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艾斯蒂安(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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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世界安靜了。

  風聲消失了。

  遠處城堡隱約的喧鬧消失了。

  只剩下他古井無波的黑眸,和我掌心那迅速變得冰涼的絲綢觸感。

  為什麼?

  我的大腦一片空白,只有這三個字在瘋狂衝撞。

  是我不夠好?是我的家族讓他覺得麻煩?還是……他早已心有所屬?

  我張嘴,想追問,想為自己辯解,想說點什麼來挽回這狼狽的局面。哪怕只是問一句「為什麼」,哪怕只是得到一個敷衍的理由。

  但他卻沒有給我這個機會。

  他的目光忽然像是越過我的身影看見了什麼一般,瞳孔劇烈的收縮了一下,臉上掠過一絲極其罕見的、近乎……慌亂的神色?快得讓我以為是錯覺。

  「抱歉,學長。」

  他留下這最後一句,甚至沒有再看我一眼,轉身,步伐比來時更快,幾乎是有些倉促地離開了露台,消失在樓梯拐角的黑暗裡。

  獨留我一人,站在越來越濃的寒夜中。

  手中的捲軸絲綢冰涼刺骨,我低頭看著它,墨綠色的紋路在黯淡光線下模糊一片。我精心準備的「門票」,甚至還沒來得及遞到他眼前,就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。

  連同我那份小心翼翼、隱忍多時,最終鼓起勇氣捧出的心意,一起被拒之門外。

  夜色徹底吞沒了露台,遠處霍格莫德的燈火星星點點,卻溫暖不了半分。

  我慢慢收緊手指,絲綢在掌心皺成一團。心底那點剛剛竄起的暖意早已熄滅,那種鈍痛幾乎讓我窒息。

  沙菲克家的人擅長等待,擅長謀定後動。

  但這一次,我好像等錯了方向,也謀錯了對象。

  原來,從一開始,我所以為的特別的關注,小心翼翼的靠近,自以為是的理解,在他眼中,或許都只是一廂情願的、令人困擾的麻煩。

  黑湖冰冷的湖水,終究不會為投入其中的石子停留半分。

  而我也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,有些東西,並非耐心與謀略就能得到。

  比如,那雙沉靜如古井的黑眸里,一絲為我而起的波瀾。

  露台上的寒風似乎呼嘯了很久,直到手腳傳來刺骨的麻木感,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這裡站了太久。

  絲綢包裹的捲軸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壓痕,冰涼的觸感滲透皮膚,直抵心尖。

  我慢慢鬆開手指,展開那皺巴巴的絲綢,墨綠色的家族紋章在月光下顯得黯淡而諷刺。我精心挑選的「門票」,此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,燙得我幾乎想立刻丟掉。

  但我沒有。

  沙菲克家的人從不輕易丟棄有價值的東西,哪怕它暫時……毫無用處。我將捲軸重新裹好,動作僵硬地塞回袍子內袋。絲綢貼著心口的位置,冰涼一片。

  轉身離開露台時,我的步伐比平時沉重。城堡里情人節的喧囂隱約從下方傳來,伴隨著皮皮鬼尖利的怪笑和幾聲少女羞澀的驚呼。那些聲音此刻聽來格外遙遠,也格外刺耳。

  我沒有回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,而是繞路去了地窖的另一端,那裡有一間廢棄不用的教室,安靜,灰塵遍布,適合獨處。

  推開門,灰塵在月光投進的狹窄光束中飛舞。我靠在一張落滿灰塵的舊課桌邊,終於允許那一直緊繃的神經微微鬆懈下來。

  挫敗感、難堪、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鈍痛,如同潮水般緩慢地湧上。

  我回憶著他離開前那一瞬間的神色。

  慌亂?為什麼?是因為我逼迫得太緊,讓他感到了不適?還是……他想到了什麼?或者說,誰?

  斯內普。

  這個名字不受控制地跳了出來,那個男人看江洛的眼神,絕不僅僅是院長對優秀學生,或者魔藥大師對有天賦後輩的審視。

  那裡面有一種更晦暗的專注,一種本能的探究和……某種難以言喻的引力。

  江洛對斯內普的態度也同樣耐人尋味。

  表面上是學生對教授的尊敬,他甚至時常被刁難,但偶爾在魔藥課後,地窖走廊擦肩而過時,我捕捉到過江洛眼中一閃而過的、絕非畏懼或厭煩的情緒。

  那更像是……一種平等的、甚至帶著點微妙挑釁的對峙。


  他們之間,存在著一個我無法介入、也無法理解的特殊空間。

  而我自以為是的接近,精心準備的禮物,小心翼翼的試探,在那個空間面前,顯得如此笨拙和……多餘。

  「自作多情。」

  我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這次帶上了清晰的自嘲。

  是啊,從送出髮帶開始,從留意他的喜好開始,從因為他而改變自己的行程開始……這一切,不都是我單方面的「多情」嗎?

  他從未給過任何明確的暗示,他的禮貌是教養,他的接受是涵養,他的沉默是界限。是我自己,一廂情願地將那些解讀成了特殊,將他的疏離美化成了需要耐心攻克的神秘。

  真是……愚蠢得可以。

  一股鬱氣堵在胸口,悶得發慌。我抬手,扯松領口時,觸碰到手腕上那枚靜心符。

  溫潤的玉石觸感傳來,帶著一絲屬於他的能量波動。這枚曾經讓我感到安心甚至竊喜的符篆,此刻卻像是一個無聲的嘲諷,提醒著我曾經的期許有多麼可笑。

  我該摘下它嗎?

  按照斯萊特林的做法,當投資失敗,當關係無法帶來預期收益甚至可能成為負累時,及時止損、切割乾淨是最明智的選擇。

  我的手指搭在了繩扣上。

  但……我沒有動。

  不是因為還抱有幻想,而是因為,這枚符篆,或許是連接我和他之間,唯一真實存在過的東西。

  不是我的臆想,不是我的謀劃,是他親手為我戴上的,帶著他指尖溫度的回禮。

  即使它的意義遠非我當初所願。

  我放下手,輕輕摩挲著光滑的玉面。冰涼的觸感讓我混亂的思緒漸漸沉靜下來。

  接下來,我該怎麼做?

  繼續像以前那樣「關照」他?在他已經明確拒絕之後,那只會顯得我糾纏不休,毫無風度,也違背斯萊特林「適可而止」的準則。

  徹底遠離,視而不見?作為級長,這並不現實。

  而且……心底某個角落,似乎並不願意就這樣徹底退出他的視線。不是出於不甘,而是……一種連我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緒。

  我深吸一口布滿灰塵的冰冷空氣,讓理智重新占據上風。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袍子,撫平袖口,確認表情已經恢復成一貫的平靜淡漠。

  保持距離,維持必要的、合乎禮儀的接觸吧。將那份不該存在的情感,連同今晚的挫敗和難堪,一起封存起來,就像封存這份無用的手稿拓本一樣。

  沙菲克家的人,最擅長的就是掩飾真實情緒,扮演好社會期待的角色。

  推開準備室的門,走廊里空無一人。我邁步走向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,腳步聲在石壁上迴蕩,沉穩,克制,聽不出一絲異樣。

  回到公共休息室時,裡面比平時熱鬧一些,幾個低年級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比較著收到的情人節禮物,高年級們則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,空氣中殘留著甜膩的香氣和一種節日特有的躁動餘溫。

  我的出現引起了一些注意,但很快又移開。級長的身份讓我習慣了被注視,也習慣了無視那些注視。

  我走向通往級長寢室的樓梯,餘光瞥見靠窗的角落。那裡空著。

  他沒有回來,或者,回來了又離開了。

  這不關你的事,艾斯蒂安。我對自己說。

  踏上樓梯時,雷洛·塞爾溫,江洛那個活潑得過分的室友,正好從寢室方向出來,看到我,眼睛一亮,似乎想湊過來說什麼八卦,但在我冰冷的目光掃過去時,他識趣地閉上了嘴,撓撓頭溜走了。

  看,連旁人都能感覺到氣氛的不同了。

  挺好的。

  回到屬於自己的安靜空間,關上門,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。我走到書桌前,從內袋裡拿出那個絲綢捲軸,沒有打開,只是將它放進了一個帶鎖的抽屜深處。

  然後,我坐在窗邊的椅子上,望著窗外黑湖深處緩慢游過的巨大陰影,手腕上的靜心符貼著皮膚,傳來恆定不變的溫度。

  今晚的月色,一點也不美。

  它太冷,太清晰,照得人無所遁形。

  但日子總要繼續。

  霍格沃茨的課程,斯萊特林的事務,沙菲克家族的期望……這些才是構成我艾斯蒂安·沙菲克世界的基石。

  至於那抹闖入我世界、激起漣漪卻又迅速歸於沉寂的墨色……

  就讓它留在那片深不見底的湖水裡吧。

  我閉上眼,開始規劃明天作為級長需要處理的日常事務,將腦海里那張精緻的、卻永遠帶著疏離感的面孔,一點點壓到思緒的最底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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