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大年三十
第114章 大年三十
然而，沒等江明細問，李狗兒卻抓了抓腦袋，臉上露出一絲憨笑。
「呃，師兄，其實————」
江明眉頭微挑：「什麼事？」
李狗兒看了看旁邊欲言又止的趙烈，小聲道：「師兄，還有兩天————就是大年三十了。」
「咱們————是不是該置辦點年貨了？」
「大年三十？」江明聞言一愣，下意識地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，這才回過神來，不知不覺間，寒冬已深，年關將近。
穿越而來，掙扎求生，習武殺人，暗中謀劃————日子在血火、危機與苦修中飛速流逝，江明幾乎已經忘記了時間，忘記了還有過年這回事。
一種奇異的恍惚感襲上心頭。
前世種種，父母親朋，萬家燈火，仿佛已是隔世之夢，模糊不清。
而這一世，清河碼頭那碗照見人影的稀粥，胡彪陰狠的三角眼，武館冰冷的練功場，西林莊沖天的火光————這些卻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不知不覺，竟已在這陌生的世界，度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。
「是啊，該過年了。」江明低聲自語，心湖泛起一絲微瀾。
他看向李狗兒和趙烈，兩人眼中也帶著一絲對年節的期盼。
「師兄，要不要————和我們一起進城去採買？您也有一陣子沒進城了，正好看看。」李狗兒試探著問。
江明略一沉吟。
計連城的人馬出動，城內必有變化，親自去看看也好。
而且，他也確實需要購置些東西。
「好，一起去。」江明點頭。
片刻後，三人喬裝改扮，扮作普通行商模樣，離開了李家溝，混入前往縣城的人流中。
清河縣內城，臨近年關，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著期待、忙碌的喜慶。
街道兩旁的商鋪大多煥然一新，門板擦得鋥亮，夥計的叫賣聲也比往日響亮熱情了幾分。
賣年畫、窗花、灶王像的小攤擠在街角，紅彤彤一片，吸引著婦孺駐足。
糧油鋪、布莊、雜貨鋪前人潮湧動，百姓們攥著積攢了一年的銅錢銀角，仔細盤算著購置年貨。
空氣中飄蕩著炒貨、蜜餞、剛出爐的糕餅混合的甜香氣，還有隱約的炮竹硝煙味。
身著嶄新或漿洗得筆挺衣衫的人們臉上多了些笑容，互相拱手道著恭喜發財、新年如意，暫時將生活的艱辛與對未來的憂慮壓在心底。
街面上巡邏的衙役似乎也比往日和善了些，只是眼神深處，依舊帶著不易察覺的警惕。
繁華喧囂之下，江明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緊繃。
一些巷口多了些看似閒逛、實則目光銳利的漢子，幾處高門大宅的角門處，進出的人明顯減少。
三人混雜在人群中，開始採買。
江明為自己父親挑了兩套厚實柔軟的棉布衣，又買了些上好的菸絲和一小壇藥酒。
李狗兒和趙烈則興沖沖地購置了新衣、大量的米麵肉菜、酒水，以及給手下兄弟們的犒賞之物。
正當他們提著大包小包，穿過一條相對僻靜些的街道時，一名穿著得體管事服、面容普通的中年人，忽然從旁邊一條小巷走出，恰好攔在了江明身前。
「這位公子，請留步。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拱手，笑容溫和，聲音不高不低。
江明腳步一頓，眼神平靜地看著他。
「山崖一敘後，我家老爺對公子念念不忘，特命在下將此信交予公子。」管事說著，從袖中取出一封未曾封口的素色信箋，雙手遞上。
「山崖」二字入耳，江明心中瞭然。
是計連城的人。
江明神色不變，接過信箋，並未立刻拆看，只是對著來人點了點頭：「有勞，替我向你家老爺說聲————新年好。」
那管事聞言，臉上的笑容深了些許，再次拱手，語氣帶著一絲意味深長：
」
老爺說他聽到了，在下告退。」
說完，他躬身一禮，轉身便重新沒入了那條小巷，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江明捏著信箋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計連城聽到了？
是聽到了自己此刻的問候，還是————剛才與李狗兒他們在的對話？
這位城主恐怕對於氣的感知運用，恐怕已經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。
自己在他面前，幾乎沒有什麼秘密可言。
「師兄，怎麼了？」待到那管事走遠，李狗兒和趙烈才靠攏過來，低聲問道，臉上帶著戒備。
江明將信箋收入懷中，目光掃過街道上熙攘的人群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一股寒意：「沒什麼，只是雪————快要下起來了。」
「我們的網，也要開始動起來了。」
江明看向李狗兒：「銀錢上不要吝嗇，讓大家過個好年，但也把眼睛擦亮點。」
「是！」李狗兒和趙烈神色一凜，齊聲應道。
他們聽明白了江明說的話，大風雪恐怕就要在這年後爆發了。
「你們先把東西拿回去。」江明將手中的東西遞給兩人。
「我在城中還有點事。」
兩人沒有多問，接過東西，點頭離去。
江明獨自一人，循著記憶，穿街過巷，避開熱鬧的主街，來到內城一處不算頂好、但勝在清靜整潔的住宅區。
最終，他在一座青磚灰瓦、帶個小院的普通宅子前停下了腳步。
院門虛掩，門口台階上的積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。
一個穿著半舊青衫、身形略顯單薄的少年，正拿著一把掃帚，仔細地清掃著門檐下新落的浮雪。
他的動作很穩，但透著一種大病初癒般的文弱。
正是林昭。
似乎察覺到有人駐足，林昭停下動作，抬起頭。
他的臉色比上次好了些，眼神清澈平靜，少了曾經的意氣風發，多了幾分沉澱後的溫和。
看到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的青年，林昭放下掃帚，和聲問道：「這位兄台，可是尋人？還是有什麼事嗎？」
江明看著眼前林昭，心中滋味複雜。
江明走近兩步，聲音略微改變，帶著一絲沙啞：「我來探望我的一位朋友。」
林昭聞言，眼中掠過一絲疑惑，看了看江明，又回頭看了看自家緊閉的屋門，遲疑道：「朋友？兄台的朋友是住在這附近嗎？」
「或許————你找錯地方了？」
江明搖搖頭，目光落在林昭身上，「我已經找到他了。」
林昭一愣，更加不明所以。
眼前這青年語氣篤定，眼神————似乎有些熟悉，可他確信自己從未見過此人。
林昭笑了笑，客氣道：「找到就好，若需要幫忙指路，兄台儘管說。」
江明沒有接話，反而問道：「我有個問題，想請教，不知可否？」
林昭雖覺奇怪，但見對方態度誠懇，便點點頭：「兄台請講。」
江明看著他的眼睛，緩緩道：「我那位朋友，他在武道上出了問題，應該是練不了武了。」
「你說，他往後————會怎麼辦？」
這個問題如同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。
林昭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，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波動了一下。
他沉默下來，沒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握著掃帚的手指，無意識地收緊了些。
寒風吹過，捲起幾片殘雪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林昭才重新抬起頭，臉上露出一個平靜而坦然，甚至帶著幾分釋然的微笑。
那笑容如同冬日的暖陽，並不熾烈，卻自有溫度。
「我想————」林昭的聲音很輕，卻很清晰：「你那位朋友，應該不會放棄的。」
林昭看著江明，眼神清澈：「見過了山頂的風光，哪怕自己無法再攀登，但————那條路還在那裡，山還在那裡。」
「自己上不去，可以告訴自己的後人該怎麼走，自己拿不起刀劍，亦可以教後人如何鍛造。」
「只要心中那口氣不散，只要那份見過的記憶還在，哪怕換一種方式，終歸還是有出頭之時的。」
「武道不成，還有別的路，人活著，總得往前走。」
林昭的話語平靜，沒有怨憤，沒有不甘，只有一種歷經打擊後重新尋找到的屬於自己的堅定。
江明靜靜地聽著，嘴角也勾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他看著林昭眼中那重新亮起的光，點了點頭：「好的，謝謝，我知道了。」
江明沒有再多說什麼，對林昭抱了抱拳，轉身，邁步離開，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林昭站在原地，目送那個奇怪的青年離去，心中那種莫名的熟悉感越發清晰。
他搖了搖頭，拿起掃帚，準備繼續清掃。
沒有過多久，屋內傳來母親有些急促的呼喚：「昭兒，昭兒，快進來一下！
」
林昭連忙放下掃帚，推門進屋。
只見母親正站在堂屋的方桌前，臉上又是驚訝，又是緊張，還有一絲不安。
「娘，怎麼了？」林昭快步走過去。
林昭低頭看去。
桌面上穩穩噹噹地躺著五張印製精美的金票，每張面額十兩。
一瞬間，林昭想起了先前那位奇怪的青年。
沉默了片刻，忽然，林昭嘴角慢慢向上揚起，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燦爛的笑容，眼中的光芒溫暖。
他轉向一臉緊張不知所措的母親，聲音平和道：「娘，沒事，收著吧。
「這————這能收嗎？誰送的？」林母依舊不安。
林昭將金票仔細收好，輕聲道。
「一個朋友送的。」
林昭頓了頓，望向窗外又開始飄落的細雪，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，補充了一句：「嗯，謝謝————江師兄。」
江明沒有在城中多做停留，離開林昭家後，便徑直出了城，返回李家溝。
兩日時光，倏忽而過。
大年三十，終於到來。
李家溝，李狗兒家那座比以往擴建了不少的院子，今日格外熱鬧。
院門貼著嶄新的紅紙春聯，字是請了隔壁村的老秀才寫的，雖非名家手筆，卻也透著股樸拙的喜氣。
院內足足擺開了兩大桌豐盛的席面。
雞鴨魚肉，時鮮菜蔬，各色糕餅果子，還有幾罈子打開泥封的好酒，香氣瀰漫，令人食指大動。
主桌上，坐著江明、江高遠、李狗兒，以及被硬拉來坐有些拘謹卻滿眼感激的李母。
另一桌則熱鬧得多，以趙烈為首，圍坐著七八個精悍的漢子。
這些都是經過趙烈和李狗兒反覆考察、能力出眾且身世清白，無家可歸的原黑風寨骨幹。
此刻，這些平日裡刀頭舔血的漢子，雖然努力保持著端正坐姿，但眼神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主桌那位安靜而坐、氣質沉凝的少年，目光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敬畏、好奇與火熱。
他們早就聽說過這位神秘老大的種種傳說，單槍匹馬挑翻血蛟幫、連斬沈家化勁高手————樁樁件件，都足以讓他們心馳神往。
今日能親眼見到，還能一起吃上年夜飯，怎能不激動？
牆角處，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年禮。
有李家溝鄰里送來的臘肉、雞蛋、自家做的點心，更多的是趙烈手下這些漢子們湊份子買的布匹、酒水、甚至還有幾把打造精良的短刀。
開席前，江高遠地從懷裡掏出兩個早已準備好的、鼓鼓囊囊的紅包，一個遞給江明，一個遞給李狗兒：「拿著，討個吉利。」
李母也紅著臉，拿出兩個繡著簡單福字的小荷包，塞給江明和李狗兒，低聲道：「一點心意，別嫌少。」
江明接過，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、屬於家的暖意。
他鄭重地將紅包收好，對父親和李母點了點頭：「謝謝爹，謝謝伯母。」
李狗兒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，連連道謝。
「來，兄弟們！」趙烈站起身，端起粗瓷海碗，裡面斟滿了烈酒，聲如洪鐘。
「敬老大，敬老爺子，敬李嬸，也敬咱們自己！」
「祝咱們新的一年，紅紅火火，更上一層樓，幹了！」
「干！」眾人轟然應諾，紛紛舉碗。
江明也端起面前的酒杯，對著眾人示意，然後一飲而盡。
酒液辛辣，入喉卻化作一股暖流。
「新年快樂！」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。
「新年快樂！」歡聲笑語，瞬間充滿了小小的院落，暫時衝散了外界所有的陰霾與壓力。
就在這氣氛達到頂點之時，「咻嘭！！！」
「噼里啪啦！」
縣城方向，遠遠傳來了煙火爆竹的轟鳴聲。
緊接著，越來越多的地方開始響起，起初零星，繼而連成一片。
眾人紛紛抬頭望去。
只見漆黑的天幕之上，陡然綻開一朵朵絢爛璀璨的煙花。
金色的菊，銀色的柳，紅色的牡丹，紫色的星雨————五彩斑斕，光華奪目，將半個清河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。
連綿不絕的爆炸聲與閃爍的光芒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一片盛大而喧囂的輝煌。
這輝煌之下，是千家萬戶的團聚與祈願。
江明仰頭望著那漫天華彩，眼神深邃。
璀璨的光芒在他眼中明明滅滅，映不出太多情緒。
煙花易冷。
但這短暫的熱鬧與溫暖，足以讓人銘記，也足以讓人積蓄力量，去面對煙花散盡後，那必然到來的更加寒冷的漆黑長夜。
然而，沒等江明細問，李狗兒卻抓了抓腦袋，臉上露出一絲憨笑。
「呃，師兄，其實————」
江明眉頭微挑：「什麼事？」
李狗兒看了看旁邊欲言又止的趙烈，小聲道：「師兄，還有兩天————就是大年三十了。」
「咱們————是不是該置辦點年貨了？」
「大年三十？」江明聞言一愣，下意識地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，這才回過神來，不知不覺間，寒冬已深，年關將近。
穿越而來，掙扎求生，習武殺人，暗中謀劃————日子在血火、危機與苦修中飛速流逝，江明幾乎已經忘記了時間，忘記了還有過年這回事。
一種奇異的恍惚感襲上心頭。
前世種種，父母親朋，萬家燈火，仿佛已是隔世之夢，模糊不清。
而這一世，清河碼頭那碗照見人影的稀粥，胡彪陰狠的三角眼，武館冰冷的練功場，西林莊沖天的火光————這些卻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不知不覺，竟已在這陌生的世界，度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。
「是啊，該過年了。」江明低聲自語，心湖泛起一絲微瀾。
他看向李狗兒和趙烈，兩人眼中也帶著一絲對年節的期盼。
「師兄，要不要————和我們一起進城去採買？您也有一陣子沒進城了，正好看看。」李狗兒試探著問。
江明略一沉吟。
計連城的人馬出動，城內必有變化，親自去看看也好。
而且，他也確實需要購置些東西。
「好，一起去。」江明點頭。
片刻後，三人喬裝改扮，扮作普通行商模樣，離開了李家溝，混入前往縣城的人流中。
清河縣內城，臨近年關，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著期待、忙碌的喜慶。
街道兩旁的商鋪大多煥然一新，門板擦得鋥亮，夥計的叫賣聲也比往日響亮熱情了幾分。
賣年畫、窗花、灶王像的小攤擠在街角，紅彤彤一片，吸引著婦孺駐足。
糧油鋪、布莊、雜貨鋪前人潮湧動，百姓們攥著積攢了一年的銅錢銀角，仔細盤算著購置年貨。
空氣中飄蕩著炒貨、蜜餞、剛出爐的糕餅混合的甜香氣，還有隱約的炮竹硝煙味。
身著嶄新或漿洗得筆挺衣衫的人們臉上多了些笑容，互相拱手道著恭喜發財、新年如意，暫時將生活的艱辛與對未來的憂慮壓在心底。
街面上巡邏的衙役似乎也比往日和善了些，只是眼神深處，依舊帶著不易察覺的警惕。
繁華喧囂之下，江明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緊繃。
一些巷口多了些看似閒逛、實則目光銳利的漢子，幾處高門大宅的角門處，進出的人明顯減少。
三人混雜在人群中，開始採買。
江明為自己父親挑了兩套厚實柔軟的棉布衣，又買了些上好的菸絲和一小壇藥酒。
李狗兒和趙烈則興沖沖地購置了新衣、大量的米麵肉菜、酒水，以及給手下兄弟們的犒賞之物。
正當他們提著大包小包，穿過一條相對僻靜些的街道時，一名穿著得體管事服、面容普通的中年人，忽然從旁邊一條小巷走出，恰好攔在了江明身前。
「這位公子，請留步。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拱手，笑容溫和，聲音不高不低。
江明腳步一頓，眼神平靜地看著他。
「山崖一敘後，我家老爺對公子念念不忘，特命在下將此信交予公子。」管事說著，從袖中取出一封未曾封口的素色信箋，雙手遞上。
「山崖」二字入耳，江明心中瞭然。
是計連城的人。
江明神色不變，接過信箋，並未立刻拆看，只是對著來人點了點頭：「有勞，替我向你家老爺說聲————新年好。」
那管事聞言，臉上的笑容深了些許，再次拱手，語氣帶著一絲意味深長：
」
老爺說他聽到了，在下告退。」
說完，他躬身一禮，轉身便重新沒入了那條小巷，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江明捏著信箋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計連城聽到了？
是聽到了自己此刻的問候，還是————剛才與李狗兒他們在的對話？
這位城主恐怕對於氣的感知運用，恐怕已經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。
自己在他面前，幾乎沒有什麼秘密可言。
「師兄，怎麼了？」待到那管事走遠，李狗兒和趙烈才靠攏過來，低聲問道，臉上帶著戒備。
江明將信箋收入懷中，目光掃過街道上熙攘的人群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一股寒意：「沒什麼，只是雪————快要下起來了。」
「我們的網，也要開始動起來了。」
江明看向李狗兒：「銀錢上不要吝嗇，讓大家過個好年，但也把眼睛擦亮點。」
「是！」李狗兒和趙烈神色一凜，齊聲應道。
他們聽明白了江明說的話，大風雪恐怕就要在這年後爆發了。
「你們先把東西拿回去。」江明將手中的東西遞給兩人。
「我在城中還有點事。」
兩人沒有多問，接過東西，點頭離去。
江明獨自一人，循著記憶，穿街過巷，避開熱鬧的主街，來到內城一處不算頂好、但勝在清靜整潔的住宅區。
最終，他在一座青磚灰瓦、帶個小院的普通宅子前停下了腳步。
院門虛掩，門口台階上的積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。
一個穿著半舊青衫、身形略顯單薄的少年，正拿著一把掃帚，仔細地清掃著門檐下新落的浮雪。
他的動作很穩，但透著一種大病初癒般的文弱。
正是林昭。
似乎察覺到有人駐足，林昭停下動作，抬起頭。
他的臉色比上次好了些，眼神清澈平靜，少了曾經的意氣風發，多了幾分沉澱後的溫和。
看到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的青年，林昭放下掃帚，和聲問道：「這位兄台，可是尋人？還是有什麼事嗎？」
江明看著眼前林昭，心中滋味複雜。
江明走近兩步，聲音略微改變，帶著一絲沙啞：「我來探望我的一位朋友。」
林昭聞言，眼中掠過一絲疑惑，看了看江明，又回頭看了看自家緊閉的屋門，遲疑道：「朋友？兄台的朋友是住在這附近嗎？」
「或許————你找錯地方了？」
江明搖搖頭，目光落在林昭身上，「我已經找到他了。」
林昭一愣，更加不明所以。
眼前這青年語氣篤定，眼神————似乎有些熟悉，可他確信自己從未見過此人。
林昭笑了笑，客氣道：「找到就好，若需要幫忙指路，兄台儘管說。」
江明沒有接話，反而問道：「我有個問題，想請教，不知可否？」
林昭雖覺奇怪，但見對方態度誠懇，便點點頭：「兄台請講。」
江明看著他的眼睛，緩緩道：「我那位朋友，他在武道上出了問題，應該是練不了武了。」
「你說，他往後————會怎麼辦？」
這個問題如同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。
林昭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，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波動了一下。
他沉默下來，沒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握著掃帚的手指，無意識地收緊了些。
寒風吹過，捲起幾片殘雪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林昭才重新抬起頭，臉上露出一個平靜而坦然，甚至帶著幾分釋然的微笑。
那笑容如同冬日的暖陽，並不熾烈，卻自有溫度。
「我想————」林昭的聲音很輕，卻很清晰：「你那位朋友，應該不會放棄的。」
林昭看著江明，眼神清澈：「見過了山頂的風光，哪怕自己無法再攀登，但————那條路還在那裡，山還在那裡。」
「自己上不去，可以告訴自己的後人該怎麼走，自己拿不起刀劍，亦可以教後人如何鍛造。」
「只要心中那口氣不散，只要那份見過的記憶還在，哪怕換一種方式，終歸還是有出頭之時的。」
「武道不成，還有別的路，人活著，總得往前走。」
林昭的話語平靜，沒有怨憤，沒有不甘，只有一種歷經打擊後重新尋找到的屬於自己的堅定。
江明靜靜地聽著，嘴角也勾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他看著林昭眼中那重新亮起的光，點了點頭：「好的，謝謝，我知道了。」
江明沒有再多說什麼，對林昭抱了抱拳，轉身，邁步離開，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林昭站在原地，目送那個奇怪的青年離去，心中那種莫名的熟悉感越發清晰。
他搖了搖頭，拿起掃帚，準備繼續清掃。
沒有過多久，屋內傳來母親有些急促的呼喚：「昭兒，昭兒，快進來一下！
」
林昭連忙放下掃帚，推門進屋。
只見母親正站在堂屋的方桌前，臉上又是驚訝，又是緊張，還有一絲不安。
「娘，怎麼了？」林昭快步走過去。
林昭低頭看去。
桌面上穩穩噹噹地躺著五張印製精美的金票，每張面額十兩。
一瞬間，林昭想起了先前那位奇怪的青年。
沉默了片刻，忽然，林昭嘴角慢慢向上揚起，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燦爛的笑容，眼中的光芒溫暖。
他轉向一臉緊張不知所措的母親，聲音平和道：「娘，沒事，收著吧。
「這————這能收嗎？誰送的？」林母依舊不安。
林昭將金票仔細收好，輕聲道。
「一個朋友送的。」
林昭頓了頓，望向窗外又開始飄落的細雪，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，補充了一句：「嗯，謝謝————江師兄。」
江明沒有在城中多做停留，離開林昭家後，便徑直出了城，返回李家溝。
兩日時光，倏忽而過。
大年三十，終於到來。
李家溝，李狗兒家那座比以往擴建了不少的院子，今日格外熱鬧。
院門貼著嶄新的紅紙春聯，字是請了隔壁村的老秀才寫的，雖非名家手筆，卻也透著股樸拙的喜氣。
院內足足擺開了兩大桌豐盛的席面。
雞鴨魚肉，時鮮菜蔬，各色糕餅果子，還有幾罈子打開泥封的好酒，香氣瀰漫，令人食指大動。
主桌上，坐著江明、江高遠、李狗兒，以及被硬拉來坐有些拘謹卻滿眼感激的李母。
另一桌則熱鬧得多，以趙烈為首，圍坐著七八個精悍的漢子。
這些都是經過趙烈和李狗兒反覆考察、能力出眾且身世清白，無家可歸的原黑風寨骨幹。
此刻，這些平日裡刀頭舔血的漢子，雖然努力保持著端正坐姿，但眼神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主桌那位安靜而坐、氣質沉凝的少年，目光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敬畏、好奇與火熱。
他們早就聽說過這位神秘老大的種種傳說，單槍匹馬挑翻血蛟幫、連斬沈家化勁高手————樁樁件件，都足以讓他們心馳神往。
今日能親眼見到，還能一起吃上年夜飯，怎能不激動？
牆角處，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年禮。
有李家溝鄰里送來的臘肉、雞蛋、自家做的點心，更多的是趙烈手下這些漢子們湊份子買的布匹、酒水、甚至還有幾把打造精良的短刀。
開席前，江高遠地從懷裡掏出兩個早已準備好的、鼓鼓囊囊的紅包，一個遞給江明，一個遞給李狗兒：「拿著，討個吉利。」
李母也紅著臉，拿出兩個繡著簡單福字的小荷包，塞給江明和李狗兒，低聲道：「一點心意，別嫌少。」
江明接過，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、屬於家的暖意。
他鄭重地將紅包收好，對父親和李母點了點頭：「謝謝爹，謝謝伯母。」
李狗兒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，連連道謝。
「來，兄弟們！」趙烈站起身，端起粗瓷海碗，裡面斟滿了烈酒，聲如洪鐘。
「敬老大，敬老爺子，敬李嬸，也敬咱們自己！」
「祝咱們新的一年，紅紅火火，更上一層樓，幹了！」
「干！」眾人轟然應諾，紛紛舉碗。
江明也端起面前的酒杯，對著眾人示意，然後一飲而盡。
酒液辛辣，入喉卻化作一股暖流。
「新年快樂！」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。
「新年快樂！」歡聲笑語，瞬間充滿了小小的院落，暫時衝散了外界所有的陰霾與壓力。
就在這氣氛達到頂點之時，「咻嘭！！！」
「噼里啪啦！」
縣城方向，遠遠傳來了煙火爆竹的轟鳴聲。
緊接著，越來越多的地方開始響起，起初零星，繼而連成一片。
眾人紛紛抬頭望去。
只見漆黑的天幕之上，陡然綻開一朵朵絢爛璀璨的煙花。
金色的菊，銀色的柳，紅色的牡丹，紫色的星雨————五彩斑斕，光華奪目，將半個清河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。
連綿不絕的爆炸聲與閃爍的光芒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一片盛大而喧囂的輝煌。
這輝煌之下，是千家萬戶的團聚與祈願。
江明仰頭望著那漫天華彩，眼神深邃。
璀璨的光芒在他眼中明明滅滅，映不出太多情緒。
煙花易冷。
但這短暫的熱鬧與溫暖，足以讓人銘記，也足以讓人積蓄力量，去面對煙花散盡後，那必然到來的更加寒冷的漆黑長夜。