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香與夜
檀香味在屋裡慢悠悠地飄。
江明月面朝牆壁躺著，眼睛閉著，呼吸放得又輕又緩，像是睡著了。但搭在短劍上的右手手指，一直微微曲著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屋裡很靜。
靜得能聽見線香燃燒時那種極細微的、像雪花落在掌心瞬間化開似的「嘶嘶」聲。也能聽見對面床鋪傳來的、陳銘均勻平緩的呼吸聲——太均勻了，均勻得不像活人睡覺，倒像在數著拍子。
江明月沒動。
他在等。
等這支香燒完，等陳銘真的睡熟，或者……等某些預料之外的變化。
時間一點一點爬過去。月光從窗縫的這一頭，慢慢挪到那一頭，在地上拖出一條銀亮的光帶。屋裡除了檀香味，還混進了別的味道——陳銘包袱里那些瓶瓶罐罐散出的藥味，衣服上沾染的山林潮氣，還有……一絲極淡的、幾乎聞不出來的甜腥。
像是什麼東西，在慢慢腐爛。
江明月的眼皮動了動。
左眼在黑暗裡悄悄睜開一條縫，視線穿透眼瞼，落在對面床鋪上。
陳銘還是面朝里側躺著，背對著這邊。被子蓋到肩膀，整個人蜷著，姿勢很放鬆。呼吸依然均勻，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
但不對勁。
檀香的煙氣，在屋裡本該是隨意飄散的。可在左眼的視野里，那些淡青色的菸絲，正以一種不自然的、緩慢而穩定的軌跡，朝著陳銘的方向流動。就像溪水往低處流，像鐵屑被磁石吸引——所有的煙，最終都匯向他口鼻的位置。
不，不是口鼻。
江明月把注意力集中過去，左眼的洞察力推到極致。
他「看」清了。
那些菸絲在靠近陳銘面部大約三寸的地方，突然變細、變淡，然後……消失了。不是散開，是真的消失，像被什麼東西憑空吞掉了一樣。而陳銘的呼吸，看似均勻，其實每次吸氣的時間都比呼氣長那麼一點點，節奏精準得可怕。
他確實在「吃」香。
不是聞，是吃。把煙氣當成某種養料，吸進體內。
這是什麼功法？還是什麼……別的東西？
江明月的心跳快了兩拍，但呼吸依舊平穩。他保持著假寐的姿態，繼續觀察。
陳銘的體內，靈力運轉的方式也很怪。普通的開元境修士，靈力在經脈里走的是周天循環，一個大圈套著幾個小圈。可陳銘的靈力，大部分都沉在丹田深處，像潭死水，只有極小一部分在幾條特定的、很偏門的經脈里緩緩流動。
那些經脈的走向，江明月從來沒見過。
不是流雲劍宗的路子，也不是他了解的任何一個常見功法流派。倒有點像……荒村井底那層膜上，那些血管紋路的走向？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江明月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。
他立刻收斂心神，把左眼的觀察範圍擴大，仔細掃描陳銘全身。
皮膚、肌肉、骨骼、臟腑……一切正常。至少從結構上看，是正常人類修士的樣子。沒有煞氣侵蝕的痕跡，沒有被改造的跡象，甚至連個舊傷疤都沒有。
太乾淨了。
乾淨得像張白紙，反而讓人不踏實。
就在江明月觀察的時候，陳銘忽然動了一下。
很輕微的動作，只是肩膀往裡縮了縮，像是睡夢中覺得冷。但他這一動，那些原本穩定流向他的菸絲，突然紊亂了一瞬。幾縷煙氣偏離了軌跡，飄向別處。
江明月立刻閉上左眼，呼吸放得更沉。
屋裡又恢復了寂靜。
幾息後，煙氣的流向重新穩定下來。陳銘的呼吸聲依舊均勻，仿佛剛才那一下真的只是無意識的翻身。
但江明月知道不是。
他等了一會兒，確認陳銘沒有再動的跡象，才重新睜開左眼，這一次看向別處——屋裡的擺設，牆上的符紙，窗外的夜色。
牆角的雜物堆里，多了一個小包袱，是陳銘放過去的。包袱皮是深藍色的粗布，打了個簡單的結。左眼透視進去，能看到裡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，還有幾本書，幾瓶丹藥，一個木雕的小盒子。
盒子裡……好像有東西在動？
江明月凝神看去。
木盒大約巴掌大小，材質普通，表面沒什麼花紋。但盒蓋和盒身接縫處，貼著一張極小的、暗黃色的符紙。符紙上的符文很陌生，不是常見的封禁或警戒符，倒像是某種……束縛？
盒子裡，一股極其微弱的、帶著陰冷氣息的靈力波動，正在緩慢地、有節奏地起伏。
像心跳。
江明月盯著那個盒子看了很久，最終移開了視線。
不能打草驚蛇。
不管陳銘是什麼人，帶著什麼東西，眼下都不是翻臉的時候。自己傷勢未愈，靈力只恢復了兩成，真動起手來，勝負難料。
更何況，萬一陳銘背後還有人呢？
他緩緩吐出一口氣，真的開始運轉《五禽戲真解》，調理內息。但留了三分心神在外，隨時警戒。
一夜無話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那支線香終於燃盡了。最後一點紅光在香灰里明滅幾下，徹底熄滅。屋裡的檀香味慢慢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山林特有的、清冽濕潤的空氣。
陳銘的呼吸聲，在香熄滅後不久，也發生了變化。從那種均勻精準的節奏，變成了更自然的、略帶起伏的睡眠呼吸。
他醒了？還是在裝？
江明月不動聲色。
又過了一炷香時間，窗外傳來第一聲鳥鳴。清脆的，帶著晨露味道的叫聲，劃破了山間的寂靜。
對面床鋪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陳銘坐起來了。
他伸了個懶腰，骨頭髮出輕微的「咔噠」聲，然後下床，穿鞋。動作自然流暢，像個剛睡醒的普通人。
「江師弟，早啊。」他轉頭看向這邊，臉上帶著剛醒時的惺忪。
江明月也「醒」了，揉著眼睛坐起來：「陳師兄早。」
「昨晚睡得怎麼樣？那安神香效果還行吧？」陳銘一邊疊被子一邊問，語氣隨意。
「挺好，一覺到天亮。」江明月下床，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，「陳師兄這香哪兒買的？改天我也去買點。」
「山下『百草堂』，找王掌柜，就說我介紹的。」陳銘笑了笑，把疊好的被子放到床頭，「不過得省著點用，這香用料講究，產量不多，經常斷貨。」
「謝師兄指點。」
兩人各忙各的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。陳銘從包袱里拿出洗漱用具，推門出去打水。江明月則留在屋裡，繼續整理。
等陳銘端著水盆回來時，江明月已經收拾停當，正坐在桌邊，就著清水啃乾糧。
「江師弟就吃這個？」陳銘看了眼桌上硬邦邦的餅子，皺了皺眉，「受傷了得吃點好的，補氣血。我這兒有瓶『養元丹』，要不……」
「不用，習慣了。」江明月打斷他，咬了口餅子，嚼得慢而用力。
陳銘也不堅持，自顧自洗漱。洗完臉，他走到牆角，從那個深藍色包袱里取出木雕盒子，小心地塞進懷裡。動作很自然，像是每天都會做的尋常事。
「江師弟今天有什麼安排？」他問，背對著這邊，在整理衣襟。
「去丹器閣交任務。」江明月說，「黑水潭的鐵背鱷皮，得儘快處理了。」
「鐵背鱷啊……」陳銘轉過身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羨慕，「那可是二階巔峰的妖獸，江師弟能單獨獵殺，實力了得。」
「運氣好而已。」
「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。」陳銘笑笑，走到桌邊，從油紙包里拿起塊桂花糕，慢慢吃著，「對了，江師弟交完任務，還接新任務嗎？要是還去黑水潭那邊，能不能……」
「近期不去了。」江明月搖頭，「傷沒好利索，打算休息幾天。」
「也是，養傷要緊。」陳銘點點頭，不再提這茬。
兩人吃完簡單的早飯，一起出門。
晨光初透，山道上已經有三三兩兩的弟子走動。有的行色匆匆，趕著去做任務；有的悠閒散步，去講經堂聽課；還有的就在路邊找塊乾淨石頭，盤膝打坐，吞吐晨曦的靈氣。
陳銘很自然地跟江明月並肩走著，偶爾跟路過的熟人點頭打招呼。他看起來人緣不錯，一路上有好幾個人跟他搭話，都是些「陳師兄早」、「任務回來了？」之類的寒暄。
江明月沉默地走在旁邊，左眼卻一直留意著陳銘。
這個人，太會融入環境了。言談舉止，待人接物，都挑不出毛病。就像一滴水，落進海里，立刻消失不見。
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
走到丹器閣所在的岔路口時，陳銘停下腳步：「江師弟，我去任務堂看看，咱們回頭見。」
「回頭見。」
兩人分開。
江明月站在原地，看著陳銘的背影消失在另一條山道上，這才轉身，走向丹器閣。
但他沒進去。
走到丹器閣門口時，他腳步一拐，繞到了閣樓側面，找了處隱蔽的角落站定。左眼視野擴展，鎖定陳銘的方向。
陳銘確實去了任務堂。
他在任務堂門口跟幾個弟子說了幾句話，然後走進大堂。大概半盞茶時間後出來，手裡多了卷玉簡——應該是接了新任務。出來後沒停留，直接朝山下走去。
看樣子，是真去做任務了。
江明月收回目光，揉了揉眉心。
也許真是自己想多了？陳銘就是個普通的外門弟子，碰巧被分來同住，碰巧有點怪習慣？
他搖搖頭，不再多想，轉身走進丹器閣。
偏殿裡，莫長老還是老樣子，趴在長桌前，用銀針撥弄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。聽到腳步聲，頭也不抬：「材料放右邊架子，玉簡放左邊，鑑定結果三個時辰後來取。」
「莫長老，是我。」江明月說。
莫長老這才抬頭，扶了扶鼻樑上那副不知道有沒有用的水晶鏡片，眯眼看了他一會兒：「哦，是你小子。黑水潭任務完成了？」
「完成了。」江明月從空間裡取出那張完整的鐵背鱷皮，鋪在桌上。
鱷皮攤開，足有一丈多長，暗青色的鱗甲在偏殿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。背甲正中那道被江明月一爪撕開的裂口已經用特殊藥水處理過，不再流血，但痕跡還在，皮肉翻卷，看上去觸目驚心。
莫長老放下銀針，走到桌邊，彎腰仔細檢查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，沿著鱷皮的邊緣慢慢摸過去，又輕輕敲了敲背甲，聽聲音。然後翻到內側，查看皮革的質地、厚度，還有那些殘留的血肉組織。
「鐵背鱷，二階巔峰，水系。」莫長老自言自語，「皮甲完整度九成，只有胸口一道致命傷……這道傷有點意思。」
他指著那道裂口，抬頭看江明月：「怎麼弄的？」
「用爪功。」江明月如實說。
「爪功？」莫長老挑了挑眉，「鐵背鱷的背甲，開元六層以下修士全力一擊都未必能破開。你這爪功……練得不錯。」
他沒追問具體是什麼爪功，修仙界誰沒點秘密。檢查完畢，他直起身，在旁邊的木板上記了幾筆：「鱷皮完整，品相上等，貢獻點八十。另外……」
他頓了頓，看向江明月：「你身上有傷？」
「一點小傷。」
「小傷？」莫長老哼了一聲，「左臂骨頭裂了，肋骨斷了兩根，右手掌心經脈灼傷，體內還有五股異種靈力沒煉化乾淨——這叫小傷？」
江明月沉默。
「過來。」莫長老招招手，走到一旁的藥櫃前，拉開幾個抽屜，取出幾個小瓷瓶，「這瓶『續骨膏』，外敷，每天換一次。這瓶『養脈丹』，內服，早晚各一粒。這瓶『清靈散』，化在水裡泡澡，能幫你加速煉化異種靈力。」
他把三個瓷瓶推到江明月面前：「總共三十貢獻點，從你任務報酬里扣。」
江明月看著那些藥瓶，沒動。
「怎麼，嫌貴？」莫長老瞥他一眼，「嫌貴就自己慢慢養，養個一年半載，看能不能養好。」
「不是。」江明月搖頭，拿起藥瓶，「謝長老。」
「謝什麼謝，公平交易。」莫長老擺擺手，又趴回桌前，繼續擺弄那團黑乎乎的東西，「對了，你上次說對妖獸鑑定感興趣，現在還想學嗎？」
江明月心中一動：「想。」
「那行，以後有空就來偏殿幫忙。沒工錢，但你可以隨便看這裡的材料，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我。」莫長老頭也不抬，「不過醜話說在前頭，我這兒規矩多，材料怎麼擺、怎麼放、怎麼處理，都有講究。搞錯了，扣貢獻點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那今天就開始吧。」莫長老指了指右邊架子，「第三排，從左往右數第七個玉簡，裡面是十三種常見二階妖獸的材料鑑定要點。看完之後，去材料庫取對應的標本，對照著學。晚上我檢查。」
江明月依言去取玉簡。
接下來的半天，他都待在偏殿裡。坐在角落的木桌前，捧著玉簡，對照著桌上擺開的十幾樣妖獸材料標本，一樣一樣學。
莫長老給的玉簡內容很詳細，不僅講了每種材料的特徵、用途、價值，還講了採集時要注意的細節，處理時容易犯的錯誤，甚至還有如何通過材料判斷妖獸生前的狀態。
這些東西，比《飼靈殘錄》里的更系統，更實用。
江明月學得很認真。左眼的洞察力在這種時候幫了大忙，那些材料細微的紋理、色澤的差異、內部靈力的分布，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學起來事半功倍。
不知不覺，天就黑了。
莫長老檢查完他的學習成果，難得點了點頭：「還行，不算太笨。明天繼續。」
「是。」
江明月收拾好東西，離開丹器閣。
回到普通院時，天已經徹底黑透。七號石屋的窗戶亮著燈，昏黃的光從窗紙透出來，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溫暖。
他推開門。
屋裡，陳銘已經回來了，正坐在桌邊，就著燈火看書。聽到開門聲，他抬起頭，露出笑容：「江師弟回來了？吃飯了嗎？我帶了點飯菜回來，還熱著。」
桌上確實擺著兩個油紙包，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湯。
「謝師兄，我吃過了。」江明月說。
「那可惜了，今天山下『悅來樓』的燒雞做得不錯。」陳銘合上書，站起身，活動了一下肩膀，「我也剛回來，今天接了個採集『霧靈草』的任務，跑了一整天，累死了。」
他說話時，很自然地走到牆角，從包袱里取出那個木雕盒子，塞進懷裡。然後端起桌上那碗湯，慢慢喝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江明月注意到，陳銘換下來的外袍袖口，沾著幾片極小的、暗紅色的苔蘚碎屑。
和荒村井邊、黑松林里那些，一模一樣。
江明月面朝牆壁躺著，眼睛閉著，呼吸放得又輕又緩，像是睡著了。但搭在短劍上的右手手指，一直微微曲著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屋裡很靜。
靜得能聽見線香燃燒時那種極細微的、像雪花落在掌心瞬間化開似的「嘶嘶」聲。也能聽見對面床鋪傳來的、陳銘均勻平緩的呼吸聲——太均勻了，均勻得不像活人睡覺，倒像在數著拍子。
江明月沒動。
他在等。
等這支香燒完，等陳銘真的睡熟，或者……等某些預料之外的變化。
時間一點一點爬過去。月光從窗縫的這一頭，慢慢挪到那一頭，在地上拖出一條銀亮的光帶。屋裡除了檀香味，還混進了別的味道——陳銘包袱里那些瓶瓶罐罐散出的藥味，衣服上沾染的山林潮氣，還有……一絲極淡的、幾乎聞不出來的甜腥。
像是什麼東西，在慢慢腐爛。
江明月的眼皮動了動。
左眼在黑暗裡悄悄睜開一條縫，視線穿透眼瞼，落在對面床鋪上。
陳銘還是面朝里側躺著，背對著這邊。被子蓋到肩膀，整個人蜷著，姿勢很放鬆。呼吸依然均勻，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
但不對勁。
檀香的煙氣，在屋裡本該是隨意飄散的。可在左眼的視野里，那些淡青色的菸絲，正以一種不自然的、緩慢而穩定的軌跡，朝著陳銘的方向流動。就像溪水往低處流，像鐵屑被磁石吸引——所有的煙，最終都匯向他口鼻的位置。
不，不是口鼻。
江明月把注意力集中過去，左眼的洞察力推到極致。
他「看」清了。
那些菸絲在靠近陳銘面部大約三寸的地方，突然變細、變淡，然後……消失了。不是散開，是真的消失，像被什麼東西憑空吞掉了一樣。而陳銘的呼吸，看似均勻，其實每次吸氣的時間都比呼氣長那麼一點點，節奏精準得可怕。
他確實在「吃」香。
不是聞，是吃。把煙氣當成某種養料，吸進體內。
這是什麼功法？還是什麼……別的東西？
江明月的心跳快了兩拍，但呼吸依舊平穩。他保持著假寐的姿態，繼續觀察。
陳銘的體內，靈力運轉的方式也很怪。普通的開元境修士，靈力在經脈里走的是周天循環，一個大圈套著幾個小圈。可陳銘的靈力，大部分都沉在丹田深處，像潭死水，只有極小一部分在幾條特定的、很偏門的經脈里緩緩流動。
那些經脈的走向，江明月從來沒見過。
不是流雲劍宗的路子，也不是他了解的任何一個常見功法流派。倒有點像……荒村井底那層膜上，那些血管紋路的走向？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江明月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。
他立刻收斂心神，把左眼的觀察範圍擴大，仔細掃描陳銘全身。
皮膚、肌肉、骨骼、臟腑……一切正常。至少從結構上看，是正常人類修士的樣子。沒有煞氣侵蝕的痕跡，沒有被改造的跡象，甚至連個舊傷疤都沒有。
太乾淨了。
乾淨得像張白紙，反而讓人不踏實。
就在江明月觀察的時候，陳銘忽然動了一下。
很輕微的動作，只是肩膀往裡縮了縮，像是睡夢中覺得冷。但他這一動，那些原本穩定流向他的菸絲，突然紊亂了一瞬。幾縷煙氣偏離了軌跡，飄向別處。
江明月立刻閉上左眼，呼吸放得更沉。
屋裡又恢復了寂靜。
幾息後，煙氣的流向重新穩定下來。陳銘的呼吸聲依舊均勻，仿佛剛才那一下真的只是無意識的翻身。
但江明月知道不是。
他等了一會兒，確認陳銘沒有再動的跡象，才重新睜開左眼，這一次看向別處——屋裡的擺設，牆上的符紙，窗外的夜色。
牆角的雜物堆里，多了一個小包袱，是陳銘放過去的。包袱皮是深藍色的粗布，打了個簡單的結。左眼透視進去，能看到裡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，還有幾本書，幾瓶丹藥，一個木雕的小盒子。
盒子裡……好像有東西在動？
江明月凝神看去。
木盒大約巴掌大小，材質普通，表面沒什麼花紋。但盒蓋和盒身接縫處，貼著一張極小的、暗黃色的符紙。符紙上的符文很陌生，不是常見的封禁或警戒符，倒像是某種……束縛？
盒子裡，一股極其微弱的、帶著陰冷氣息的靈力波動，正在緩慢地、有節奏地起伏。
像心跳。
江明月盯著那個盒子看了很久，最終移開了視線。
不能打草驚蛇。
不管陳銘是什麼人，帶著什麼東西，眼下都不是翻臉的時候。自己傷勢未愈，靈力只恢復了兩成，真動起手來，勝負難料。
更何況，萬一陳銘背後還有人呢？
他緩緩吐出一口氣，真的開始運轉《五禽戲真解》，調理內息。但留了三分心神在外，隨時警戒。
一夜無話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那支線香終於燃盡了。最後一點紅光在香灰里明滅幾下，徹底熄滅。屋裡的檀香味慢慢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山林特有的、清冽濕潤的空氣。
陳銘的呼吸聲，在香熄滅後不久，也發生了變化。從那種均勻精準的節奏，變成了更自然的、略帶起伏的睡眠呼吸。
他醒了？還是在裝？
江明月不動聲色。
又過了一炷香時間，窗外傳來第一聲鳥鳴。清脆的，帶著晨露味道的叫聲，劃破了山間的寂靜。
對面床鋪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陳銘坐起來了。
他伸了個懶腰，骨頭髮出輕微的「咔噠」聲，然後下床，穿鞋。動作自然流暢，像個剛睡醒的普通人。
「江師弟，早啊。」他轉頭看向這邊，臉上帶著剛醒時的惺忪。
江明月也「醒」了，揉著眼睛坐起來：「陳師兄早。」
「昨晚睡得怎麼樣？那安神香效果還行吧？」陳銘一邊疊被子一邊問，語氣隨意。
「挺好，一覺到天亮。」江明月下床，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，「陳師兄這香哪兒買的？改天我也去買點。」
「山下『百草堂』，找王掌柜，就說我介紹的。」陳銘笑了笑，把疊好的被子放到床頭，「不過得省著點用，這香用料講究，產量不多，經常斷貨。」
「謝師兄指點。」
兩人各忙各的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。陳銘從包袱里拿出洗漱用具，推門出去打水。江明月則留在屋裡，繼續整理。
等陳銘端著水盆回來時，江明月已經收拾停當，正坐在桌邊，就著清水啃乾糧。
「江師弟就吃這個？」陳銘看了眼桌上硬邦邦的餅子，皺了皺眉，「受傷了得吃點好的，補氣血。我這兒有瓶『養元丹』，要不……」
「不用，習慣了。」江明月打斷他，咬了口餅子，嚼得慢而用力。
陳銘也不堅持，自顧自洗漱。洗完臉，他走到牆角，從那個深藍色包袱里取出木雕盒子，小心地塞進懷裡。動作很自然，像是每天都會做的尋常事。
「江師弟今天有什麼安排？」他問，背對著這邊，在整理衣襟。
「去丹器閣交任務。」江明月說，「黑水潭的鐵背鱷皮，得儘快處理了。」
「鐵背鱷啊……」陳銘轉過身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羨慕，「那可是二階巔峰的妖獸，江師弟能單獨獵殺，實力了得。」
「運氣好而已。」
「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。」陳銘笑笑，走到桌邊，從油紙包里拿起塊桂花糕，慢慢吃著，「對了，江師弟交完任務，還接新任務嗎？要是還去黑水潭那邊，能不能……」
「近期不去了。」江明月搖頭，「傷沒好利索，打算休息幾天。」
「也是，養傷要緊。」陳銘點點頭，不再提這茬。
兩人吃完簡單的早飯，一起出門。
晨光初透，山道上已經有三三兩兩的弟子走動。有的行色匆匆，趕著去做任務；有的悠閒散步，去講經堂聽課；還有的就在路邊找塊乾淨石頭，盤膝打坐，吞吐晨曦的靈氣。
陳銘很自然地跟江明月並肩走著，偶爾跟路過的熟人點頭打招呼。他看起來人緣不錯，一路上有好幾個人跟他搭話，都是些「陳師兄早」、「任務回來了？」之類的寒暄。
江明月沉默地走在旁邊，左眼卻一直留意著陳銘。
這個人，太會融入環境了。言談舉止，待人接物，都挑不出毛病。就像一滴水，落進海里，立刻消失不見。
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
走到丹器閣所在的岔路口時，陳銘停下腳步：「江師弟，我去任務堂看看，咱們回頭見。」
「回頭見。」
兩人分開。
江明月站在原地，看著陳銘的背影消失在另一條山道上，這才轉身，走向丹器閣。
但他沒進去。
走到丹器閣門口時，他腳步一拐，繞到了閣樓側面，找了處隱蔽的角落站定。左眼視野擴展，鎖定陳銘的方向。
陳銘確實去了任務堂。
他在任務堂門口跟幾個弟子說了幾句話，然後走進大堂。大概半盞茶時間後出來，手裡多了卷玉簡——應該是接了新任務。出來後沒停留，直接朝山下走去。
看樣子，是真去做任務了。
江明月收回目光，揉了揉眉心。
也許真是自己想多了？陳銘就是個普通的外門弟子，碰巧被分來同住，碰巧有點怪習慣？
他搖搖頭，不再多想，轉身走進丹器閣。
偏殿裡，莫長老還是老樣子，趴在長桌前，用銀針撥弄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。聽到腳步聲，頭也不抬：「材料放右邊架子，玉簡放左邊，鑑定結果三個時辰後來取。」
「莫長老，是我。」江明月說。
莫長老這才抬頭，扶了扶鼻樑上那副不知道有沒有用的水晶鏡片，眯眼看了他一會兒：「哦，是你小子。黑水潭任務完成了？」
「完成了。」江明月從空間裡取出那張完整的鐵背鱷皮，鋪在桌上。
鱷皮攤開，足有一丈多長，暗青色的鱗甲在偏殿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。背甲正中那道被江明月一爪撕開的裂口已經用特殊藥水處理過，不再流血，但痕跡還在，皮肉翻卷，看上去觸目驚心。
莫長老放下銀針，走到桌邊，彎腰仔細檢查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指，沿著鱷皮的邊緣慢慢摸過去，又輕輕敲了敲背甲，聽聲音。然後翻到內側，查看皮革的質地、厚度，還有那些殘留的血肉組織。
「鐵背鱷，二階巔峰，水系。」莫長老自言自語，「皮甲完整度九成，只有胸口一道致命傷……這道傷有點意思。」
他指著那道裂口，抬頭看江明月：「怎麼弄的？」
「用爪功。」江明月如實說。
「爪功？」莫長老挑了挑眉，「鐵背鱷的背甲，開元六層以下修士全力一擊都未必能破開。你這爪功……練得不錯。」
他沒追問具體是什麼爪功，修仙界誰沒點秘密。檢查完畢，他直起身，在旁邊的木板上記了幾筆：「鱷皮完整，品相上等，貢獻點八十。另外……」
他頓了頓，看向江明月：「你身上有傷？」
「一點小傷。」
「小傷？」莫長老哼了一聲，「左臂骨頭裂了，肋骨斷了兩根，右手掌心經脈灼傷，體內還有五股異種靈力沒煉化乾淨——這叫小傷？」
江明月沉默。
「過來。」莫長老招招手，走到一旁的藥櫃前，拉開幾個抽屜，取出幾個小瓷瓶，「這瓶『續骨膏』，外敷，每天換一次。這瓶『養脈丹』，內服，早晚各一粒。這瓶『清靈散』，化在水裡泡澡，能幫你加速煉化異種靈力。」
他把三個瓷瓶推到江明月面前：「總共三十貢獻點，從你任務報酬里扣。」
江明月看著那些藥瓶，沒動。
「怎麼，嫌貴？」莫長老瞥他一眼，「嫌貴就自己慢慢養，養個一年半載，看能不能養好。」
「不是。」江明月搖頭，拿起藥瓶，「謝長老。」
「謝什麼謝，公平交易。」莫長老擺擺手，又趴回桌前，繼續擺弄那團黑乎乎的東西，「對了，你上次說對妖獸鑑定感興趣，現在還想學嗎？」
江明月心中一動：「想。」
「那行，以後有空就來偏殿幫忙。沒工錢，但你可以隨便看這裡的材料，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我。」莫長老頭也不抬，「不過醜話說在前頭，我這兒規矩多，材料怎麼擺、怎麼放、怎麼處理，都有講究。搞錯了，扣貢獻點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那今天就開始吧。」莫長老指了指右邊架子，「第三排，從左往右數第七個玉簡，裡面是十三種常見二階妖獸的材料鑑定要點。看完之後，去材料庫取對應的標本，對照著學。晚上我檢查。」
江明月依言去取玉簡。
接下來的半天，他都待在偏殿裡。坐在角落的木桌前，捧著玉簡，對照著桌上擺開的十幾樣妖獸材料標本，一樣一樣學。
莫長老給的玉簡內容很詳細，不僅講了每種材料的特徵、用途、價值，還講了採集時要注意的細節，處理時容易犯的錯誤，甚至還有如何通過材料判斷妖獸生前的狀態。
這些東西，比《飼靈殘錄》里的更系統，更實用。
江明月學得很認真。左眼的洞察力在這種時候幫了大忙，那些材料細微的紋理、色澤的差異、內部靈力的分布，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學起來事半功倍。
不知不覺，天就黑了。
莫長老檢查完他的學習成果，難得點了點頭：「還行，不算太笨。明天繼續。」
「是。」
江明月收拾好東西，離開丹器閣。
回到普通院時，天已經徹底黑透。七號石屋的窗戶亮著燈，昏黃的光從窗紙透出來，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溫暖。
他推開門。
屋裡，陳銘已經回來了，正坐在桌邊，就著燈火看書。聽到開門聲，他抬起頭，露出笑容：「江師弟回來了？吃飯了嗎？我帶了點飯菜回來，還熱著。」
桌上確實擺著兩個油紙包，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湯。
「謝師兄，我吃過了。」江明月說。
「那可惜了，今天山下『悅來樓』的燒雞做得不錯。」陳銘合上書，站起身，活動了一下肩膀，「我也剛回來，今天接了個採集『霧靈草』的任務，跑了一整天，累死了。」
他說話時，很自然地走到牆角，從包袱里取出那個木雕盒子，塞進懷裡。然後端起桌上那碗湯，慢慢喝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江明月注意到，陳銘換下來的外袍袖口，沾著幾片極小的、暗紅色的苔蘚碎屑。
和荒村井邊、黑松林里那些，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