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 地脈活物
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，沉甸甸地壓下來。
江明月和錢多加快腳步朝營地趕。沿途的驅煞陣法光幕在濃霧中明滅不定，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，隨時可能熄滅。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如影隨形，不是來自某個具體方向，而是仿佛整片霧、整片黑暗都在注視著他們。
錢多顯然也察覺到了異常。他一手攥著地脈勘測圖，一手摸向腰間懸掛的陣盤法器，指尖微微發抖。陣盤表面那些細密的刻度正在自主轉動，發出極輕微的咔噠聲——這是周圍能量場劇烈波動的徵兆。
「不對勁……」錢多壓低聲音，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，「地脈在震顫，比昨夜更頻繁。像是……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翻身。」
江明月左眼全力運轉。
深藍視野穿透霧氣，穿透地表淺層土壤，「看」向地底深處。地脈如無數條發光的脈絡在岩層中蜿蜒，此刻這些脈絡正在痙攣般抽搐，靈力的流動忽快忽慢，紊亂不堪。
而在更深處，大約地下三十丈的位置，有什麼東西在蠕動。
不是岩石，也不是水流。那東西的形態極不規則，時而細長如蛇，時而膨脹如瘤，表面覆蓋著暗紅色的、類似血魂苔的物質。它每蠕動一次，周圍的地脈就會扭曲一分，大量的煞氣被它從地脈中抽離、吞噬。
「下面有活物。」江明月喉嚨發乾，「很大的活物，正在吞噬地脈煞氣。」
錢多臉色慘白：「難道是……養煞陣孕育出的東西？」
話音未落，腳下地面猛地一震！
不是輕微的震顫，而是整個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！江明月腳下一滑，差點摔倒，錢多更是一個踉蹌，懷裡的圖紙散落一地。
緊接著，前方五十步外的地面，轟然炸裂！
泥土、碎石、枯死的樹根，混合著粘稠的暗紅色液體沖天而起！一個巨大的、難以形容的生物從地底鑽出！
那是……一條蛇。
但絕不是自然界會存在的蛇。
它軀幹粗如百年古木，表面覆蓋的不是鱗片，而是無數蠕動著的暗紅色苔蘚。苔蘚下隱約可見腐爛的肌肉組織，還有森白的骨茬刺出皮肉。它的頭顱扁平，沒有眼睛，只有一張布滿螺旋狀利齒的巨口，正不斷滴落腐蝕性的粘液。
最駭人的是它的長度。
從地底鑽出的部分已有十丈，而地下的部分還在不斷湧出，仿佛沒有盡頭！
「煞氣化形……不，是煞氣孕育的實體的！」錢多聲音都變了調，「這玩意兒至少是三階巔峰，甚至可能摸到四階的門檻了！快跑！」
不用他說，江明月已經轉身狂奔！
沉重的「饒命」劍在腰間劇烈晃動，每一步踏出都在鬆軟的地面上留下深坑。左肋傷口被牽動，劇痛如電流般竄遍全身，但他不敢停。
身後傳來令人牙酸的嘶鳴。
不是聲音，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尖銳波動！江明月只覺得腦中像被插進了一根燒紅的鐵釺，眼前瞬間發黑，耳鼻同時滲出血絲！
錢多更是不堪，慘叫一聲撲倒在地，雙手抱頭，痛苦地翻滾。
江明月咬牙回頭，只見那條怪物巨蛇已經徹底鑽出地面——全長至少三十丈！它龐大的身軀在地面上蠕動，所過之處，草木枯萎，岩石腐蝕，連空氣都被染成暗紅色！
更可怕的是，它那張沒有眼睛的頭顱，正「面」向他們。
雖然沒有視覺器官，但江明月能感覺到，自己被鎖定了。
不是靠視力，是靠某種更本質的東西——煞氣的感應，或者生命的波動。
怪物巨蛇張開巨口。
口中不是舌頭，而是一團蠕動的、由無數細小觸鬚組成的肉球。肉球表面睜開密密麻麻的眼睛，每一隻眼睛都在轉動、聚焦，死死盯著江明月和錢多。
然後，它動了。
三十丈長的身軀在地面滑行，速度快得違反常理！明明體型龐大，動作卻靈活如真正的毒蛇，幾個扭動就追近二十丈！
錢多掙扎著爬起，從懷中掏出一把符籙，不管不顧地朝後撒去！
「爆！」
符籙在空中炸開，化作火球、冰錐、風刃，劈頭蓋臉砸向怪物。但這些攻擊落在它覆蓋苔蘚的身軀上，連個印子都沒留下，就被那些蠕動的苔蘚吸收、吞噬了！
「沒用！煞氣太濃，尋常法術破不了防！」錢多絕望地喊道。
江明月眼中閃過決絕。
逃不掉了。
以這怪物的速度，他們跑不過三十息就會被追上。到時候，只會像周慎那樣，被吸乾血肉，成為養料。
必須反擊。
他猛地停下腳步，轉身，拔劍！
「饒命」劍出鞘的瞬間，劍身內部那些金色紋路驟然亮起——不是主動激活，而是被怪物身上濃郁的煞氣刺激，自主甦醒！
淡金色的光暈在劍鋒上流淌。
江明月雙手握劍，左眼深處深藍光澤燃燒般明亮。他「看」向怪物——在那蠕動的苔蘚身軀下，有三處暗紅色的光團，呈直線分布：頭顱下方、七寸位置、尾部末端。
那是……煞核？
不，比煞核更凝實，更像是某種「能量樞紐」。
「錢師兄！」江明月嘶聲喊道，「攻擊它七寸位置！那裡是能量流動的中樞！」
錢多一愣，隨即咬牙點頭。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雞蛋大小的黑色圓球，表面刻滿細密的雷紋——這是「陰雷珠」，一次性法器，威力堪比築基初期全力一擊，但造價昂貴，他攢了三年貢獻點才換來一顆，本來是保命用的。
「我數三聲！」錢多吼道，「一起出手！」
「一！」
怪物巨蛇已追至十丈內。它龐大的身軀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溝，腐臭的腥風撲面而來，熏得人幾乎窒息。
「二！」
江明月將全部液態真氣注入「饒命」劍。劍身上的金色紋路越來越亮，那些殘缺的龍族符文在劍脊處若隱若現，與胸口逆鱗骨片的力量產生微弱共鳴。
「三！」
錢多擲出陰雷珠！
黑球在空中劃出弧線，精準砸向怪物七寸位置！與此同時，江明月縱身躍起，雙手握劍，全力斬下！
這一劍，他用上了《靈蛇劍訣》第七式「雙頭噬」的精髓——劍招分化為兩道交錯的劍光，一道斬向怪物頭顱，一道斬向七寸！
虛虛實實，互為掩護！
怪物顯然察覺到了威脅。
它龐大的身軀驟然一縮，竟在千鈞一髮之際做出了閃避動作！頭顱側偏，避開了斬向頭部的劍光；同時七寸位置覆蓋的苔蘚瘋狂生長，瞬間堆疊成三尺厚的防護層！
陰雷珠率先命中！
轟！！！
刺目的雷光炸開！狂暴的雷霆之力撕開苔蘚防護，在怪物七寸處炸出一個臉盆大的血洞！暗紅色的粘稠血液如噴泉般湧出，空氣中瀰漫開濃郁的腥甜與焦糊混合的惡臭！
怪物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！
那不是痛苦，而是暴怒！
它徹底被激怒了！
而就在這一刻，江明月的第二道劍光，到了。
斬向的，不是七寸——那只是佯攻。
真正的目標，是怪物尾部末端，那第三個能量樞紐！
「饒命」劍纏繞著淡金色龍威，如同切豆腐般切入怪物尾部！劍鋒觸及的瞬間，那些覆蓋的苔蘚如同遇到克星般急速枯萎、剝落，露出下面腐爛的肌肉和森白的骨骼！
劍刃繼續深入。
斬斷肌腱，切開骨骼，最終——命中那團暗紅色的能量樞紐！
嗤！！！
如同燒紅的鐵塊落入冰水。
淡金色龍威與暗紅煞氣瘋狂對沖、湮滅！怪物尾部驟然僵直，然後……炸了。
不是爆炸，而是從內部崩解。
那團能量樞紐被龍威徹底破壞，連鎖反應沿著怪物的身軀向上蔓延！所過之處，血肉枯萎，骨骼粉碎，覆蓋的苔蘚化作飛灰！
短短三息，怪物三十丈長的身軀，從尾部開始，寸寸崩潰！
但怪物的頭顱，卻在這一刻，做出了最後的反撲。
它猛地張口，那顆布滿眼睛的肉球激射而出，如同炮彈般砸向江明月！
太快了！
江明月剛斬完一劍，舊力已盡新力未生，根本來不及閃避！
眼看肉球就要擊中面門——
右眼空間，碧海玄蛇鱗片的光芒驟然熾烈！
不是自主激活，而是江明月生死關頭，強行催動全部心神，將鱗片從空間中「拽」了出來！
月牙狀的碧藍鱗片憑空出現在他面前，懸浮在半空，散發出柔和卻堅韌的藍色光幕。
肉球撞上光幕。
沒有巨響，只有一種詭異的、如同水滴落入滾油的嗤嗤聲。肉球表面的眼睛一個個爆裂，粘稠的液體四濺，那些細小的觸鬚瘋狂扭動、掙扎，卻被藍色光幕牢牢擋住，無法寸進！
三息後，肉球徹底枯萎，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，灑落在地。
而碧海玄蛇鱗片，也光芒暗淡，「啪」地一聲掉落在地，表面出現幾道細微的裂痕。
江明月踉蹌後退，大口喘息，嘴角溢出鮮血。
強行催動鱗片，消耗太大了。不僅是靈力，連神魂都像被抽空了一半，太陽穴突突直跳，眼前陣陣發黑。
錢多衝過來扶住他：「江師弟！你怎麼樣？！」
「還……死不了。」江明月艱難地開口，目光落在那灘正在緩緩消散的怪物殘骸上，「這玩意兒……到底是什麼？」
「是『地煞蠕蟲』。」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霧中傳來。
歐陽天和左鳴從霧中走出，身後還跟著七八名外門弟子，個個全副武裝。顯然，剛才的動靜驚動了營地。
歐陽天走到怪物殘骸旁，蹲下身，指尖凝聚冰藍靈力，探入那灘黑水中。片刻後，他收回手，神色凝重。
「確實是地煞蠕蟲。陰煞宗培育的戰爭兵器之一，以地脈煞氣為食，能在岩層中穿行，專攻地脈節點。」他站起身，看向江明月，「你們怎麼會招惹上這東西？」
錢多急忙將地脈勘測圖的發現快速說了一遍。
聽到「葬龍澗可能有備用陣」時，歐陽天和左鳴的臉色同時沉了下來。
「葬龍澗……」左鳴咬牙，「那鬼地方五十年前就封了。當年進去探查的弟子，連屍骨都沒找回來。」
「所以陰煞宗餘孽才會選那裡藏備用陣。」歐陽天眼中寒光閃爍，「最危險的地方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」
他看向江明月：「你的傷如何？」
「能撐住。」
「好。」歐陽天不再多言，轉身下令，「所有人，立刻撤回營地。地煞蠕蟲不會單獨行動，附近很可能還有更多。錢多，把地脈圖給我，我要連夜制定新方案。」
眾人迅速撤離。
江明月被兩名外門弟子攙扶著，錢多跟在旁邊，手裡緊緊攥著陣盤。
走出不到百丈，左鳴忽然停下腳步。
「等等。」他側耳傾聽，「有聲音。」
眾人屏息。
濃霧中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。
不是一處，是四面八方。
像是無數細小的爪子在地面爬行，又像是某種粘稠液體在流淌。聲音由遠及近，越來越密集，越來越響。
歐陽天臉色驟變：「是地煞蠕蟲的幼體！快跑！」
話音未落，前方的地面，炸開數十個小洞！
每一條都有碗口粗，通體暗紅，表面覆蓋著細密的苔蘚，頭顱位置只有一張圓形的、布滿細齒的口器。它們從地底鑽出，如同潮水般湧來，數量至少上百！
這些幼體雖然不如剛才的成年體龐大，但速度更快，更靈活！而且它們的目標很明確——直撲江明月！
是因為他斬殺了成年體，還是因為……他身上的龍威殘留？
來不及細想。
「結陣！」左鳴怒吼，重刀橫掃，將三條撲來的幼體斬成兩段！
但幼體實在太多了。斬斷一條，立刻有兩條補上。而且這些幼體悍不畏死，甚至會用身體硬撞刀鋒，只為給同伴創造攻擊機會！
外門弟子們迅速結成圓陣，將江明月和錢多護在中間。刀劍揮舞，符籙炸響，一時間血肉橫飛。
但幼體無窮無盡。
更麻煩的是，它們死後爆開的體液帶有強烈的腐蝕性和煞氣污染。一名外門弟子不慎沾上，手臂瞬間腐爛見骨，慘叫倒地，立刻被湧上的幼體淹沒，眨眼間就只剩一副骨架。
「不能纏鬥！」歐陽天冰劍連斬，寒氣瀰漫，將十餘條幼體凍成冰雕，「向營地撤！邊走邊打！」
隊伍開始移動。
但速度太慢了。每走一步，都要清理數十條幼體。這些鬼東西仿佛殺不完，不斷從地底鑽出，從霧中湧來。
江明月咬牙，再次握緊「饒命」劍。
劍身上的金色紋路已經暗淡，龍威消耗殆盡。但他還有別的手段。
左眼吞噬能力，全力運轉！
不是吞噬靈氣，也不是吞噬煞氣——是吞噬這些幼體的生命本源！
深藍視野鎖定一條撲來的幼體，視線聚焦，吞噬發動！
那條幼體身體驟然僵直，體表的暗紅光澤迅速暗淡，然後如同被抽乾水分的枯枝般萎縮、崩碎。一縷淡紅色的、帶著腥甜氣息的本源力量，順著視線流入江明月左眼，融入體內。
劇痛！
幼體的生命本源中混雜著大量煞氣和污穢，直接吞噬如同飲鴆止渴。江明月只覺得左眼像被烙鐵燙過，那股力量在體內橫衝直撞，與液態真氣激烈衝突，幾乎要將經脈撕裂！
但他沒有停。
一條，又一條。
每吞噬一條幼體，他的臉色就白一分，嘴角溢出的鮮血就多一縷。但相應的，撲向他的幼體數量也在減少——這些鬼東西有簡單的靈智，察覺到了同伴的詭異死亡，開始本能地畏懼。
「他在幹什麼？！」左鳴一刀劈開三條幼體，瞥見江明月的狀態，驚疑不定。
「別分心！」歐陽天冰劍化作漫天劍影，暫時清出一片空地，「加快速度！營地就在前面！」
眾人拼死前沖。
五十丈。
三十丈。
十丈！
營地驅煞陣法的光幕就在眼前！
但就在此時，地底傳來更加劇烈的震動。
不是幼體鑽出的那種小規模震動，而是整片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，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即將破土而出！
「還有更大的！」錢多嘶聲尖叫。
營地內，負責維持陣法的弟子也察覺異常，全力催動驅煞陣。淡金色的光幕驟然明亮，將湧來的幼體暫時擋在外面。
可地下的震動越來越強。
營地邊緣的地面，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痕。裂縫中湧出暗紅色的霧氣，濃郁得幾乎凝成液體。
「陣法撐不住！」一名陣法師學徒絕望地喊道，「地脈被徹底攪亂了！煞氣在向營地匯聚！」
歐陽天眼中閃過決絕。
他咬破舌尖，噴出一口精血，灑在冰劍上。劍身瞬間凝結出厚厚的冰霜，寒氣瀰漫，連周圍的霧氣都開始凍結。
「左鳴！帶他們進去！」歐陽天持劍走向營地邊緣，「我來斷後！」
「你瘋了？！」左鳴吼道，「那是地煞蠕蟲母體！至少四階！你一個人攔不住！」
「攔不住也要攔！」歐陽天回頭，看了江明月一眼，眼神複雜，「把情報帶回去。告訴長老會，葬龍澗……必須去。」
說完，他縱身躍出營地，冰劍斬向地面！
劍落，冰封！
以他為中心，方圓三十丈的地面瞬間凍結！寒冰如同活物般向地下滲透，將那些涌動的暗紅霧氣全部封住！
地底的震動，暫時停止了。
但代價是，歐陽天整個人都化作一尊冰雕，維持著斬劍的姿勢，屹立在營地邊緣。冰雕表面，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痕。
「歐陽師兄！」左鳴目眥欲裂。
「走！」江明月嘶吼道。
他看出來了，歐陽天用的是一種自損根基的禁術，以自身精血和修為為代價，強行冰封地脈，為營地爭取時間。但這冰封維持不了多久，最多一炷香。
必須在一炷香內，撤離營地，或者……找到應對母體的辦法。
眾人衝進營地。
驅煞陣法的光幕在身後緩緩閉合，將那些被冰封的幼體和暗紅霧氣擋在外面。但所有人都知道，這只是暫時的。
營地內一片混亂。
傷員被緊急轉移，物資被打包，陣法師們手忙腳亂地加固陣法，但地脈的紊亂讓陣法效果大打折扣。
江明月被攙扶到中央空地的篝火旁。他盤膝坐下，強行壓制體內翻騰的煞氣本源。左眼還在隱隱作痛，吞噬幼體帶來的副作用開始顯現——經脈多處受損，液態真氣變得滯澀，連胸口逆鱗骨片的溫養都有些跟不上了。
錢多癱坐在他旁邊，臉色慘白如紙，手裡還死死攥著陣盤。
左鳴在營地內奔走，指揮撤離。但他的眼神，始終沒離開營地外那尊冰雕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半柱香後，冰雕表面的裂痕，已經蔓延到全身。
地底再次傳來震動。
這一次，更加劇烈，更加狂暴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……要出來了。
江明月睜開眼，看向營地外。
透過淡金色的光幕，他能看到，冰封的地面正在龜裂。暗紅色的液體從裂縫中滲出，如同大地在流血。
而在那些裂縫深處，一雙巨大的、暗黃色的眼睛，緩緩睜開。
正對著營地。
對著他。
江明月和錢多加快腳步朝營地趕。沿途的驅煞陣法光幕在濃霧中明滅不定，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，隨時可能熄滅。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如影隨形，不是來自某個具體方向，而是仿佛整片霧、整片黑暗都在注視著他們。
錢多顯然也察覺到了異常。他一手攥著地脈勘測圖，一手摸向腰間懸掛的陣盤法器，指尖微微發抖。陣盤表面那些細密的刻度正在自主轉動，發出極輕微的咔噠聲——這是周圍能量場劇烈波動的徵兆。
「不對勁……」錢多壓低聲音，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，「地脈在震顫，比昨夜更頻繁。像是……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翻身。」
江明月左眼全力運轉。
深藍視野穿透霧氣，穿透地表淺層土壤，「看」向地底深處。地脈如無數條發光的脈絡在岩層中蜿蜒，此刻這些脈絡正在痙攣般抽搐，靈力的流動忽快忽慢，紊亂不堪。
而在更深處，大約地下三十丈的位置，有什麼東西在蠕動。
不是岩石，也不是水流。那東西的形態極不規則，時而細長如蛇，時而膨脹如瘤，表面覆蓋著暗紅色的、類似血魂苔的物質。它每蠕動一次，周圍的地脈就會扭曲一分，大量的煞氣被它從地脈中抽離、吞噬。
「下面有活物。」江明月喉嚨發乾，「很大的活物，正在吞噬地脈煞氣。」
錢多臉色慘白：「難道是……養煞陣孕育出的東西？」
話音未落，腳下地面猛地一震！
不是輕微的震顫，而是整個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！江明月腳下一滑，差點摔倒，錢多更是一個踉蹌，懷裡的圖紙散落一地。
緊接著，前方五十步外的地面，轟然炸裂！
泥土、碎石、枯死的樹根，混合著粘稠的暗紅色液體沖天而起！一個巨大的、難以形容的生物從地底鑽出！
那是……一條蛇。
但絕不是自然界會存在的蛇。
它軀幹粗如百年古木，表面覆蓋的不是鱗片，而是無數蠕動著的暗紅色苔蘚。苔蘚下隱約可見腐爛的肌肉組織，還有森白的骨茬刺出皮肉。它的頭顱扁平，沒有眼睛，只有一張布滿螺旋狀利齒的巨口，正不斷滴落腐蝕性的粘液。
最駭人的是它的長度。
從地底鑽出的部分已有十丈，而地下的部分還在不斷湧出，仿佛沒有盡頭！
「煞氣化形……不，是煞氣孕育的實體的！」錢多聲音都變了調，「這玩意兒至少是三階巔峰，甚至可能摸到四階的門檻了！快跑！」
不用他說，江明月已經轉身狂奔！
沉重的「饒命」劍在腰間劇烈晃動，每一步踏出都在鬆軟的地面上留下深坑。左肋傷口被牽動，劇痛如電流般竄遍全身，但他不敢停。
身後傳來令人牙酸的嘶鳴。
不是聲音，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尖銳波動！江明月只覺得腦中像被插進了一根燒紅的鐵釺，眼前瞬間發黑，耳鼻同時滲出血絲！
錢多更是不堪，慘叫一聲撲倒在地，雙手抱頭，痛苦地翻滾。
江明月咬牙回頭，只見那條怪物巨蛇已經徹底鑽出地面——全長至少三十丈！它龐大的身軀在地面上蠕動，所過之處，草木枯萎，岩石腐蝕，連空氣都被染成暗紅色！
更可怕的是，它那張沒有眼睛的頭顱，正「面」向他們。
雖然沒有視覺器官，但江明月能感覺到，自己被鎖定了。
不是靠視力，是靠某種更本質的東西——煞氣的感應，或者生命的波動。
怪物巨蛇張開巨口。
口中不是舌頭，而是一團蠕動的、由無數細小觸鬚組成的肉球。肉球表面睜開密密麻麻的眼睛，每一隻眼睛都在轉動、聚焦，死死盯著江明月和錢多。
然後，它動了。
三十丈長的身軀在地面滑行，速度快得違反常理！明明體型龐大，動作卻靈活如真正的毒蛇，幾個扭動就追近二十丈！
錢多掙扎著爬起，從懷中掏出一把符籙，不管不顧地朝後撒去！
「爆！」
符籙在空中炸開，化作火球、冰錐、風刃，劈頭蓋臉砸向怪物。但這些攻擊落在它覆蓋苔蘚的身軀上，連個印子都沒留下，就被那些蠕動的苔蘚吸收、吞噬了！
「沒用！煞氣太濃，尋常法術破不了防！」錢多絕望地喊道。
江明月眼中閃過決絕。
逃不掉了。
以這怪物的速度，他們跑不過三十息就會被追上。到時候，只會像周慎那樣，被吸乾血肉，成為養料。
必須反擊。
他猛地停下腳步，轉身，拔劍！
「饒命」劍出鞘的瞬間，劍身內部那些金色紋路驟然亮起——不是主動激活，而是被怪物身上濃郁的煞氣刺激，自主甦醒！
淡金色的光暈在劍鋒上流淌。
江明月雙手握劍，左眼深處深藍光澤燃燒般明亮。他「看」向怪物——在那蠕動的苔蘚身軀下，有三處暗紅色的光團，呈直線分布：頭顱下方、七寸位置、尾部末端。
那是……煞核？
不，比煞核更凝實，更像是某種「能量樞紐」。
「錢師兄！」江明月嘶聲喊道，「攻擊它七寸位置！那裡是能量流動的中樞！」
錢多一愣，隨即咬牙點頭。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雞蛋大小的黑色圓球，表面刻滿細密的雷紋——這是「陰雷珠」，一次性法器，威力堪比築基初期全力一擊，但造價昂貴，他攢了三年貢獻點才換來一顆，本來是保命用的。
「我數三聲！」錢多吼道，「一起出手！」
「一！」
怪物巨蛇已追至十丈內。它龐大的身軀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溝，腐臭的腥風撲面而來，熏得人幾乎窒息。
「二！」
江明月將全部液態真氣注入「饒命」劍。劍身上的金色紋路越來越亮，那些殘缺的龍族符文在劍脊處若隱若現，與胸口逆鱗骨片的力量產生微弱共鳴。
「三！」
錢多擲出陰雷珠！
黑球在空中劃出弧線，精準砸向怪物七寸位置！與此同時，江明月縱身躍起，雙手握劍，全力斬下！
這一劍，他用上了《靈蛇劍訣》第七式「雙頭噬」的精髓——劍招分化為兩道交錯的劍光，一道斬向怪物頭顱，一道斬向七寸！
虛虛實實，互為掩護！
怪物顯然察覺到了威脅。
它龐大的身軀驟然一縮，竟在千鈞一髮之際做出了閃避動作！頭顱側偏，避開了斬向頭部的劍光；同時七寸位置覆蓋的苔蘚瘋狂生長，瞬間堆疊成三尺厚的防護層！
陰雷珠率先命中！
轟！！！
刺目的雷光炸開！狂暴的雷霆之力撕開苔蘚防護，在怪物七寸處炸出一個臉盆大的血洞！暗紅色的粘稠血液如噴泉般湧出，空氣中瀰漫開濃郁的腥甜與焦糊混合的惡臭！
怪物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！
那不是痛苦，而是暴怒！
它徹底被激怒了！
而就在這一刻，江明月的第二道劍光，到了。
斬向的，不是七寸——那只是佯攻。
真正的目標，是怪物尾部末端，那第三個能量樞紐！
「饒命」劍纏繞著淡金色龍威，如同切豆腐般切入怪物尾部！劍鋒觸及的瞬間，那些覆蓋的苔蘚如同遇到克星般急速枯萎、剝落，露出下面腐爛的肌肉和森白的骨骼！
劍刃繼續深入。
斬斷肌腱，切開骨骼，最終——命中那團暗紅色的能量樞紐！
嗤！！！
如同燒紅的鐵塊落入冰水。
淡金色龍威與暗紅煞氣瘋狂對沖、湮滅！怪物尾部驟然僵直，然後……炸了。
不是爆炸，而是從內部崩解。
那團能量樞紐被龍威徹底破壞，連鎖反應沿著怪物的身軀向上蔓延！所過之處，血肉枯萎，骨骼粉碎，覆蓋的苔蘚化作飛灰！
短短三息，怪物三十丈長的身軀，從尾部開始，寸寸崩潰！
但怪物的頭顱，卻在這一刻，做出了最後的反撲。
它猛地張口，那顆布滿眼睛的肉球激射而出，如同炮彈般砸向江明月！
太快了！
江明月剛斬完一劍，舊力已盡新力未生，根本來不及閃避！
眼看肉球就要擊中面門——
右眼空間，碧海玄蛇鱗片的光芒驟然熾烈！
不是自主激活，而是江明月生死關頭，強行催動全部心神，將鱗片從空間中「拽」了出來！
月牙狀的碧藍鱗片憑空出現在他面前，懸浮在半空，散發出柔和卻堅韌的藍色光幕。
肉球撞上光幕。
沒有巨響，只有一種詭異的、如同水滴落入滾油的嗤嗤聲。肉球表面的眼睛一個個爆裂，粘稠的液體四濺，那些細小的觸鬚瘋狂扭動、掙扎，卻被藍色光幕牢牢擋住，無法寸進！
三息後，肉球徹底枯萎，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，灑落在地。
而碧海玄蛇鱗片，也光芒暗淡，「啪」地一聲掉落在地，表面出現幾道細微的裂痕。
江明月踉蹌後退，大口喘息，嘴角溢出鮮血。
強行催動鱗片，消耗太大了。不僅是靈力，連神魂都像被抽空了一半，太陽穴突突直跳，眼前陣陣發黑。
錢多衝過來扶住他：「江師弟！你怎麼樣？！」
「還……死不了。」江明月艱難地開口，目光落在那灘正在緩緩消散的怪物殘骸上，「這玩意兒……到底是什麼？」
「是『地煞蠕蟲』。」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霧中傳來。
歐陽天和左鳴從霧中走出，身後還跟著七八名外門弟子，個個全副武裝。顯然，剛才的動靜驚動了營地。
歐陽天走到怪物殘骸旁，蹲下身，指尖凝聚冰藍靈力，探入那灘黑水中。片刻後，他收回手，神色凝重。
「確實是地煞蠕蟲。陰煞宗培育的戰爭兵器之一，以地脈煞氣為食，能在岩層中穿行，專攻地脈節點。」他站起身，看向江明月，「你們怎麼會招惹上這東西？」
錢多急忙將地脈勘測圖的發現快速說了一遍。
聽到「葬龍澗可能有備用陣」時，歐陽天和左鳴的臉色同時沉了下來。
「葬龍澗……」左鳴咬牙，「那鬼地方五十年前就封了。當年進去探查的弟子，連屍骨都沒找回來。」
「所以陰煞宗餘孽才會選那裡藏備用陣。」歐陽天眼中寒光閃爍，「最危險的地方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」
他看向江明月：「你的傷如何？」
「能撐住。」
「好。」歐陽天不再多言，轉身下令，「所有人，立刻撤回營地。地煞蠕蟲不會單獨行動，附近很可能還有更多。錢多，把地脈圖給我，我要連夜制定新方案。」
眾人迅速撤離。
江明月被兩名外門弟子攙扶著，錢多跟在旁邊，手裡緊緊攥著陣盤。
走出不到百丈，左鳴忽然停下腳步。
「等等。」他側耳傾聽，「有聲音。」
眾人屏息。
濃霧中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。
不是一處，是四面八方。
像是無數細小的爪子在地面爬行，又像是某種粘稠液體在流淌。聲音由遠及近，越來越密集，越來越響。
歐陽天臉色驟變：「是地煞蠕蟲的幼體！快跑！」
話音未落，前方的地面，炸開數十個小洞！
每一條都有碗口粗，通體暗紅，表面覆蓋著細密的苔蘚，頭顱位置只有一張圓形的、布滿細齒的口器。它們從地底鑽出，如同潮水般湧來，數量至少上百！
這些幼體雖然不如剛才的成年體龐大，但速度更快，更靈活！而且它們的目標很明確——直撲江明月！
是因為他斬殺了成年體，還是因為……他身上的龍威殘留？
來不及細想。
「結陣！」左鳴怒吼，重刀橫掃，將三條撲來的幼體斬成兩段！
但幼體實在太多了。斬斷一條，立刻有兩條補上。而且這些幼體悍不畏死，甚至會用身體硬撞刀鋒，只為給同伴創造攻擊機會！
外門弟子們迅速結成圓陣，將江明月和錢多護在中間。刀劍揮舞，符籙炸響，一時間血肉橫飛。
但幼體無窮無盡。
更麻煩的是，它們死後爆開的體液帶有強烈的腐蝕性和煞氣污染。一名外門弟子不慎沾上，手臂瞬間腐爛見骨，慘叫倒地，立刻被湧上的幼體淹沒，眨眼間就只剩一副骨架。
「不能纏鬥！」歐陽天冰劍連斬，寒氣瀰漫，將十餘條幼體凍成冰雕，「向營地撤！邊走邊打！」
隊伍開始移動。
但速度太慢了。每走一步，都要清理數十條幼體。這些鬼東西仿佛殺不完，不斷從地底鑽出，從霧中湧來。
江明月咬牙，再次握緊「饒命」劍。
劍身上的金色紋路已經暗淡，龍威消耗殆盡。但他還有別的手段。
左眼吞噬能力，全力運轉！
不是吞噬靈氣，也不是吞噬煞氣——是吞噬這些幼體的生命本源！
深藍視野鎖定一條撲來的幼體，視線聚焦，吞噬發動！
那條幼體身體驟然僵直，體表的暗紅光澤迅速暗淡，然後如同被抽乾水分的枯枝般萎縮、崩碎。一縷淡紅色的、帶著腥甜氣息的本源力量，順著視線流入江明月左眼，融入體內。
劇痛！
幼體的生命本源中混雜著大量煞氣和污穢，直接吞噬如同飲鴆止渴。江明月只覺得左眼像被烙鐵燙過，那股力量在體內橫衝直撞，與液態真氣激烈衝突，幾乎要將經脈撕裂！
但他沒有停。
一條，又一條。
每吞噬一條幼體，他的臉色就白一分，嘴角溢出的鮮血就多一縷。但相應的，撲向他的幼體數量也在減少——這些鬼東西有簡單的靈智，察覺到了同伴的詭異死亡，開始本能地畏懼。
「他在幹什麼？！」左鳴一刀劈開三條幼體，瞥見江明月的狀態，驚疑不定。
「別分心！」歐陽天冰劍化作漫天劍影，暫時清出一片空地，「加快速度！營地就在前面！」
眾人拼死前沖。
五十丈。
三十丈。
十丈！
營地驅煞陣法的光幕就在眼前！
但就在此時，地底傳來更加劇烈的震動。
不是幼體鑽出的那種小規模震動，而是整片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，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即將破土而出！
「還有更大的！」錢多嘶聲尖叫。
營地內，負責維持陣法的弟子也察覺異常，全力催動驅煞陣。淡金色的光幕驟然明亮，將湧來的幼體暫時擋在外面。
可地下的震動越來越強。
營地邊緣的地面，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痕。裂縫中湧出暗紅色的霧氣，濃郁得幾乎凝成液體。
「陣法撐不住！」一名陣法師學徒絕望地喊道，「地脈被徹底攪亂了！煞氣在向營地匯聚！」
歐陽天眼中閃過決絕。
他咬破舌尖，噴出一口精血，灑在冰劍上。劍身瞬間凝結出厚厚的冰霜，寒氣瀰漫，連周圍的霧氣都開始凍結。
「左鳴！帶他們進去！」歐陽天持劍走向營地邊緣，「我來斷後！」
「你瘋了？！」左鳴吼道，「那是地煞蠕蟲母體！至少四階！你一個人攔不住！」
「攔不住也要攔！」歐陽天回頭，看了江明月一眼，眼神複雜，「把情報帶回去。告訴長老會，葬龍澗……必須去。」
說完，他縱身躍出營地，冰劍斬向地面！
劍落，冰封！
以他為中心，方圓三十丈的地面瞬間凍結！寒冰如同活物般向地下滲透，將那些涌動的暗紅霧氣全部封住！
地底的震動，暫時停止了。
但代價是，歐陽天整個人都化作一尊冰雕，維持著斬劍的姿勢，屹立在營地邊緣。冰雕表面，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痕。
「歐陽師兄！」左鳴目眥欲裂。
「走！」江明月嘶吼道。
他看出來了，歐陽天用的是一種自損根基的禁術，以自身精血和修為為代價，強行冰封地脈，為營地爭取時間。但這冰封維持不了多久，最多一炷香。
必須在一炷香內，撤離營地，或者……找到應對母體的辦法。
眾人衝進營地。
驅煞陣法的光幕在身後緩緩閉合，將那些被冰封的幼體和暗紅霧氣擋在外面。但所有人都知道，這只是暫時的。
營地內一片混亂。
傷員被緊急轉移，物資被打包，陣法師們手忙腳亂地加固陣法，但地脈的紊亂讓陣法效果大打折扣。
江明月被攙扶到中央空地的篝火旁。他盤膝坐下，強行壓制體內翻騰的煞氣本源。左眼還在隱隱作痛，吞噬幼體帶來的副作用開始顯現——經脈多處受損，液態真氣變得滯澀，連胸口逆鱗骨片的溫養都有些跟不上了。
錢多癱坐在他旁邊，臉色慘白如紙，手裡還死死攥著陣盤。
左鳴在營地內奔走，指揮撤離。但他的眼神，始終沒離開營地外那尊冰雕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半柱香後，冰雕表面的裂痕，已經蔓延到全身。
地底再次傳來震動。
這一次，更加劇烈，更加狂暴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……要出來了。
江明月睜開眼，看向營地外。
透過淡金色的光幕，他能看到，冰封的地面正在龜裂。暗紅色的液體從裂縫中滲出，如同大地在流血。
而在那些裂縫深處，一雙巨大的、暗黃色的眼睛，緩緩睜開。
正對著營地。
對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