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導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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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十月,BJ

  京郊一家賓館的會議室內,第一屆茅盾文學獎的終評工作正在緊張地進行。

  空氣中瀰漫著菸草味,老花鏡後流露著嚴肅的目光,每一部入圍作品的討論,都伴隨著不同觀點的激烈交鋒。

  這是一個時代的文學桂冠,沒有人敢輕易做出決定。

  幾乎每一部作品,都會在評委中激起了或大或小的波瀾。

  周克芹的《許茂和他的女兒們》被贊為農民史詩,但也有人認為其結構略顯傳統。

  莫應豐的《將軍吟》因其深刻的反思而備受推崇,但題材的敏感性也讓部分評委心存顧慮。

  陸澤的《錦灰》,同樣是討論的焦點之一。

  「我還是認為,《錦灰》的語言和敘事手法,有些過於『新潮』了。」

  一位資深評委緩緩說道,他的意見代表了一部分人的看法,「它寫的是我們中國的商人,根子上是現實主義的,但作者在行文中,明顯借鑑了許多西方的技巧。

  這固然是一種探索,但會不會讓作品顯得不夠純粹,不夠樸實?」

  另一位評委立刻反駁:「文學需要發展,不能總停留在老地方。

  《錦灰》最大的價值,恰恰在於它用現代的文學語言,講好了一個中國的時代故事。

  它的現實主義內核,因為這些新穎的藝術手法,反而更具衝擊力。

  我們不能用老眼光去看待新一代的創作。」

  一位來自南方的評委則更關注內容本身:「我倒覺得,這部作品最可貴的地方,是它對人物的塑造。

  主角陳景雲,寫得入木三分,既有老一輩人的堅守,又有面對新浪潮的迷茫。

  這種複雜性,這種在時代轉折中人性的真實,是近年作品裡少見的。

  光憑這一點,它就足以站在這裡。」

  討論熱烈而克制,每個人都在為自己心中的文學標尺而辯護。

  李小琳雖然作為巴金代表列席,但出於同籍迴避原則,沒有投票權,在後排聽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  她明白,到了這個階段,任何一部作品的勝出,都是一場艱難的平衡與共識的達成。

  最終,評委會副主席宣布討論結束,進入無記名投票環節。

  一張張選票被鄭重地填好、投入票箱。

  BJ上空的風雲,暫時還吹不到上海。

  陸澤的生活,依舊平靜如水。

  當他那本名為《春分》的稿紙累積到近十萬字時,已經是十一月初,上海的梧桐樹葉落滿了街道。

  這次的創作,遠比他想像的要艱難。

  他不再追求一氣呵成的酣暢,而是像一個老農在精耕自己的田地,每一個字句,都要反覆咀嚼、掂量。

  筆記本上那些潦草的記錄,成了他夜晚的良伴。

  他時常為了一個細節,比如田埂上吵架的農婦應該是什麼口吻,分到田地後的老漢是先哭還是先笑,而停筆沉思良久。

  他知道,這部小說的根,必須深深扎在泥土裡,任何一點虛浮,都會讓整座大廈傾倒。

  這天下午,姐夫李立國提早下了班,顯得有些心神不寧,又帶著幾分藏不住的興奮。

  「小澤,明天廠里有位導演想來家裡坐坐,見見你。」李立國搓著手,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淡一些。

  「導演?」陸澤從稿紙中抬起頭。

  「嗯,吳貽弓導演。」李立國補充道,「就是拍《巴山夜雨》的那個。」

  陸澤有些驚訝。

  吳貽弓導演以其詩意的人文風格著稱,在後世更是憑藉一部《城南舊事》享譽國際,是真正的電影藝術家。

  「他上半年剛拍完《城南舊事》,聽說正在尋摸新劇本。」

  李立國解釋道,「你的《匠心》和《錦灰》他都看了,說是想跟你聊聊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上午,吳貽弓準時登門。

  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年齡四十多的樣子,身穿一件樸素的灰色夾克,氣質儒雅,沒有半點大導演的架子。

  在姐姐家那小小的客廳里落座後,吳貽弓並沒有過多的寒暄,而是開門見山地談起了他的來意。


  「陸澤同志,我冒昧來訪,是為你的作品來的。」他溫和地看著陸澤,目光里滿是真誠的欣賞。

  「你發表在《收穫》上的兩部作品,我都仔細讀過了。說實話,非常震撼。」

  他先談起了《錦灰》:「那是一部真正的鴻篇巨著。

  時間跨度大,人物眾多,對時代變遷的描摹,既有宏大的視野,又不失細膩的筆觸。

  我個人非常喜歡,我認為它是一部有份量的、能留得下的作品。」

  聽到一位大導演如此高的評價,一旁的李立國與有榮焉,腰板都挺直了幾分。

  吳貽弓話鋒一轉,帶著一絲惋惜地說道:「但是,也正因為它太厚重,太宏大了,想要把它搬上銀幕,絕非易事。

  光是劇本的打磨、場景的還原、演員的選擇,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心血和時間。

  以上影廠目前的條件,要啟動這樣一部電影,我們需要非常漫長的籌備期。

  說實話,我可能都沒有把握能拍好它。」

  陸澤靜靜地聽著,點了點頭。他明白,吳貽弓說的是實話。一部好的電影,需要天時地利人和。

  「所以,我今天來,主要是為了你的另一篇小說。」吳貽弓的眼中重新泛起光彩,「《匠心》。」

  「這篇小說,雖然短,但它的力量一點也不弱。

  它像一首詩,安靜、克制,卻在結尾處迸發出巨大的情感張力。

  它寫了一個手藝人的精神世界,寫了一種正在被時代遺忘的尊嚴和風骨。」吳貽弓扶了扶眼鏡,語氣懇切。

  「我非常想把它拍成電影。

  它小而美,像一塊璞玉,適合精雕細琢。

  同時,我也希望通過這次合作,能和陸澤同志你建立一個聯繫。

  我們可以先從《匠心》開始,如果合作愉快,將來時機成熟,再一起挑戰《錦灰》那座高峰,你看如何?」

  這番話,說得坦誠而周到,既表達了對作品的尊重,也規劃了合作的路徑。

  陸澤心中對這位導演的好感又增添了幾分。

  對方不是一個功利的商人,而是一個真正懂創作、愛惜羽毛的藝術家。

  「吳導,能得到您的賞識,是我的榮幸。」陸澤誠懇地說道,「我完全同意您的想法。就從《匠心》開始先合作。」

  「太好了!」吳貽弓顯然鬆了口氣,臉上露出了笑容,「那我們來談談具體的事情。

  我們廠希望能一次性買斷《匠心》的電影改編權。

  我知道陸澤同志你稿費不菲,但廠里預算有限。

  我們討論後,決定出價1000元。

  這個價格,已經是我們廠對短篇小說能給出的最高誠意了。

  另外因為超過800要收稅,我們也會給你一些工業券作為補償。」

  1000元的電影版權費,在1982年,對於一篇兩萬餘字的短篇小說而言,無疑是一筆巨款,當初的稿費也就只有千字6元,共計140元。

  陸澤沒有絲毫猶豫:「價格沒有問題,我接受。但我有兩個額外的請求。」

  「請講。」

  「第一,我希望在劇本改編時,能參與討論,確保故事的核心精神不被偏離。」

  「這是理所應當的。我們會聘請你擔任影片的文學顧問。」吳貽弓立刻答應。

  「第二,」陸澤的目光裡帶著一絲嚮往,「如果拍攝時方便,我想去劇組探班學習。我對電影是如何將文字變成光影的,非常好奇。」

  這個請求讓吳貽弓有些意外,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,隨即笑了起來:「好!我答應你,劇組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!」

  「那麼,吳導,合作愉快。」陸澤站起身,鄭重地伸出手。

  「合作愉快!」

  送走了吳貽弓,客廳里的氣氛才活躍起來。

  「小澤,真了不起。」姐夫李立國拍著他的肩膀,感慨萬千,「吳導可是我們廠里眼光頂高的人,能讓他這麼看重,說明你的小說是真的寫到他心裡去了。」

  姐姐陸芸也滿臉驕傲,她雖然不懂什麼電影藝術,但她看得出,那位大導演對自家弟弟是由衷的尊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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