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獨坐池塘如虎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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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128章 獨坐池塘如虎踞

  「《禮記》雲,禮者,天地之序也。如今內外不寧,正因上下失序,禮法不彰。為君者當明仁德,為臣者當守忠義,為民者當知廉恥。」

  「若能自上而下克己復禮,明定綱常,使君臣父子各安其分,各盡其責,則內亂自息,外患亦可從容圖之,豈能一味訴諸刑殺,以暴制暴?」

  方景明堅守理學正統,認為道德重建與秩序回歸才是治本之策。他與韓勁松的觀點一向勢同水火。

  魏儼慢悠悠地斟了杯茶,他的氣質正如他杯中的茶水,溫和而去熱去燥。

  「亢龍有悔,過剛易折;潛龍勿用,待時而飛。」

  「方兄言秩序,韓兄言刑殺,皆有其理。」

  「然皆須時與勢。」

  「眼下局面恰似泰」之將傾,否」之將來。一味強硬,恐激起變亂。一味懷柔,則積重難返。非常之時,須非常之人,行非常之事,於不可能處尋轉機。或許破局之機就在某些看似邊緣,實則關鍵之處。」

  「魏兄,你的話太過深奧,不妨簡單些。」韓勁松道。

  魏儼微微一笑,目光似無意地掠過賈寶玉,又掃向帳外廣闊的獵場。從袖中拈出幾枚銅錢,在掌心搖了搖,拋到桌案上,而後將幾枚銅錢排列組合,自顧自嘟囔掐算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。

  韓勁松等人的目光最終落到了始終未發一言的賈寶玉身上。

  他不久才從河北那個非常之地歸來,親歷了非常之事,他的看法無疑最具現實分量。

  賈寶玉摸索著茶杯邊緣。

  抬眸,目光平靜,緩緩開口。

  「諸位高論皆有見地。顧兄憂民,余兄察弊,韓兄憤世,方兄重禮,衛兄求變,然則————」

  他話鋒欲轉,語氣陡然冷峻。紙上江山,筆下烽煙,終是隔了一層。

  「我自河北歸來,所見非止饑民流徙、盜賊風起,更是秩序崩塌、禮法不在。禮法?餓殍枕藉之時,禮法比不上幾片飽腹的葉子。綱常?易子而食之際,綱常不如一口濃湯。重典?屠刀砍向的往往是引頸待戮的羔羊,而非盤踞高位的豺狼。」

  「河北之亂,非天災一端,實人禍積重。」

  「河政、漕運、吏治、兼併,如多重枷鎖,層層加於黎庶之身,直至斷裂。」

  「我率兵平叛,可斬殺賊首、驅散亂民,卻斬不斷那枷鎖的根源。」

  「如今朝廷已重建,諸公爭位次,在爾等眼中,或是大亂後大治之機,建功立業之機。然在我這持刀者眼中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那地方瘡痍未復,戾氣未消,積薪遍地,只待火星。」

  「所謂大治,若不過是換一批人去分食那勉強癒合傷口上的些許血肉,而後刮骨療毒,重整山河,那麼下一次崩亂必更酷烈,且為期不遠。」

  「若哪位同年真有志於經世濟民,而非僅覓進身之階,欲往河北,我唯有一言相贈。」

  「先存始終求活之心,再謀起死回生之策。」

  「否則官袍加身日,或許便是身陷屠刀時。」

  這番話徹底撕碎了五人對大亂後大治機遇的浪漫幻想,取而代之的是血淋淋的現實警告。

  顧念臉色發白,似乎被那人間地獄的描述震撼。

  余朗眉頭緊鎖,顯然在重新評估務實的艱巨程度。

  韓勁松胸膛起伏,雖說賈寶玉說的在理兒,但那股銳氣讓他不敢承認那是死地。

  方敬明則面沉如水。賈寶玉對禮法綱常的否定,深深觸動了他的理念根基,讓他不悅又隱隱不安。

  魏炎眼中金光閃爍,忽然笑問。「寶玉兄見識非凡,令人警醒。只是兄台如今身兼左春坊左中允,又蒙太子信重,難道就打算在這清貴閒職上,看著風雲變幻,自己卻————碌碌於此,靜觀其成嗎?」

  賈寶玉聞言,忽地輕聲一笑。

  那笑容里沒有溫度,卻有一種睥睨的自信。

  他望向帳外秋高氣爽,緩聲吟道,「獨坐池塘如虎踞,綠蔭樹下養精神。」

  收回目光,他看向魏炎,也看向其餘四人,意味深長道。

  「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,天地自有其序。」

  「虎豹伏於林莽,非為懼怯,乃待其時。」


  「時機若至,風雷自涌,又何須庸庸求索,徒勞奔走?」

  詩句中的虎踞之意,與他平靜語調下蘊含的磅礴自信形成強烈反差。

  仿佛他不是在說隱居或等待,而是在宣告一種蟄伏、一種蓄勢、一種對自身力量足以在時機到來時執掌風雲的絕對篤信。

  這種自信甚至顯得傲慢而猖狂。

  六人聚首至此已盡,各自心中波瀾起伏,卻並未再深談。

  如今韓勁松、方景明等人雖位列翰林院,可畢竟官職不高,還能如此暢論天下事。待到再往前走幾步,反而可能說不出這些話了。

  眾人散去,方景明回到自己父親的營帳。

  父親方儒正在寫字,見兒子神色有異,便問起今日聚會。方景明將眾人所言,尤其是賈寶玉對河北的論斷,與那兩句詩轉述了一遍。

  方儒聽罷,沉默良久,手中的毛筆輕輕放下。他宦海沉浮數十載,歷經兩朝,目光何其老辣。

  「獨坐池塘如虎踞————」他低聲重複,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,有驚嘆、有忌憚,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蒼涼。

  他看向方景明,緩緩道,「為父對河北局勢亦不樂觀,故此前未贊同你某些同僚急於謀取外放之請。然則賈氏之子所見之險、所持之靜,比為父更甚————其志恐不在區區河北,亦不在東宮屬官。」

  他長長嘆息一聲,望著帳外風光,仿佛看到了未來難以預測的波瀾。

  「此子——非池中之物啊。你以後與此人相交,需格外留心。」

  「他或許是滔天巨浪,亦或是——焚城烈火,是福是禍,殊難預料。」

  方景明聽完父親對賈寶玉非池中之物」的評斷,默然片刻,即便他已經足夠優秀,可方儒似乎從來沒有對他做出過這般高的評價。

  「父親,韓勁松私下曾透露意向,似有意謀一外放,首選便是河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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