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月光下的囚徒
荒村的黎明來得格外遲。當第一縷天光艱難穿透濃稠的血霧，照亮那口古井時，江明月正單膝跪在井邊，左手撐著井沿，右手按在胸前。鮮血從指縫間滲出，在青石上洇開暗紅色的斑跡。
五個開元五層的修士，一個比一個狠辣，一個比一個難纏。他們的合擊陣法幾乎將他逼入絕境，若不是最後關頭強行催動《食氣決》第四層，以吞噬自身為代價換取反撲之力，此刻躺在地上的就該是他了。
代價是慘重的。
丹田中那滴四色液體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，經脈如同被烈火灼燒過，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。左臂的傷口深可見骨，鮮血還在緩緩流淌。更麻煩的是，強行吞噬那五人的靈力和部分生機後，體內多出了五股暴虐的異種力量，正在瘋狂衝撞，試圖撕裂他的經脈，占據他的肉身。
《五禽戲真解》已經運轉到極限，勉強維持著這些力量不至於立刻爆發。但江明月知道，這只是暫時的。如果不能儘快煉化，最多三個時辰，他就會從內而外炸開，死得連渣都不剩。
他需要一處絕對安靜、絕對安全的地方閉關。
但荒村顯然不是。
遠處傳來隱約的狼嚎，血腥味會引來妖獸。更遠處，也許還有更多追兵正在趕來。
江明月咬著牙站起身，環顧四周。
破敗的土坯房，倒塌的圍牆，乾涸的古井。這個村子顯然已經荒廢多年，除了剛才那五個追殺者，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人來。
暫時安全。
但還不夠。
他的目光落在古井上。
井口幽深，黑暗如墨。但奇怪的是，在那片黑暗深處，他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、仿佛同源相吸的共鳴。
不是煞氣，不是邪力，而是某種更加古老、更加純淨、帶著淡淡威嚴的氣息。
就像……碧海玄蛇的鱗片。
江明月猶豫了片刻，然後做出了決定。
他從儲物袋中取出最後一張斂息符貼在身上，又灑下一些掩蓋氣味的藥粉，然後翻過井沿，雙手抵住井壁，開始向下爬。
井壁濕滑，長滿了青苔。每下一尺，井內的空氣就陰冷一分。當江明月下到大約十丈深時，腳下突然踩到了實地。
不是井底，而是一層厚厚的、柔軟的、如同某種生物組織的膜。
那層膜覆蓋了整個井底，表面呈暗紅色，布滿了細密的血管狀紋路。紋路在黑暗中緩緩脈動，如同有生命般。膜的中心有一個凹陷，那種共鳴就是從凹陷深處傳來的。
江明月蹲下身，小心觸碰那層膜。
觸感溫熱，富有彈性，像是某種生物的皮膚。但當他將一絲靈力探入時，卻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排斥力——那層膜在主動抗拒他的探查。
更詭異的是，他丹田中那滴黯淡的四色液體，在接觸到膜的氣息後，竟然開始微微發燙。
尤其是屬於碧海玄蛇的那部分幽藍光芒，像是見到了久別重逢的故人般，開始劇烈閃爍。
「這裡……和碧海玄蛇有關？」
江明月心中一動，從儲物袋中取出那枚墨藍色鱗片。
鱗片出現的瞬間，整層膜突然劇烈震動起來！
暗紅色的光芒從膜中湧出，那些血管狀紋路瘋狂脈動！膜中心的凹陷處，緩緩浮現出一個模糊的符文印記。
那個印記的形狀，與鱗片表面的紋路有七分相似。
江明月將鱗片靠近印記。當兩者距離不到一尺時，鱗片突然掙脫了他的手，自動飛向印記！
「嗡——！」
低沉的共鳴聲在井底迴蕩。
鱗片與印記接觸的瞬間，爆發出刺目的幽藍光芒！光芒所過之處，那些暗紅色的血管紋路如同遇到天敵般迅速褪色、枯萎！整層膜開始劇烈收縮、扭曲，發出令人牙酸的「吱嘎」聲！
然後，在江明月震驚的目光中，膜的中心凹陷處，緩緩升起了一具骸骨。
不是人類的骸骨。
而是一具完整的、泛著淡淡金光的、龍形生物的骨架。
那骨架只有三尺來長，盤踞在凹陷中心，每一根骨頭都晶瑩如玉，表面流淌著細微的光澤。頭骨上有兩對小巧的骨突，像是未長成的龍角。脊椎延伸出細長的尾骨，肋骨整齊排列，四肢的指骨清晰可辨。
雖然已經死去不知多少年，但這具龍骨依然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。那種威嚴、神聖、古老的氣息，與碧海玄蛇的鱗片產生了強烈的共鳴。
而在龍骨的胸口位置，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、淡藍色的晶石。
晶石內部，隱約能看到一條小小的、遊動的龍影。
「龍魂晶……」
江明月認出了這東西。他在《飼靈殘錄》的殘篇中見過相關記載——這是真龍死後，魂魄不散，與體內最精純的龍元結合形成的至寶。其中蘊含著真龍生前的部分記憶、知識和力量。
但這怎麼可能？
龍是傳說中的生物，早已絕跡數萬年。就算真有遺骸，也應該藏在某個秘境或龍墓中，怎麼會出現在這口荒村的古井裡？
而且，這具龍骨的狀態很不對勁。
它的骨骼表面，那些金色的光澤中，摻雜著絲絲縷縷的暗紅色紋路。那些紋路如同寄生藤般纏繞在骨骼上，正在緩慢而持續地侵蝕著龍骨中殘存的力量。
煞氣。
又是煞氣。
江明月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仔細打量四周。井底的這層膜，顯然是一個人為布置的「養煞陣」。它以龍骨的殘餘力量為食，不斷孕育、提純煞氣，然後通過那些血管狀紋路輸送到地面，滋養整個荒村的煞氣環境。
而碧海玄蛇的鱗片，似乎是打開這個陣法的「鑰匙」。
或者更準確地說，是喚醒龍骨殘魂的「鑰匙」。
就在江明月思考時，龍骨胸口的龍魂晶突然亮了起來。
淡藍色的光芒越來越盛，最終化作一道光柱，將整個井底照得通明。光柱中，一個蒼老、威嚴、仿佛來自遠古的聲音，直接在江明月腦海中響起：
「碧海……的氣息……」
聲音很虛弱，斷斷續續，像是隨時會熄滅的燭火。
「您是……」江明月謹慎地開口。
「吾名……敖燼……東海龍宮……末代守藏使……」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，「碧海……是我的……故友……」
「您認識碧海玄蛇？」
「豈止認識……」敖燼的聲音中泛起一絲悲傷，「我們……曾是東海雙璧……它司雨……我司藏……直到……那個人來了……」
「誰？」
「玄陰子……」說出這個名字時，敖燼的聲音中充滿了刻骨的恨意，「陰煞宗……最後一代宗主……他偽裝成求道者……進入龍宮……騙取了我們的信任……偷走了龍宮秘典《化龍真解》……」
江明月心中一動。陰煞宗，又是陰煞宗。黑風谷的噬魂煞，後山的夜刃豹，黑水沼澤的鐵背鱷，還有這塊龍魂晶——似乎所有與煞氣相關的事件，最終都指向了這個早已覆滅的邪道宗門。
「碧海發現了他的陰謀……前去阻止……」敖燼繼續說著，聲音越來越低，「但玄陰子已經練成了《化龍真解》中的禁術……他將碧海……活生生煉成了法器……」
江明月握緊了拳頭。
他想起了在鱗片記憶中看到的畫面——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，九天雷霆，碧海玄蛇的絕望嘶吼。
原來那不是天劫，而是人為的煉化。
「那您……」江明月看向龍骨。
「我……試圖奪回秘典……被他重傷……」敖燼的聲音斷斷續續，「逃到這裡時……已經油盡燈枯……只能將殘魂封入龍魂晶……設下封印……等待有緣人……」
「您等的是碧海玄蛇的傳承者？」
「是……也不是……」敖燼的聲音突然變得急切，「年輕人……你身上有碧海的本源……但你的路……走錯了……」
「走錯了？」江明月一愣。
「《食氣決》……是玄陰子從《化龍真解》中剝離出的……殘篇……」敖燼的話如同驚雷，「它的真正名字……叫《噬靈化龍訣》……是玄陰子為了……吞噬萬靈……化身為龍……而創造的……邪法！」
江明月如遭雷擊。
《食氣決》是邪法？
他修煉至今，依仗吞噬妖蛇本源快速提升的功法，竟然是那個玄陰子創造的邪法？
「不可能……」他喃喃道，「這功法是我從……」
說到一半，他突然停住了。
石村的那捲無名蛇形符文功法，是村長在村外撿到的。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是天降機緣，現在想來，那捲功法出現得太過巧合，就像……有人故意放在那裡，等著人去撿。
「玄陰子……最擅長布局……」敖燼的聲音越來越虛弱，「他在你身上……看到了某種潛質……所以將《噬靈化龍訣》的殘篇……送到了你面前……」
「他想讓我修煉邪法，然後……成為他的養分？」江明月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「或者……成為他的……容器……」敖燼嘆息，「年輕人……聽我一言……立刻廢掉這門功法……否則你修煉得越深……就越難擺脫他的控制……」
廢掉功法？
江明月沉默了。
廢掉《食氣決》，意味著他這些年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。他的修為會暴跌，他的肉身會崩潰，他甚至可能直接淪為廢人。
在這弱肉強食的修仙界，廢人意味著什麼，他很清楚。
「沒有……其他辦法嗎？」他問。
敖燼沉默了許久。
井底的光柱開始晃動，龍魂晶的光芒也在逐漸黯淡。顯然，這次甦醒已經消耗了敖燼最後的力量。
「有……但……很危險……」敖燼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，「龍魂晶里……封印著我的一部分記憶……和力量……如果你能……煉化它……或許可以……用龍族正統的《化龍真解》……來中和《噬靈化龍訣》的邪性……」
「但你必須……答應我一件事……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找到玄陰子……殺了他……」敖燼的聲音中爆發出最後的、強烈的恨意，「為碧海報仇……為龍宮報仇……為所有死在他手中的生靈……報仇……」
光柱開始收縮，龍魂晶的光芒也在迅速黯淡。
「時間……不多了……龍魂晶……拿走吧……」
「記住……不要完全相信……任何人……」
「玄陰子的眼線……無處不在……」
「甚至……可能就在……你身邊……」
最後幾個字幾乎輕不可聞。
然後，光柱徹底消散。
龍魂晶從龍骨胸口脫落，掉在江明月腳邊。晶石內部，那條小小的龍影已經停止了遊動，陷入沉睡。
而龍骨，在失去了龍魂晶的支撐後，表面的金色光澤迅速黯淡。那些暗紅色的煞氣紋路如同獲得了養分般瘋狂蔓延，眨眼間就將整具骸骨染成了暗紅色。
「咔嚓……」
輕微的碎裂聲響起。
龍骨開始崩解，從尾椎開始，一寸寸化作飛灰。
江明月撿起龍魂晶，入手溫熱。他能感覺到，晶石內部封印著一股龐大而精純的力量，還有無數破碎的記憶片段。
但他現在沒有時間煉化。
井底的膜正在劇烈震顫，失去了龍骨的壓制，那些暗紅色的血管紋路開始瘋狂蠕動，如同甦醒的觸手般向江明月湧來！
整個養煞陣，要暴走了！
江明月毫不猶豫，轉身就向井上爬去！
這一次，井壁上的青苔如同活物般纏向他的手腳！那些觸手的力量極大，而且帶著強烈的腐蝕性，接觸到的衣物瞬間就被燒穿！
江明月咬牙，催動體內殘存的靈力，手腳並用，瘋狂向上攀爬！
五丈！
三丈！
一丈！
就在他即將抵達井口時，下方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！
那不是龍吟，也不是獸吼，而是無數聲音的混合——痛苦的哀嚎，瘋狂的嘶吼，怨毒的詛咒……那是被養煞陣吞噬的所有生靈，最後的殘響！
緊接著，一股狂暴的吸力從井底傳來！
江明月猝不及防，整個人被吸得向下滑去！他拼命抓住井沿，手指在青石上摳出血痕，但吸力越來越強，他的身體還是在一點點向下滑落！
不能下去！
下去就是死！
江明月眼中閃過一絲狠色。
他不再保留，強行催動丹田中那滴黯淡的四色液體！
液體開始反向旋轉，四種力量彼此撕扯、吞噬，在極致的混亂中孕育出一股更加原始、更加暴虐的力量——
吞噬！
不是你死，就是我亡！
江明月張開嘴，不是呼吸，而是——
吞噬！
對準井底，對準那股吸力，對準整個養煞陣！
「給我……吞！」
無形的漩渦在他口中成型。
井底的吸力與江明月的吞噬之力正面碰撞！
沒有聲音，沒有光芒，只有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瘋狂角力！
井壁開始龜裂，青石一塊塊剝落。井底的膜在劇烈震顫，那些血管紋路一根根崩斷。整個養煞陣，正在從內部開始瓦解！
「轟——！」
最終，伴隨著一聲悶響，吸力消失了。
江明月癱在井沿上，大口喘息，七竅都在流血。
但他活下來了。
井底，那層膜已經徹底枯萎，變成了一層灰白色的死皮。龍骨也完全化作了飛灰，消散在空氣中。
只有他手中的龍魂晶，還散發著微弱的溫暖。
江明月掙扎著爬出井口，癱倒在地。
天光已經大亮，血霧散盡，荒村恢復了破敗寧靜的模樣。
但他知道，有些東西，已經徹底改變了。
《食氣決》是邪法。
玄陰子在暗中布局。
龍魂晶里封印著《化龍真解》的部分傳承。
而他，正站在一個巨大的、跨越了百年的陰謀中心。
江明月握緊了龍魂晶，感受著其中那股古老而威嚴的力量。
然後，他笑了。
笑容冰冷，瘋狂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「想把我當棋子？」
「想把我當容器？」
「想把我當養分？」
他緩緩站起身，擦去嘴角的血跡。
「那就看看……」
「最後是誰，吞了誰。」
陽光灑在他身上，將影子拉得很長。
影子裡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。
悄無聲息。
如影隨形。
如同命運。
五個開元五層的修士，一個比一個狠辣，一個比一個難纏。他們的合擊陣法幾乎將他逼入絕境，若不是最後關頭強行催動《食氣決》第四層，以吞噬自身為代價換取反撲之力，此刻躺在地上的就該是他了。
代價是慘重的。
丹田中那滴四色液體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，經脈如同被烈火灼燒過，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。左臂的傷口深可見骨，鮮血還在緩緩流淌。更麻煩的是，強行吞噬那五人的靈力和部分生機後，體內多出了五股暴虐的異種力量，正在瘋狂衝撞，試圖撕裂他的經脈，占據他的肉身。
《五禽戲真解》已經運轉到極限，勉強維持著這些力量不至於立刻爆發。但江明月知道，這只是暫時的。如果不能儘快煉化，最多三個時辰，他就會從內而外炸開，死得連渣都不剩。
他需要一處絕對安靜、絕對安全的地方閉關。
但荒村顯然不是。
遠處傳來隱約的狼嚎，血腥味會引來妖獸。更遠處，也許還有更多追兵正在趕來。
江明月咬著牙站起身，環顧四周。
破敗的土坯房，倒塌的圍牆，乾涸的古井。這個村子顯然已經荒廢多年，除了剛才那五個追殺者，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人來。
暫時安全。
但還不夠。
他的目光落在古井上。
井口幽深，黑暗如墨。但奇怪的是，在那片黑暗深處，他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、仿佛同源相吸的共鳴。
不是煞氣，不是邪力，而是某種更加古老、更加純淨、帶著淡淡威嚴的氣息。
就像……碧海玄蛇的鱗片。
江明月猶豫了片刻，然後做出了決定。
他從儲物袋中取出最後一張斂息符貼在身上，又灑下一些掩蓋氣味的藥粉，然後翻過井沿，雙手抵住井壁，開始向下爬。
井壁濕滑，長滿了青苔。每下一尺，井內的空氣就陰冷一分。當江明月下到大約十丈深時，腳下突然踩到了實地。
不是井底，而是一層厚厚的、柔軟的、如同某種生物組織的膜。
那層膜覆蓋了整個井底，表面呈暗紅色，布滿了細密的血管狀紋路。紋路在黑暗中緩緩脈動，如同有生命般。膜的中心有一個凹陷，那種共鳴就是從凹陷深處傳來的。
江明月蹲下身，小心觸碰那層膜。
觸感溫熱，富有彈性，像是某種生物的皮膚。但當他將一絲靈力探入時，卻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排斥力——那層膜在主動抗拒他的探查。
更詭異的是，他丹田中那滴黯淡的四色液體，在接觸到膜的氣息後，竟然開始微微發燙。
尤其是屬於碧海玄蛇的那部分幽藍光芒，像是見到了久別重逢的故人般，開始劇烈閃爍。
「這裡……和碧海玄蛇有關？」
江明月心中一動，從儲物袋中取出那枚墨藍色鱗片。
鱗片出現的瞬間，整層膜突然劇烈震動起來！
暗紅色的光芒從膜中湧出，那些血管狀紋路瘋狂脈動！膜中心的凹陷處，緩緩浮現出一個模糊的符文印記。
那個印記的形狀，與鱗片表面的紋路有七分相似。
江明月將鱗片靠近印記。當兩者距離不到一尺時，鱗片突然掙脫了他的手，自動飛向印記！
「嗡——！」
低沉的共鳴聲在井底迴蕩。
鱗片與印記接觸的瞬間，爆發出刺目的幽藍光芒！光芒所過之處，那些暗紅色的血管紋路如同遇到天敵般迅速褪色、枯萎！整層膜開始劇烈收縮、扭曲，發出令人牙酸的「吱嘎」聲！
然後，在江明月震驚的目光中，膜的中心凹陷處，緩緩升起了一具骸骨。
不是人類的骸骨。
而是一具完整的、泛著淡淡金光的、龍形生物的骨架。
那骨架只有三尺來長，盤踞在凹陷中心，每一根骨頭都晶瑩如玉，表面流淌著細微的光澤。頭骨上有兩對小巧的骨突，像是未長成的龍角。脊椎延伸出細長的尾骨，肋骨整齊排列，四肢的指骨清晰可辨。
雖然已經死去不知多少年，但這具龍骨依然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。那種威嚴、神聖、古老的氣息，與碧海玄蛇的鱗片產生了強烈的共鳴。
而在龍骨的胸口位置，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、淡藍色的晶石。
晶石內部，隱約能看到一條小小的、遊動的龍影。
「龍魂晶……」
江明月認出了這東西。他在《飼靈殘錄》的殘篇中見過相關記載——這是真龍死後，魂魄不散，與體內最精純的龍元結合形成的至寶。其中蘊含著真龍生前的部分記憶、知識和力量。
但這怎麼可能？
龍是傳說中的生物，早已絕跡數萬年。就算真有遺骸，也應該藏在某個秘境或龍墓中，怎麼會出現在這口荒村的古井裡？
而且，這具龍骨的狀態很不對勁。
它的骨骼表面，那些金色的光澤中，摻雜著絲絲縷縷的暗紅色紋路。那些紋路如同寄生藤般纏繞在骨骼上，正在緩慢而持續地侵蝕著龍骨中殘存的力量。
煞氣。
又是煞氣。
江明月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仔細打量四周。井底的這層膜，顯然是一個人為布置的「養煞陣」。它以龍骨的殘餘力量為食，不斷孕育、提純煞氣，然後通過那些血管狀紋路輸送到地面，滋養整個荒村的煞氣環境。
而碧海玄蛇的鱗片，似乎是打開這個陣法的「鑰匙」。
或者更準確地說，是喚醒龍骨殘魂的「鑰匙」。
就在江明月思考時，龍骨胸口的龍魂晶突然亮了起來。
淡藍色的光芒越來越盛，最終化作一道光柱，將整個井底照得通明。光柱中，一個蒼老、威嚴、仿佛來自遠古的聲音，直接在江明月腦海中響起：
「碧海……的氣息……」
聲音很虛弱，斷斷續續，像是隨時會熄滅的燭火。
「您是……」江明月謹慎地開口。
「吾名……敖燼……東海龍宮……末代守藏使……」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，「碧海……是我的……故友……」
「您認識碧海玄蛇？」
「豈止認識……」敖燼的聲音中泛起一絲悲傷，「我們……曾是東海雙璧……它司雨……我司藏……直到……那個人來了……」
「誰？」
「玄陰子……」說出這個名字時，敖燼的聲音中充滿了刻骨的恨意，「陰煞宗……最後一代宗主……他偽裝成求道者……進入龍宮……騙取了我們的信任……偷走了龍宮秘典《化龍真解》……」
江明月心中一動。陰煞宗，又是陰煞宗。黑風谷的噬魂煞，後山的夜刃豹，黑水沼澤的鐵背鱷，還有這塊龍魂晶——似乎所有與煞氣相關的事件，最終都指向了這個早已覆滅的邪道宗門。
「碧海發現了他的陰謀……前去阻止……」敖燼繼續說著，聲音越來越低，「但玄陰子已經練成了《化龍真解》中的禁術……他將碧海……活生生煉成了法器……」
江明月握緊了拳頭。
他想起了在鱗片記憶中看到的畫面——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，九天雷霆，碧海玄蛇的絕望嘶吼。
原來那不是天劫，而是人為的煉化。
「那您……」江明月看向龍骨。
「我……試圖奪回秘典……被他重傷……」敖燼的聲音斷斷續續，「逃到這裡時……已經油盡燈枯……只能將殘魂封入龍魂晶……設下封印……等待有緣人……」
「您等的是碧海玄蛇的傳承者？」
「是……也不是……」敖燼的聲音突然變得急切，「年輕人……你身上有碧海的本源……但你的路……走錯了……」
「走錯了？」江明月一愣。
「《食氣決》……是玄陰子從《化龍真解》中剝離出的……殘篇……」敖燼的話如同驚雷，「它的真正名字……叫《噬靈化龍訣》……是玄陰子為了……吞噬萬靈……化身為龍……而創造的……邪法！」
江明月如遭雷擊。
《食氣決》是邪法？
他修煉至今，依仗吞噬妖蛇本源快速提升的功法，竟然是那個玄陰子創造的邪法？
「不可能……」他喃喃道，「這功法是我從……」
說到一半，他突然停住了。
石村的那捲無名蛇形符文功法，是村長在村外撿到的。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是天降機緣，現在想來，那捲功法出現得太過巧合，就像……有人故意放在那裡，等著人去撿。
「玄陰子……最擅長布局……」敖燼的聲音越來越虛弱，「他在你身上……看到了某種潛質……所以將《噬靈化龍訣》的殘篇……送到了你面前……」
「他想讓我修煉邪法，然後……成為他的養分？」江明月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「或者……成為他的……容器……」敖燼嘆息，「年輕人……聽我一言……立刻廢掉這門功法……否則你修煉得越深……就越難擺脫他的控制……」
廢掉功法？
江明月沉默了。
廢掉《食氣決》，意味著他這些年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。他的修為會暴跌，他的肉身會崩潰，他甚至可能直接淪為廢人。
在這弱肉強食的修仙界，廢人意味著什麼，他很清楚。
「沒有……其他辦法嗎？」他問。
敖燼沉默了許久。
井底的光柱開始晃動，龍魂晶的光芒也在逐漸黯淡。顯然，這次甦醒已經消耗了敖燼最後的力量。
「有……但……很危險……」敖燼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，「龍魂晶里……封印著我的一部分記憶……和力量……如果你能……煉化它……或許可以……用龍族正統的《化龍真解》……來中和《噬靈化龍訣》的邪性……」
「但你必須……答應我一件事……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找到玄陰子……殺了他……」敖燼的聲音中爆發出最後的、強烈的恨意，「為碧海報仇……為龍宮報仇……為所有死在他手中的生靈……報仇……」
光柱開始收縮，龍魂晶的光芒也在迅速黯淡。
「時間……不多了……龍魂晶……拿走吧……」
「記住……不要完全相信……任何人……」
「玄陰子的眼線……無處不在……」
「甚至……可能就在……你身邊……」
最後幾個字幾乎輕不可聞。
然後，光柱徹底消散。
龍魂晶從龍骨胸口脫落，掉在江明月腳邊。晶石內部，那條小小的龍影已經停止了遊動，陷入沉睡。
而龍骨，在失去了龍魂晶的支撐後，表面的金色光澤迅速黯淡。那些暗紅色的煞氣紋路如同獲得了養分般瘋狂蔓延，眨眼間就將整具骸骨染成了暗紅色。
「咔嚓……」
輕微的碎裂聲響起。
龍骨開始崩解，從尾椎開始，一寸寸化作飛灰。
江明月撿起龍魂晶，入手溫熱。他能感覺到，晶石內部封印著一股龐大而精純的力量，還有無數破碎的記憶片段。
但他現在沒有時間煉化。
井底的膜正在劇烈震顫，失去了龍骨的壓制，那些暗紅色的血管紋路開始瘋狂蠕動，如同甦醒的觸手般向江明月湧來！
整個養煞陣，要暴走了！
江明月毫不猶豫，轉身就向井上爬去！
這一次，井壁上的青苔如同活物般纏向他的手腳！那些觸手的力量極大，而且帶著強烈的腐蝕性，接觸到的衣物瞬間就被燒穿！
江明月咬牙，催動體內殘存的靈力，手腳並用，瘋狂向上攀爬！
五丈！
三丈！
一丈！
就在他即將抵達井口時，下方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！
那不是龍吟，也不是獸吼，而是無數聲音的混合——痛苦的哀嚎，瘋狂的嘶吼，怨毒的詛咒……那是被養煞陣吞噬的所有生靈，最後的殘響！
緊接著，一股狂暴的吸力從井底傳來！
江明月猝不及防，整個人被吸得向下滑去！他拼命抓住井沿，手指在青石上摳出血痕，但吸力越來越強，他的身體還是在一點點向下滑落！
不能下去！
下去就是死！
江明月眼中閃過一絲狠色。
他不再保留，強行催動丹田中那滴黯淡的四色液體！
液體開始反向旋轉，四種力量彼此撕扯、吞噬，在極致的混亂中孕育出一股更加原始、更加暴虐的力量——
吞噬！
不是你死，就是我亡！
江明月張開嘴，不是呼吸，而是——
吞噬！
對準井底，對準那股吸力，對準整個養煞陣！
「給我……吞！」
無形的漩渦在他口中成型。
井底的吸力與江明月的吞噬之力正面碰撞！
沒有聲音，沒有光芒，只有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瘋狂角力！
井壁開始龜裂，青石一塊塊剝落。井底的膜在劇烈震顫，那些血管紋路一根根崩斷。整個養煞陣，正在從內部開始瓦解！
「轟——！」
最終，伴隨著一聲悶響，吸力消失了。
江明月癱在井沿上，大口喘息，七竅都在流血。
但他活下來了。
井底，那層膜已經徹底枯萎，變成了一層灰白色的死皮。龍骨也完全化作了飛灰，消散在空氣中。
只有他手中的龍魂晶，還散發著微弱的溫暖。
江明月掙扎著爬出井口，癱倒在地。
天光已經大亮，血霧散盡，荒村恢復了破敗寧靜的模樣。
但他知道，有些東西，已經徹底改變了。
《食氣決》是邪法。
玄陰子在暗中布局。
龍魂晶里封印著《化龍真解》的部分傳承。
而他，正站在一個巨大的、跨越了百年的陰謀中心。
江明月握緊了龍魂晶，感受著其中那股古老而威嚴的力量。
然後，他笑了。
笑容冰冷，瘋狂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「想把我當棋子？」
「想把我當容器？」
「想把我當養分？」
他緩緩站起身，擦去嘴角的血跡。
「那就看看……」
「最後是誰，吞了誰。」
陽光灑在他身上，將影子拉得很長。
影子裡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。
悄無聲息。
如影隨形。
如同命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