承？」碧鱗角蟒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，那股慵懶的審視消失不見，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壓迫感。四階巔峰妖獸的氣勢完全釋放，壓得在場所有人幾乎喘不過氣來！
左鳴悶哼一聲，重刀脫手落地，整個人被壓得單膝跪地。陸晨和林晚臉色慘白，死死咬著牙才沒趴下。歐陽天更是直接一口鮮血噴出，斷臂處的冰晶加速融化。
只有江明月，還站著。
不是因為他修為高，而是因為——
左眼深處，那股對蛇族王者的敬畏，在這一刻被「古蘭」二字徹底點燃，轉化為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情緒。而右眼空間裡，那幾片從鐵棘林撿來的龍鱗殘片，開始瘋狂發燙。
他艱難地開口，聲音沙啞：「晚輩……曾誤入古蘭遺蹟，得傳《古蘭蛇皇經》殘篇。」
碧鱗角蟒沉默了。
那雙近乎人類的眼睛盯著他，像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，又像是在透過他看別的什麼東西。
許久，它緩緩開口：「你體內確實有《古蘭蛇皇經》的氣息，雖然駁雜，雖然微弱，但確是吾族正統傳承的路子。」
它頓了頓：「吾名『墨鱗』，是古蘭一族最後一任族長的親衛。五百年前，古蘭一族遭陰煞宗屠戮，族長隕落，傳承斷絕。吾奉命守護此處，等待……等待能繼承古蘭意志的有緣人。」
墨鱗。
古蘭一族族長的親衛。
五百年守護。
江明月腦子嗡嗡作響。
「你身上的碧海玄蛇鱗片，是從何處得來？」墨鱗繼續問。
「是一位故人所贈。」
「故人？」墨鱗的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，「碧海玄蛇一族與吾族世代交好。三百年前，那條小蛇曾來此做客，與吾論道七日。後來它離去，說要尋找一處合適的地方閉關衝擊三階。如今看來……它失敗了。」
小蛇。
那條在流雲劍宗後山作亂、被莫長老斬殺的碧海玄蛇，在墨鱗口中只是一條「小蛇」。
江明月忽然意識到，自己面對的是怎樣古老的存在。
「你既得碧海鱗片認可，又身懷《古蘭蛇皇經》，還能活著來到此處——」墨鱗緩緩道，「或許，當真是天意。」
它抬起頭，看向岩洞深處的黑暗，聲音變得悠遠：「當年古蘭一族覆滅前，族長曾留下一道傳承，封存在此。他說，若有一日，有緣人能走到這裡，便將這道傳承交予他。」
「什麼傳承？」江明月脫口而出。
墨鱗低下頭，再次凝視他：「《古蘭蛇皇經》完整版。以及……一滴『始祖真血』。」
始祖真血。
古蘭一族的始祖，據傳是上古時期第一條覺醒靈智的蛇，修為已臻化神之上，飛升前留下九滴真血，每一滴都蘊含著它畢生修行的道與法。得一滴，便可脫胎換骨，重塑血脈。
「但有一個條件。」墨鱗的聲音陡然轉冷，「你必須證明，你有資格接受這份傳承。」
「如何證明？」
「去葬龍澗。」墨鱗一字一頓，「取回古蘭一族族長的遺骨。」
葬龍澗！
又是葬龍澗！
江明月心頭劇震。左鳴說的那顆還在跳動的龍鱗心臟，錢多推測的備用陣，五十年前三位金丹長老折戟的險地——都在葬龍澗！
「族長當年為護族人撤離，獨戰陰煞宗三位金丹長老。」墨鱗的聲音變得低沉，「他以燃燒精血為代價，斬殺兩人，重傷一人，但自身也被邪術污染，遺骨墜入葬龍澗深處。陰煞宗餘孽借他的遺骨，布下養煞陣的核心，妄圖用煞氣污染古蘭血脈，煉成邪器。」
它頓了頓，眼中閃過刻骨的仇恨：「五百年了。吾修為不夠，進不了葬龍澗。派去的族人，無一歸還。你若能取回族長遺骨，淨化其上煞氣，便證明你身懷古蘭意志，有資格繼承傳承。」
眾人面面相覷。
葬龍澗的兇險，他們剛剛親歷過外圍，就折損了近半人手。深入核心取回遺骨？這和送死有什麼區別？
江明月沉默片刻，忽然問：「前輩守護在此五百年，就為了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出現的人？」
「是。」墨鱗的回答沒有猶豫。
「如果等不到呢？」
「那就繼續等。」墨鱗的眼中閃過疲憊，但更多的是堅定，「直到吾壽元耗盡，或者直到葬龍澗的煞氣將吾同化。」
江明月看著這條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蛇，看著它眼中那份跨越五百年的執念，忽然想起柳傳離宗前的背影。
那是一種相似的、明知前路無望卻依然要走下去的眼神。
他深吸一口氣：「晚輩需要時間考慮。」
「可以。」墨鱗點頭，「你們傷勢很重，在此休整三日。三日後，給吾答覆。」
它抬起頭，對著蛇群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蛇群如同潮水般退去，消失在岩洞深處的裂隙和岩縫中。片刻間，剛才還讓人窒息的蛇窟，只剩下幾條手臂粗的青蛇留在原地，像是負責看護的守衛。
「它們會帶你們去安全的地方。」墨鱗說完，龐大的身軀開始後退，重新隱入黑暗。
游出數丈，它忽然停下，回頭看向江明月：
「你左眼中的能力，是吞噬蛇類本源凝聚而成。這條路……很危險。融合太多駁雜的蛇性，會侵蝕你的人性。若想真正掌控這股力量，你需要一部完整的《古蘭蛇皇經》來統合。」
頓了頓，它補充道：「族長遺骨中，就有這道統合之法。」
說完，徹底消失在黑暗中。
岩洞裡恢復了安靜。
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，和那幾條青蛇遊動時輕微的沙沙聲。
左鳴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氣：「老子這輩子沒這麼憋屈過……被一條蛇壓得連刀都提不起來。」
陸晨扶著岩壁，臉色依然慘白：「四階巔峰……它要是想殺我們，我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歐陽天靠坐在一塊岩石上，斷臂處的冰晶已經徹底融化，鮮血又開始滲出。他勉強睜開眼，看向江明月：「你打算怎麼辦？」
江明月沉默。
古蘭傳承，始祖真血，族長遺骨，葬龍澗……
這些誘惑太大。
但也太危險。
他現在開元六層，連築基的門檻都沒摸到。深入葬龍澗那種地方，和送死有什麼區別？
可轉念一想，就算不去葬龍澗，他就能活嗎？
母體還在追殺，楚婷還在獻祭，養煞陣還在運轉，玄陰子即將復活。黑風谷的煞氣一旦徹底爆發，整個流雲劍宗都會被波及，到時候他就算逃到天涯海角，又能逃多遠？
與其等死，不如搏一把。
「我還沒想好。」他老實道。
「那就慢慢想。」歐陽天閉上眼，聲音虛弱，「反正我們也動不了……先養傷。」
一條青蛇游到江明月腳邊，昂起頭，朝他嘶嘶吐信。然後轉身，朝岩洞深處游去，游幾步，回頭看他一眼，像是在示意他跟上去。
「走吧。」江明月扶起歐陽天，「先去看看它們要帶我們去哪。」
眾人相互攙扶著，跟在青蛇身後。
岩洞幽深，岔路極多。但在青蛇的帶領下，他們很快來到一處開闊的石室。
石室不大，約莫三丈見方，地面鋪著厚厚的乾草，角落裡堆著一些陶罐和石器，像是有人居住過。最讓人驚訝的是，石室中央有一個天然形成的水池，池水清澈見底，表面升騰著淡淡的白色霧氣，蘊含著精純的靈氣。
「靈泉？」孫茹驚喜道。
雖然不是月華靈泉那種寶物，但普通靈泉對療傷也有極大幫助。
眾人顧不上客氣，紛紛跳進池中。
池水冰涼，靈氣順著毛孔滲入體內，快速滋養著受損的經脈和血肉。江明月盤膝坐在池邊淺水區，閉目調息。
《五禽戲真解》運轉，引導靈氣在體內循環。
左肋傷口傳來麻癢，那是新肉生長的徵兆。體內翻騰的氣血逐漸平復，液態真氣重新變得順暢。右眼空間裡，那幾片龍鱗殘片還在微微發燙，但比之前溫和了許多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睜開眼。
池水中的靈氣已經被吸收得七七八八，眾人都靠在池邊休息。歐陽天斷臂處的傷口已經結痂，雖然臉色依然慘白，但至少不再流血。左鳴正在大口喝水，錢多癱在池邊打鼾，孫茹和陸晨、林晚低聲交談著什麼。
江明月走出水池，坐在乾草堆上。
他從懷中取出逆鱗骨片，輕輕撫摸。
骨片依然溫潤，那股溫和的力量持續滋養著身體。他看著骨片上那些天然的龍鱗紋路，忽然想起敖燼消散前的話：
「小心玄陰子。他的布局不止黑風谷一處，流雲劍宗內……也有他的人。」
楚婷已經暴露了。但暗處還有多少？
周慎是棋子，楚婷是棋子，那些被煞核侵蝕的弟子也是棋子。玄陰子在下很大一盤棋，他們現在看到的，不過是冰山一角。
而墨鱗口中的古蘭族長遺骨，或許就是解開這盤棋的關鍵。
因為那顆遺骨，正位於葬龍澗深處。
而葬龍澗，是養煞陣的備用陣所在。
也是那顆龍鱗心臟跳動的地方。
江明月握緊骨片，看向石室外的黑暗。
三日後，他要給墨鱗答覆。
但在這之前，他必須做出一個決定——
是接受這個九死一生的任務，賭一把古蘭傳承和始祖真血，為日後對抗玄陰子積攢資本；
還是拒絕任務，想辦法逃出黑風谷，從此遠走高飛，躲開這場風暴。
遠處，葬龍澗的方向，隱約傳來一聲低沉的、如同心跳般的悶響。
咚咚。
咚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