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暗香浮動
回到營地已是子夜。
營火在驅煞陣法的光幕內搖曳，將守夜弟子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。帳篷里不時傳來傷員的呻吟，夾雜著壓抑的咳嗽聲，空氣中瀰漫著藥草苦澀與血腥混雜的氣味。
楚婷一進營地就直接去找歐陽天和左鳴匯報。江明月則被安排去傷兵帳篷幫忙——剛才一戰，張岳和周慎都受了不輕的傷，周慎還好些，只是靈力透支，張岳卻斷了三根肋骨，左臂被地龍爪風掃過，皮肉翻卷，煞氣已滲入肌理。
「清煞丹化水，先灌兩粒。」江明月一邊清理傷口，一邊對旁邊的雜役弟子吩咐，「再取『斷續膏』來，肋骨得固定。」
雜役弟子忙不迭地照做。營地條件簡陋，所謂的「手術」就是在木板床上鋪塊乾淨布，用燒紅的匕首燙過傷口邊緣止血，再敷上特製的藥膏。張岳疼得額頭青筋暴起，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，只是死死抓著床沿，指節捏得發白。
江明月手上動作不停，左眼卻悄然觀察著帳篷里的動靜。
楚婷離開前那凝重的神色，張岳和周慎交換的眼神，還有營地里那些外門弟子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——所有人都感覺到了，黑風谷的情況，比宗門預想的要麻煩得多。
「江師弟。」張岳忽然開口，聲音嘶啞，「你剛才說……石柱上的劍痕，是『流雲劍訣』？」
帳篷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正在配藥的周慎動作一頓，幾個雜役弟子也豎起了耳朵。
江明月手上敷藥的動作微微一頓，隨即繼續：「只是猜測。劍痕走勢飄逸中帶著詭變，很像『雲隱式』的發力特點。但也可能是我看錯了。」
「你看得沒錯。」張岳喘了口氣，「我在外門七年，見過無數同門練劍。『雲隱式』那種先虛後實、似隱還現的勁兒，錯不了。使劍的人造詣不低，至少練到了第三層。」
流雲劍訣第三層，至少需要開元七層修為，且對劍道悟性要求極高。整個外門能達到這個層次的弟子，不超過三十人。
範圍縮小了。
「會是失蹤的那些巡查弟子嗎？」周慎插話道，「他們也練流雲劍訣。」
「不太可能。」張岳搖頭，「失蹤的弟子修為最高不過開元八層，劍訣造詣平平。能在石柱上留下那種劍痕的……至少是開元九層，甚至更高。」
開元九層以上，那就是外門頂尖的那一小撮人了。若再考慮劍道天賦，範圍可能縮小到個位數。
江明月腦中迅速閃過幾個名字：吳息、席月，還有那些常年在外執行任務、很少露面的老牌弟子。但直覺告訴他，都不是。
他想到的是陳銘。
那個總是溫和笑著、袖口沾著苔蘚碎屑、深夜「吸食」古怪短香的室友。陳銘修為不明，但絕對不低——江明月左眼曾隱約「看」到他體內靈力的凝實程度，至少是開元八層以上。而且陳銘的行蹤詭秘，完全有可能在黑風谷活動。
但沒有證據。
「這件事先別聲張。」江明月為張岳包紮好傷口，低聲道，「等歐陽師兄他們定奪。」
張岳點點頭，閉目調息。
江明月走出帳篷，夜風撲面，帶著刺骨的寒意。營地里大部分弟子已經休息，只有幾個守夜的還在篝火旁低聲交談。他抬頭望向黑風谷深處——那裡的天空比別處更暗，濃重的灰霧像某種活物的呼吸，緩慢地起伏、擴散。
右眼忽然傳來微弱的預警感。
不是危險臨近的那種尖銳警示，而是一種……模糊的牽引感。仿佛有什麼東西，在遠處的黑暗中，與右眼空間裡的某樣物品產生了共鳴。
江明月凝神感應。
是碧海玄蛇鱗片。
那枚得自柳傳、曾激活龍魂晶的鱗片，此刻在右眼空間裡微微發燙，散發出淡藍色的微光。鱗片上的紋路自主流轉，指向黑風谷深處某個方向。
那個方向……正是血魂花苞所在的節點方位！
「碧海玄蛇，水系妖皇……」江明月喃喃自語，「龍魂晶，化龍真解……黑風谷，養煞陣……」
一條隱約的線索浮現出來。
碧海玄蛇與龍族有舊，它的鱗片能激活龍魂晶。而龍魂晶中封印著《化龍真解》——這部正統龍族傳承，據稱可以中和《食氣決》的邪性。
《食氣決》是玄陰子布局的一部分。玄陰子煉製噬魂煞，布置養煞陣，種植血魂花，為的是「重臨人間」。
那麼，龍族傳承與這個邪修布局之間，是否存在某種對抗關係？
如果真是這樣，碧海玄蛇鱗片對血魂花苞產生感應，或許意味著——血魂花苞的成長，會觸動某種與龍族相關的禁制或封印？
江明月心跳加速。
這個推測太過大膽，但直覺告訴他，方向沒錯。
他需要去驗證。
但不是現在。獨自深入黑風谷等於找死，至少要等傷勢痊癒、修為突破，或者……得到更確切的情報。
正思忖間，營地中央的大帳篷里傳來歐陽天清冷的聲音：「所有人，集合。」
---
一刻鐘後，營地中央的空地上。
三位築基真傳站在篝火前，面色都凝重得能滴出水。歐陽天手中的瑩白長劍斜指地面，劍身凝結著薄霜；左鳴抱著那柄寬刃重刀，眉頭擰成疙瘩；楚婷則握著一枚傳訊玉簡，指尖因用力而發白。
二十餘名弟子齊聚，無人說話，只有篝火噼啪作響。
「剛接到宗門傳訊。」歐陽天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，「黑風谷煞氣異變已驚動長老會。三日後，將有三位金丹長老親臨，布置『九陽破煞大陣』，徹底清理此地方圓三百里。」
眾人聞言，精神一振。
金丹長老！九陽破煞大陣！那可是流雲劍宗壓箱底的手段之一，專克陰邪煞氣。若真能布成，黑風谷的危機迎刃而解。
「但是。」歐陽天話鋒一轉，「布陣需要時間。三天，是我們必須堅守的底線。這期間，煞氣爆發可能會達到頂峰，甚至……可能催熟血魂花苞。」
他目光掃過眾人：「楚師妹探查的節點情況，我們已經知曉。血魂花苞已有靈性，且有人在暗中餵養加速。若讓它完全盛開，煞氣暴增十倍，九陽破煞大陣也未必能一次清除。」
「那怎麼辦？」一名外門弟子忍不住問。
「搶時間。」左鳴接話，聲音粗糲，「在花苞完全成熟前，毀掉它。或者至少，延緩它的成長。」
「可那地方有地龍守護，花苞本身也有神魂攻擊……」張岳捂著胸口站起，話沒說完就咳了兩聲。
「所以需要計劃。」楚婷攤開一張簡陋的地圖，上面標註著營地、節點位置，以及周邊地形，「地龍雖強，但並非無敵。它的弱點是三處煞核必須同時破壞，否則會快速再生。我們需要一支隊伍佯攻吸引注意，另一支隊伍潛入破壞花苞。」
她頓了頓：「佯攻隊伍至少需要三位開元九層，且要擅長纏鬥。潛入隊伍……需要懂陣法、醫術，以及足夠敏銳的洞察力。」
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江明月。
懂醫術、通藥理，還能在那種環境下保持冷靜——整個營地，似乎只有他最合適。
「我去。」江明月開口，語氣平靜。
楚婷看著他：「你想清楚。潛入隊伍危險性最高，一旦被地龍或花苞發現，很可能……」
「我明白。」江明月打斷她，「但只有我能快速判斷花苞的狀態，找到破壞它的方法。而且——」
他頓了頓：「我對煞氣侵蝕有些特殊抗性，剛才在節點，花苞的神魂衝擊對我影響最小。」
這倒是實話。右眼空間的神秘力量，似乎對神魂類攻擊有某種抵抗效果。
歐陽天深深看了江明月一眼，點頭：「好。潛入隊伍就定你、周慎，再加一名擅長隱匿身法的弟子。」
「我去吧。」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響起。
眾人轉頭，只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帳篷陰影里走出——是個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少年，穿著普通的外門灰袍，但步伐輕盈得幾乎無聲，眼神銳利得像夜行的貓。
「夜梟，開元八層，擅潛行、追蹤。」少年簡單自我介紹，「我接的任務本來就是探查黑風谷地形，對那片區域熟。」
楚婷看向歐陽天，後者微微頷首。
「那就這麼定了。」歐陽天拍板，「明日寅時出發，佯攻隊伍由左鳴帶隊，潛入隊伍由楚婷指揮。我和其餘人留守營地，防備其他方向的變故。」
他環視眾人，聲音陡然嚴厲：「此行事關重大，不容有失。若成功，所有參與者記大功一次，貢獻點翻倍。若失敗——」
他沒有說下去，但所有人都明白後果。
黑風谷煞氣徹底爆發，方圓三百里化為絕地，營地里的所有人都可能葬身於此。
散會後，江明月沒有回帳篷休息。
他走到營地邊緣，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，取出「饒命」劍橫放膝前。左眼微啟，深藍光澤在劍身上流淌，那些細密金色紋路在視野中纖毫畢現。
經過今日一戰，他隱隱感覺到，這柄劍似乎也在適應他。
最初的沉重感減輕了許多，不是因為劍變輕了，而是他的手臂力量在增長——融合多種蛇類特性後，體魄已遠超同階。而且揮劍時，那種「如臂使指」的順暢感越來越強，仿佛劍成了身體的延伸。
更奇妙的是劍身內部的那些金色紋路。
每次他全力催動液態真氣，紋路就會活躍一分，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。今日斬斷噬血藤時，他甚至感覺到劍身傳來一絲微弱的「愉悅」感——不是情緒，而是一種共鳴，仿佛劍在享受戰鬥。
「你到底是什麼來歷……」江明月輕撫劍脊。
柳傳說這劍陪他三十年，飲過九十八人的血，救過十七次命。但一柄凡鐵鑄成的劍，怎會有如此靈性？那些金色紋路，又是什麼？
他嘗試將一絲液態真氣注入劍身。
這一次，金色紋路沒有立刻吞噬真氣，而是緩緩引導著真氣在紋路中流轉。真氣每流經一處紋路節點，就會被精煉一分，變得更加凝實、更加銳利。
當真氣從劍尖透出時，竟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殘影，三息不散。
「劍氣雛形？」江明月心中一震。
只有劍道造詣達到一定境界，才能將靈力轉化為實質化的劍氣。他練《靈蛇劍訣》不過數日，按理說絕不可能做到。唯一的解釋，是「饒命」劍本身就有某種加持，能放大、精煉使用者的力量。
如果真是這樣，那這柄劍的價值，恐怕遠超想像。
他收回真氣，閉目調息。
月華從灰霧的縫隙中透下，雖稀薄，但對左眼來說依然是滋養。江明月沒有刻意吞噬，只是讓月華自然灑落，溫養雙眼。
右眼空間裡，碧海玄蛇鱗片的微光仍未熄滅，始終指向黑風谷深處。那股牽引感時強時弱，仿佛在呼吸。
夜色漸深。
營地逐漸安靜下來，只剩下守夜弟子規律的腳步聲。江明月正要起身回帳篷，忽然，左眼捕捉到一絲異常。
營地外圍，驅煞陣法的光幕上，出現了一個極小的缺口。
缺口只有拳頭大小，位置隱蔽，在一處岩石陰影里。若非左眼超常的洞察力，根本發現不了。
更奇怪的是，缺口周圍的陣法符文正在緩慢「癒合」——不是自然修復，而是仿佛有某種力量在主動彌補這個漏洞。但癒合速度很慢，照這個趨勢，至少需要半個時辰才能完全閉合。
誰幹的？
為什麼要悄無聲息地打開一個缺口？又為什麼要緩慢修復，不引起注意？
江明月悄無聲息地靠近那個位置。
左眼全力開啟，視野穿透岩石陰影。地面上，有幾粒極細微的暗紅色粉末——是血魂苔被碾碎後的殘渣。
粉末一直延伸到營地外，消失在灰霧中。
有人從外面進來了。
或者……出去了。
江明月心中警鈴大作。他立刻轉身，快步走向楚婷的帳篷。
然而就在他掀開帳篷帘子的剎那，一股淡淡的、熟悉的香氣飄入鼻端。
深褐色短香燃燒後的餘味。
帳篷里空無一人。
楚婷的行囊還放在床鋪上，但那雙鸞鳥短劍不見了。桌上攤開的地圖被風吹動一角，露出下面壓著的一張紙條。
江明月拿起紙條，上面只有四個字：
「我去驗證。」
沒有署名，但筆跡清秀中帶著幾分剛勁，是楚婷的字。
驗證什麼？
江明月猛地想起傍晚時分，楚婷聽到「流雲劍訣劍痕」時那驟變的神色。她當時沒有多說，但現在看來，顯然聯想到了什麼。
難道她知道是誰留下的劍痕？
或者……她懷疑的對象，是她認識、甚至熟悉的人？
江明月攥緊紙條，衝出帳篷。
營地里的守夜弟子還在巡邏，無人察覺異常。他直奔營地大門，值守的弟子攔住他：「江師弟，這麼晚了去哪？」
「楚師姐可能獨自出去了，我得去看看。」江明月急聲道。
「楚師姐？」值守弟子一愣，「沒看見啊。我一直在門口，除了半個時辰前周慎說去陣法邊緣檢查，沒人進出。」
周慎？
江明月心頭一跳：「周慎去哪了？」
「他說陣法東北角有異常波動，去查探了。」值守弟子指了指方向，「還沒回來。」
東北角——正是那個陣法缺口的位置！
江明月不再多問，身形一閃，已衝出營地。
夜色如墨，灰霧翻湧。
左眼全力運轉，深藍視野穿透霧氣，捕捉著地面上細微的痕跡。血魂苔粉末、輕微的腳印、還有……一絲若有若無的短香氣味。
痕跡一路延伸，指向黑風谷深處。
那個方向，不是血魂花苞所在的節點。
是另一個方位。
江明月握緊「饒命」劍，咬牙追了上去。
他忽然意識到，黑風谷這潭水，比他想像的還要深。
楚婷的獨自行動，周慎的「異常波動」，陣法缺口，血魂苔粉末，短香氣味……
這一切，似乎都在指向某個隱藏在暗處的影子。
而那個影子，很可能就在他們中間。
營火在驅煞陣法的光幕內搖曳，將守夜弟子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。帳篷里不時傳來傷員的呻吟，夾雜著壓抑的咳嗽聲，空氣中瀰漫著藥草苦澀與血腥混雜的氣味。
楚婷一進營地就直接去找歐陽天和左鳴匯報。江明月則被安排去傷兵帳篷幫忙——剛才一戰，張岳和周慎都受了不輕的傷，周慎還好些，只是靈力透支，張岳卻斷了三根肋骨，左臂被地龍爪風掃過，皮肉翻卷，煞氣已滲入肌理。
「清煞丹化水，先灌兩粒。」江明月一邊清理傷口，一邊對旁邊的雜役弟子吩咐，「再取『斷續膏』來，肋骨得固定。」
雜役弟子忙不迭地照做。營地條件簡陋，所謂的「手術」就是在木板床上鋪塊乾淨布，用燒紅的匕首燙過傷口邊緣止血，再敷上特製的藥膏。張岳疼得額頭青筋暴起，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，只是死死抓著床沿，指節捏得發白。
江明月手上動作不停，左眼卻悄然觀察著帳篷里的動靜。
楚婷離開前那凝重的神色，張岳和周慎交換的眼神，還有營地里那些外門弟子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——所有人都感覺到了，黑風谷的情況，比宗門預想的要麻煩得多。
「江師弟。」張岳忽然開口，聲音嘶啞，「你剛才說……石柱上的劍痕，是『流雲劍訣』？」
帳篷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正在配藥的周慎動作一頓，幾個雜役弟子也豎起了耳朵。
江明月手上敷藥的動作微微一頓，隨即繼續：「只是猜測。劍痕走勢飄逸中帶著詭變，很像『雲隱式』的發力特點。但也可能是我看錯了。」
「你看得沒錯。」張岳喘了口氣，「我在外門七年，見過無數同門練劍。『雲隱式』那種先虛後實、似隱還現的勁兒，錯不了。使劍的人造詣不低，至少練到了第三層。」
流雲劍訣第三層，至少需要開元七層修為，且對劍道悟性要求極高。整個外門能達到這個層次的弟子，不超過三十人。
範圍縮小了。
「會是失蹤的那些巡查弟子嗎？」周慎插話道，「他們也練流雲劍訣。」
「不太可能。」張岳搖頭，「失蹤的弟子修為最高不過開元八層，劍訣造詣平平。能在石柱上留下那種劍痕的……至少是開元九層，甚至更高。」
開元九層以上，那就是外門頂尖的那一小撮人了。若再考慮劍道天賦，範圍可能縮小到個位數。
江明月腦中迅速閃過幾個名字：吳息、席月，還有那些常年在外執行任務、很少露面的老牌弟子。但直覺告訴他，都不是。
他想到的是陳銘。
那個總是溫和笑著、袖口沾著苔蘚碎屑、深夜「吸食」古怪短香的室友。陳銘修為不明，但絕對不低——江明月左眼曾隱約「看」到他體內靈力的凝實程度，至少是開元八層以上。而且陳銘的行蹤詭秘，完全有可能在黑風谷活動。
但沒有證據。
「這件事先別聲張。」江明月為張岳包紮好傷口，低聲道，「等歐陽師兄他們定奪。」
張岳點點頭，閉目調息。
江明月走出帳篷，夜風撲面，帶著刺骨的寒意。營地里大部分弟子已經休息，只有幾個守夜的還在篝火旁低聲交談。他抬頭望向黑風谷深處——那裡的天空比別處更暗，濃重的灰霧像某種活物的呼吸，緩慢地起伏、擴散。
右眼忽然傳來微弱的預警感。
不是危險臨近的那種尖銳警示，而是一種……模糊的牽引感。仿佛有什麼東西，在遠處的黑暗中，與右眼空間裡的某樣物品產生了共鳴。
江明月凝神感應。
是碧海玄蛇鱗片。
那枚得自柳傳、曾激活龍魂晶的鱗片，此刻在右眼空間裡微微發燙，散發出淡藍色的微光。鱗片上的紋路自主流轉，指向黑風谷深處某個方向。
那個方向……正是血魂花苞所在的節點方位！
「碧海玄蛇，水系妖皇……」江明月喃喃自語，「龍魂晶，化龍真解……黑風谷，養煞陣……」
一條隱約的線索浮現出來。
碧海玄蛇與龍族有舊，它的鱗片能激活龍魂晶。而龍魂晶中封印著《化龍真解》——這部正統龍族傳承，據稱可以中和《食氣決》的邪性。
《食氣決》是玄陰子布局的一部分。玄陰子煉製噬魂煞，布置養煞陣，種植血魂花，為的是「重臨人間」。
那麼，龍族傳承與這個邪修布局之間，是否存在某種對抗關係？
如果真是這樣，碧海玄蛇鱗片對血魂花苞產生感應，或許意味著——血魂花苞的成長，會觸動某種與龍族相關的禁制或封印？
江明月心跳加速。
這個推測太過大膽，但直覺告訴他，方向沒錯。
他需要去驗證。
但不是現在。獨自深入黑風谷等於找死，至少要等傷勢痊癒、修為突破，或者……得到更確切的情報。
正思忖間，營地中央的大帳篷里傳來歐陽天清冷的聲音：「所有人，集合。」
---
一刻鐘後，營地中央的空地上。
三位築基真傳站在篝火前，面色都凝重得能滴出水。歐陽天手中的瑩白長劍斜指地面，劍身凝結著薄霜；左鳴抱著那柄寬刃重刀，眉頭擰成疙瘩；楚婷則握著一枚傳訊玉簡，指尖因用力而發白。
二十餘名弟子齊聚，無人說話，只有篝火噼啪作響。
「剛接到宗門傳訊。」歐陽天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，「黑風谷煞氣異變已驚動長老會。三日後，將有三位金丹長老親臨，布置『九陽破煞大陣』，徹底清理此地方圓三百里。」
眾人聞言，精神一振。
金丹長老！九陽破煞大陣！那可是流雲劍宗壓箱底的手段之一，專克陰邪煞氣。若真能布成，黑風谷的危機迎刃而解。
「但是。」歐陽天話鋒一轉，「布陣需要時間。三天，是我們必須堅守的底線。這期間，煞氣爆發可能會達到頂峰，甚至……可能催熟血魂花苞。」
他目光掃過眾人：「楚師妹探查的節點情況，我們已經知曉。血魂花苞已有靈性，且有人在暗中餵養加速。若讓它完全盛開，煞氣暴增十倍，九陽破煞大陣也未必能一次清除。」
「那怎麼辦？」一名外門弟子忍不住問。
「搶時間。」左鳴接話，聲音粗糲，「在花苞完全成熟前，毀掉它。或者至少，延緩它的成長。」
「可那地方有地龍守護，花苞本身也有神魂攻擊……」張岳捂著胸口站起，話沒說完就咳了兩聲。
「所以需要計劃。」楚婷攤開一張簡陋的地圖，上面標註著營地、節點位置，以及周邊地形，「地龍雖強，但並非無敵。它的弱點是三處煞核必須同時破壞，否則會快速再生。我們需要一支隊伍佯攻吸引注意，另一支隊伍潛入破壞花苞。」
她頓了頓：「佯攻隊伍至少需要三位開元九層，且要擅長纏鬥。潛入隊伍……需要懂陣法、醫術，以及足夠敏銳的洞察力。」
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江明月。
懂醫術、通藥理，還能在那種環境下保持冷靜——整個營地，似乎只有他最合適。
「我去。」江明月開口，語氣平靜。
楚婷看著他：「你想清楚。潛入隊伍危險性最高，一旦被地龍或花苞發現，很可能……」
「我明白。」江明月打斷她，「但只有我能快速判斷花苞的狀態，找到破壞它的方法。而且——」
他頓了頓：「我對煞氣侵蝕有些特殊抗性，剛才在節點，花苞的神魂衝擊對我影響最小。」
這倒是實話。右眼空間的神秘力量，似乎對神魂類攻擊有某種抵抗效果。
歐陽天深深看了江明月一眼，點頭：「好。潛入隊伍就定你、周慎，再加一名擅長隱匿身法的弟子。」
「我去吧。」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響起。
眾人轉頭，只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帳篷陰影里走出——是個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少年，穿著普通的外門灰袍，但步伐輕盈得幾乎無聲，眼神銳利得像夜行的貓。
「夜梟，開元八層，擅潛行、追蹤。」少年簡單自我介紹，「我接的任務本來就是探查黑風谷地形，對那片區域熟。」
楚婷看向歐陽天，後者微微頷首。
「那就這麼定了。」歐陽天拍板，「明日寅時出發，佯攻隊伍由左鳴帶隊，潛入隊伍由楚婷指揮。我和其餘人留守營地，防備其他方向的變故。」
他環視眾人，聲音陡然嚴厲：「此行事關重大，不容有失。若成功，所有參與者記大功一次，貢獻點翻倍。若失敗——」
他沒有說下去，但所有人都明白後果。
黑風谷煞氣徹底爆發，方圓三百里化為絕地，營地里的所有人都可能葬身於此。
散會後，江明月沒有回帳篷休息。
他走到營地邊緣，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，取出「饒命」劍橫放膝前。左眼微啟，深藍光澤在劍身上流淌，那些細密金色紋路在視野中纖毫畢現。
經過今日一戰，他隱隱感覺到，這柄劍似乎也在適應他。
最初的沉重感減輕了許多，不是因為劍變輕了，而是他的手臂力量在增長——融合多種蛇類特性後，體魄已遠超同階。而且揮劍時，那種「如臂使指」的順暢感越來越強，仿佛劍成了身體的延伸。
更奇妙的是劍身內部的那些金色紋路。
每次他全力催動液態真氣，紋路就會活躍一分，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。今日斬斷噬血藤時，他甚至感覺到劍身傳來一絲微弱的「愉悅」感——不是情緒，而是一種共鳴，仿佛劍在享受戰鬥。
「你到底是什麼來歷……」江明月輕撫劍脊。
柳傳說這劍陪他三十年，飲過九十八人的血，救過十七次命。但一柄凡鐵鑄成的劍，怎會有如此靈性？那些金色紋路，又是什麼？
他嘗試將一絲液態真氣注入劍身。
這一次，金色紋路沒有立刻吞噬真氣，而是緩緩引導著真氣在紋路中流轉。真氣每流經一處紋路節點，就會被精煉一分，變得更加凝實、更加銳利。
當真氣從劍尖透出時，竟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殘影，三息不散。
「劍氣雛形？」江明月心中一震。
只有劍道造詣達到一定境界，才能將靈力轉化為實質化的劍氣。他練《靈蛇劍訣》不過數日，按理說絕不可能做到。唯一的解釋，是「饒命」劍本身就有某種加持，能放大、精煉使用者的力量。
如果真是這樣，那這柄劍的價值，恐怕遠超想像。
他收回真氣，閉目調息。
月華從灰霧的縫隙中透下，雖稀薄，但對左眼來說依然是滋養。江明月沒有刻意吞噬，只是讓月華自然灑落，溫養雙眼。
右眼空間裡，碧海玄蛇鱗片的微光仍未熄滅，始終指向黑風谷深處。那股牽引感時強時弱，仿佛在呼吸。
夜色漸深。
營地逐漸安靜下來，只剩下守夜弟子規律的腳步聲。江明月正要起身回帳篷，忽然，左眼捕捉到一絲異常。
營地外圍，驅煞陣法的光幕上，出現了一個極小的缺口。
缺口只有拳頭大小，位置隱蔽，在一處岩石陰影里。若非左眼超常的洞察力，根本發現不了。
更奇怪的是，缺口周圍的陣法符文正在緩慢「癒合」——不是自然修復，而是仿佛有某種力量在主動彌補這個漏洞。但癒合速度很慢，照這個趨勢，至少需要半個時辰才能完全閉合。
誰幹的？
為什麼要悄無聲息地打開一個缺口？又為什麼要緩慢修復，不引起注意？
江明月悄無聲息地靠近那個位置。
左眼全力開啟，視野穿透岩石陰影。地面上，有幾粒極細微的暗紅色粉末——是血魂苔被碾碎後的殘渣。
粉末一直延伸到營地外，消失在灰霧中。
有人從外面進來了。
或者……出去了。
江明月心中警鈴大作。他立刻轉身，快步走向楚婷的帳篷。
然而就在他掀開帳篷帘子的剎那，一股淡淡的、熟悉的香氣飄入鼻端。
深褐色短香燃燒後的餘味。
帳篷里空無一人。
楚婷的行囊還放在床鋪上，但那雙鸞鳥短劍不見了。桌上攤開的地圖被風吹動一角，露出下面壓著的一張紙條。
江明月拿起紙條，上面只有四個字：
「我去驗證。」
沒有署名，但筆跡清秀中帶著幾分剛勁，是楚婷的字。
驗證什麼？
江明月猛地想起傍晚時分，楚婷聽到「流雲劍訣劍痕」時那驟變的神色。她當時沒有多說，但現在看來，顯然聯想到了什麼。
難道她知道是誰留下的劍痕？
或者……她懷疑的對象，是她認識、甚至熟悉的人？
江明月攥緊紙條，衝出帳篷。
營地里的守夜弟子還在巡邏，無人察覺異常。他直奔營地大門，值守的弟子攔住他：「江師弟，這麼晚了去哪？」
「楚師姐可能獨自出去了，我得去看看。」江明月急聲道。
「楚師姐？」值守弟子一愣，「沒看見啊。我一直在門口，除了半個時辰前周慎說去陣法邊緣檢查，沒人進出。」
周慎？
江明月心頭一跳：「周慎去哪了？」
「他說陣法東北角有異常波動，去查探了。」值守弟子指了指方向，「還沒回來。」
東北角——正是那個陣法缺口的位置！
江明月不再多問，身形一閃，已衝出營地。
夜色如墨，灰霧翻湧。
左眼全力運轉，深藍視野穿透霧氣，捕捉著地面上細微的痕跡。血魂苔粉末、輕微的腳印、還有……一絲若有若無的短香氣味。
痕跡一路延伸，指向黑風谷深處。
那個方向，不是血魂花苞所在的節點。
是另一個方位。
江明月握緊「饒命」劍，咬牙追了上去。
他忽然意識到，黑風谷這潭水，比他想像的還要深。
楚婷的獨自行動，周慎的「異常波動」，陣法缺口，血魂苔粉末，短香氣味……
這一切，似乎都在指向某個隱藏在暗處的影子。
而那個影子，很可能就在他們中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