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艾斯蒂安(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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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又是一年聖誕假期,那些喧鬧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,傳不進我的耳朵。

  我站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石門口,手指在校袍袖口停留片刻,確認每一個褶皺都熨帖得體。

  深吸一口氣,讓那張溫和疏離的面具重新貼合肌膚,這是沙菲克繼承人應有的風度,也是我保護自己的最後一層盔甲。

  然後我走了進去。

  目光掃過休息室,幾乎是本能地,瞬間就捕捉到了窗邊那個身影。

  江洛。

  他還是坐在那個老位置,半闔著眼,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。黑髮用一根簡單的髮帶束著,露出線條乾淨的側臉。窗外的黑湖水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。

  我的心臟驟然收緊。

  假期里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,那些克制不住去打聽他行蹤的衝動,那些得知他去了馬爾福莊園時湧上的、連我自己都唾棄的嫉妒……在這一刻全部翻湧上來,又被我強行按回心底最深處。

  雷洛·塞爾溫正聒噪地圍著他轉,像只不知疲倦的麻雀,江洛似乎完全沒有在聽。

  我調整呼吸,掛起無可挑剔的微笑,朝他們走去。

  「洛,雷洛,假期愉快嗎?」

  我的聲音溫和,帶著恰到好處的寒暄。但我的視線大部分時間停留在江洛臉上,試圖從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出任何一絲假期的痕跡。

  他過得好嗎?在馬爾福莊園有沒有遇到麻煩?那個叫德拉科的小子有沒有……

  江洛抬起眼。

  他唇角彎起一個清淺弧度,對我露出一個微笑。

  那一瞬間,我幾乎要產生錯覺。

  也許假期前的那些疏離只是我的臆想,也許我們還能回到最初那種……至少能交換禮物的關係。

  但那個笑容很快擊碎了我的幻想。

  它如同月光下的湖面,泛著微光,卻觸不到深處。那是一個完美的、社交性的微笑,和他對走廊里任何一個陌生同學露出的笑容沒有任何區別。

  「還不錯。」他回答,語調平穩得像在背誦課文。然後像是完成社交義務般,隨口反問:「學長你呢?」

  學長。

  這個詞像一根細小的冰針,精準地刺入我的心臟。

  連教名……都不願意叫了嗎?

  原來如此。

  他不是厭惡我,不是討厭我,他甚至沒有像對待德拉科·馬爾福那樣戲弄我、羞辱我。他只是……將我歸入了「需要保持禮貌距離的普通學長」這一類別。

  這比任何明確的拒絕都更殘忍。

  因為我連被他特殊對待的資格都沒有了。

  我維持著臉上的笑意,指尖卻不受控制地收緊,握住了手邊不知誰留下的茶杯。杯壁傳來的暖意絲毫無法驅散心底蔓延開的冰冷。

  我看著他那雙帶著淺淡笑意卻無比疏離的黑眸,那裡面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一直以來的克制,一直維持的體面,一直小心翼翼守護的、那點可悲的自尊……在這一刻,終於被那冷漠刺穿了一個小口。

  我幾乎是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:

  「洛…你其實完全不用這樣對我。」

  聲音比平時低沉,帶著我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苦澀。

  話一出口,我自己都怔住了。

  我在說什麼?我在要求什麼?要求他不要對我這麼禮貌?要求他像對其他人那樣對我?

  這簡直荒謬又可悲。

  但我沒有移開目光,我緊緊看著他,那些壓抑了整整一個假期、甚至更久的情感,終於從藍綠色眼眸的深處泄露出一絲痕跡。

  為什麼要用這種禮貌的刀鋒,將我隔絕在外?

  雷洛猛地噤聲,瞪大了眼睛。周圍幾個學生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過來。

  公共休息室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。

  江洛臉上的淺淡笑容凝滯了一瞬,他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那短暫的沉默里,我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的聲音。

  我在期待什麼?期待他告訴我這只是我的錯覺?期待他說「我沒有那個意思」?


  然後他開口了。

  「艾斯蒂安…」他這次認認真真的叫了我的名字。

  「我認為,這樣對彼此都好。」

  我的呼吸一滯。

  接著,他的黑眸直視著我,接下來的話語鑿碎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:

  「難道你想要我享受著你的好,不拒絕你的示愛,吊著你,玩弄你的感情嗎?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世界在那一瞬間失去了聲音。

  我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動,那些字句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,狠狠扎進我的身體。

  周圍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,雷洛驚恐的表情,其他學生震驚的目光……一切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。

  我的臉色一定慘白得可怕,我能感覺到血液從臉上褪去,手腳冰冷。我踉蹌著後退了一步,撞在沙發扶手上,才勉強沒有摔倒。

  震驚、難堪、被徹底看穿的恐慌。

  還有……屈辱。

  原來在他眼裡,我那些小心翼翼的接近、那些克制的關心、那些精心準備的禮物……都只是「示愛」。而他的禮貌和疏離,竟然是對我的「尊重」?

  尊重。

  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,燙得我心口劇烈抽痛。

  我寧願他厭惡我,寧願他像對德拉科那樣輕蔑地戲弄我,甚至寧願他從未注意到我的存在。

  也好過現在這樣,用這種清醒而理智的「尊重」,將我所有的情感都否定得一乾二淨。

  仿佛我的喜歡,是一種需要被妥善處理、禮貌規避的麻煩。

  仿佛我這個人,連同我的感情,都不值得他投入哪怕一絲真實的情緒——無論是正面還是負面。

  我再也無法待在這裡。

  無法面對他那雙仿佛能映出我所有狼狽的黑眸,無法承受周圍那些混雜著同情、驚訝的各種目光。

  我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:

  「……我……明白了。」

  我倉皇地低下頭,避開所有人的視線,踉蹌著轉身,逃離般衝出了公共休息室。

  甚至沒有注意到級長徽章從袍子上滑落,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
  走廊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,我靠在冰冷的石牆上,大口喘息,試圖平復心臟幾乎要炸裂的疼痛。

  但那些字句還在耳邊迴蕩:

  「玩弄你的感情」

  「對彼此都好」

  「尊重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我閉上眼,指甲深深陷進掌心。

  後來的日子,我強迫自己恢復正常。

  我還是斯萊特林的級長,還是沙菲克家族的繼承人。我按時上課,完成作業,處理級長事務,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疏離的微笑。

  只是我刻意避開了所有可能遇到江洛的場合,早餐時選擇離他最遠的位置,巡夜時調整路線,甚至在公共休息室也只待在自己寢室或最角落的位置。

  我以為這樣就能慢慢冷卻那些不該有的心思。

  直到我又看見那一幕。

  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里,德拉科·馬爾福,那個被我視為幼稚、膚淺、除了血統和財富幾乎一無是處的純血小少爺。

  此刻正紅著耳朵,僵著身體,把那個鉑金腦袋湊到江洛手邊。

  而江洛,慵懶地靠在沙發里,一隻手隨意地揉著德拉科的頭髮,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魔杖。

  他的指尖穿梭在淺金色的髮絲間,動作甚至帶著幾分……親昵。

  儘管我知道那背後是「等價交換」。

  德拉科用暫時的屈辱換取知識和指導,但那一瞬間,一股混合著震驚、荒謬、以及強烈酸澀的情緒猛地衝上我的喉嚨,幾乎讓我窒息。

  為什麼?

  為什麼是德拉科·馬爾福?

  那個愚蠢的、傲慢的、曾經挑釁過江洛的傢伙,僅僅是因為放下了那點可笑的自尊,就能得到如此「優待」?

  他甚至能得到肢體接觸!是江洛主動伸出的手!

  而我呢?


  我送上精心挑選的髮帶,我克制著情感用最得體的方式表達關心,我甚至在他「開小灶」時默默維護秩序……我做得還不夠嗎?

  可江洛對我,始終是那道禮貌的、清晰的界限。仿佛我是什麼危險的病原體,必須被隔離在安全距離之外。

  難道在江洛眼中,我和這個靠「出賣」腦袋換取知識的德拉科·馬爾福,是同一水平線的存在?

  甚至……還不如他?

  至少馬爾福那種直白的、近乎無賴的「等價交換」,似乎更能引起江洛的興趣?

  這個認知讓我感到一陣噁心和自我厭惡。

  我是沙菲克,我有我的驕傲和底線。我做不到像馬爾福那樣,為了得到一點關注就放下所有尊嚴,像只祈求撫摸的寵物一樣湊上去。

  可是……如果不這樣,我又該如何打破那道壁壘?

  我看著江洛講解完後,慵懶倚回沙發,眼神放空,指尖無意識轉著魔杖的模樣。

  我知道,他的心早已不在這裡。

  他的目光總是會在某個時刻飄向遠處,而那個方向……永遠是地窖。

  西弗勒斯·斯內普。

  我早就發現了。

  江洛看斯內普的眼神,我永遠不會認錯。

  因為那就是我看他時的眼神。

  我太熟悉這種眼神了。

  我每次在走廊轉角、在禮堂、在圖書館,偷偷凝視他時,倒映在玻璃窗上的,就是這樣的眼神。

  只是,我看向他。

  而他……看向斯內普。

  這個認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反覆凌遲著我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臟。

  為什麼是斯內普?

  那個陰沉、刻薄、活在過去的陰影里、身上帶著洗不淨的食死徒嫌疑的男人?

  他有什麼值得江洛如此關注?就因為他是個魔藥大師?還是因為那份生人勿近的冷漠,反而激起了江洛的征服欲?

  我曾無數次在心裡比較。

  我比斯內普年輕,比斯內普出身更高貴,比斯內普更懂得如何優雅地待人接物,我擁有斯內普所沒有的一切陽光下的美好。

  可為什麼,江洛的目光從未在我身上停留?

  他甚至願意一次次地踏入那間陰冷的地窖辦公室,去面對那些噴灑的毒液和永恆的陰沉?

  他甚至……

  情人節後的那天,他們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。

  而我,連過問的資格都沒有。

  看著江洛此刻明顯神遊物外、心思早已飛到斯內普身邊的樣子。

  我在心底自嘲的笑著。

  之前的那些不甘、那些對馬爾福的嫉妒,在這一刻,徹底破碎消散。

  因為我終於悲哀地意識到,江洛對斯內普,和我對江洛,並無不同。

  這就像一個絕望的循環,一個殘酷的鏡像。我在這邊仰望江洛,而江洛在另一邊,仰望著一個更冰冷的身影。

  我默默地站起身。

  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仿佛籠罩在獨自一人世界裡、周身瀰漫著對另一個人無聲思念的少年。

  他微微側著頭,黑髮從髮帶中滑落一縷,搭在白皙的頸側。指尖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畫著圈,眼神空洞的落在壁爐跳躍的火焰上,卻又仿佛穿透火焰,看到了某個特定的、黑袍翻飛的身影。

  那麼專注,那麼執著。

  就像我看著他時一樣。

  我所有的驕傲,所有的底線,在意識到這一點後,仿佛都變成了一場徒勞的笑話。

  我還能怎麼做?

  學馬爾福那樣放下所有的尊嚴去祈求一點關注?我做不到。

  學斯內普那樣用冷漠和刻薄來吸引注意?那更不是我。

  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繼續扮演那個得體、優秀、永遠保持著適當距離的沙菲克級長。

  或許,這是我唯一能留在江洛身邊的方式。

  即使永遠只能是一個模糊的背景。

  即使他永遠都不會真正看見我。

  我轉身,挺直背脊,一步步地離開公共休息室。

  走廊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,卻遠不及我內心的寒意。

  鏡中的倒影終於破碎。

  而我,也該徹底死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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