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官罵匪類民稱桃源?辛棄疾親探青林異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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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南宋淳熙年間,滁州。

  夏日的驟雨初歇,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。

  知州辛棄疾擱下手中的筆,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。案頭,是剛剛整理完畢的《滁州勸農文》草稿,墨跡未乾。

  赴任半年,彈精竭慮,這飽經戰火、民生凋敝的邊州,總算有了幾分起色,流民漸復,圩田重墾,雖距心中「美芹十論」所構想的強盛相去甚遠,但終究是邁出了踏實的一步。

  然而,一絲若有若無的陰翳,卻始終縈繞在他心頭,並非案牘勞形,而是源自轄境內一處名為「青林山」的地方,以及山中那個被稱為「青雲寨」的所在。

  關於這青雲寨,他聽到的,是兩種截然不同、乃至冰火不容的說法。

  官府的卷宗里,記錄寥寥,語焉不詳,只含糊地定性為「山野聚眾,不服王化」。

  而真正讓辛棄疾留意的,是近半年來,州衙與下屬各縣官員們或明或暗的抱怨。通判趙允之,一個麵團團總帶著三分笑意的中年官員,便曾不止一次在他面前「訴苦」:

  「辛大人,您是不知,那青林寨的一干強人,端的……端的是不通情理!」

  趙通判捻著鬍鬚,一臉苦相,「往年……咳咳,州府但有所需,或剿匪,或修堤,他們多少……嗯,也算是懂得些規矩,有所表示。

  「可自去歲起,竟是分文不見,一粒米、一根柴都不曾孝敬過。下官派人前去接洽,竟被他們……唉,幾句話便搪塞了回來,說什麼『寨小民貧,自顧不暇』,簡直是目無上官!」

  一旁的主簿也湊上來,憤憤道:「何止如此!大人,那寨主陳寧,聽聞是個來歷不明的狂徒,桀驁不馴,手下聚攏了一幫亡命之徒與流民,在山中劃地自守。

  「前年,鄰縣有一夥水匪滋擾鄉里,王縣令欲調他們協防,你猜如何?他們竟以『保境安民,各有疆界』為由,拒不奉命!如此跋扈,豈非將官府視若無物?」

  話語間,充滿了被冒犯的惱怒和利益受損後的嫉恨。在這些官員口中,青雲寨已與尋常占山為王的匪類無異,甚至更為可惡,因為它破壞了官場那套心照不宣的「規矩」。

  辛棄疾只是靜靜聽著,不置可否。

  他為官多年,豈不知這「規矩」背後的齷齪?所謂的「孝敬」、「協防」,多少是假公濟私,中飽私囊?青雲寨不肯就範,反倒讓他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。

  真正讓他下定決心要去親眼看個究竟的,是來自市井民間的另一種聲音。

  他曾微服走訪滁州城外的村落,與田間老農閒談。

  問及青林山,老者渾濁的眼中竟閃過一絲光亮:「青林寨?那可是個好去處!寨里的人買賣極公道,他們出的精鐵農具,又鋒利又耐用,價錢卻比官造的便宜三成。去年冬天大雪,寨里還運了些石炭出來,平價賣給俺們這些窮苦人,可是救了不少性命哩!」

  貨郎走卒的消息更為靈通,也更大膽些:「客官問青雲寨?嘿,那地方,邪性!聽說裡頭的人,不拜佛祖不敬官,就認他們自己立的規矩。可你說怪不怪,那寨子裡,沒乞丐,沒流民,娃娃個個能上學堂,大人個個有活計。

  「前陣子有伙不開眼的流寇想摸上去,結果您猜怎麼著?還沒見到寨牆的影子,就被寨里的巡山隊給收拾了,屁都沒放一個就全栽了!比咱們的官兵……咳咳。」

  貨郎及時收住了話頭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
  兩種評價,天上地下。官員視之如寇讎,百姓卻幾乎奉若桃源。

  辛棄疾想起自己年輕時的豪情,想起北方淪陷的故土,想起朝廷中主和派的苟且偷安。這青雲寨,是否會是這沉沉暮氣中的一絲異數?

  抑或,只是一個更善於偽裝、更懂得蠱惑人心的毒瘤?

  必須親自去一趟。

  「大人,三思啊!」聽到辛棄疾的決定,他的心腹老僕兼護衛范如山第一個表示反對。范如山年近五旬,頭髮已花白,但腰板挺直,眼神銳利,是跟隨辛棄疾多年的老人,忠心耿耿。

  「那等險惡之地,龍蛇混雜。您是一州之主,身系一州安危,豈可輕身犯險?若有不測……」

  「是啊,大人!」州衙的幾位武官也紛紛勸阻,「不如由末將點齊一營兵馬,將那山寨團團圍住,勒令那寨主下山受縛,方是正理!」

  辛棄疾看著他們,緩緩搖頭,目光堅定:

  「若其果真為善,興兵便是逼良為盜;若其包藏禍心,更需親眼洞察,方可決斷。帶兵圍山?只怕未見其人,先聞其聲,打草驚蛇,反為不美。我意已決,只帶少量親隨,以巡查邊防為名,前往一探。」


  他頓了頓,看向范如山:「如山,你選二十名精幹可靠的子弟兵隨行。大隊人馬,駐紮在山外十里處的驛站,以作策應。沒有我的信號,絕不可輕舉妄動。」

  三日後,天光未亮,一隊輕騎便悄然出了滁州城,向青林山方向而去。越靠近山區,道路越發崎嶇,人煙也漸稀少。

  辛棄疾一身尋常文士打扮,騎在馬上,默默觀察著四周。

  這地方甚是奇特,越是靠近青林山,道路反而越發平整,雖仍是土路,卻明顯經過修整,路邊甚至有簡易的排水溝渠。這與沿途其他地方的破敗景象,形成了微妙對比。

  抵達山腳,辛棄疾命大隊人馬依計駐紮。他只帶了范如山和四名最為機警的親兵,棄馬步行入山。

  一進山口,氣氛陡然不同。山勢算不上特別險峻,但林木蔥鬱,幽深靜謐。

  范如山立刻顯露出老行伍的本能,低聲道:「大人,小心。這山里……太靜了。」

  不僅是靜,還有一種被窺視的感覺。

  林間鳥鳴依舊,卻總覺有幾雙眼睛,在暗處跟隨著他們的一舉一動。辛棄疾也感覺到了,他精通軍事,能察覺到這寂靜之中蘊含的秩序,而非荒山的死寂。

  偶爾,能看到一些被巧妙偽裝過的絆索痕跡,或是高處枝葉間一閃而過的反光,那可能是瞭望哨的鏡片或兵刃。

  他們沿著一條顯然被經常行走的小徑前行,路上遇到幾個砍柴的樵夫和採藥的藥農。

  這些人見到他們這一行攜帶兵刃、明顯非山民打扮的外人,雖然目光中帶著審視和警惕,卻並無多少懼色,只是默默讓到路邊,等他們過去後,才繼續自己的活計。

  其中一個年輕藥農,甚至與范如山對視了一眼,眼神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探究。

  「大人,這些山民,不對勁。」范如山湊近低語,「見了官兵……不,見了咱們這打扮,尋常山民早躲遠了,可他們……太鎮定了。」

  辛棄疾微微頷首,心中的好奇更甚。這青雲寨對周邊的控制力和影響力,似乎遠超想像。它不僅僅是一個山寨,更像是一個擁有嚴密組織和共同認同的共同體。

  山路蜿蜒向上,愈行愈深。就在一處地勢略為開闊、可望見前方一道較為險要的山隘時,忽然從旁邊林中走出兩名手持長矛、身著簡易皮甲的漢子,攔住了去路。

  這兩人身材不算魁梧,但站姿沉穩,眼神明亮,行動間頗有章法,絕非尋常烏合之眾。

  其中一人抱拳行禮,語氣不卑不亢,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客氣:「諸位留步。此乃青林寨地界,不知各位從何而來,所為何事?」

  范如山上前一步,沉聲道:「我家主人乃遊學的士人,慕名至此,欲觀山景。」

  那漢子目光掃過辛棄疾雖著便服卻難掩的氣度,以及范如山等人精悍的體魄,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,卻依舊客氣:

  「原來是遊學的先生。抱歉,此路不通往觀景之處。山中多有不便,還請諸位原路返回。」

  態度堅決,毫無通融餘地。

  辛棄疾心中一動,朗聲道:「可是青雲寨的壯士?久聞寨主陳寧大名,可否通傳一聲,便說滁州辛棄疾,特來拜訪。」

  他直接亮明身份,一是試探,二是展現誠意。

  那兩名漢子對視一眼,並未如尋常山匪聽到知府名號那般驚慌或諂媚,神色依舊平靜。先前開口的漢子再次抱拳:

  「原來是辛大人。大人之名,我等山野小民亦有耳聞。只是寨主有規矩,外人入寨,需得提前通傳獲准。請大人與諸位在此稍候,容我等稟報。」

  說罷,他朝同伴使了個眼色,另一人點頭,轉身便敏捷地沒入林中,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,動作乾淨利落。

  辛棄疾和范如山心中俱是一凜。這傳信兵的身手,這應對的流程,處處透著一股與他們認知中截然不同的氣象。

  辛棄疾抬頭,望向那雲霧繚繞的山隘之後,目光深邃。這青雲寨的寨主陳寧,究竟是何方神聖?他治下的,又是一個怎樣的世界?

  山風掠過林梢,帶來陣陣涼意,也帶來了更深重的謎團。答案,似乎就在那山隘之後,卻又隔著一層看不透的迷霧。

  第一章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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