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艾斯蒂安(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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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時間是世界上最奇妙的東西。

  它能將尖銳的痛楚研磨成細沙,能把濃烈的情感稀釋成透明的溪流,也能在曾經斷裂的懸崖之間,架起一座勉強通行的索橋。

  個人情感的糾葛在時間裡似乎都顯得奢侈,我和江洛的關係,以一種我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方式,重新找到了錨點。

  我們成為了朋友。

  但我曾以為,時間會像流水,沖刷掉一切不該留下的印記。

  我曾以為,當友誼的基石牢固壘砌,那些曾經灼痛心肺的焰火,終將化為溫暖無害的餘燼。

  我錯了。

  普林斯莊園的夏日陽光,有一種不真實的明亮。它慷慨地灑在純白的座椅、怒放的薔薇,和每一位賓客真心或應景的笑容上。

  空氣里飄浮著花香、點心甜香的氣息,還有魔法煙花殘留的淡淡硫磺味……一切都是婚禮該有的樣子,完美得如同童話插畫。

  我站在伴郎的位置,身側是德拉科·馬爾福。我們穿著同樣剪裁精良的禮服,扮演著同樣無可挑剔的角色。嘴角上揚的弧度經過精確計算,既不過分熱烈顯得輕浮,也不過分平淡顯得失禮。

  沙菲克家主的體面,早已融入我的骨血。

  我看著他走向儀式台。

  江洛。

  黑色的東方禮服妥帖地裹著他修長挺拔的身軀,那些暗金色的雲紋在陽光下流轉著幽微的光,像他這個人一樣,表面沉靜,內里卻鐫刻著無人能完全解讀的秘辛。

  長發用墨玉簪束起,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。他臉上帶著笑,一種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、幸福到近乎傻氣的燦爛笑容。

  那笑容像一把匕首,悄無聲息地剖開我自以為早已結痂的胸膛。

  原來他還會這樣笑。

  原來,他所有的冷硬、疏離、玩世不恭甚至偶爾流露的惡劣,都只是未被點燃的狀態。而能點燃他的,從來就不是我。

  我的目光,不可避免地,落向他身側的那個人。

  西弗勒斯·斯內普,或者說,西弗勒斯·普林斯。

  他穿著純黑的長袍禮服,站得筆直,像一株歷經風霜終於找到依託的冷杉。他沒有笑,但從前那周身的陰鬱與緊繃,在此刻盡數被柔和取代。

  鄧布利多溫和的聲音在講述,講述他們的過往,那些黑暗中的扶持,光明里的相守。每一個字,都像針尖,扎在我精心維持的平靜表象上。

  我聽著,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,甚至在某些感人處,適時地微微頷首,仿佛深深共鳴。

  而我的靈魂,卻像被抽離了出來,懸浮在半空,空洞的俯瞰著地面上那個名叫「艾斯蒂安·沙菲克」的完美軀殼。

  看啊,他多麼從容。他可是新郎最好的朋友之一呢。

  他們曾並肩討論如尼文,曾在霍格沃茲肆意玩笑,曾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交換過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
  他們擁有著「偉大的友誼」。

  多好。

  但我的胃裡卻泛起一陣痙攣。

  然後,江洛上前一步,打斷了既定的流程。

  他說,要締結更深的羈絆。

  當他抬起手,當那龐大精妙的陣法自他們腳下亮起,當月華般的光芒將兩人徹底籠罩時,我感覺到周遭所有的聲音都褪去了。

  我只能看見光芒中心的那兩個人。

  江洛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鄭重,甚至帶著一種獻祭般的虔誠。他結印的指尖仿佛在跳動著一場無聲的、只屬於他們兩人的舞蹈。

  而西弗勒斯,就那樣站在那裡,沒有退縮,沒有驚訝,只是閉著眼接納著一切。接納著那份他曾經拼命抗拒、如今卻甘之如飴的、鋪天蓋地的愛。

  光芒匯聚,靈魂相連。

  「以靈魂為契……」

  江洛的聲音,清晰地撞進我的耳膜,也撞碎了我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偽裝。

  靈魂之契。

  不是戒指,不是誓言,不是法律上的一紙文書。

  是靈魂。

  他將自己的靈魂,與另一個人的,徹底綁在了一起。從此感知相連,命運交錯,生死同歸,永恆尋覓。

  超越時間,超越空間,超越一切世俗的定義與阻隔。

  而我,艾斯蒂安·沙菲克,他「偉大的朋友」,此刻正穿著可笑的禮服,站在幾步之遙的地方,微笑著,鼓掌著,見證著這場我窮盡一生也無法企及的、最深重的交付。

  那句「我永遠忠於你,永遠屬於你,永遠都會找到你」,像最終的審判。

  西弗勒斯的回應,同樣堅定。

  陽光刺得我眼睛發酸,我用力眨了一下,確保嘴角的弧度沒有垮塌。掌聲雷動,歡呼四起,彩色煙花炸開,花瓣像一場過於甜美的雨。

  德拉科碰了碰我的胳膊,低聲說了句什麼,大概是調侃或感嘆。我轉過頭,對他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、瞭然的微笑,點了點頭,仿佛完全贊同。

  世界在我眼前變得有些模糊,又有些過於清晰。我能看清哈利·波特眼中真誠的祝福,赫敏·格蘭傑感動的淚光,盧修斯·馬爾福毫不掩飾的得意,鄧布利多那仿佛洞悉一切的溫和目光……

  然後,我看見江洛轉過身。

  他捧起斯內普的臉,吻了上去。

  那個吻看上去溫柔又綿長,帶著圓滿和歸宿感。仿佛兩個漂泊了太久、歷經風暴的靈魂,終於找到了唯一的港灣,從此風平浪靜,再無分離。

  我的視線,無法從他們交疊的身影上移開。

  心臟的位置,傳來一陣幾乎讓我站立不穩的悶痛。不是嫉妒,不是怨恨,甚至不是悲傷。

  那是一種……徹悟後的荒蕪。

  我終於明白了。

  我對江洛的感情,從未真正消失。它只是被我親手剝離了「得到」的奢望,小心翼翼地摺疊、壓縮,藏進了「友誼」這個裝飾品之中。

  我以為這樣就能讓它變得美麗而無害。

  可此刻,裡面被封存的那簇星火,哪怕微小,哪怕無望,卻依然在清晰地跳動,提醒著我它的存在。

  它照亮了這些年我所有「自然而然」的靠近,所有「朋友般」的關心,所有為他取得的成就而發自內心的喜悅背後,那一點點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、隱秘的滿足。

  看,我還在他身邊,以某種形式。

  也照亮了此刻,這歡聲笑語中,我靈魂深處那片無聲燃燒的、冰冷的荒原。

  我從未擁有過他,哪怕一秒。

  未來,也永無可能。

  他將自己的靈魂和永恆,都許給了另一個人。

  而我,只是這場曠世婚禮中,一個體面的背景板,一個被感謝的「好友」,一個……需要繼續保持微笑的旁觀者。

  掌聲和歡呼還在繼續,江洛結束了那個吻,額頭抵著斯內普的,兩人無聲地笑著,眼中只有彼此。

  我深吸了一口氣,將那口帶著花香氣息的空氣深深壓入肺腑,仿佛這樣就能壓下喉頭的滯澀和眼眶的熱意。

  然後,我舉起手,更用力地鼓起掌來。臉上笑容的弧度,甚至更加舒展了些。

  德拉科似乎覺得我鼓掌得過於賣力,看了我一眼。我迎上他的目光,挑了挑眉,用口型說:

  「太棒了,不是嗎?」

  他贊同地點頭,也用力鼓掌。

  是啊,太棒了。

  這真是我見過,最完美,也最殘忍的婚禮。

  宴會開始了,美酒流淌,音樂悠揚。我端著酒杯,周旋於賓客之間,與盧修斯談論魔法部的最新動向,與德拉科調侃他父親過於外露的得意,與鄧布利多校長寒暄,稱讚這場婚禮的獨特與美好。

  我甚至找到了機會,走到那對新人面前。

  「西弗勒斯,洛,」我的聲音平穩,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和一絲作為朋友的調侃,「不得不說,你們今天算是大出風頭。尤其是那個靈魂契約……梅林在上,我敢說預言家日報明天會為此開闢專版。」

  江洛笑著,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——那是朋友間的方式。

  「謝了,艾斯蒂安。不過預言家日報?還是算了,我嫌麻煩。」

  斯內普對我微微頷首,儘管表情略顯僵硬,但眼中已沒有了昔日的冰封,甚至有一絲可以稱之為溫和的痕跡。

  「感謝你能來,沙菲克。」

  「當然,」我舉起酒杯,「為你們愛,也為我們的友誼。」


  酒杯輕碰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,帶來些許真實的灼熱感。

  「祝你們幸福。」我說,然後自然地轉身,融入更熱鬧的人群。

  轉身的剎那,嘴角完美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鬆動。

  但僅僅是一瞬。

  我走向露台,那裡相對安靜。晚風帶著涼意吹來,吹散了身上的酒氣,也讓頭腦清醒了些許。

  我靠在欄杆上,望著莊園遠處起伏的山巒剪影和逐漸深邃的夜空。

  或許,這樣也好。

  那簇被封存的星火,在經歷了今日徹底的曝曬後,也許終於會燃盡最後一點燃料,徹底熄滅。

  從此,那片荒原將真正歸於寂靜。

  而我,將繼續是沙菲克家族最年輕有為的家主,是魔法界一位值得信賴的盟友,是江洛和西弗勒斯·普林斯夫夫……可靠的朋友。

  我會出席他們未來每一個重要的場合,送出得體的禮物,提供必要的幫助,分享他們的喜悅與成就。

  我會將那個穿著黑色禮服、笑容燦爛的身影,和那份靈魂交融的決絕愛意,一起鎖進記憶最深的角落。

  然後,繼續我的人生。

  友誼是偉大的。

  它足夠寬闊,寬闊到可以容納下我所有未曾言明、也永不會言明的心事。

  它也是堅固的,堅固到足以支撐我在未來的歲月里,始終得體地、微笑著,站在他們身旁。

  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。

  哪怕我的靈魂深處,永遠留存著一小片,被那場夏日婚禮的陽光,灼燒出的、寂靜的荒蕪。

  夜風吹起我的額發,我整理了一下袖口,那裡別著沙菲克的家徽袖扣。

  我轉身,離開露台,重新走向那片光明、溫暖與喧囂。

  臉上,重新掛起了無可挑剔的、沙菲克家主式的微笑。

  仿佛一切,從未發生。

  【你是我藏在偉大友誼下的無望愛人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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