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崇熙帝落子
第130章 崇熙帝落子
「第一人，便是忠順親王。」
方儒語氣凝重，「此人乃陛下同胞手足，天子第一信重之人，其信任遠超尋常君臣，近乎一體，此為其名力。」
「其次，他掌錦衣衛。錦衣衛非尋常衙門，乃天子親軍，掌偵緝、刑密、密報，手段酷烈，行事無忌，可越常法，此為其器力。」
「若忠順親王親臨河北，以親王之尊，行欽差之事，攜錦衣衛之威力，手掌生殺予奪大權，翻掌之間，可以力破局。」
「管他什麼積年胥吏、地方豪強、潰兵游勇，乃至可能潛藏的亂黨餘孽，在絕對的皇權與暴力機器面前，皆為齏粉。」
「他能用最快的速度、最狠的手段，將明面上的反對力量滌盪一空，強行重建秩序，此乃他的能力。」
方景明微微嘆氣，想想那等情形，確實令人心悸，又覺高效。
「第二，」方儒放下第二根手指，「乃是北靜郡王水溶。」
「我大乾勛貴自古有之，然並非鐵板一塊，大體可分為兩支。」
「一為外姓勛貴，如賈、牛、柳、陳、馬、侯等開國八公之後。多以軍功起家，彼此之間關係互有牽連，但八公，成也軍功，敗也軍功。」
「二為宗室勛貴，乃皇家血脈所封，如幾位郡王國公。長久以來，外姓勛貴以賈府為尊，蓋因寧榮二公功勳最著，門楣最顯。而宗室勛貴之中，北靜王一支，因歷來賢明，不涉黨爭，且與皇家關係親近微妙，漸成領袖。」
「近些年來你也知曉，」方儒語氣帶著一絲感慨。「賈府自代字輩後，人才凋零，賈敬自絕紅塵，賈赦、賈珍之流不堪大用，賈政雖端方卻迂腐。」
「玉字輩中往日唯一稍有氣象的賈珠早夭，反倒是那王子騰借大明宮之勢，鑽營有素，執掌京營，頗有取賈府而代之，號令外姓勛貴之意。」
「賈府自身難保，何談領袖群倫？」
「故眾多失了主心骨，又深感被擠壓的勛貴，無論外姓宗室，如今都或多或少聚攏在北靜郡王這杆大旗下。」
「北靜郡王為人謙和禮賢下士，在眾勛貴中威望頗高，亦能得兩宮之青睞。」
「若北靜郡王肯紆尊降貴，親赴河北，其效又自不同。」
「他無忠順親王那般酷烈，但憑藉其超然的宗室地位，在勛貴集團中的號召力以及自身權術韜略。可以勢壓人，以利結人。
」
「以一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方式，重新梳理河北。上下。」
「此乃王道理順之治，雖慢於霸道，卻根基更穩，阻力更小。」
方景明若有所思，北靜王的形象卻與忠順親王截然不同。
「而第三人，」方儒放下第三根手指。
「最為特殊，權位最低，年紀最輕，資歷最淺。————然若論整治河北之獨特優勢，他或許還在前兩人之上。」
方景明心念一動，已然猜到，「父親是說————賈寶玉？」
「不錯，」方儒頷首。「他的優勢非關權位，而在親歷與血火。他是真正從河北血火中殺出來的，親眼見過那片土地的瘡痍與瘋狂。」
「更關鍵的是，他人雖離開了河北，但他親手訓練的幾千金刀軍可還留在那呢。」
「我敢斷言，那幾千金刀軍，絕對是後來者想掌控河北繞不去的一塊巨石。」
「從上次賈寶玉剿滅乞活軍便能看出，他的行事風格，既含霸道，又顯王道。」
「若賈寶玉再次前往河北，想來會有不同的景象。」
「至於另外兩人————」
方儒將最後兩根手指一併彎下，搖搖頭道，「宰輔大臣亦可翻掌平定，但他們不會離開神京半步。」
「父親，朝廷既有如此的人選可平定河北，您又為何如此擔憂呢？」
「原因很簡單，這幾人的地位和身份以及能力實在特殊，在河北發生，足以驚動兩宮非他們不可的巨變之前，絕無可能被真正派往河北執掌全局。
「為何？」方景明追問。
「兩宮對抗，互不相讓而已。」
「陛下定然願意派忠順親王去河北。可太上皇絕不願意。」
「而太上皇很願意讓北靜郡王去，可陛下又絕不答應。」
「至於賈寶玉————」方儒目光深邃，「他的身份倒並無特殊之處，雖然其立足於勛貴一脈，可羽翼未豐。算不得大患，但是他的性格和能力卻令人忌憚。」
「所以，有能力者不得其位。」
「得其位者，或力有未逮。」
「這便是朝局，牽一髮而動全身。」
「陛下要的不是最快治好河北，而是在治好河北的過程中，確保那塊土地。
能被他順利收入囊中。」
「為此，哪怕過程曲折些、代價大些，也在所不惜。」
「你現在可明白了？」
方景明默然良久，深深一揖，「父親燭照萬里，孩兒————明白了。」
他心中那點因年輕熱血而生的躁動徹底平息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對權力博弈的清晰認知。
河北，遠遠沒有那麼平靜。
「明兒，你且看。這便是陛下的決斷，快得令人心驚。」方儒將一紙抄錄的底報放在方景明面前，語氣複雜。
「韓勁松授河北道巡察御史，兼知順德府事，加兵備副使銜，三日後即行赴任————陛下這是要落子了。」
方景明快速瀏覽，心中震動。
昨日父親才剖析透徹，今日旨意，便下效力之高，逐漸從昔帝對此事的重視與迫切。
旨意中，韓勁松權責頗重，巡察、民政、兵備一把抓，儼然是皇帝在河北的群權代表。這與父親昨日預測的投石問路、試驗田總管角色完全吻合。
河北這塊剛被戰火犁過一遍的白紙，崇熙帝直接畫走了最核心最大的一塊，準備親自描畫。
「那勛貴那邊？」方景明問。
「牛繼忠、柳芳等人想必是聽了些勸，或者說聽了些什麼警告。」方儒繼續道，「他們並未如最初那般急切地爭奪府縣佐官要職，退而求其次，拿下了幾個關鍵衛所指揮使、同知以及相關佐貳官職。」
「第一人，便是忠順親王。」
方儒語氣凝重，「此人乃陛下同胞手足，天子第一信重之人，其信任遠超尋常君臣，近乎一體，此為其名力。」
「其次，他掌錦衣衛。錦衣衛非尋常衙門，乃天子親軍，掌偵緝、刑密、密報，手段酷烈，行事無忌，可越常法，此為其器力。」
「若忠順親王親臨河北，以親王之尊，行欽差之事，攜錦衣衛之威力，手掌生殺予奪大權，翻掌之間，可以力破局。」
「管他什麼積年胥吏、地方豪強、潰兵游勇，乃至可能潛藏的亂黨餘孽，在絕對的皇權與暴力機器面前，皆為齏粉。」
「他能用最快的速度、最狠的手段，將明面上的反對力量滌盪一空，強行重建秩序，此乃他的能力。」
方景明微微嘆氣，想想那等情形，確實令人心悸，又覺高效。
「第二，」方儒放下第二根手指，「乃是北靜郡王水溶。」
「我大乾勛貴自古有之，然並非鐵板一塊，大體可分為兩支。」
「一為外姓勛貴，如賈、牛、柳、陳、馬、侯等開國八公之後。多以軍功起家，彼此之間關係互有牽連，但八公，成也軍功，敗也軍功。」
「二為宗室勛貴，乃皇家血脈所封，如幾位郡王國公。長久以來，外姓勛貴以賈府為尊，蓋因寧榮二公功勳最著，門楣最顯。而宗室勛貴之中，北靜王一支，因歷來賢明，不涉黨爭，且與皇家關係親近微妙，漸成領袖。」
「近些年來你也知曉，」方儒語氣帶著一絲感慨。「賈府自代字輩後，人才凋零，賈敬自絕紅塵，賈赦、賈珍之流不堪大用，賈政雖端方卻迂腐。」
「玉字輩中往日唯一稍有氣象的賈珠早夭，反倒是那王子騰借大明宮之勢，鑽營有素，執掌京營，頗有取賈府而代之，號令外姓勛貴之意。」
「賈府自身難保，何談領袖群倫？」
「故眾多失了主心骨，又深感被擠壓的勛貴，無論外姓宗室，如今都或多或少聚攏在北靜郡王這杆大旗下。」
「北靜郡王為人謙和禮賢下士，在眾勛貴中威望頗高，亦能得兩宮之青睞。」
「若北靜郡王肯紆尊降貴，親赴河北，其效又自不同。」
「他無忠順親王那般酷烈，但憑藉其超然的宗室地位，在勛貴集團中的號召力以及自身權術韜略。可以勢壓人，以利結人。
」
「以一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方式，重新梳理河北。上下。」
「此乃王道理順之治，雖慢於霸道，卻根基更穩，阻力更小。」
方景明若有所思，北靜王的形象卻與忠順親王截然不同。
「而第三人，」方儒放下第三根手指。
「最為特殊，權位最低，年紀最輕，資歷最淺。————然若論整治河北之獨特優勢，他或許還在前兩人之上。」
方景明心念一動，已然猜到，「父親是說————賈寶玉？」
「不錯，」方儒頷首。「他的優勢非關權位，而在親歷與血火。他是真正從河北血火中殺出來的，親眼見過那片土地的瘡痍與瘋狂。」
「更關鍵的是，他人雖離開了河北，但他親手訓練的幾千金刀軍可還留在那呢。」
「我敢斷言，那幾千金刀軍，絕對是後來者想掌控河北繞不去的一塊巨石。」
「從上次賈寶玉剿滅乞活軍便能看出，他的行事風格，既含霸道，又顯王道。」
「若賈寶玉再次前往河北，想來會有不同的景象。」
「至於另外兩人————」
方儒將最後兩根手指一併彎下，搖搖頭道，「宰輔大臣亦可翻掌平定，但他們不會離開神京半步。」
「父親，朝廷既有如此的人選可平定河北，您又為何如此擔憂呢？」
「原因很簡單，這幾人的地位和身份以及能力實在特殊，在河北發生，足以驚動兩宮非他們不可的巨變之前，絕無可能被真正派往河北執掌全局。
「為何？」方景明追問。
「兩宮對抗，互不相讓而已。」
「陛下定然願意派忠順親王去河北。可太上皇絕不願意。」
「而太上皇很願意讓北靜郡王去，可陛下又絕不答應。」
「至於賈寶玉————」方儒目光深邃，「他的身份倒並無特殊之處，雖然其立足於勛貴一脈，可羽翼未豐。算不得大患，但是他的性格和能力卻令人忌憚。」
「所以，有能力者不得其位。」
「得其位者，或力有未逮。」
「這便是朝局，牽一髮而動全身。」
「陛下要的不是最快治好河北，而是在治好河北的過程中，確保那塊土地。
能被他順利收入囊中。」
「為此，哪怕過程曲折些、代價大些，也在所不惜。」
「你現在可明白了？」
方景明默然良久，深深一揖，「父親燭照萬里，孩兒————明白了。」
他心中那點因年輕熱血而生的躁動徹底平息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對權力博弈的清晰認知。
河北，遠遠沒有那麼平靜。
「明兒，你且看。這便是陛下的決斷，快得令人心驚。」方儒將一紙抄錄的底報放在方景明面前，語氣複雜。
「韓勁松授河北道巡察御史，兼知順德府事，加兵備副使銜，三日後即行赴任————陛下這是要落子了。」
方景明快速瀏覽，心中震動。
昨日父親才剖析透徹，今日旨意，便下效力之高，逐漸從昔帝對此事的重視與迫切。
旨意中，韓勁松權責頗重，巡察、民政、兵備一把抓，儼然是皇帝在河北的群權代表。這與父親昨日預測的投石問路、試驗田總管角色完全吻合。
河北這塊剛被戰火犁過一遍的白紙，崇熙帝直接畫走了最核心最大的一塊，準備親自描畫。
「那勛貴那邊？」方景明問。
「牛繼忠、柳芳等人想必是聽了些勸，或者說聽了些什麼警告。」方儒繼續道，「他們並未如最初那般急切地爭奪府縣佐官要職，退而求其次，拿下了幾個關鍵衛所指揮使、同知以及相關佐貳官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