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河北之圖謀，論斷英雄
第129章 河北之圖謀，論斷英雄
「他言到與其在翰林院清談空論，不若去那百廢待興之地，以春秋大義重整秩序，立一番實在功業。」
「其實兒子也曾思量，若能將禮之精要行於凋敝之地，重建倫常，化民成俗，或許亦不負平生所學。」
「糊塗！」方儒聞言，臉色一沉，斷然喝止。
「你怎也起了這般念頭？為父方才所言，你是未曾聽入耳中嗎？」
他見方景明低頭，語氣稍緩，卻更顯凝重。
「賈寶玉所見，雖言辭苦烈，卻未必為虛。河北之疾，乃是沉疴入骨，非一劑猛藥可愈，更非僅靠禮法條文所能安撫。」
「大亂雖平，根基已朽。」
「天災依舊，民生凋敝如累卵。」
「豪猾未盡，吏治腐敗若潰瘍。」
「更有那被打散的亂民賊子潛藏鄉野，此時前往，看似機遇，實如火中取栗，稍有不慎便是身敗名裂，甚至性命堪憂。」
「你乃我方家希望，萬不可行此險招。」
方儒深知兒子志向，更深知年輕人渴望一展抱負的心理。年輕時，他也是這般意氣風發，懷揣志向。但正因如此，才必須將其牢牢按住。
方儒起身，負手踱步，繼續為方景明剖析。
「至於韓勁松，他欲往河北，其情可憫，其由有三。」
他伸出三根手指，「其一身世使然，他的出生你也知道，雖憑自身才學和機遇奪魁，然朝中並無根基，朝廷各方勢力亦因其出身微有芥蒂，勛貴亦視其為異類。」
「留京發展，桎梏重重，唯有另闢蹊徑，於險地立功，方能博一出路。」
「其二，理念驅動。」
「他專治公羊春秋，崇尚大復仇、大一統、經世致用，與當下朝中主流維穩、調和之風不甚相合。河北亂局，正符合其撥亂反正的學術主張與建功立業的迫切心態。」
「此乃書生之理想，亦是其破局之賭注。」
「其三亦是關鍵————」
方儒壓低聲音，目光如炬，「他可能已被上尊視為一枚探路的棋子。」
「棋子？」方景明訝然抬頭。
「不錯。」方儒頷首。「你需明白，自太上皇榮養，陛下親政以來，看似乾坤獨斷，實則處處受制。」
「太上皇在位日久，恩澤廣布，舊臣故吏遍布朝野州郡，其影響如無形之網。陛下欲推行新政，栽培心腹，往往掣肘。」
「而河北經此大亂，舊有格局被徹底打破，太上皇一脈的勢力在那裡也受到重創，正是一張可供重新描繪的紙張，一處能避開大多數舊有牽絆，烙上新印的試驗之地。」
「陛下點韓勁松為狀元，其原因你不也有猜測嗎？正是看中其公羊春秋的派別主張，以及他激進、捨身的性格。」
「放他去河北，若成，則可樹一典範，證明陛下用人得宜，新策可行，並逐步將河北經營為帝黨根基。若敗，損失亦不過一寒門狀元，易於切割，於大局無礙，此乃帝王心術。」
方景明聽得脊背發涼，「那————依父親看，若韓勁松外放，可得何職？」
方儒沉吟道，「以其狀元之名、翰林修撰之階，首次外放不宜過高，以免招搖，亦不宜過低，有損體面。」
「若陛下真有意用之，或可授其河北道巡察御史。此職從五品，有監察彈劾之權，可越級奏事。」
「以御史之位駕策馬車，執敲扑而鞭笞河北，足以任其貫徹公羊春秋之理念。」
「若陛下其圖更廣，則可能為其加一兼職————」方儒想了想，吐出一個官名，是順德府知府。
「巡察御史銜可令其巡行州縣，了解實情，直達天聽。知府之位則可使其有一塊任其拿捏搓揉的實驗田。此等安排，既可予其實權，又限制其範圍，進可觀察，退可掌控，正合陛下投石問路之意。」
分析完韓勁松，方儒話鋒一轉，談及更宏大的危局。
「你觀當今大乾，表象承平，實則危如累卵。這日月雙懸之象，乃是內里最大的癥結。兩股至高意志並存，下邊的人便難免左右為難，各行其是，政令難通，國力空耗，此乃頂層之困。」
「而天災連連，人禍迭起，河工失修，漕運糜爛，土地兼併，官吏貪墨————
此種種積弊，如同附骨之蛆，侵蝕國本，方有乞活軍等亂事此起彼伏，此乃內亂之根。」
「更可懼者，在於外患。」
方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「九邊重鎮，國之藩籬。然近年來邊報多含糊其辭，斬獲之數漸趨虛浮，請餉之奏卻年年急切。」
「為父身處中樞，隱約察覺九邊兵額空虛，武備廢弛，將驕兵惰之情狀，恐已非常嚴重。」
「許多臣工也心知肚明，但無人敢捅破這層窗戶紙。」
「為何？」他自問自答，神色慘然。
「因為不查，尚可維持表面體面，依仗往日餘威，或能震懾外敵一時。」
「一旦徹查，暴露出來的窟窿有多大？」
「有多少宰執重臣的腐朽會被掀開？」
「會引發多少驚變？」
「誰也不能預料。」
「就像一座外表看似完好，內里已經被蛀空的房屋，無人敢用力去推，唯恐頃刻崩塌。」
「然而外敵虎視眈眈，尤其是那日漸做大的東虜，他們豈會不知虛實？一旦其窺得真切，準備充分，大舉入寇，這虛弱的邊牆如何抵擋？」
方景明被父親描繪的這番內外交困、危機四伏的圖景震撼得說不出話來。
他平日鑽研禮經，構築的是理想中的秩序世界，何曾想到真實的國家竟已到了如此地步。
方儒見兒子神色震動，知其聽進了勸誡，心下稍慰。
他端起茶盞，呷了一口已微涼的清茶，目光悠遠，仿佛穿透營帳，落在了那危機四伏的河北大地上。
「你既知河北兇險，可知當今天下，真有能力、有膽魄、有根基去觸碰那爛攤子，並有望將其整治出個模樣的人，不過一掌之數。」
他伸出五根手指，念一個人的名字，便收一根。
「他言到與其在翰林院清談空論，不若去那百廢待興之地，以春秋大義重整秩序，立一番實在功業。」
「其實兒子也曾思量，若能將禮之精要行於凋敝之地，重建倫常，化民成俗，或許亦不負平生所學。」
「糊塗！」方儒聞言，臉色一沉，斷然喝止。
「你怎也起了這般念頭？為父方才所言，你是未曾聽入耳中嗎？」
他見方景明低頭，語氣稍緩，卻更顯凝重。
「賈寶玉所見，雖言辭苦烈，卻未必為虛。河北之疾，乃是沉疴入骨，非一劑猛藥可愈，更非僅靠禮法條文所能安撫。」
「大亂雖平，根基已朽。」
「天災依舊，民生凋敝如累卵。」
「豪猾未盡，吏治腐敗若潰瘍。」
「更有那被打散的亂民賊子潛藏鄉野，此時前往，看似機遇，實如火中取栗，稍有不慎便是身敗名裂，甚至性命堪憂。」
「你乃我方家希望，萬不可行此險招。」
方儒深知兒子志向，更深知年輕人渴望一展抱負的心理。年輕時，他也是這般意氣風發，懷揣志向。但正因如此，才必須將其牢牢按住。
方儒起身，負手踱步，繼續為方景明剖析。
「至於韓勁松，他欲往河北，其情可憫，其由有三。」
他伸出三根手指，「其一身世使然，他的出生你也知道，雖憑自身才學和機遇奪魁，然朝中並無根基，朝廷各方勢力亦因其出身微有芥蒂，勛貴亦視其為異類。」
「留京發展，桎梏重重，唯有另闢蹊徑，於險地立功，方能博一出路。」
「其二，理念驅動。」
「他專治公羊春秋，崇尚大復仇、大一統、經世致用，與當下朝中主流維穩、調和之風不甚相合。河北亂局，正符合其撥亂反正的學術主張與建功立業的迫切心態。」
「此乃書生之理想，亦是其破局之賭注。」
「其三亦是關鍵————」
方儒壓低聲音，目光如炬，「他可能已被上尊視為一枚探路的棋子。」
「棋子？」方景明訝然抬頭。
「不錯。」方儒頷首。「你需明白，自太上皇榮養，陛下親政以來，看似乾坤獨斷，實則處處受制。」
「太上皇在位日久，恩澤廣布，舊臣故吏遍布朝野州郡，其影響如無形之網。陛下欲推行新政，栽培心腹，往往掣肘。」
「而河北經此大亂，舊有格局被徹底打破，太上皇一脈的勢力在那裡也受到重創，正是一張可供重新描繪的紙張，一處能避開大多數舊有牽絆，烙上新印的試驗之地。」
「陛下點韓勁松為狀元，其原因你不也有猜測嗎？正是看中其公羊春秋的派別主張，以及他激進、捨身的性格。」
「放他去河北，若成，則可樹一典範，證明陛下用人得宜，新策可行，並逐步將河北經營為帝黨根基。若敗，損失亦不過一寒門狀元，易於切割，於大局無礙，此乃帝王心術。」
方景明聽得脊背發涼，「那————依父親看，若韓勁松外放，可得何職？」
方儒沉吟道，「以其狀元之名、翰林修撰之階，首次外放不宜過高，以免招搖，亦不宜過低，有損體面。」
「若陛下真有意用之，或可授其河北道巡察御史。此職從五品，有監察彈劾之權，可越級奏事。」
「以御史之位駕策馬車，執敲扑而鞭笞河北，足以任其貫徹公羊春秋之理念。」
「若陛下其圖更廣，則可能為其加一兼職————」方儒想了想，吐出一個官名，是順德府知府。
「巡察御史銜可令其巡行州縣，了解實情，直達天聽。知府之位則可使其有一塊任其拿捏搓揉的實驗田。此等安排，既可予其實權，又限制其範圍，進可觀察，退可掌控，正合陛下投石問路之意。」
分析完韓勁松，方儒話鋒一轉，談及更宏大的危局。
「你觀當今大乾，表象承平，實則危如累卵。這日月雙懸之象，乃是內里最大的癥結。兩股至高意志並存，下邊的人便難免左右為難，各行其是，政令難通，國力空耗，此乃頂層之困。」
「而天災連連，人禍迭起，河工失修，漕運糜爛，土地兼併，官吏貪墨————
此種種積弊，如同附骨之蛆，侵蝕國本，方有乞活軍等亂事此起彼伏，此乃內亂之根。」
「更可懼者，在於外患。」
方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「九邊重鎮，國之藩籬。然近年來邊報多含糊其辭，斬獲之數漸趨虛浮，請餉之奏卻年年急切。」
「為父身處中樞，隱約察覺九邊兵額空虛，武備廢弛，將驕兵惰之情狀，恐已非常嚴重。」
「許多臣工也心知肚明，但無人敢捅破這層窗戶紙。」
「為何？」他自問自答，神色慘然。
「因為不查，尚可維持表面體面，依仗往日餘威，或能震懾外敵一時。」
「一旦徹查，暴露出來的窟窿有多大？」
「有多少宰執重臣的腐朽會被掀開？」
「會引發多少驚變？」
「誰也不能預料。」
「就像一座外表看似完好，內里已經被蛀空的房屋，無人敢用力去推，唯恐頃刻崩塌。」
「然而外敵虎視眈眈，尤其是那日漸做大的東虜，他們豈會不知虛實？一旦其窺得真切，準備充分，大舉入寇，這虛弱的邊牆如何抵擋？」
方景明被父親描繪的這番內外交困、危機四伏的圖景震撼得說不出話來。
他平日鑽研禮經，構築的是理想中的秩序世界，何曾想到真實的國家竟已到了如此地步。
方儒見兒子神色震動，知其聽進了勸誡，心下稍慰。
他端起茶盞，呷了一口已微涼的清茶，目光悠遠，仿佛穿透營帳，落在了那危機四伏的河北大地上。
「你既知河北兇險，可知當今天下，真有能力、有膽魄、有根基去觸碰那爛攤子，並有望將其整治出個模樣的人，不過一掌之數。」
他伸出五根手指，念一個人的名字，便收一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