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我替我爺爺謝謝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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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劉向武很煩。

  爹爹說對了,這絕非是用「運氣好」就能搪塞過去的結果。

  文考九十四,絕對的真材實料。

  可他怎麼做到的。拿到小錄才一個月,就將那些東西都吃透了?

  更煩的是...

  身邊的那些狐朋狗友,知道自己認識嚴承後,都讓自己給他們引薦一下。

  自己和他關係有那麼好嗎?

  讓爹爹來還差不多。

  幸好,只有這些人來問,還能應付。

  嚴承走出縣衙,很闊氣地進了家麵館,要了份豬肉麵。

  該慶祝一下。

  等吃飽喝足,族譜也更新好。

  【拼接已經完成】

  【因果造物:胥吏結緣】

  一條灰色長線從自己胸口延展出來,射進縣衙府邸里,不知會捆在哪個人身上。

  結緣...

  這不是像「虎牙」那般肉眼可見的實物。

  會以怎樣的方式呈現?

  縣衙里,吏房。

  穿著藍邊黑衣的男人,坐在桌前,翻閱雜亂公文。

  吏房是縣衙三班六房之首,管胥吏取用、考績之事。

  不過...

  再怎麼樣,也只是吏。

  門被推開,一名衙役走進來,左右手各拿著一厚、一薄兩沓黃紙:「房長,散吏今日征好,這是名單。」

  他先將薄的一摞放到桌上:「這是縣丞大人親點的,各家已挑好營帳。」

  房長輕輕點頭,看也不看:「錄入吧。」

  衙役這才把厚的一摞放下:「這是今日吏考合格的。」

  房長拿過,逐一翻看,偶爾挑出一張,放到一旁。

  至末尾的幾張。

  「南過巷,嚴承」這幾個字闖入他眼裡。

  房長頓住,手指摩挲頁腳,思考了一會,吩咐道:「把這嚴承的戶籍取來。」

  衙役應聲,沒多會捧一卷書冊回來。

  房長沒看嚴承的信息,反而往前翻了好幾頁,確認有自己想要的文字記載後,他在錄取名單上一敲,開口問道:「這人表現如何?」

  衙役眼珠一轉,朗聲道:「嚴二郎君很不得了,文考成績是所有人里最高的。」

  房長挑著上音調「哦」一聲:「取他考捲來。」

  衙役奉了香,拜了一拜教諭神像,請來考卷。

  房長看第一眼。

  字真醜。

  歪歪斜斜的,沒怎麼練過。

  正式科舉里,都不用寫得是什麼,直接就會被判一個不合格。

  答卷內容不錯。

  算科竟一分未失,六分全丟在經文要義上。

  房長越看下去,就越喜歡。

  這個嚴承,分田、粟米、商功都算得頭頭是道,用的方法看起來和官學類似,可內里邏輯全然相反。

  經義都是用生造的句子回答,六分就扣在這上面,但言之有理、頗有韻味。吏考不似科舉那麼嚴苛,只要符合標準、也就給了分。

  這樣才難能可貴!

  一個家裡貧賤、讀不了書、進不了道館的農戶兒子,憑什麼會這些知識?無它,只有一個原因,他肯學、而且用腦,才會琢磨出這麼多是似而非的東西。

  房長把嚴承這頁也挑出來,放到一旁。

  待第二日。

  依舊縣衙校場。

  將要任職散吏的人聚在這裡。

  人分成了三撥,幾十人坐在角落,有紅桌長案、擺著糕點、水果,身邊奴僕服侍,與所有人格格不入,嚴承在淮山上遇見的那位富家公子也位列其中。

  但他並未看見自己,與一旁的人談笑風生。

  一大群人零散地聚在一起,是昨天參與吏考的那批。

  嚴承是第三撥。

  獨自、孤零零的站著,沒人過來與他結識。


  文考第一確實不錯。

  但...

  算科是小道,不在科舉範圍里。學得再好,也只是當胥吏的命。

  不多一會。

  一名面容生幾多褶皺、但仍身強體壯的老者,帶著一群衙役走進來。

  聲音漸漸消去。

  「我是吏房房長,張姓,單名一個橫字,你們叫我一聲張房長便可。」老者開口,聲音略帶沙啞。

  眾人拱手問候。

  那些坐著的大族子弟並未起身,有人點頭示意,有人乾脆不理。

  張橫視之不見,繼續說下去:「今春徭役有三。」

  「一是清淤、擴寬水道。」

  「二是上淮山,鑿金礦、玉礦。」

  「三是燒金水、玉髓,制金舟玉帆。」

  有人歡喜有人愁。

  「天子、福神在上,千萬讓我分到第三個。」有人雙手合十,就地祈禱起來。

  有人期望小些:「不分到第二個就好。」

  張橫取過冊子,喊出第一個名字:「畢嵊,領第一營,服澆金水役。」

  被點名的少年不動,他身旁奴僕走上前,領了一枚木牌。

  張橫面色依舊不變,接著念下去。

  「畢綺,領第二營......」

  頭幾十個任務,都是「澆金水、燒玉髓」,被分配給那些看起來就身份不凡的少爺、小姐們。

  他們多為「畢、嚴、馬」姓,正應對壽州城裡最大的三個世家門閥。

  嚴承在山上見到的那位少年,領了燒金水的任務。

  他是少數親自起身、去張橫面前領了任務的大族子弟。

  「嚴夏山」。

  嚴承記下這個名字。

  沒想到,當日在山上見到的人,竟和自己還有一些血脈上的關係。

  這可不能放過。

  南過巷的家譜已用到頭,接下來就得再往前捋。

  當然,嚴承不想、也不會和嚴氏認親。

  小民攀附關係,從來不會有什麼好下場,他也不習慣放低姿態、低三下四、諂媚他人。天叫老子難低頭。

  等這些人領完。

  澆金水、燒玉髓的任務,竟一個不多、一個不少。

  餘下的人,張橫安排就隨意起來,不過也有邏輯可尋。

  能讓張橫點點頭、露出笑意的人,多半能領到清理淮水的任務,位置還好,就在壽州城附近。

  讓他公事公辦、不假顏色的,大多都去了淮山。

  一連念了近百人的名字。

  張橫開口:「嚴承。」

  嚴承深吸口氣,走上前去。

  終於輪到自己了。

  正常情況,自己恐怕會滾去淮山,在深山老林里住兩個月。

  不過...

  族譜已修改歷史。

  那看不到、摸不著的「胥吏結緣」,應該能發揮點作用?

  「領第一百營,治第三望水亭東至船坊水路。」張橫語氣溫和。

  人群譁然。

  第三望水亭至船坊!

  這段水路離城不遠,出北門就是,而且離澆金水、燒玉髓的那群少爺、小姐們最近。

  說不定還能從河裡淘一些金沙出來。

  是油水最多的差事之一。

  他們這些人都得不到的肥差,房長怎麼竟分給了一個泥腿子?

  大家子弟里。

  嚴夏山輕咦一聲。

  旁邊一位少女歪頭,笑著道:「夏山哥認識那人?」

  「一多月前見過一面。」嚴夏山點頭,「當時我奉父親的命令去見山君,路上就有他。」

  「那時他還未學道術。」

  「沒想到今日在這能見到他。」

  少女捂嘴偷笑:「一月前夏山哥也未修出生命精氣哩。」


  「他能與夏山哥一樣?」另一邊,一個年輕男孩探頭過來,把頭一搖,滿臉不屑。

  嚴夏山擺擺手:「這人不錯。」

  「有毅力恆心,又有志向,才得了法門,一月之內就能考為散吏,你們啊,多學著點。」

  他藉由教訓起來。

  少女和男孩垂頭喪氣,可又不得不聽。

  校場上。

  嚴承領了木牌,拱手道謝:「多謝張房長。」

  「你比你祖宗爭氣多了。」張橫微笑,並未讓他退去,語氣溫和補了一句。

  嚴承驚訝道:「房長與我祖宗相識?」

  他是真有些,而非偽裝。

  房長看起來有四五十歲,可嚴璠都是百年前的人了。

  「你可知嚴璠?」張橫問道。

  「是我天祖。」嚴承答。

  張橫笑眯眯說下去:「你天祖曾在縣衙當差,那時我爺爺剛考入縣衙。」

  「說起來...」

  「你天祖一輩子不像話,唯獨當吏那幾年像個人,對我爺爺照顧得很,許過他一次機會,讓我爺爺從壯班轉入戶房。沒想到近百年過去,我還能替我爺爺將這機會還回去。」

  「好好努力,說不定幾年後我還能讓你再叫一聲房長。」

  壯班與戶房,都屬縣衙三班六房,從明面上看,兩個機構同級。

  但...

  壯班做的是夜間巡遊,庫房、水道值守的工作,沒什麼油水——頭上有神官在,庫房有倉神、水道有河伯。

  戶房大不一樣,管凡人戶籍、稅收、徭役攤派,一年光是火耗,就能撈薪酬的兩三倍。

  嚴承聽著,點點頭、又道一聲謝。

  「胥吏結緣」原是這麼個用法。

  不過...

  再使就沒這麼好用了。

  張橫的話聽著是敘家常。

  實則表態,今日對嚴承的照顧,的確出於百年前的情誼,但也僅限於此,當年你祖宗幫了我爺爺一次,今天我也幫你一次,但不要想我再多幫你什麼。

  也不要想著攀關係,除非你有能耐、做出讓我眼前一亮的事。

  人群里。

  有人滿眼羨慕,這小子還能攀上這層關係。

  有人摸著下巴,若有所思,也聽出話外之音。

  不過...

  聽出來又怎了。

  就算只有一次機會,也讓他們羨慕得滿眼發紅,只恨自己祖宗沒出息、攀不上這樣的關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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