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返滬與動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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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九月一日,上海火車站。

  陸澤背著行囊,順著擁擠的人流,踏上了他熟悉的這片土地。

  將近兩個月的農村考察,讓他的身上沾滿了風塵,但他的精神卻異常飽滿。

  出了站台,在馬路邊深吸了一口上海特有的,混合著工業氣息與潮濕水汽的空氣,陸澤心中湧起一股踏實感。

  沒有直接回學校,他選擇先乘坐公交車回了姐姐陸芸家。

  當他敲開那扇熟悉的家門時,正在廚房忙碌的陸芸探出頭來,整個人都愣住了,映入她眼中的是一個又黑又瘦、活像個鄉下務工青年的身影。

  「儂……儂是哪個?」她下意識地問道。

  「姐,是我。」陸澤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在黝黑皮膚映襯下顯得格外潔白的牙齒。

  這一聲「姐」,仿佛一個開關,瞬間點燃了陸芸積壓了兩個月的所有情緒。

  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,扔下手中的鍋鏟,一把抓住陸澤的手臂,上下打量著,聲音裡帶著驚喜與擔憂:「小澤?真的是你?我的老天爺!

  你怎麼搞成了這個樣子!你這兩個月到底吃了多少苦啊!」

  她摸著陸澤瘦削的臉頰和粗糙的手背,心疼得無以復加:「看看你這面孔,黑得跟鍋底一樣!走的時候還白白淨淨的。」

  「舅舅!」小外甥女蘭蘭聽到動靜,從裡屋跑了出來,看到陸澤,卻怯生生地停住了腳步,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,「舅舅,你怎麼變黑了呀?跟對門鐵牛的爸爸一樣了。」

  「我這不是去體驗生活了嘛。」

  陸澤笑著安慰姐姐,一邊抱起蘭蘭,「在太陽底下待久了,自然就黑了。沒事的,養一養就白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還笑咧。」陸芸嗔怪地拍了他一下,一邊把他推進衛生間,「快!趕緊去洗個澡,換身乾淨衣裳!

  你看你身上這股味道!我去給你下碗面,臥兩個雞蛋,好好補補!」

  姐夫李立國下班回來,看到脫胎換骨般的小舅子,也是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但他沒有像妻子那樣情緒外露,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陸澤的肩膀,搖著頭感慨:「你小子,看樣子是真吃了不少苦頭。不過這精氣神,倒比以前更硬朗了。」

  一頓充滿著姐姐心疼的嘮叨和滾燙雞蛋面的晚餐後,他在那張熟悉的、帶著淡淡肥皂香氣的床上沉沉睡去,一夜無夢。

  第二天,陸澤告別了家人返回了復旦校園。

  當他推開307宿舍的門時,正在看書的陳思和與梁永安同時抬起頭,臉上的表情,也十分精彩。

  「我靠!」梁永安手裡的書「啪」地一聲掉在地上,他指著陸澤,結結巴巴地說道,「陸……陸澤?你這是去非洲挖煤了還是去XZ朝聖了?」

  陳思和也扶了扶眼鏡,滿眼驚異地站起身,圍著陸澤轉了兩圈,嘖嘖稱奇:「你小子,一個暑假不見,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?這身板,這膚色,你說你是體育系的我都信。」

  陸澤放下行李,笑著捶了兩位師兄一人一拳:「哪有那麼誇張。就是去鄉下待了兩個月。」

  「鄉下?」梁永安一臉不信,「哪個鄉下能把復旦的高材生折騰成這樣?你老實交代,是不是偷偷去參加什麼秘密項目了?」

  正說笑著,孫乃修也從外面回來,看到陸澤的模樣,同樣是目瞪口呆。

  很快,307宿舍里就充滿了對陸澤這個暑假去向的各種離奇猜測。

  陸澤沒有刻意宣揚,但消息還是不脛而走。

  不知是從導師賈植芳那裡,還是從中文系辦公室,又或是從他幾位師兄的口中,很快,整個中文系,乃至更大範圍的校園裡,都開始流傳一個說法。

  那個寫出《錦灰》的天才作家陸澤,為了創作一部關於農村的新小說,竟一個人跑到鄉下,跟農民同吃同住了兩個月。

  這個消息對這些象牙塔里的高才生的震撼,甚至超過了他當初發表《錦灰》。

  如果說,《錦灰》證明了他的才華。那麼,這次的田野調查,則證明了他作為一個創作者,那份令人肅然起敬的嚴肅與真誠。

  「怪不得人家能寫出好東西,光是這份『向下的笨功夫』,咱們就比不了。」圖書館裡,有學生壓低聲音議論。

  「是啊,真正的作家,筆下的人物都是從生活里撈出來的。哪像現在有些人,坐在書齋里就敢寫天下事。」


  一時間,陸澤那身黝黑的皮膚,竟成了復旦校園裡一道獨特的風景,象徵著一種與象牙塔格格不入、卻又讓所有人心生敬佩的實踐精神。

  對此,陸澤本人渾然不覺。他迅速將自己調整回了「學習模式」,開始了兼顧學業與創作的二元生活。

  白天,他像所有研究生一樣,上課,去圖書館查閱資料,參加學術研討會。

  新學期的課程更加深入,郭紹虞先生的「訓詁學研究」、朱東潤先生的「中國文學批評史」,每一門都要求投入巨大的精力。

  陸澤沉浸其中,絲毫沒有因為心有旁騖而懈怠。

  他的課堂發言依舊精準犀利,提交的讀書報告也篇篇紮實

  而到了夜晚,他會打開檯燈,在桌上鋪開稿紙和那十幾本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。

  白天的喧囂與學術的思辨褪去,筆記本上那些鮮活的面孔、泥土的氣息、田埂上的爭吵、酒桌上的嘆息,便爭先恐後地湧入他的腦海。

  他開始動筆了。

  但並非直接寫正文,而是在那份名為《春分》的大綱下,一筆一划地,用最樸素的文字,為小說里的每一個人物立傳。

  陳厚土的固執與掙扎,水生的精明與渴望,沈繡雲的善良與無奈,梅香的脆弱與嚮往……他將採風得來的血肉,一點點填充進這些人物的骨架里。

  這個過程,緩慢而艱辛,卻也充滿了創造的喜悅。

  他的師友們,也表現出了一種驚人的默契。無論是導師賈植芳,還是同窗的幾位師兄,還是復旦的校友,沒有一個人主動開口問他新書的進度。

  他們都明白,創作是一場孤獨的跋涉,任何來自外界的關注,都可能成為一種壓力和干擾。

  在這種沉潛於創作的日子裡,唯有兩件事,是陸澤為數不多的調劑。

  一件,是與遠在杭城的陶慧敏的書信往來。

  大約每隔半個月,收發室的大爺就會遞給他一個熟悉的、字跡娟秀的淺藍色信封。

  他們的通信,早已超越了初識時對文學的探討。

  另一件事,則是找了一個周末,與姐夫李立國一同去「關心」永嘉路那處房產的進度。

  經過了兩個月的發酵,那位代理人總算沒有食言,艱難地搞定了所有繼承人的簽字畫押。

  當李立國和陸澤在周國平的辦公室里,看到那份由公證處出具的、厚厚一沓的協議時,李立國的手都在發抖。

  「成了?」他不敢相信地問周國平。

  「八字剛畫了一撇。」周國平依舊謹慎,「最關鍵的,是房管局的過戶流程。

  材料已經遞上去了,現在就等上面批。

  這個過程,快則一兩個月,慢則遙遙無期,你們得有心理準備。」

  陸澤當即按照約定,將準備好的五千塊錢,當著周國平的面,交給了那位代理人。

  「儂迭個後生,做事體是真敞亮。」代理人拿著錢,臉上笑開了花,拍著胸脯保證,「儂放心,房管局那邊,我天天去盯,保證誤不了儂的事!」

  從房管局出來,李立國看著身邊平靜如常的小舅子,心中感慨萬千。

  秋意漸濃,梧桐葉開始在風中飄落。陸澤的生活,就在這白天讀書、夜晚寫作、信里交流藝術、周末處理俗務的節奏中,平穩而堅定地向前推進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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