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問心霧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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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礪心谷前,霧氣翻湧,如同煮沸的牛乳,將整個山谷入口完全吞沒,只留下一片模糊的、緩緩旋轉的灰白輪廓。谷口兩側岩壁高聳,濕滑的黑色石頭上爬滿暗綠色的苔蘚,水滴順著藤蔓緩緩滴落,在下方堆積的碎石間濺起細微的迴響。一股無形的、沉甸甸的壓力,如同潮濕厚重的棉被,從谷口瀰漫出來,壓在每個人的心頭,連呼吸都似乎變得費力了些。

  「第二關,礪心谷,問心路!」執事弟子的聲音穿透霧氣傳來,帶著一絲肅穆,「入谷後,自行前行。日落為限,未能走出霧氣範圍者,淘汰!」

  人群微微騷動。一千名通過根基測試的雜役弟子,此刻聚集在谷口前,神色各異。有人躍躍欲試,有人面露忐忑,有人則閉目凝神,調整狀態。

  江明月站在人群中,望著那翻騰不息的霧氣,心中一片沉靜。問心路,他並非第一次經歷。當初入宗考核時走過的那條路,考驗的是心性執念與入門決心。眼前這礪心谷的問心路,恐怕只會更加艱難。他沒有去看身邊那些神色興奮或緊張的同門,也沒有特意去尋找柳傳或者侯三的身影,只是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這片霧海,以及谷口處那股奇異的力量波動上。

  「進!」

  執事弟子一聲令下,最前排的數十名雜役弟子深吸一口氣,紛紛邁步,身影迅速沒入濃霧之中,消失不見,連腳步聲都被霧氣吞噬。

  人群開始向前涌動。江明月隨著人流,不疾不徐地踏入霧氣範圍。

  眼前瞬間被灰白充斥,能見度不足三尺。耳邊所有的聲音——腳步聲、呼吸聲、遠處執事弟子的吆喝聲——都變得遙遠而模糊,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。一股濕冷的氣息包裹全身,並非普通的寒意,而是直接滲入皮膚,試圖鑽入骨髓,勾起內心深處最細微的不安和雜念。

  腳下是濕滑不平的碎石小路,蜿蜒向前,隱沒在霧氣深處。四周除了灰白,別無他物,連方向感都開始變得模糊。

  江明月收斂心神,體內《五禽戲真解》自然運轉,一股溫潤平和的生機流轉周身,有效抵禦著那股試圖侵入心神的濕冷壓力。他腳步不停,沿著依稀可辨的小徑向前走去。

  霧氣中,開始出現各種幻象。

  起初是些微弱的雜音,仿佛遠處有人呼喚他的名字,又似仇敵的冷笑,夾雜著記憶中母親臨終前微弱的叮嚀、黑風寨匪徒的狂笑、李青囊師父倒下的身影……這些聲音斷斷續續,並不清晰,卻像鉤子一樣,試圖拉扯他的注意力,動搖他的心神。

  江明月眼神清明,腳步沒有絲毫停頓。這些源於過往的痛苦記憶,他早已在無數個夜晚反覆咀嚼、面對。它們是他前行的動力,而非阻礙。他如同行走在喧鬧集市中的聾者,外界紛擾,內心如古井無波。

  隨著深入,幻象開始變得真切。

  四周的霧氣忽然散去一些,他發現自己回到了凡塵界那個被焚毀的小鎮,焦黑的斷壁殘垣,空氣中瀰漫著煙塵和血腥氣。丫丫悽厲的哭喊聲從某個方向傳來,如此清晰,如此撕心裂肺。

  「哥哥……救我……哥哥……」

  江明月的心臟猛地一縮,腳步下意識地頓住。即使明知是幻象,那聲音依舊像一把鈍刀,狠狠割在他的心上。他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中只剩下冰冷徹骨的堅定。

  「丫丫,等我。」他低聲自語,聲音在空曠的幻象中顯得格外清晰。他沒有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,而是繼續沿著腳下那條濕滑的小徑,一步步向前。身後的哭喊聲漸漸扭曲,化作怨毒的詛咒,又漸漸消散,重新被灰白霧氣吞沒。

  這只是開始。

  接下來的路,幻象層出不窮。有時是碧海玄蛇那冰冷巨大的豎瞳近在咫尺,帶著吞噬一切的氣息;有時是黑袍修仙者那遮天蔽日的骨煞陰蛇當頭撲下;有時是他突破時經脈寸斷、修為盡廢的恐怖景象;有時又是流雲劍宗外門弟子高高在上、對他不屑一顧的嘲諷眼神……

  每一種幻象都直指他內心的恐懼、執念、渴望與弱點。每一次,都需要他以絕大的意志力,識破虛妄,穩住心神,才能繼續邁步。

  他走得並不快,甚至有些緩慢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濘或刀尖上,需要調動全部的精神去對抗幻象的侵蝕和那股無處不在的壓力。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內衫,額角青筋隱現,但他的眼神始終堅定,腳步雖然沉重,卻從未停止。

  他不知道走了多久,時間在霧氣中失去了意義。只是感覺周圍的壓力似乎越來越重,幻象也越來越密集、真實。他甚至開始「看」到一些並非源於自身記憶、卻同樣充滿誘惑或恐怖的景象——比如發現一處靈氣噴涌的洞府,裡面堆滿了靈石功法;或者被無數猙獰的妖蛇包圍,噬蛇靈瞳失控反噬……


  這些,大概是問心路根據他修行特性衍化出的額外考驗。

  就在他感覺心神消耗巨大,步伐越來越沉,眼前甚至開始出現重影和眩暈時,前方霧氣中,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波動。

  那並非幻象,而是真實存在的靈力擾動,而且……速度極快!

  只見一道模糊的青影,如同融入霧氣的清風,以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輕靈姿態,自他側後方飄然而至,幾個輕盈的轉折,便輕而易舉地越過他身邊,沒入前方更深的霧氣中,只留下一縷淡淡的、帶著風之律動的氣息殘留。

  是吳息!那個擁有隱性風系異靈根的年輕雜役!

  江明月看得清楚。在問心路這沉重壓抑、幻象叢生的環境裡,吳息的身法竟似乎不受太大影響,甚至那無處不在的霧氣,仿佛成了他借力的媒介。風靈根賦予了他對氣流、對環境的超凡親和與掌控,在這霧氣瀰漫、壓力無處不在的礪心谷中,他竟似如魚得水,將絕大多數人視若畏途的問心路,走得如同閒庭信步!

  江明月心中凜然。這就是變異靈根的優勢嗎?並非直接增強戰力,而是在這種特殊環境下,展現出了無與倫比的適應性和通過效率。恐怕那吳息此刻承受的幻象壓力,遠比自己要小,或者他以某種風靈根特有的方式,化解、規避了大部分干擾。

  這才是真正的天賦碾壓。自己憑藉堅韌心志一步一個腳印地苦熬,對方卻仿佛天生就適應這條路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泛起的波瀾,繼續邁步。快慢不重要,重要的是走過去。

  又前行了一段,前方再次傳來異動。

  這一次,不是快速掠過,而是一種……「消失」又「出現」的詭異感覺。一道深灰色的、幾乎與霧氣融為一體的纖瘦身影,以一種飄忽不定、毫無規律可循的方式,在前方霧中時隱時現。她似乎並沒有特別快的速度,但行走的軌跡極其古怪,每每在幻象即將成型、壓力最為凝聚的節點,她的身影便會模糊一下,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,蕩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,然後出現在另一處壓力稍弱的位置,巧妙地避開了最直接的衝擊。

  席月!那個擁有微弱暗靈根的女子!

  她的方式與吳息不同。吳息是順應、利用環境。而她,則更像是……融入陰影,規避鋒芒。暗靈根賦予她的,或許是對負面能量、對精神壓力、對隱秘軌跡的特殊感知和適應能力。在這充滿心智干擾的霧海中,她如同一條善於潛伏的游魚,總能找到壓力場的縫隙,悄無聲息地穿行。

  江明月默默看著那道灰色身影以這種詭異的方式漸行漸遠,心中對「靈根資質」帶來的差異,有了更深刻的體會。這無關努力,無關意志,純粹是天生的稟賦,在特定場合下便能轉化為巨大的優勢。

  他收回目光,不再關注前方那些快速通過的「天才」。他的路,從來都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出來。汗水流進眼睛,帶來刺痛,他眨眨眼,繼續向前。

  壓力越來越大了。幻象開始交織重疊,仿佛要將他拖入無盡的夢魘深淵。體內靈力運轉也變得滯澀,腳步如同灌鉛。

  就在他感覺快要到達極限,眼前陣陣發黑時,前方霧氣陡然一清!

  不是幻覺,那令人窒息的灰白真的在迅速變淡、消散!腳下小徑的盡頭,赫然是一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、堅實開闊的山谷平地!微風拂面,帶著草木清香,那沉甸甸的壓力瞬間消失無蹤。

  他,走出來了。

  踏出最後一步,站在堅實的土地上,江明月忍不住晃了一下,連忙穩住身形。他回頭望去,身後依舊是那片翻湧的霧牆,但已感覺不到那股侵蝕心智的力量。谷口處,幾名執事弟子正在記錄走出者的順序和時間。

  他是第幾個出來的?他不知道,也不甚在意。他只知道自己走出來了,沒有迷失在那片心霧之中。

  他環顧四周,先他出來的人已經聚了二三十個。吳息和席月赫然在列。吳息正站在一塊山石旁,微微喘息,臉色有些蒼白,顯然通過問心路對他而言也並非全無消耗,只是比旁人輕鬆太多。席月則獨自站在人群邊緣的陰影里,低著頭,依舊看不清面容。

  柳傳還沒出來。侯三那伙人也沒見蹤影。

  江明月尋了處僻靜角落,盤膝坐下,抓緊時間調息恢復。問心路對心神的消耗極大,他需要儘快恢復狀態,以應對可能緊隨其後的實戰關。

  夕陽又下沉了幾分,將天邊雲霞燒得如火如荼。不斷有人影踉蹌著從霧中衝出,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或心有餘悸的蒼白。

  柳傳是第七十八個出來的。他魁梧的身軀衝出霧氣時,帶起一陣風,臉色漲紅,呼哧呼哧喘著粗氣,額頭汗如雨下,眼神卻兇悍明亮,如同剛剛搏殺了一頭猛獸。


  「他娘的……這鬼地方……比跟人拼命還累!」他一屁股坐在江明月旁邊,扯開衣領,大口喘氣。

  江明月遞過自己的水囊。柳傳接過去咕咚咕咚灌了幾口,長出一口氣,這才打量四周:「怎麼樣?你第幾個出來的?」

  「沒數,大概二三十吧。」江明月道。

  柳傳咂咂嘴,看向遠處被幾人隱隱圍住、面色平靜的吳息,又瞥了一眼陰影中的席月,低聲道:「那兩個……有點邪門。老子在裡面被幻象折騰得夠嗆,差點以為自己真要死在那年冬天了……可看他們出來的樣子,似乎沒費太大力氣。」

  江明月點點頭,沒說話。有些差距,客觀存在,承認它,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便是。

  當最後一縷夕陽即將沉入山脊時,執事弟子高聲宣布:「時間到!霧門關閉!」

  仍有數十人未能及時走出,被困在了礪心谷中。等待他們的,將是淘汰的命運。

  最終,通過第二關的,只有六百餘人。

  「休整半個時辰!」執事弟子聲音洪亮,「隨後,第三關,實戰較技,抽籤決定對手!決出前一百名!」

  真正的廝殺,近在眼前。

  江明月緩緩握緊拳頭,感受著體內漸漸恢復的靈力,以及心神深處那經過問心路磨礪後愈發凝練的意志。

  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,掃過神色淡然的吳息,掃過陰影中的席月,也掃過剛剛狼狽衝出霧氣、此刻正用陰冷目光瞪著他的侯三。

  無論資質如何,無論前兩關表現怎樣,到了擂台上,終歸要手底下見真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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