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血色奔逃
那雙眼睛睜開時，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。
暗黃色的豎瞳大如車輪，眼白布滿蛛網般的血絲，瞳孔深處有暗紅色的漩渦緩緩旋轉。它沒有立即攻擊，只是靜靜地「注視」著營地，隔著冰層、隔著陣法光幕、隔著三十丈的距離。
但那種凝視本身，就是最恐怖的壓迫。
營地里的空氣驟然凝固。所有聲音都消失了——傷員的呻吟、弟子的呼喊、物資碰撞的嘈雜，全部戛然而止。每個人都僵在原地，像是被那雙眼睛施了定身咒，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。
江明月左眼刺痛。
在深藍視野中，他能「看」到那雙眼睛背後連接的東西——一個龐大到難以想像的生物，盤踞在地底深處，身軀與黑風谷的地脈完全融合。那些暗紅色的脈絡不是血管，而是被煞氣污染的地脈支流。這頭母體，本身就是養煞陣的一部分，是地脈與煞氣共同孕育的怪物。
四階。
絕對的四階妖獸，相當於金丹初期修士！
「跑……」
左鳴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，打破了死寂。
他雙目赤紅，死死盯著營地外那尊已經開始崩碎的冰雕，拳頭捏得咯吱作響：「所有人，放棄所有物資，輕裝撤離！向東，繞開主路，進『鐵棘林』！」
「鐵棘林？那裡是死地！」一名執事弟子嘶聲道，「鐵棘有毒，瘴氣瀰漫，進去就是……」
「留在這裡也是死！」左鳴暴吼，「母體破封，整個營地都會被吞掉！鐵棘林至少能擋它一陣！執行命令！」
最後一句話是灌注了靈力的吼聲，震得眾人耳膜生疼。求生的本能終於壓倒了恐懼，營地瞬間炸開了鍋。
弟子們扔下手中一切，背包、藥箱、甚至兵器，只要能減輕負重的東西全部丟棄。傷員被攙扶起來，輕傷的扶著重傷的，踉蹌著朝營地東側撤去。陣法師學徒們拼命往陣法核心灌注靈力，試圖為撤離爭取更多時間。
錢多從地上爬起來，一手抓住江明月的手臂：「走！」
江明月沒動。
他盯著營地外那雙眼睛，左眼深處深藍光澤瘋狂流轉。在超常視野下，他能看到母體的能量流動軌跡——它正在積蓄力量，準備一擊破開冰封和陣法。
最多……十息。
「錢師兄，你們先走。」江明月掙開錢多的手，「我斷後。」
「你瘋——」
話音未落，營地外的冰雕，徹底炸裂！
歐陽天化作的冰雕爆成漫天冰晶，每一片冰晶都沾染著暗紅色的煞氣，在空氣中燃燒、消融。失去了冰封壓制，地面轟然塌陷！
一個直徑超過十丈的巨坑出現在營地邊緣，坑底深處，暗黃色的眼睛緩緩升起。
接著是頭顱。
覆蓋著暗紅色苔蘚和腐敗血肉的蛇形頭顱，大如房屋，那張布滿螺旋利齒的巨口張開，噴出墨綠色的毒霧。毒霧觸及驅煞陣法光幕，發出刺耳的腐蝕聲，光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、變薄！
「快走！」左鳴一刀斬斷營地柵欄，為撤離打開缺口。
弟子們如決堤洪水般湧出營地。
江明月最後看了一眼那雙眼睛，轉身沖向缺口。
就在他即將踏出營地的剎那，身後傳來驚天動地的轟鳴！
陣法光幕……破了。
不是被腐蝕穿，而是被母體用頭顱硬生生撞碎的！淡金色的碎片四散飛濺，墨綠色的毒霧如潮水般湧入營地，所過之處，帳篷化作膿水，地面腐蝕出無數坑洞！
母體龐大的身軀，終於完全鑽出地面。
不止三十丈。
五十丈？八十丈？沒人能看清全貌。它上半身揚起，頭顱已升至離地十丈的高度，下半身還在不斷從地底湧出，仿佛無窮無盡。
然後，它動了。
不是追擊那些逃向鐵棘林的弟子，而是——直撲江明月！
因為它感應到了。
感應到了江明月體內殘留的、斬殺它幼體的氣息，感應到了「饒命」劍上那絲淡金色的龍威殘留，感應到了碧海玄蛇鱗片的波動，甚至感應到了……逆鱗骨片和龍魂晶的共鳴。
這個渺小的人類，身上有太多讓它厭惡、讓它渴望的東西。
厭惡那些克制煞氣的力量。
渴望吞噬那些力量，讓自己進化。
母體頭顱俯衝而下，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殘影！巨口張開，腥風先至，吹得江明月衣袍獵獵作響，皮膚被風刃割出細密的血痕！
躲不開。
這個距離，這個速度，築基修士也未必能躲開。
但江明月根本沒想躲。
他轉身，雙手握劍，劍尖指地。
左眼深藍光澤燃燒到極致，右眼空間裡所有儲存的靈力一次性抽空，全部注入劍身！胸口逆鱗骨片的力量被強行激發，化作淡金色的薄膜覆蓋全身！
然後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——
縱身躍起，主動沖向母體巨口！
不是送死。
是在母體咬合的瞬間，用盡全力，將「饒命」劍刺向它上顎！
劍鋒觸及腐肉的剎那，江明月手腕一擰，劍身旋轉，借力將自己甩向一側！同時雙腿在母體獠牙上狠狠一蹬，身體如離弦之箭般斜飛出去！
險之又險地擦著巨口邊緣掠過！
母體咬空了。
但它閉合的巨齒帶起的風壓，還是將江明月震得氣血翻湧，左肋傷口徹底崩裂，鮮血瞬間浸透衣衫。
他重重摔在二十丈外的地面上，翻滾數圈才止住勢頭。一口鮮血噴出，眼前金星亂冒。
母體顯然沒料到這渺小的獵物竟敢如此反抗。
它頭顱抬起，暗黃色的豎瞳鎖定江明月，瞳孔中的暗紅漩渦旋轉速度加快。然後，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！
不是聲音，是純粹的神魂衝擊！
江明月只覺得腦子像被鐵錘狠狠砸中，七竅同時滲血，意識瞬間模糊。但他咬破舌尖，劇痛讓他勉強保持清醒。
不能暈。
暈了就真的死了。
他掙扎著爬起，踉蹌著朝鐵棘林方向奔去。
身後，母體龐大的身軀開始移動。
它不再飛撲，而是用身軀在地面滑行。五十丈長的軀體碾過營地廢墟，碾過丟棄的物資，碾過來不及逃走的傷員的殘骸，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深溝。
速度不快，但壓迫感十足。
每滑行一丈，地面就震動一次。每震動一次，江明月的心就沉一分。
他能感覺到，母體的注意力完全鎖定在自己身上。那些逃向鐵棘林的弟子，它看都不看一眼。它的目標只有他。
「該死的……」江明月咬牙狂奔。
左肋傷口血流如注，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血腳印。視線開始模糊，呼吸如同拉風箱，肺里火辣辣地疼。
但他不能停。
停就是死。
鐵棘林已經不遠了。
那片終年籠罩在灰紫色瘴氣中的密林，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。鐵棘木堅硬如鐵，枝條帶毒，瘴氣能干擾感知——這些對母體來說或許不算什麼，但至少能製造障礙，爭取時間。
五十丈。
三十丈。
十丈！
江明月一頭扎進鐵棘林邊緣的瘴氣中。
灰紫色的霧氣瞬間包裹全身，視線被壓縮到不足三丈。空氣中瀰漫著鐵鏽混合腐木的氣味，吸入肺裡帶著辛辣的刺痛。地面滿是盤根錯節的鐵棘木根，每一步都要小心避開那些帶刺的枝條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母體停在鐵棘林外。
它龐大的身軀在瘴氣外緩緩盤繞，暗黃色的豎瞳透過霧氣鎖定江明月的方向，但沒有立刻追進來。
似乎在猶豫。
鐵棘林對它來說不是威脅，但瘴氣和密集的林木會限制它的行動。更重要的是，這片林子深處，有讓它厭惡的氣息——不是煞氣，是某種更加古老、更加威嚴的東西。
江明月抓住這個機會，拼命往林子深處鑽。
他不知道該往哪跑，只知道離母體越遠越好。鐵棘木的枝條划過皮膚，留下道道血痕，但他顧不上了。
不知跑了多久，直到雙腿徹底失去知覺，江明月才一頭栽倒在地。
他趴在地上，大口喘息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。左肋傷口已經麻木，不知道是疼過頭了還是失血過多。視線徹底模糊，只能勉強分辨出周圍扭曲的鐵棘木輪廓。
暫時……安全了。
母體沒有追進來。
但他知道，這安全是暫時的。以母體的靈智，很快就會找到繞過瘴氣的辦法，或者乾脆暴力推平這片林子。
他必須恢復體力，哪怕一點點。
江明月艱難地翻過身，靠在一棵鐵棘木的樹幹上。從懷中摸出李藥師給的「燃血丹」，倒出一粒，塞進口中。
丹藥入口即化，化作一股熾熱的洪流湧入四肢百骸！
劇痛！
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燒！經脈被強行擴張，肌肉賁張到極限，連骨骼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。但同時，力量也回來了——雖然是以透支生命為代價。
江明月掙扎著坐起，開始處理傷口。
從破爛的衣衫上撕下布條，死死勒住左肋傷口，暫時止血。又從懷中取出逆鱗骨片，握在掌心。骨片傳來溫潤的力量，緩慢滋養著受損的經脈，平復燃血丹帶來的狂暴藥力。
他閉上眼睛，全力運轉《五禽戲真解》，調和體內亂竄的氣血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鐵棘林里死一般寂靜。沒有鳥鳴，沒有蟲叫，連風聲都透不進來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，和心臟狂跳的聲音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或許是一刻鐘，或許是半個時辰。
江明月睜開眼。
燃血丹的藥效已經開始消退，虛弱感如潮水般湧來，但至少他現在能站起來了。左肋傷口被臨時處理過，不再流血，但一動還是會疼得鑽心。
他扶著樹幹站起，環顧四周。
灰紫色的瘴氣在林中緩緩流動，能見度極低。鐵棘木扭曲的枝幹在霧中如同鬼爪，地面盤結的樹根像是一條條沉睡的蟒蛇。
該往哪走？
東？西？南？北？
完全失去了方向。
就在江明月猶豫時，右眼空間裡，碧海玄蛇鱗片忽然傳來微弱的波動。
不是預警，也不是共鳴，而是一種……指引。
鱗片在空間內緩緩轉動，最終指向某個方向——林子深處，瘴氣最濃的地方。
江明月心中一動。
碧海玄蛇鱗片是水系妖皇的遺物，對水汽、靈氣、甚至某些特殊能量都有感應。它指向那個方向，說明那裡有東西。
可能是危險，也可能是……生機。
他握緊「饒命」劍，朝那個方向走去。
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鐵棘木的枝條帶毒，劃破皮膚會中毒麻痹。地面樹根盤錯，稍有不慎就會絆倒。瘴氣越來越濃，視線被壓縮到不足一丈。
走了約莫百丈，前方豁然開朗。
不是走出了林子，而是林子中出現了一片空地。
空地中央，有一潭水。
不是普通的潭水——水色呈深碧，表面泛著淡淡的月華光澤，即使在濃重的瘴氣中，也能看清那純淨的藍色。潭水不大，直徑不過三丈，但深不見底。潭邊沒有鐵棘木，只有一些低矮的、開著淡藍色小花的植物。
更讓江明月震驚的是，潭水上方的瘴氣，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排斥開，形成一個半球形的清澈空間。站在這片空地里，呼吸都順暢了許多。
「這是……」他走近潭邊。
碧海玄蛇鱗片的波動更強烈了，甚至開始微微發燙。
江明月蹲下身，伸手觸碰潭水。
入手冰涼，卻並不刺骨，反而有種溫潤的感覺。潭水中蘊含著精純的水系靈氣，還有一絲……月華之力。
和墨鱗蝰的月華之力同源，但更加純淨，更加濃郁。
「月華靈泉？」江明月腦中閃過一個名詞。
他在丹器閣的典籍里見過記載：某些極陰之地，受月華常年照射，地脈與月華交匯，可能形成蘊含月華之力的靈泉。這種靈泉對修煉陰寒、水系功法的修士是至寶，也能淨化煞氣、療愈傷勢。
難怪母體不願追進來。
這片月華靈泉散發的氣息，與煞氣天然相剋。母體那種煞氣孕育的怪物，靠近這裡會受到壓制。
江明月眼中閃過喜色。
天無絕人之路。
他立刻脫掉破爛的外袍，整個人浸入潭水中。
冰涼的泉水包裹全身，左肋傷口傳來劇烈的刺痛，但隨即就被精純的月華之力滲透、滋養。那些被煞氣侵蝕的隱痛，被燃血丹透支的經脈，都在泉水的溫養下緩慢恢復。
更奇妙的是，碧海玄蛇鱗片自主從右眼空間飛出，懸浮在潭水上空，緩緩旋轉。鱗片表面的紋路亮起淡藍光澤，與潭水中的月華之力產生共鳴，形成一個微型的循環。
江明月能感覺到，鱗片在吸收潭水的月華精華，同時釋放出更加精純的水系本源，反哺給他。
這是一個機緣。
他不再多想，盤膝坐在潭水中，閉目調息。
《五禽戲真解》全力運轉，調和體內混亂的力量。《厚土決》溫養根基，修復經脈。《古蘭蛇皇經》引導液態真氣與月華之力融合，提升修為。
時間在寂靜中流逝。
潭水中的月華之力源源不斷滲入體內，與逆鱗骨片的龍族力量、碧海玄蛇鱗片的水系本源交融，形成一種全新的、更加凝實的力量。這股力量在經脈中流轉，所過之處，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，修為也在穩步提升。
開元六層巔峰的瓶頸，開始鬆動。
江明月能感覺到，只要再積累一些，就能水到渠成地突破到開元七層。
但他沒有急於求成。
現在最重要的是療傷和恢復。突破可以等安全之後再說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或許是一個時辰，或許是兩個時辰。
潭水中的月華之力開始減弱。
江明月睜開眼，發現潭水的深碧色淡了許多，月華光澤也變得微弱。顯然，他吸收得太多了，這口靈泉需要時間恢復。
不過足夠了。
左肋傷口已經結痂，雖然還未完全癒合，但不再影響行動。體內靈力恢復了七成，液態真氣更加凝實，連那些被煞氣侵蝕的隱傷也被淨化了大半。
他站起身，走出潭水。
身上的血跡和污垢被泉水洗淨，破損的衣衫貼在身上，露出精悍的肌肉線條。握了握拳，力量回來了大半。
是時候離開了。
母體還在外面，鐵棘林不是久留之地。而且營地的人撤向了東邊，他得想辦法和他們會合。
江明月穿好外袍，收起碧海玄蛇鱗片，握緊「饒命」劍。
正要離開時，他忽然注意到潭邊那些淡藍色的小花。
之前沒在意，現在仔細看，這些花的形態很特別——六片花瓣，花心呈月牙狀，散發微弱的螢光。更重要的是，花叢中，散落著幾片巴掌大小的、半透明的鱗片。
不是蛇鱗，也不是魚鱗。
鱗片呈淡金色，表面有天然的雲紋，觸手溫潤如玉，卻沉重異常。
江明月撿起一片。
鱗片入手瞬間，胸口逆鱗骨片忽然傳來強烈的共鳴！
這是……龍鱗？
雖然殘缺，雖然靈力幾乎散盡，但這確實是龍族的鱗片！
而且從雲紋的走向來看，與逆鱗骨片同源，很可能都來自敖燼那截遺骨。
「難道這裡，曾經有龍族隕落？」江明月心中震撼。
月華靈泉、龍鱗殘片、碧海玄蛇鱗片的感應……
這片鐵棘林深處，恐怕藏著什麼秘密。
但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。
他將幾片龍鱗殘片收起，深深看了一眼潭水，轉身離開。
按照記憶中的方向，他朝林子外走去。
這次有了月華靈泉的滋養，傷勢恢復大半，行動敏捷了許多。避開鐵棘木的毒刺，穿過濃重的瘴氣，半個時辰後，他回到了林子邊緣。
母體已經不見了。
地面上只留下一道巨大的、血肉模糊的拖痕，延伸向黑風谷深處。
它放棄了？
還是去追其他人了？
江明月心中湧起不安。左鳴他們撤向東邊，如果母體改變目標……
他咬牙，沿著拖痕的反方向，朝東疾奔。
必須儘快找到他們。
夜色已深，黑風谷的天空被暗紅色的煞氣染成詭異的血色。
遠處，葬龍澗的方向，傳來一聲低沉的、仿佛來自遠古的龍吟。
雖然微弱，卻清晰地傳入耳中。
江明月腳步一頓，看向那個方向。
葬龍澗……
備用陣……
母體……
還有那聲龍吟……
這些碎片在腦海中拼接，一個模糊的輪廓漸漸浮現。
但他沒有時間細想。
前方，傳來了打鬥聲和慘叫聲。
是營地的人！
江明月握緊劍，加速衝去。
黑暗中，血色瀰漫。
暗黃色的豎瞳大如車輪，眼白布滿蛛網般的血絲，瞳孔深處有暗紅色的漩渦緩緩旋轉。它沒有立即攻擊，只是靜靜地「注視」著營地，隔著冰層、隔著陣法光幕、隔著三十丈的距離。
但那種凝視本身，就是最恐怖的壓迫。
營地里的空氣驟然凝固。所有聲音都消失了——傷員的呻吟、弟子的呼喊、物資碰撞的嘈雜，全部戛然而止。每個人都僵在原地，像是被那雙眼睛施了定身咒，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。
江明月左眼刺痛。
在深藍視野中，他能「看」到那雙眼睛背後連接的東西——一個龐大到難以想像的生物，盤踞在地底深處，身軀與黑風谷的地脈完全融合。那些暗紅色的脈絡不是血管，而是被煞氣污染的地脈支流。這頭母體，本身就是養煞陣的一部分，是地脈與煞氣共同孕育的怪物。
四階。
絕對的四階妖獸，相當於金丹初期修士！
「跑……」
左鳴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，打破了死寂。
他雙目赤紅，死死盯著營地外那尊已經開始崩碎的冰雕，拳頭捏得咯吱作響：「所有人，放棄所有物資，輕裝撤離！向東，繞開主路，進『鐵棘林』！」
「鐵棘林？那裡是死地！」一名執事弟子嘶聲道，「鐵棘有毒，瘴氣瀰漫，進去就是……」
「留在這裡也是死！」左鳴暴吼，「母體破封，整個營地都會被吞掉！鐵棘林至少能擋它一陣！執行命令！」
最後一句話是灌注了靈力的吼聲，震得眾人耳膜生疼。求生的本能終於壓倒了恐懼，營地瞬間炸開了鍋。
弟子們扔下手中一切，背包、藥箱、甚至兵器，只要能減輕負重的東西全部丟棄。傷員被攙扶起來，輕傷的扶著重傷的，踉蹌著朝營地東側撤去。陣法師學徒們拼命往陣法核心灌注靈力，試圖為撤離爭取更多時間。
錢多從地上爬起來，一手抓住江明月的手臂：「走！」
江明月沒動。
他盯著營地外那雙眼睛，左眼深處深藍光澤瘋狂流轉。在超常視野下，他能看到母體的能量流動軌跡——它正在積蓄力量，準備一擊破開冰封和陣法。
最多……十息。
「錢師兄，你們先走。」江明月掙開錢多的手，「我斷後。」
「你瘋——」
話音未落，營地外的冰雕，徹底炸裂！
歐陽天化作的冰雕爆成漫天冰晶，每一片冰晶都沾染著暗紅色的煞氣，在空氣中燃燒、消融。失去了冰封壓制，地面轟然塌陷！
一個直徑超過十丈的巨坑出現在營地邊緣，坑底深處，暗黃色的眼睛緩緩升起。
接著是頭顱。
覆蓋著暗紅色苔蘚和腐敗血肉的蛇形頭顱，大如房屋，那張布滿螺旋利齒的巨口張開，噴出墨綠色的毒霧。毒霧觸及驅煞陣法光幕，發出刺耳的腐蝕聲，光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、變薄！
「快走！」左鳴一刀斬斷營地柵欄，為撤離打開缺口。
弟子們如決堤洪水般湧出營地。
江明月最後看了一眼那雙眼睛，轉身沖向缺口。
就在他即將踏出營地的剎那，身後傳來驚天動地的轟鳴！
陣法光幕……破了。
不是被腐蝕穿，而是被母體用頭顱硬生生撞碎的！淡金色的碎片四散飛濺，墨綠色的毒霧如潮水般湧入營地，所過之處，帳篷化作膿水，地面腐蝕出無數坑洞！
母體龐大的身軀，終於完全鑽出地面。
不止三十丈。
五十丈？八十丈？沒人能看清全貌。它上半身揚起，頭顱已升至離地十丈的高度，下半身還在不斷從地底湧出，仿佛無窮無盡。
然後，它動了。
不是追擊那些逃向鐵棘林的弟子，而是——直撲江明月！
因為它感應到了。
感應到了江明月體內殘留的、斬殺它幼體的氣息，感應到了「饒命」劍上那絲淡金色的龍威殘留，感應到了碧海玄蛇鱗片的波動，甚至感應到了……逆鱗骨片和龍魂晶的共鳴。
這個渺小的人類，身上有太多讓它厭惡、讓它渴望的東西。
厭惡那些克制煞氣的力量。
渴望吞噬那些力量，讓自己進化。
母體頭顱俯衝而下，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殘影！巨口張開，腥風先至，吹得江明月衣袍獵獵作響，皮膚被風刃割出細密的血痕！
躲不開。
這個距離，這個速度，築基修士也未必能躲開。
但江明月根本沒想躲。
他轉身，雙手握劍，劍尖指地。
左眼深藍光澤燃燒到極致，右眼空間裡所有儲存的靈力一次性抽空，全部注入劍身！胸口逆鱗骨片的力量被強行激發，化作淡金色的薄膜覆蓋全身！
然後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——
縱身躍起，主動沖向母體巨口！
不是送死。
是在母體咬合的瞬間，用盡全力，將「饒命」劍刺向它上顎！
劍鋒觸及腐肉的剎那，江明月手腕一擰，劍身旋轉，借力將自己甩向一側！同時雙腿在母體獠牙上狠狠一蹬，身體如離弦之箭般斜飛出去！
險之又險地擦著巨口邊緣掠過！
母體咬空了。
但它閉合的巨齒帶起的風壓，還是將江明月震得氣血翻湧，左肋傷口徹底崩裂，鮮血瞬間浸透衣衫。
他重重摔在二十丈外的地面上，翻滾數圈才止住勢頭。一口鮮血噴出，眼前金星亂冒。
母體顯然沒料到這渺小的獵物竟敢如此反抗。
它頭顱抬起，暗黃色的豎瞳鎖定江明月，瞳孔中的暗紅漩渦旋轉速度加快。然後，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！
不是聲音，是純粹的神魂衝擊！
江明月只覺得腦子像被鐵錘狠狠砸中，七竅同時滲血，意識瞬間模糊。但他咬破舌尖，劇痛讓他勉強保持清醒。
不能暈。
暈了就真的死了。
他掙扎著爬起，踉蹌著朝鐵棘林方向奔去。
身後，母體龐大的身軀開始移動。
它不再飛撲，而是用身軀在地面滑行。五十丈長的軀體碾過營地廢墟，碾過丟棄的物資，碾過來不及逃走的傷員的殘骸，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深溝。
速度不快，但壓迫感十足。
每滑行一丈，地面就震動一次。每震動一次，江明月的心就沉一分。
他能感覺到，母體的注意力完全鎖定在自己身上。那些逃向鐵棘林的弟子，它看都不看一眼。它的目標只有他。
「該死的……」江明月咬牙狂奔。
左肋傷口血流如注，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血腳印。視線開始模糊，呼吸如同拉風箱，肺里火辣辣地疼。
但他不能停。
停就是死。
鐵棘林已經不遠了。
那片終年籠罩在灰紫色瘴氣中的密林，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。鐵棘木堅硬如鐵，枝條帶毒，瘴氣能干擾感知——這些對母體來說或許不算什麼，但至少能製造障礙，爭取時間。
五十丈。
三十丈。
十丈！
江明月一頭扎進鐵棘林邊緣的瘴氣中。
灰紫色的霧氣瞬間包裹全身，視線被壓縮到不足三丈。空氣中瀰漫著鐵鏽混合腐木的氣味，吸入肺裡帶著辛辣的刺痛。地面滿是盤根錯節的鐵棘木根，每一步都要小心避開那些帶刺的枝條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母體停在鐵棘林外。
它龐大的身軀在瘴氣外緩緩盤繞，暗黃色的豎瞳透過霧氣鎖定江明月的方向，但沒有立刻追進來。
似乎在猶豫。
鐵棘林對它來說不是威脅，但瘴氣和密集的林木會限制它的行動。更重要的是，這片林子深處，有讓它厭惡的氣息——不是煞氣，是某種更加古老、更加威嚴的東西。
江明月抓住這個機會，拼命往林子深處鑽。
他不知道該往哪跑，只知道離母體越遠越好。鐵棘木的枝條划過皮膚，留下道道血痕，但他顧不上了。
不知跑了多久，直到雙腿徹底失去知覺，江明月才一頭栽倒在地。
他趴在地上，大口喘息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。左肋傷口已經麻木，不知道是疼過頭了還是失血過多。視線徹底模糊，只能勉強分辨出周圍扭曲的鐵棘木輪廓。
暫時……安全了。
母體沒有追進來。
但他知道，這安全是暫時的。以母體的靈智，很快就會找到繞過瘴氣的辦法，或者乾脆暴力推平這片林子。
他必須恢復體力，哪怕一點點。
江明月艱難地翻過身，靠在一棵鐵棘木的樹幹上。從懷中摸出李藥師給的「燃血丹」，倒出一粒，塞進口中。
丹藥入口即化，化作一股熾熱的洪流湧入四肢百骸！
劇痛！
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燒！經脈被強行擴張，肌肉賁張到極限，連骨骼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。但同時，力量也回來了——雖然是以透支生命為代價。
江明月掙扎著坐起，開始處理傷口。
從破爛的衣衫上撕下布條，死死勒住左肋傷口，暫時止血。又從懷中取出逆鱗骨片，握在掌心。骨片傳來溫潤的力量，緩慢滋養著受損的經脈，平復燃血丹帶來的狂暴藥力。
他閉上眼睛，全力運轉《五禽戲真解》，調和體內亂竄的氣血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鐵棘林里死一般寂靜。沒有鳥鳴，沒有蟲叫，連風聲都透不進來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，和心臟狂跳的聲音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或許是一刻鐘，或許是半個時辰。
江明月睜開眼。
燃血丹的藥效已經開始消退，虛弱感如潮水般湧來，但至少他現在能站起來了。左肋傷口被臨時處理過，不再流血，但一動還是會疼得鑽心。
他扶著樹幹站起，環顧四周。
灰紫色的瘴氣在林中緩緩流動，能見度極低。鐵棘木扭曲的枝幹在霧中如同鬼爪，地面盤結的樹根像是一條條沉睡的蟒蛇。
該往哪走？
東？西？南？北？
完全失去了方向。
就在江明月猶豫時，右眼空間裡，碧海玄蛇鱗片忽然傳來微弱的波動。
不是預警，也不是共鳴，而是一種……指引。
鱗片在空間內緩緩轉動，最終指向某個方向——林子深處，瘴氣最濃的地方。
江明月心中一動。
碧海玄蛇鱗片是水系妖皇的遺物，對水汽、靈氣、甚至某些特殊能量都有感應。它指向那個方向，說明那裡有東西。
可能是危險，也可能是……生機。
他握緊「饒命」劍，朝那個方向走去。
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鐵棘木的枝條帶毒，劃破皮膚會中毒麻痹。地面樹根盤錯，稍有不慎就會絆倒。瘴氣越來越濃，視線被壓縮到不足一丈。
走了約莫百丈，前方豁然開朗。
不是走出了林子，而是林子中出現了一片空地。
空地中央，有一潭水。
不是普通的潭水——水色呈深碧，表面泛著淡淡的月華光澤，即使在濃重的瘴氣中，也能看清那純淨的藍色。潭水不大，直徑不過三丈，但深不見底。潭邊沒有鐵棘木，只有一些低矮的、開著淡藍色小花的植物。
更讓江明月震驚的是，潭水上方的瘴氣，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排斥開，形成一個半球形的清澈空間。站在這片空地里，呼吸都順暢了許多。
「這是……」他走近潭邊。
碧海玄蛇鱗片的波動更強烈了，甚至開始微微發燙。
江明月蹲下身，伸手觸碰潭水。
入手冰涼，卻並不刺骨，反而有種溫潤的感覺。潭水中蘊含著精純的水系靈氣，還有一絲……月華之力。
和墨鱗蝰的月華之力同源，但更加純淨，更加濃郁。
「月華靈泉？」江明月腦中閃過一個名詞。
他在丹器閣的典籍里見過記載：某些極陰之地，受月華常年照射，地脈與月華交匯，可能形成蘊含月華之力的靈泉。這種靈泉對修煉陰寒、水系功法的修士是至寶，也能淨化煞氣、療愈傷勢。
難怪母體不願追進來。
這片月華靈泉散發的氣息，與煞氣天然相剋。母體那種煞氣孕育的怪物，靠近這裡會受到壓制。
江明月眼中閃過喜色。
天無絕人之路。
他立刻脫掉破爛的外袍，整個人浸入潭水中。
冰涼的泉水包裹全身，左肋傷口傳來劇烈的刺痛，但隨即就被精純的月華之力滲透、滋養。那些被煞氣侵蝕的隱痛，被燃血丹透支的經脈，都在泉水的溫養下緩慢恢復。
更奇妙的是，碧海玄蛇鱗片自主從右眼空間飛出，懸浮在潭水上空，緩緩旋轉。鱗片表面的紋路亮起淡藍光澤，與潭水中的月華之力產生共鳴，形成一個微型的循環。
江明月能感覺到，鱗片在吸收潭水的月華精華，同時釋放出更加精純的水系本源，反哺給他。
這是一個機緣。
他不再多想，盤膝坐在潭水中，閉目調息。
《五禽戲真解》全力運轉，調和體內混亂的力量。《厚土決》溫養根基，修復經脈。《古蘭蛇皇經》引導液態真氣與月華之力融合，提升修為。
時間在寂靜中流逝。
潭水中的月華之力源源不斷滲入體內，與逆鱗骨片的龍族力量、碧海玄蛇鱗片的水系本源交融，形成一種全新的、更加凝實的力量。這股力量在經脈中流轉，所過之處，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，修為也在穩步提升。
開元六層巔峰的瓶頸，開始鬆動。
江明月能感覺到，只要再積累一些，就能水到渠成地突破到開元七層。
但他沒有急於求成。
現在最重要的是療傷和恢復。突破可以等安全之後再說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或許是一個時辰，或許是兩個時辰。
潭水中的月華之力開始減弱。
江明月睜開眼，發現潭水的深碧色淡了許多，月華光澤也變得微弱。顯然，他吸收得太多了，這口靈泉需要時間恢復。
不過足夠了。
左肋傷口已經結痂，雖然還未完全癒合，但不再影響行動。體內靈力恢復了七成，液態真氣更加凝實，連那些被煞氣侵蝕的隱傷也被淨化了大半。
他站起身，走出潭水。
身上的血跡和污垢被泉水洗淨，破損的衣衫貼在身上，露出精悍的肌肉線條。握了握拳，力量回來了大半。
是時候離開了。
母體還在外面，鐵棘林不是久留之地。而且營地的人撤向了東邊，他得想辦法和他們會合。
江明月穿好外袍，收起碧海玄蛇鱗片，握緊「饒命」劍。
正要離開時，他忽然注意到潭邊那些淡藍色的小花。
之前沒在意，現在仔細看，這些花的形態很特別——六片花瓣，花心呈月牙狀，散發微弱的螢光。更重要的是，花叢中，散落著幾片巴掌大小的、半透明的鱗片。
不是蛇鱗，也不是魚鱗。
鱗片呈淡金色，表面有天然的雲紋，觸手溫潤如玉，卻沉重異常。
江明月撿起一片。
鱗片入手瞬間，胸口逆鱗骨片忽然傳來強烈的共鳴！
這是……龍鱗？
雖然殘缺，雖然靈力幾乎散盡，但這確實是龍族的鱗片！
而且從雲紋的走向來看，與逆鱗骨片同源，很可能都來自敖燼那截遺骨。
「難道這裡，曾經有龍族隕落？」江明月心中震撼。
月華靈泉、龍鱗殘片、碧海玄蛇鱗片的感應……
這片鐵棘林深處，恐怕藏著什麼秘密。
但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。
他將幾片龍鱗殘片收起，深深看了一眼潭水，轉身離開。
按照記憶中的方向，他朝林子外走去。
這次有了月華靈泉的滋養，傷勢恢復大半，行動敏捷了許多。避開鐵棘木的毒刺，穿過濃重的瘴氣，半個時辰後，他回到了林子邊緣。
母體已經不見了。
地面上只留下一道巨大的、血肉模糊的拖痕，延伸向黑風谷深處。
它放棄了？
還是去追其他人了？
江明月心中湧起不安。左鳴他們撤向東邊，如果母體改變目標……
他咬牙，沿著拖痕的反方向，朝東疾奔。
必須儘快找到他們。
夜色已深，黑風谷的天空被暗紅色的煞氣染成詭異的血色。
遠處，葬龍澗的方向，傳來一聲低沉的、仿佛來自遠古的龍吟。
雖然微弱，卻清晰地傳入耳中。
江明月腳步一頓，看向那個方向。
葬龍澗……
備用陣……
母體……
還有那聲龍吟……
這些碎片在腦海中拼接，一個模糊的輪廓漸漸浮現。
但他沒有時間細想。
前方，傳來了打鬥聲和慘叫聲。
是營地的人！
江明月握緊劍，加速衝去。
黑暗中，血色瀰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