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舊院切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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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土環蝮肉乾的腥氣在舌尖化開,混合著一絲微弱的靈氣滑入喉嚨。江明月慢慢咀嚼著,感受著那股熱流在腹中擴散,絲絲縷縷地滲入還有些隱痛的筋骨。

  門外傳來熟悉的沉重腳步聲,還有柳傳那粗啞的嗓子:「江小子,在裡頭孵蛋呢?出來活動活動!」

  江明月咽下最後一口肉乾,站起身推門出去。柳傳正叉著腰站在院子裡,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虬結的筋肉和幾道淡化的舊疤。晚風吹過,帶著山間秋夜的涼意,他頭頂稀疏的頭髮被吹得翹起幾根,顯得有些滑稽,但那雙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兩盞小燈。

  「柳兄。」江明月走過去。

  柳傳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他左臂和胸口停了停:「氣色好些了。那蛇膽蛇肉沒白吃。」

  「多虧柳兄疏導。」江明月活動了一下左肩,還有些酸脹,但已經能使上五六分力了,「今晚還練麼?」

  「練!怎麼不練?」柳傳一瞪眼,「離大考還剩十來天,你當是逛廟會呢?傷沒好利索就不能練了?當年老子被人捅了個對穿,腸子都快流出來了,照樣提著刀追出三里地!」他說得唾沫星子橫飛,手舞足蹈。

  江明月知道他又在吹噓早年勇武,也不點破,只問:「怎麼練?」

  「老規矩,先活動開。」柳傳走到院子中央空地上,開始壓腿扭腰,骨頭節發出噼啪輕響,「不過今晚加個新花樣——蒙著眼打。」

  江明月一愣:「蒙眼?」

  「對!」柳傳從懷裡掏出一塊髒兮兮的黑布條,隨手扔給江明月,「你蒙上。大考的時候,誰知道會遇到什麼么蛾子?萬一被人使絆子撒把灰迷了眼呢?難不成就站著挨打?聽風辨位,聞氣知人,這才是真本事!」

  江明月接過布條,入手粗糙,還帶著股汗味。他沒猶豫,直接將布條蒙在眼上,在腦後繫緊。眼前頓時一片漆黑,只有布條邊緣漏進些微光暈。

  「來了!」柳傳低喝一聲,腳步聲忽左忽右,迅捷而飄忽。

  江明月凝神靜氣,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聽覺和皮膚的感知上。風聲、蟲鳴、遠處隱約的人聲……種種雜音中,他努力捕捉著柳傳移動時衣袂的摩擦聲、腳步落地的輕重、甚至呼吸的節奏。

  呼!

  一股勁風從左側襲來!江明月來不及細想,身體本能地向右偏轉,同時左臂橫欄。砰!小臂與柳傳的拳頭撞在一起,雖然擋住了,但力道沉實,震得他手臂發麻。

  「太慢!」柳傳的聲音在右側響起,「靠耳朵聽,已經晚了半拍!要用『意』去感,對手殺機一動,你就要有反應!」

  話音未落,風聲又至!這次來自右後方,角度刁鑽。江明月腳下趟泥步急轉,身形微沉,險險避開了一記掃腿,能感覺到褲腿被腿風帶得獵獵作響。

  「對!步子對了!」柳傳贊了一句,攻勢卻不停,拳腳如狂風驟雨般從各個方向襲來,時而虛晃,時而實打,節奏變幻不定。

  蒙著眼,失去視覺,江明月起初很是狼狽,只能依靠本能和經驗勉強招架,身上挨了好幾下,雖然柳傳收了力,但也打得生疼。但他漸漸適應了這種黑暗中的戰鬥,心神反而更加凝聚。噬蛇靈瞳雖然無法提供視覺,但那源自蛇類本能的、對能量流動和生命氣息的微弱感知,在這種環境下似乎被放大了。他不再單純依靠聲音,而是嘗試去「感受」柳傳氣血奔涌時的熱流,出手時帶起的空氣擾動。

  慢慢的,他的閃避和格擋變得更有章法,偶爾還能憑藉感知預判到柳傳的變招,做出及時的應對。

  「有點意思了!」柳傳越打越興奮,拳腳越發凌厲,「不過還差得遠!接我這招『亂披風』!」

  話音剛落,拳腳破空之聲驟然密集,仿佛四面八方同時攻來!這不是單次的攻擊,而是一套連綿不絕的快打,虛實相間,讓人難以捉摸。

  江明月心頭一緊,知道這是考驗真功夫的時候了。他深吸一口氣,不再試圖分辨每一招的來路,而是將感知完全放開,如同水銀瀉地般籠罩身周三尺。腳下趟泥步催到極致,身形在方寸之地騰挪搖擺,如同狂風中的老松,又如激流里的礁石。雙臂或擋或引,或卸或粘,將《五禽戲》中各種應對近身快攻的技巧發揮出來,配合著體內靈力的瞬間吞吐,在身前布下一層綿密而柔韌的防禦。

  砰砰砰!拳腳交擊聲密如驟雨。江明月守得艱難,好幾次被拳風擦中,但終究將這波狂攻盡數接下!

  「好!」柳傳一聲大喝,驟然收勢。

  江明月扯下蒙眼布,眼前還有些發花,喘著粗氣,額頭後背全是汗。雖然狼狽,但眼中卻閃著興奮的光。剛才那一陣,他仿佛觸摸到了某種新的境界——不依賴眼睛的戰鬥本能。


  柳傳也是滿頭大汗,看著江明月的眼神滿是讚賞:「龜兒子的,你小子學東西是真快!這才多久,蒙著眼都能接老子七成力的亂披風了!不過……」他話鋒一轉,神色嚴肅起來,「剛才最後那幾下,你靈力運轉有點滯澀,是不是傷處又疼了?」

  江明月點點頭,左肩和胸口確實傳來陣陣隱痛。

  「就知道逞強!」柳傳罵了一句,卻伸手過來,在他左肩幾處穴位用力揉捏了幾下,手法老道,「傷沒好透,這種高強度對練不能太久。今晚就到這兒。回去再用靈力溫養一個時辰,別偷懶。」

  兩人走到井邊打水沖洗。冰涼的井水潑在臉上、身上,衝去汗水和疲憊。

  「柳兄,」江明月忽然問道,「你覺得,這次大考,最難對付的會是什麼人?」

  柳傳撩起褂子下擺擦臉,聞言沉吟片刻:「難說。雜役處藏龍臥虎,明面上修為最高的,聽說有開元境五六層的,但那種多半年紀也到線了,潛力有限,宗門未必看重。真正麻煩的,是那些修為不算頂尖,但實戰經驗豐富、或者有特殊本事的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:「就像侯三那種貨色,修為可能還不如你,但陰招多,下手黑,還拉幫結派。大考擂台上雖然不許殺人,但『失手』重傷、或者用些不上檯面的小手段讓人發揮失常,太容易了。」

  江明月想起井邊那一幕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還有,」柳傳繼續道,「你別看咱們雜役處破爛,指不定哪個犄角旮旯就藏著個有故事的主。就像……嘿,就像老子這樣的。」他自嘲地笑了笑,「當年好歹也是摸過罡氣境門檻的人,就算修仙不成,單憑這身武藝和搏殺經驗,尋常開元境五六層的修仙小子,近身了未必是老子對手。雜役處待了這麼多年,像我這樣『半路出家』、心裡憋著股氣的,恐怕不止一個。」

  江明月心中凜然。確實,柳傳的實戰能力,他深有體會。若是大考中遇到類似的人物,修為境界的差距很可能被豐富的戰鬥經驗彌補。

  「不過你也別太怵。」柳傳看他神色凝重,拍了拍他肩膀,「你這三個月進步神速,底子也紮實。只要穩紮穩打,別中了別人的套,衝進前一百,希望不小。老子嘛……」他咧嘴一笑,露出白牙,「好歹也曾經是號人物,總不能在這雜役處窩囊一輩子。這次,怎麼也得蹦躂出點水花來!」

  兩人正說著,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,停在門外,似乎有些猶豫。

  江明月和柳傳對視一眼,都停下了動作。這麼晚了,誰會來這荒僻的舊院?

  「誰?」柳傳揚聲問道,聲音裡帶著警惕。

  門外安靜了一瞬,然後響起一個有些怯生生的、年輕的聲音:「請、請問……江明月江師兄在嗎?」

  找我的?江明月一愣。他在雜役處幾乎沒什麼交往,除了柳傳,誰會專門來找他?而且聽聲音,很陌生。

  「我就是。」江明月應道,示意柳傳稍安勿躁,自己走到院門邊,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。

  門外站著一個人。

  月光下,能看清是個少年,年紀看起來比江明月還小些,大概十五六歲,身材瘦小,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寬大雜役服,洗得發白,袖子和褲腿都挽了好幾圈。他臉色有些蒼白,眼睛很大,此刻正帶著緊張和期盼看著江明月。他手裡,還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小布包。

  「江、江師兄……」少年看到江明月,眼睛一亮,又看了看院子裡魁梧的柳傳,似乎有些害怕,聲音更小了,「我、我是新來的雜役,叫林小樹。我……我聽說江師兄很厲害,今天在井邊把侯三他們打退了……」

  江明月眉頭微皺:「你聽誰說的?」

  「好、好幾個人都在說……」林小樹縮了縮脖子,聲音細如蚊蚋,「我……我想請江師兄幫個忙……」他說著,將手裡的小布包往前遞了遞,手有些抖。

  江明月沒有接,只是看著他:「什麼忙?」

  林小樹咬了咬嘴唇,像是鼓足了勇氣,抬起頭,眼中帶著哀求:「江師兄,我……我修為低,才開元境一層,肯定考不上大考。但是劉管事分給我的活特別重,我、我實在干不完,還老被同屋的人欺負,搶我飯食……我、我想請江師兄……能不能……在大考的時候,稍微……稍微關照我一下?不用多,只要別第一個把我打下去就行……我、我攢了兩塊下品靈石,還有一點我自己采的野山參……」他抖著手打開布包,裡面果然有兩塊灰撲撲的下品靈石,還有一小截乾癟的山參。

  江明月看著他蒼白瘦削的臉,還有那雙充滿惶恐和希冀的大眼睛,心中五味雜陳。這就是雜役處最底層的模樣,弱小,無助,只能將希望寄托在旁人的一絲憐憫上。


  柳傳也走了過來,看了一眼布包里的東西,又看了看林小樹,粗聲粗氣道:「小子,大考是擂台較技,各憑本事,怎麼關照?難不成讓他打假賽?被發現了,你倆都得滾蛋!」

  林小樹嚇得一哆嗦,眼眶頓時紅了,捧著布包的手僵在那裡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,眼看就要哭出來。

  江明月沉默了片刻,忽然伸手,不是去接布包,而是將布包輕輕推了回去。

  林小樹臉色瞬間慘白。

  「靈石和山參,你留著。」江明月的聲音依舊平淡,卻少了幾分往常的疏離,「大考擂台,我無法相讓。但若是在台下,有人再無故欺你,你可以來找我。」

  林小樹愣住了,呆呆地看著江明月,似乎沒反應過來。

  柳傳也詫異地看了江明月一眼,隨即咧嘴笑了,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:「行啊小子,有點擔當!」

  江明月沒說話。他只是想起了自己剛來流雲劍宗時的茫然無助,想起了在凡塵界和蛇島掙扎求生的日子。力量,不該只用來踩著更弱的人向上爬。

  林小樹終於回過神來,眼淚唰地流了下來,不是悲傷,是如釋重負的激動。他用力抹了把臉,朝著江明月深深鞠了一躬:「謝、謝謝江師兄!我、我記住了!」說完,他抱著那個小布包,像只受驚的兔子般,飛快地跑走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

  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
  柳傳看著江明月,眼神複雜,半晌才道:「你倒是心軟。」

  「不算心軟。」江明月看著林小樹消失的方向,「只是不想變成侯三那樣的人。」

  柳傳嘿了一聲,沒再說什麼,只是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:「走吧,回去了。養精蓄銳,大考近了。」

  兩人離開舊院,各自返回住處。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,又分開。

  江明月回到小屋,同屋的幾人已經鼾聲如雷。他躺到自己的硬板床上,卻沒有立刻睡去。林小樹那惶恐又充滿希冀的眼神,還在他腦中浮現。

  這雜役處,像一口巨大的染缸,有人變得陰狠,有人變得麻木,也有人依舊保持著一點微弱的良善。大考在即,這口染缸必將被徹底攪動。到時候,露出的會是怎樣的底色?

  他閉上眼睛,不再去想。當務之急,是恢復傷勢,提升實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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