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湖山之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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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最後,陸澤咬了咬牙,跳上了開往皖南山區的長途車。

  當大巴車在層巒疊嶂的山路上盤旋時,窗外的景象開始變了。

  這裡一眼望去,沒有水網,只有梯田,沒有富庶,只有貧瘠。

  但也恰恰是在這裡,讓陸澤感受到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最直接的影響。

  他借宿在一個山腳下的村莊,看到了分到土地的農民,幾乎是用匍匐的姿態,在土地上用手一寸寸地撿拾石塊開荒。

  他永遠忘不掉,一個皮膚黝黑皴裂的老漢,乍一看六七十歲,但其實才四十出頭的年紀,咧著嘴指著那片貧瘠的坡地,對陸澤說:「這是俺自己的田。多種一斤糧食,就都是俺自己的。

  這輩子,值了!」

  那雙渾濁卻亮得驚人的眼睛,深深烙印在陸澤心裡。

  他這才明白,對於中國的農民來說,任何宏大的敘事,都比不上真真切切的土地以及一碗實實在在的稻米飯。

  這二十多天的奔波,讓他又黑又瘦,但他的精神世界,卻前所未有地豐盈。

  他的十幾本筆記本,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、圖表和零散的感悟。

  在一個又一個悶熱的夜晚,在鄉鎮招待所那昏暗的燈光下,他將這些鮮活的素材進行分類、提煉、整合。

  陳厚土不再只是桑田村的陳根生,他身上有了蘇南那個守著社隊企業不放的老書記的性格,也有了皖南那位死也不肯把水渠分包出去的生產隊長的影子。

  更直觀地說,他代表著一個正在遠去的、講究集體與秩序的時代。

  水生的形象也更加清晰。他不再僅僅做豆腐,他還可能去倒賣化肥,去天南的廣州「看貨」,他身上有浙北小商販的精明,也有皖南青年走出大山的渴望。

  他代表著一股衝破舊秩序的、混亂而蓬勃的心氣。

  沈繡雲的村診所,掛的也不僅是「自負盈虧」的牌子,更牽掛著無數農村婦女在「計劃sy」與「傳宗接代」夾縫中的眼淚與無奈。

  她的故事,幾乎在每個農村都有不同的迴響。

  而梅香,那個逃離包辦婚姻的廣播員,陸澤在蘇南的工廠里見到了太多這樣的女孩。

  她們逃離了農村的土地,卻未必能成功地擁抱城市。

  她們是城鄉變革中最脆弱、也最容易被犧牲的群體。

  當他將最後一份人物小傳寫完時,窗外已經晨光熹微。

  他攤開一張新紙,在抬頭寫下《春分》二字,然後用清晰的筆跡,繪製出「凍土」、「驚蟄」、「芒種」、「歸倉」四個篇章的詳細敘事結構。

  至此,他籌謀了一夏天的新小說,終於有了清晰的脈絡與堅實的骨架。

  八月底,暑氣漸消。陸澤算算日子,離回校報到還有四五天。

  他站在皖南的某個火車站,看著時刻表上「上海」和「杭州」兩個方向,心中那個壓抑了一個多月的念頭,再也按捺不住。

  他在車站旁的郵局,給杭城的ZJ省越劇團發了一封加急電報,內容除了自己所乘車的班次外就只有一句話:「近日途經杭城,可否一見?陸澤。」

  一天後,當他背著行囊,風塵僕僕地走出杭州火車站時,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在人群中引人注目的身影。

  陶慧敏穿著一件淡黃色的連衣裙,扎著兩條麻花辮,臉上未施粉黛,在喧囂的站台上亭亭玉立,仿佛一朵悄然綻放的百合。

  「陸澤!」她看到陸澤,快步迎了上來,清亮的眼眸里先是閃過一絲驚訝,隨即又變成了關切。

  她顯然被陸澤的模樣嚇了一跳。

  說起來,雖然中間通信往來頻繁,但其實這才僅僅是二人的第二次見面。

  在陶慧敏的印象里,眼前的男人比上次在劇院後台見面時黑了、也瘦了太多,頭髮看得出很久沒搭理了,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一身半舊的衣褲沾著塵土。

  只有那雙眼睛,比過去更加深邃明亮。

  「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?」她脫口而出。

  「這兩個月去鄉下走了走,讓你見笑了。」陸澤笑著,露出一口白牙,與黝黑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。

  「哪裡,我覺得倒是比以前更像個作家了。」陶慧敏抿嘴一笑,接過他手裡的一個網兜,自然地說道,「走吧,我帶你去西湖邊轉轉。」


  八月底的西湖,柳絲如煙,荷花雖已過了盛期,但殘荷聽雨,也別有一番韻味。

  兩人沿著白堤,緩緩地走著。

  「這一個多月,你都去了哪裡?」陶慧敏好奇地問。

  陸澤便將自己這一個多月來的見聞,大概跟眼前的姑娘分享了一下。

  他講青浦的桑田村,講蘇南的社隊企業,講浙北的家庭作坊,講皖南的貧瘠山村和農民分到土地時的那種喜悅。

  他講得不快,但陶慧敏卻聽得入了神。

  她仿佛能看到那一幅幅鮮活的畫面,能感受到那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、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
  「我以前總覺得,農村就是田,田裡就是莊稼和種地的人。

  從沒想過,裡面有這麼多故事,這麼多不一樣的人。」她由衷地感慨道。

  「確實是讓我增長了極大的見識。」陸澤轉而問道,「對了,你們團最近在忙什麼?」

  「排新戲呢。」陶慧敏的臉上也泛起了光彩,「導演要求我們不能用太多傳統的程式化表演,要去體驗生活,揣摩人物的內心。

  最近大家天天都在吵,吵這個人物走路應該什麼姿勢,說話應該什麼語氣什麼調,聽得我頭都大了。」

  陸澤笑了:「這不就跟我一樣嗎?我是不知道農民怎麼想,你們是不知道戲劇里的角色怎麼想。這麼說來,創作都得靠『體驗生活』嘛。」

  陶慧敏認同地點頭,她側過臉,看著陸澤,「聽完你的經歷,我也有些懂了。

  我們總想著怎麼去『演』一個角色,而你,是想去『成為』那個角色。

  雖然只有一個月的時間,但你讓自己真的變成了一個在田埂上奔走的人。」

  陸澤心中一暖,看著她清澈的眼眸,兩人相視一笑。

  夕陽西下,金色的餘暉灑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。兩人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,沉默了許久。

  「對了,」陶慧敏像是想起了什麼,從隨身的小布包里,拿出一個用手帕仔細包著的東西,遞給陸澤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,這是我們團里一個老師傅推薦的,叫『定勝糕』,說是吃了能討個好彩頭。

  你這次寫新書,希望它能順順利利。」

  陸澤接過那還帶著一絲溫熱的手帕,打開來,是兩塊粉紅色的、印著花紋的米糕。

  他拿起一塊,咬了一口,軟糯香甜,豆沙的餡兒細膩綿密。

  這股甜意,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裡。

  「謝謝你,慧敏。」他看著她,第一次直呼了她的名字,「這是我這一個多月來,吃過最好吃的東西。」

  陶慧敏的臉頰飛起一抹紅霞,低下了頭輕聲說:「你喜歡就行。」

  第二天,陸澤在陶慧敏的陪同下,逛了逛河坊街和杭城的風景,便於晚上登上了返回上海的火車。

  火車啟動的瞬間,他看著窗外那個揮著手的纖細身影,心中一片寧靜與充實。

  這場為期近兩個月的田野調查,以一種溫暖的方式畫上了句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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