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辛棄疾親見青雲寨,匪巢變 「理想國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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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青雲寨深處,所謂的「總協調處」實際上是由幾座依山而建、結構緊湊的木石大殿組成,與尋常山寨的聚義廳迥然不同,倒更像一個繁忙卻有序的衙署。

  殿內,陳寧正站在一張巨大的木製沙盤前,沙盤上山川地貌栩栩如生,正是滁州及周邊區域的微縮景觀,上面插著許多紅藍小旗。

  他手指輕輕點著青林山與外界的通道,眉頭微蹙,似乎在推演著什麼。幾名穿著短打、看起來像是管事的人圍在周圍,低聲匯報著各項事務。

  「寨主,新一批的農具已經分發到三隊,反響很好,開荒效率預計能提升兩成。」

  「匠作營匯報,按照您給的圖樣試製的『水力鍛錘』效果顯著,但核心軸承磨損還是太快,請求調撥更多精鐵。」

  「學堂下月的用紙和筆墨預算,文先生已經批了,請您過目……」

  陳寧一邊聽,一邊迅速做出指示:「精鐵優先保障水力鍛錘的研發,告訴鐵匠坊,克服困難,儘快定型。農具的事,跟進使用反饋,有問題及時調整。學堂的預算照准,再額外撥一筆款子,給夜校添置些燈油,晚上亮堂些,大家學得也舒服。」

  他的話語簡潔明了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效率感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名身著統一制式皮甲、腰挎短刀的侍衛快步走進大殿,在門口立定,抱拳行禮,聲音洪亮:「報!」

  殿內頓時安靜下來。陳寧抬起頭,目光掃過來:「講。」

  「寨主,山下來了一行人,約五六人,為首者自稱滁州辛棄疾,請求入寨拜訪。」

  侍衛口齒清晰地將情況匯報完畢,包括辛棄疾等人的樣貌、氣度,以及范如山等人的精銳之感,都描述得十分到位。

  「辛棄疾?」陳寧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,隨即恢復了平靜,但嘴角卻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
  他揮手讓其他管事暫且退下,只留下身旁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、氣質沉穩的年輕文人,正是他的頭號助手,文若清。

  「有意思。」陳寧踱步到窗邊,望著窗外鬱鬱蔥蔥的山景,仿佛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對文若清說,「不帶大隊兵馬,只帶幾個貼身護衛,就敢直闖我這被官府視為『匪巢』的地方。這份膽色,這份氣魄,滁州地界上,除了那位剛剛上任半年、就以霹靂手段整頓吏治、興修水利的辛幼安,還能有誰?」

  文若清微微皺眉,語氣帶著一絲謹慎:「寨主,辛棄疾名聲在外,非尋常腐儒可比,能文能武,是堅定的主戰派。他突然到訪,是福是禍,猶未可知。我們是否要……」

  陳寧轉過身,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欣賞與算計的複雜表情:「若清,你怕他是來剿匪的?」他輕笑一聲,「若真是來剿匪,就不會是這麼個來法。他這是先禮後兵,或者說,是來『看』的。看來,我們這位新任父母官,耳朵靈光得很,怕是聽說了些什麼,按捺不住好奇心了。」

  他的腦海中,前世所讀的那些悲壯詞句與今生聽聞的辛棄疾事跡迅速交織在一起——「了卻君王天下事,贏得生前身後名。可憐白髮生!」「男兒到死心如鐵,看試手,補天裂!」

  一個才華橫溢卻壯志難酬的悲劇英雄形象栩栩如生。強烈的欣賞,甚至帶有一絲「粉絲」見到偶像的激動,在他心中涌動。

  但同時,一個清晰的計劃也在他腦中迅速成型。

  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!若能將他欣賞的這位大才拉入自己的藍圖,或者說,至少讓他成為不是敵人而是理解者,那麼對於山寨的未來,對於他心中那個更大的構想,無疑將是一個巨大的助力。

  思慮至此,陳寧目光變得銳利起來,對文若清吩咐道:「若清,你親自去迎。按我們最高規格的『甲三』方案接待。」

  文若清微微一怔:「甲三?寨主,這……是否過於隆重了?那可是將我們的核心區域幾乎都展示給對方……」

  陳寧斷然道:「就是要讓他看!遮遮掩掩,反而顯得我們心虛鬼祟。辛棄疾是何等樣人?尋常把戲豈能瞞得過他?不如大大方方,讓他看看我們這『匪巢』的真面目。真假好壞,讓他自己判斷。唯有真誠,或許才能換來一絲對話的可能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,「去吧,務必客氣,但不必卑躬屈膝。他若問起,便說我在處理緊急公務,稍後便來相見。」

  「是,寨主!」文若清不再多言,領命而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山隘口,辛棄疾與范如山等人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。期間,山林寂靜,唯有風聲鳥鳴,但那被無形目光注視的感覺始終未曾消失,顯示出對方組織之嚴密。


  終於,先前那名傳信的侍衛率先返回,緊隨其後的,是一位身著儒衫、年紀約莫三十上下、目光沉靜、步履從容的文士。

  文若清走到近前,對著氣度不凡的辛棄疾躬身一禮,態度不卑不亢:

  「在下文若清,忝為寨中書記。不知辛大人大駕光臨,有失遠迎,還望海涵。我家寨主正在處理一樁緊急事務,特命在下前來迎接,並引導大人先行參觀寨中景致,稍後他便會前來與大人相見。」

  辛棄疾目光一閃,心中暗道:「好個陳寧,架子不小。」但面上卻不動聲色,拱手還禮:「有勞文先生了。是辛某冒昧打擾。」

  「大人請。」文若清側身讓開道路,做了一個請的手勢。

  一行人穿過那道險要的山隘,眼前豁然開朗。辛棄疾縱然心中已有準備,但親眼所見,仍是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,眼中難掩震驚之色。

  這哪裡是山寨?這分明是一個規劃得井然有序的山中城鎮!

  腳下是平整寬闊、由碎石和石灰混合夯實的道路,路旁甚至有排水溝渠。道路兩旁,是成片整齊的磚木結構屋舍,雖然樸素,但堅固乾淨。

  遠處,大片的梯田層次分明,莊稼長勢喜人,遠超山下尋常農田。更遠處,可見冒著淡淡白煙的工坊區域,傳來有節奏的敲打聲。

  往來行人衣著簡樸但整潔,面色紅潤,見到他們這一行外人,雖然也投來好奇的目光,但並無懼色,只是稍稍避讓,便繼續各行其是。

  有扛著農具的,有推著獨輪車運送物資的,甚至還有幾個半大孩子背著類似書囊的布包,匆匆走向一處傳來朗朗讀書聲的院落。

  「文先生,這……」辛棄疾指著那片學堂,忍不住開口。山匪寨子裡設學堂?聞所未聞!

  文若清微微一笑,解釋道:「大人見笑了。寨主以為,人無教化,與禽獸何異?故立下規矩,寨中適齡孩童,無論男女,皆需入學識文斷字,學習算數格物。便是成年人,夜間也需上夜校,掃除文盲。」

  「無論男女?掃除文盲?」辛棄疾心中再震。這等見識,已遠超尋常士大夫所謂「教化」的範疇了。

  「寨主常說,『民智不開,則萬事難成』,故寨中不分老幼,皆需學點本事,方能自立。」文若清繼續補充,神情之中似有一種光亮。

  辛棄疾甚是驚異,隨著文若清繼續前行,路過一片開闊地,只見百餘名青壯正在列隊操練。

  動作整齊劃一,口號響亮,雖未著甲冑,但那股精氣神和令行禁止的紀律性,讓辛棄疾和范如山這等精通行伍之人瞳孔驟縮。這絕非烏合之眾,其訓練之精,甚至超過了不少禁軍!

  「這是寨中民兵,農閒時操練,只為保境安民,讓大人見笑了。」文若清語氣平淡,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事。

  辛棄疾默然點頭,心中已是波瀾起伏。他看到了水車驅動的鍛錘工坊,看到了標準化的磚窯,看到了藥香瀰漫的醫館,甚至看到了一個類似市集的地方,人們用一種特製的竹牌進行交易,秩序井然。

  這裡沒有乞丐,沒有流民,沒有橫行的兵痞,沒有欺行霸市的胥吏。有的只是忙碌、秩序和一種……難以言喻的蓬勃生氣。這與他治理下的滁州城,與他見過的任何一座大宋城池,都截然不同。

  一種強烈的對比感和失落感,夾雜著巨大的好奇,充斥著他的內心。

  這個陳寧,究竟是何方神聖?他是如何在短短數年間,在這深山之中,建立起這樣一個迥異於外界的「世外桃源」?

  文若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但並不點破,只是恰到好處地介紹著各處的情況,語氣中帶著一種淡淡的自豪。

  最後,他們來到了那座掛著「總協調處」牌匾的主殿前。

  「辛大人,請在此稍作休息。寨主應該很快就到。」文若清推開一扇門,裡面是一間布置簡潔卻頗為雅致的會客室,桌椅茶几俱全,甚至還有幾盆綠植。

  辛棄疾邁步走入,環顧四周。房間的牆壁上,沒有懸掛常見的山水畫或儒家訓條,反而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,以及一些他看不太懂的、標註著各種符號和數字的圖表。

  他走到窗前,向外望去,整個山寨的核心區域盡收眼底。那井然有序的屋舍、欣欣向榮的田疇、忙碌而充滿活力的人群,構成了一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面。

  辛棄疾負手而立,久久不語。他原本帶著審視甚至剿滅之心而來,此刻,那些念頭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。取而代之的,是無窮的疑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。

  這個青雲寨,就像一面鏡子,照出了外界,尤其是他效忠的那個朝廷的諸多不堪。而那個尚未謀面的寨主陳寧,其形象在他心中也變得愈發神秘而高大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轉過身,對文若清道:「有勞文先生。辛某,在此恭候陳寨主大駕。」

  第二章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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